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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远上白云间

    第21章


    李学正将两本书贴十分小心地挂在了书架上:“下午的第二场考校,是临摹两张传世名帖颜公的《等慈悲贴》和米公《蜀素帖》。其中颜公的书法自成一派,“圆、齐、均、疏”,被后世成为独树一帜的”颜体“楷书。颜公的字帖大气磅礴,笔力浑厚,既以卓越灵性系之,自然瑰丽;又有坚强魂魄铸之,自然雄健。与之相反,米公的书法重“倚正相生”,米公的字独特的风格,不是一般性的集字凑泊,属于扎根传统而更出新意。曾有古人赞曰,“字须奇宕潇洒,时出新致,以奇为正,不主故常,此赵吴兴所未尝梦见者,惟米痴能合其趣耳。两张名帖的字各有千秋,自成风骨。大家可以选择一副符合自己心境的字帖进行临摹。临摹完成之后,还需附作一篇自己的心得体会。”


    都说字如其人,以字识人,从而可辨心性,可知胸襟。


    这一考最激动的就是安小世子。


    他心心念念的《等慈悲贴》,没想道太学这么大方地就拿出来了让他们临摹,安小世子一扫平日的天真散漫,焚香净手,神色端正无比。


    萧长衍看了看两张贴,最后选择了颜公的《等慈悲贴》。


    萧长衍出生军旅,落笔前,他的脑海中是铁马冰河,长河落日;是西风萧瑟,将军白发;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誓不还;是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萧长衍落笔写完之后,看着自己的字,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前世二十七年,今生十九年,或许真的只有战场才应该是萧长衍的归宿。


    这一场校考,依然是两个时辰。


    因为这次只需要临帖即可,所以大家都结束的相当顺利,基本一个时辰内,就已经出考场了。


    倒是原本跳脱的安小世子硬生生地留到了最后才肯拖拖拉拉交卷。


    李学正看着安小世子这般虔诚,心底倒是起了几分惜才之意,这小世子,平时虽然顽皮些,但是字迹清秀端正,有几分难得的澄澈,可惜了,出生在王侯之家,这份心性,当真是难得,难得啊。


    “小世子天赋聪颖,只要这场考学能够脱颖而出,那么这张传世名帖,安小世子也就可以将其带回家慢慢临摹。”


    李学正的这一番话,让安小世子亮眼放光:是了,这次的第一,无论如何也要拿到!


    让人意外的是苏胤出来的也很晚,只比安小世子早了几分钟。


    苏胤临摹的也是《等慈悲贴》。


    在最后的一刻时间里,苏胤徘徊许久,堪堪在贴末批下:至其卓然信道而知义,则非积学诚明之士不能倒也。


    出来的比较早的萧子初看着安小世子兴奋地上窜下跳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真像一只雀跃的小凤凰。”


    旁边的苏胤听到萧子初这么评价安小世子,接了句:“安小世子虽以弱冠,却仍有赤子之心,倒是难得。”


    萧子初转过头,看向苏胤道:“苏公子,少年老成倒也是难得。”


    苏胤对萧子初故意挪移的眼神视若不见。


    两人时常结伴放课,萧子初又以蹭酒为由,顺利地赖上了苏胤的马车。


    苏胤的马车十分宽敞,但内饰却十分简致,一张卧榻,一茶案,萧子初也不在意,每次都是,颇为随性地直接靠坐在了地上,撑着手肘拄在茶案上。


    苏胤从筥中取出荔碳点了火放入风炉,又将鍑置于其上任其缓缓烹煮。


    再用绮竹制成的茶匙舀上茶叶放进盖碗,用旁边壶中烧开的水淋过,蒸汽携带着茶香袅袅上升。一种久违的宁静涤静了胸中的淤塞,使得苏胤的脑海中得闲一片空宁。


    苏胤替萧风沏了一杯茶,推至萧子初面前道:


    “子初,当年之事,你当真不打算告诉他吗?”


    萧子初接了茶,原本带笑的眉眼忽然就收了起来,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忧郁和无奈。


    萧子初慢慢品了一口:“这是你新作的茶吗?竟然有这么浓郁的山茶花香?”


    “嗯,今年山茶花开的时候,取了些。”苏胤给自己也沏了一杯。


    “这不是我打不打算告诉的事。我与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不可能。”萧风的神情写满了落寞,悠悠道,“而且,他还小,他怕是都不知道那晚陪在他身边的人是男是女吧……”


    苏胤喝茶的手抖了抖,心想你也知道人家还小……


    “这总,不至于吧”


    苏胤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顿时感觉浑身一烫,白皙的脖子上,如玉般的耳垂上,都染上了红霞。


    幸好萧子初的注意力不在苏胤这儿,没有发现苏胤的异常。


    “那时候,他都醉得迷迷糊糊地,哪里还分得清什么;而且直到我离开,他都没有醒;他应当只会觉得照顾自己的是个姑娘吧。”萧子初低低自嘲了一声,“呵呵”


    苏胤喝了一口茶,压下自己的异常,语气平稳道:“听说今日安小世子……罢了。”


    苏胤原本还想把今天安小世子说自己去年生辰宴的时候,得了位姑娘……但是看着萧风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而说道,


    “萧小侯爷来同我打探你的事了,就是不知他是担心你会给五皇子拖后腿,还是真的发现了什么异常。”


    萧子初换了个姿势,就着一方蒲团席地而坐,倒身靠在了车厢上,曲着一条腿:“萧长衍此人心性坚毅,城府深沉,手段果决,是个难得的将才;不过你看他平日里一副桀骜不羁,唯我独尊的样子,我哥说,可惜是个睁眼瞎。”


    苏胤的眼神落在别处,没有说话。


    “不过他倒也是个至性重情之人,这一颗心拴在五皇子身上,还真是尽心尽力。五皇子得他相助后,方才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不受宠的皇子,如今也能有些势力,甚至对于那个位子,都有了一争之力。”


    萧子初将空了的茶盏放在茶案上,有些不客气地伸手点了点茶案。


    苏胤又缓缓地为他沏了一杯,淡淡开口道,


    “我们的皇帝陛下可是风华正茂呢。”


    “这天下哪有那么容易啊。”


    萧子初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在茶案上敲了敲:“不过这次,难得能看到萧长衍他吃瘪,谁让怀瑾你对于输赢最无所谓呢。”


    “可是我觉得时机不对,若是为了五皇子,萧小侯爷不应该等到现在才来问。”


    苏胤看着萧子初,跟他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又回想起今日中午萧长衍的态度,总觉得他不是为了五皇子而来,


    “为何我感觉,他好像并不担心你会不会阻碍五皇子他们争夺第一,相比之下,反倒是更加关心,你到底是不是,断袖?”


    萧子初有些诧异,看了眼苏胤,眉头紧锁。


    萧子初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平日里素来不曾流露过,全天下知道他的心意的也就苏胤还有他那云游四方的哥哥。


    萧长衍怎么会知道,如果萧长衍知道的话,难免那只小凤凰也会知道?


    想到这里,萧子初的心口一提,立刻坐直了身体,转头看向苏胤:“不会吧,你确定吗?”


    苏胤纵然再聪明,也不敢往更深处想萧长衍是单纯为了自己而问,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只是我自己的直觉而已。”


    萧子初想到万一有这个可能,就忍不住背心绷直了,觉得有些口干,有拿起茶盏一饮而尽:“但愿不是,我以后得更加注意些。”


    苏胤看着有些乱了分寸的萧子初,出言提醒道:“就算他怀疑你,也是怀疑你我之间,应当不会猜到安小世子身上。”


    苏胤这淡淡的一句话,突然把萧风的一身的焦虑都抚平了,萧子初思索了一番,又道:


    “那他是不是应该不会想到,我如果尽力帮五皇子多拿几个甲等,其实是为了帮小凤凰能够赢下那张贴吧?”


    苏胤看着眼前这人,遇事想来沉着冷静,但是好像只要一遇到那个人,就变得慌乱,半点没有从前的潇洒


    “怕是想不到的,而且,他肯定也猜不到,是你特地求你爹,然后再让你爹说服院正,将那份《等慈悲贴》给献出来的。”


    萧子初有些惊讶,“你怎知是我?”


    苏胤放下手中的被子,端端正正地看着萧子初,一字一句道:“一本《等慈悲贴》,一床《晓风孤月》这两件珍品,哪一件不是为你们两准备的?这还用猜?”


    苏胤摇了摇头,悠悠开口道:“想不到当朝萧太傅,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一丝不苟之人,没想到也会为了你做这些。子初,你有个很好的父亲。”


    萧子初被苏胤猜到,作势咳嗽了一声,不过也是,苏怀瑾这么聪明,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肯定能猜到。


    “那还不是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脱离你的队伍,我父亲可能看到了一丝难得的希望吧。”萧子初又想到这次考学变得突然,于是继续道,“我父亲不过是推波助澜,但是这件事真正地推动者却不是我父亲。说动詹博士收关门子弟还好说,只是俞博士平日真的是柴米油盐不进,是个典型的老固执,能说动俞博士收关门子弟的真是不容易啊。”


    苏胤轻叹了一声:“是煞费苦心了。”


    萧子初侧身,换了个姿势道:“五皇子和八皇子且不说,就是不明白大皇子,三皇子他们怎么会允许太学更改教考规则?现在的这个规则,完全是去了他们原本的优势啊?”


    苏胤看着旁边炯炯飘起的热气,将茶盏托于掌心,看着舒展的茶叶在清澈碧绿的液体中旋转,徐徐下沉,芽影水光,相映交辉。


    苏胤静静地看着,眸色深柔:“自然是君意了。”


    萧子初一愣,被苏胤这么一点,豁然开朗;怪不得最后抽签之人,叫上了苏胤。


    “没想到竟然是陛下,也是普天之下也就陛下能够左右皇后和淑贵妃他们了。怀瑾,陛下为了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只是没想到最后倒是便宜了五皇子。”


    苏胤抬起茶盏用茶汤的热气来回熏了熏眼睛,稍作放松:“我们这位陛下确实是煞费苦心。只是,我不需要罢了。”


    萧子初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胤。


    苏胤这人,看上去温温吞吞,仿佛天地之间,没什么可以伤到他,也没什么在乎的。


    风来衣挡,雨来伞遮。不为名利,不为权势。


    第22章


    “公子,云上阙宫到了。”


    替苏胤赶马的车夫苏大轻轻地扣了扣车厢门,在门外恭敬道。


    萧风笑道,“我还以为今日能去你府上畅饮一番呢。”


    苏胤起身,先萧风一步下车,说道:“酗酒伤身,明日你还要帮你家小凤凰比赛呢。”


    萧风摇了摇头兀自一笑:“今日真是什么好日子,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苏公子都会开玩笑了。”


    云上宫阙一共九层,第一层到第三层乃厅堂,四层至六层为客厢。


    五六层这两层每一层仅4个客厢,但是每一个客厢都带了主次两间,每个客厢的布置都别具一格,极有品味。


    七层八层乃云上宫阙的聚宝楼,据说广罗天下宝物。


    九层至尊,非君临国宴不开。


    学考第一天刚刚结束。


    巧得是,大皇子司徒瑾晨,三皇子司徒瑾言,八皇子司徒瑾行,以及司徒瑾裕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一起在云上宫阙小聚。


    唯独萧湛和苏胤没有这个打算。


    在旁人看来,这两人不对付多日,不打起来就不错了,就别说共同应对考学。


    不过萧湛之所以没去找苏胤,还是因为今日下午刚与苏胤争执了一番,心里还不曾痛快,自然也不愿低头。


    尽管萧湛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再气什么,只知道这股子郁结,在看到苏胤和萧子初一同出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更甚了几分。


    下午书考完后,司徒瑾裕便召见了自己的随侍太监。


    “启禀殿下,萧小侯爷上午从学堂出来后,便与苏公子一道去了偏殿;只不过在偏殿的时候,好像同苏公子因为萧太傅次子萧子初公子拌了嘴。萧小侯爷貌似非常生气。旁的奴婢就无从得知了。”


    司徒瑾裕静默了半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阿湛啊阿湛,你让我如何是好啊,苏胤和萧子初吗?


    在来云上宫阙之前,司徒瑾裕特地找了萧长衍软檽地试探道:“阿湛,你说我们这次要请萧子初吗?”


    萧长衍深深地看了司徒瑾裕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司徒瑾裕觉得萧长衍的眼眸里,透了些不满:“随意。”


    “典玉被大皇子他们叫去了,毕竟是一个队伍的,还要一起考学,典玉也不好推辞。”


    司徒瑾裕见萧长衍这么说,立刻笑着示意没事:“阿湛,今日大皇兄,三皇兄他们一会儿都会在云上阙宫设宴,大皇兄有请,典玉自然是要去的。”


    最终司徒瑾裕自然也是没有叫萧风。


    司徒瑾裕这次请的客人都是他们一起考学的队伍,除了萧长衍,安小世子之外,还有一位平阳侯世子纪霜,四大世家谢氏的嫡长子谢清霜,以及一直谨小慎微,恭敬礼貌的十一皇子,司徒瑾安。


    “五殿下五楼梅厅有请。”


    “五弟。”正当司徒瑾裕一行人准备上云轿的时候,大皇子司徒瑾晨也到了。


    云上阙宫一共九层,自三层以上特地装备了云轿。


    司徒瑾裕立刻浮现了和煦的笑意:“大皇兄,您也来啦,瑾裕给大皇兄请安。”


    萧长衍只是冷冷地撇了看了眼司徒瑾晨以及他身后的一众人,没有说话。


    司徒瑾晨走到司徒瑾裕身边,打量了一圈司徒瑾裕的身后道,故作漫不经心地笑道:“今日听说五弟你不是在设宴请你队伍中的同窗吗?怎么萧小侯爷怎么不去找苏公子?”


    司徒瑾裕当然能听出来听司徒瑾晨故意找萧长衍和他的麻烦。


    看了一眼萧湛,语气中故意带了几分容易让旁人误会的亲近:“是我叫长衍来的,至于苏公子,应该也会有他想请的人。”


    来时司徒瑾裕便差人查到了,苏胤请了萧子初一道会来云上阕宫。


    萧长衍冷冷地看了司徒瑾晨一眼,语气冰冷,能听出明显的不悦:“虽为皇子管得未免有些宽了,我在那,同你有何干系?”


    这么多年来,司徒瑾晨的队伍虽然一直位列前三,却从来没有得过第一,这是司徒瑾晨最大的耻辱和心病。


    此事自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是能这样肆无忌惮拿出来嘲讽的,也就萧长衍独一份了。


    果然,司徒瑾晨听了萧长衍的话,一向伪装的面色,也撑不住了,瞬间黑了脸。


    “萧长衍,你以为你仗着镇国将军的威风,就可以这么嚣张放肆,不把大殿下放在眼里了吗!”


    说话的是一直跟在司徒瑾晨身边的太保的独子王廉。


    这王廉实在是个没脑子的浪荡子弟,平日里他是不敢跟萧长衍硬碰。


    上个月王廉在街头逗个姑娘而已,被萧长衍一马鞭抽的现在手上的印子,月余才消。


    今日仗着有大皇子司徒瑾晨在,不免稍微底气了一些,动了歪心思,想借大皇子司徒瑾晨的名义来好好治治萧长衍。


    当然主要因为王廉也是苏胤队伍里的,却没有被邀请,虽然心里清楚是因为苏胤压根就看不上他。


    王廉心里清楚因为他爹是当朝太保,所以大皇子才会邀请他一道就席,可他却也想着能借此出出风头,挽回一些颜面。


    可惜了他找了块铁板踢。


    萧长衍如果看向司徒瑾晨是桀骜嚣张的话,那么看向王廉的眼神那就是厌恶嫌弃,这一双冷冷沉沉的眼神看向王廉,还没说话,就看得王廉腿肚子一阵抽搐,有些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侯说放肆?脏了本侯的耳。”


    王廉原本被萧长衍的森然神色吓得一凛,气势上就短了半截。


    平时他自己仗着是当朝太保的儿子,而且又有大皇子在前面撑着,在普通人面前作威作福也就算了。往常他在苏胤那里就不受待见,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已经让他十分窝火。


    今日想着给自己找个场子,没想到反而在这个煞神这里吃了个大亏,瞬间脸色铁青,不能言语,干瞪着眼,有吓得也有气的。


    “呦,今日这云上阙宫怎么这般热闹,要是晚一步,都错过一场好戏看了!”


    这边还在两厢对峙着呢,萧风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口气就飘了过来。


    大家闻声,纷纷回头,竟然是苏胤和萧风,他们怎么来了。


    萧长衍看到两个人一同出现,今日本就不怎么和顺的面色,又沉了几分,漂亮修长的眸子,睨了一眼,便看向别处,紧了紧拳头,碍于距离,压下了想打人的心思。


    苏胤也已经换下了学服,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领口袖口都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的滚边,腰间束着一条天蓝色祥云宽边锦带。


    跟在身后的苏二臂弯间还恭敬捧着一张月白色披风。


    苏胤的眉眼间神色淡淡的,慢慢悠悠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大皇子,五皇子,萧小侯爷,你们都在啊,诸位在这儿候着,惹得子初都不敢上云轿了。”萧子初笑意岑岑。


    旁边是落后一步的苏胤也是环视了一下四周,缓缓出声道,“大皇子,五皇子。”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公子,萧公子,这么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五皇子司徒瑾裕见苏胤和萧风,收了收刚刚尴尬的神情,有意缓和气氛,客气道:“瑾裕刚好在云上阙宫设宴,刚巧碰见大皇兄,正打算与大皇兄同上呢。”


    司徒瑾晨见司徒瑾裕这么说,也顺着台阶下来了,但是口气依然不善:“五弟倒是知晓长幼尊卑。”


    司徒瑾晨一向不怎么待见苏胤,他的母妃与苏胤的母亲也不对付。刚刚萧长衍凭借着侯爵的身份让他吃了个暗亏,但是这萧风算什么,无官无爵,于是暗暗冲着王廉使了个颜色,想拿苏胤他们出气。


    在他这群人中,唯有王廉的身份与萧风等同,而且这王廉刚刚在萧长衍那边还受着气呢,正好借萧风让他消消火找回个面子。


    “怎么你萧子初还想越过本殿和五皇弟,先一步上云轿?这就是萧太傅教你的君臣朝纲?”


    “大皇子慎言。子初不过一介布衣,能入太学已是陛下恩典,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正三公中太傅、太师为帝师!”苏胤在萧风背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能听个真切,“你说是吗,王太保的公子?”


    苏胤这人真是蛇打七寸,即以太傅身份震慑,又暗指大皇子口无遮拦,罔顾朝纲,何为帝师,纵然亲子,也教不得。


    这一番话下来,有心之人听得是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饭,现在硬生生地多出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味道。


    上午刚刚被苏胤刺过的萧长衍终于收回眼,看了一眼苏胤,原来这人竟然为了维护萧子初,说起来话来对谁都这么刺人吗?对于不屑一顾的人,连个名字都不配提吗……


    只是不知为何,看这这样的苏胤,萧长衍觉得心口有些堵……脸色也更沉了。


    王廉却不懂这些,王廉这人不学无术,半点智商也没有,只是听到苏胤特地点了自己父亲的名号,让王廉整个人的气势都回来了一些。


    莫说这云上阙宫,就算普天之下,除了王侯贵族,他王廉可是当朝太保独子,这等尊贵身份,自然有资格颐指气使。


    “萧子初,大皇子在此,众多王孙贵族再此,哪里轮得到你先上。”王廉露出了一幅凶神恶煞的样子,向着萧风上前一步,有转头看向苏胤,“还有你苏怀瑾,大皇子地位尊崇是你的君,你有何资格让大皇子慎言。本公子自认倒霉跟你一队也就算了,今日,所有人都在云上阙宫设宴款待同窗,你倒好,竟然丝毫不把本公子放在眼里,若不是大皇子为人良善,请我来席,本公子今日就成了整个太学的笑话!”


    苏胤闻言,倒是没有立刻说话,终于抬眼撇王廉一眼,大皇子是他的君?也真敢说。


    苏胤淡淡道:“我不曾请任何人。”


    “呵呵,是呢,怪不得连萧侯爷,也只能跟在五皇子后面吃席。”王廉怪笑一声。


    “王思勤,我看你是疯了吧。开始咬人了?”安小世子见王廉又将脏水泼到了萧长衍身上,看了一眼今天一直面色不太好的萧长衍,立刻出声。毕竟安小世子是真怕这祖宗别突然忍不下去了,一脚把王廉给踢死,人家怎么说也是当朝太保的儿子。


    “安小世子,难道我说错了吗?你不觉得今日我和你们这位萧侯爷,才是被苏怀瑾耍的团团转之人吗?我们倒霉被苏怀瑾抽中,这么重要的考学,只能混个倒数第一。他苏怀瑾宁可请萧子初,也不愿请我们,这不是侮辱是什么?”王廉越说越激动。


    萧风看着王廉在大庭广众之下,这幅摆明了要跟苏胤作对的样子,而苏胤又懒得应对,于是嘲讽着道:“你既知道,我若是你,今日就当避开些。对了,你的那些万花坊,翠玉楼里,应当是很欢迎你你王大公子光顾的。我看这时间也正好。”


    王廉此人,整日流连风雨场所,所以萧风才这般讽刺他只配去这些地方。


    王廉听萧风如此侮辱他,气急反笑,“呵呵,万花坊,你还真是孤陋寡闻。”猩红这双眼侧头看了一眼萧长衍,又复看向萧风和苏胤,扭曲笑容出现在他的脸庞上,“自从半个月前,他萧长衍在西洲湖上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断袖,随后又被陛下亲封了个断袖侯爷桀桀!城西就起了一座楼,那里面的小官,可真是婀娜多姿啊,各种风情应有尽有,让人**啊……我看萧子初你到是挺适合去玩一玩,哦,对了,前天我方才宠幸了一个小官,做了他的恩客,那眉眼间的风情可是与苏公子一般无二啊!”


    第23章


    “王思勤,我看你是再找死!”


    在王思勤说完那翻话瞬间,整个大厅都静默了一瞬,连萧风温文尔雅惯了的面庞,也骤然冷了下来。


    纵然萧风一向为人放浪形骸,温和洒脱,但是苏胤在他心中的地位,其实这等污秽之人可以冒犯的?


    当场便气急,怒上心头,也不管什么君子之仪,更顾不得这王思勤是什么身份,直接上前抬腿对着王思勤的肚子上就是狠狠地一脚。


    而王思勤又恰好站在萧风的正对面,所以萧风这一脚,又狠又快,有准,直接将王思勤踹飞倒在了地上。


    在场的众人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萧子初,这么狠!”


    “这下可闹大了。”


    那王廉顿时便被踢得到底捂着肚子哀嚎,丝毫不顾自己的仪态,那如同杀猪般的嘶嚎声,更是贯彻了整层楼。


    原本萧湛便是心情欠佳,已经压着性子听了许久的聒噪,当听到王廉竟然敢出言不逊,侮辱苏胤的时候,萧长衍整个人瞬间都烧了起来,只感觉一股无可抑制的愤怒在他的血管中奔腾翻滚着,它一阵飓风般的疯狂奔跑,看着倒在地上打滚的王廉,萧长衍觉得萧风那一脚太轻。


    “萧子初,你这一脚是没吃饱饭吗?对付这种垃圾也需要留情吗?”


    萧长衍的声音森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生气,气王廉侮辱苏胤?


    还是其他侮辱自己?


    呵!


    萧长衍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如同一头苏醒的野狼一般盯着自己的猎物,正准备补上一脚直接送王廉去见阎王。


    苏胤缓缓得走了上来,那张白皙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只不过眼中却没有半丝温度,对着萧长衍缓缓开口道,苏胤的声音一直都是不愠不恼,只不过这一次,确让人听出来薄凉的之意。


    “萧小将军说得是!”


    苏胤没有称萧长衍小侯爷,而是叫萧长衍在封侯之前的称呼,大家都称呼他为小将军,言语的维护之意,有心之人都听了进去。


    那是萧长衍十二岁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名声,也是因为那一场战役打响的名声,才让皇帝心生警觉,一纸诏书将萧鼎老将军和萧长衍,以及他姐姐萧青帝召回了京都,美其名曰远离苦寒之地,好生将养天年,其实就是为了掣肘前线戍守边疆的萧家父子,也顺势折了萧长衍的羽翼,想用京都的纸醉金迷把萧长衍从一个少年英雄养成一个纨绔公子哥。


    萧长衍在距离王思勤的心口处一人位置的距离停了下来,眉头深深索起得看了看苏胤。


    萧长衍眼中的愤怒和杀意,苏胤全然看了个真切。


    苏胤走上前,在萧长衍面前停了下来,脚边躺着哀嚎的王思勤,直视着萧长衍,忽然唇角扯出了一抹笑意,还不待萧长衍回味这抹笑意,苏胤便抬脚,一脚往王思勤的命根处踩了下去……


    “啊!!!”王廉的哭嚎声瞬间席卷了整座云上阙宫,不一会儿这人就活生生的疼晕过去了。


    呼痛声响遍了整座云上阙宫,整整九层云上阙宫顿时鸦雀无声,除了细细可闻的吸冷气声。


    更有甚者,直接觉着下身一紧,吓尿了出来……


    萧长衍与苏胤对视了一会,看着苏胤皱起的神色,眼中的厌恶丝毫不避讳的流露,忽地“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许久方才将自己周身的杀气慢慢撤去。


    苏胤收回目光,与萧长衍擦身而过。


    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竹茶香味,卷满了萧长衍整个鼻腔,只不过今日好像多了一缕山茶花的清香。萧长衍的手指动了动,努力按下心中想捏住这人的冲动。


    苏胤往云梯走了两步:“苏二,我靴子脏了,让苏大换双新的来。子初,我们走。”


    “苏公子,你就打算这么走了吗?”司徒瑾晨看着眼下的局势已经全然超出了控制,当下出声拦住苏胤道。


    苏胤的脚步微停,慢悠悠站上云梯,云梯开始缓慢上升,苏胤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司徒瑾晨,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地开口,“大皇子当如何?”


    苏胤垂眸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既然养了狗,就得训好他,免得脏了别人的鞋。对了,苏二,让苏大去萧太傅府也替萧公子换一双新鞋来。”


    “你!苏怀瑾!”司徒瑾晨震怒,睚眦欲裂,目光愤恨地盯着苏胤,那表情恨不能生啖其肉。


    经此一事,司徒瑾晨他们一行人自然无心宴会。


    五皇子司徒瑾裕他们一行人也都回了自己的客厢。


    安小世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萧子初看不出来,平时整日笑嘻嘻,看着极好相处,没想到今日竟然这般有血性。”


    谢清霜,字无尘,大禹朝四大世家之一的谢氏,少族长。


    谢氏传承百年,跟钱氏一样乃是皇商;只不过谢氏一族从不参与党争,入太学也从来都是洁身自好,与任何一派都是安然处之。


    谢清霜此人一幅谦谦公子书生气的模样,一柄好看的折扇在手间转了转:“无尘与苏公子同窗九载,从未见过苏公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动气,今日倒真是让无尘大开眼界了。”


    在座的都是男人,除了萧长衍之外,都纷纷觉得自己**一凉,那场面,忍不住令人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饶是从来都不苟言笑,博学广记,风雅端正的范世子,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安小世子他们几人默默对望了一眼,默默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压压惊,各自心照不宣……


    谢清霜喝完茶,眼睛的余光不动声色地从萧长衍身上走了一圈,联想起刚刚萧长衍的举动,心中暗道,“这人好像不似传闻中那样与苏怀瑾不对付吗…当真是有趣!”


    萧长衍自刚才就面沉如山。


    如果不是苏胤上前,那他一定会直接踢死王廉。


    就算杀了王廉,他也有法子脱身,只不过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罢了。


    但是苏胤那一脚,萧长衍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是为自己讨回公道,还是想替萧子初担下罪责。


    萧子初虽然身为太傅之子,但是无官无爵,那一脚下去,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还很可能连累萧太傅,只不过萧子初那一脚毕竟没有伤及根本,也就是说,罪责可轻可重。


    但是有了苏胤的那一脚就不一样了,相比之下,萧子初的那一脚已经无伤大雅了。


    苏胤把所有的罪责都不动声色地拦在了自己的身上。


    思及此,萧长衍的眉心锁得更深。


    苏胤,这萧子初对你,当真有这么重要吗!


    前世,王思勤此人确实也与萧子初有过争执,却不是在云上阙宫,而是在馆,萧长衍当时不在场,只知道是为了馆中的一个小官。


    而且最后王思勤也变成了废人一个,断了子孙。


    今日的场景与前世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前世萧子初的父亲萧太傅为了保下萧子初,责令萧子初此生用不入士途。


    此后萧子初一蹶不振,彻底放浪形骸,离开京都多年才回。


    只不过今生的始作俑者成了苏胤,但是萧长衍却知道,真正扼杀了王思勤最后一丝希望的却另有其人。


    苏胤与萧风两人相继进了自己的客厢。


    云上阙宫的小厮们早就替他们备好了丰富的饭菜,温好了酒,也煮好了茶。


    刚进入客厢,萧风便低沉开头,“怀瑾,你刚刚其实不必为我这么做。”


    苏胤回头看了一眼萧风,难得皱了皱眉,苏胤的声音永远是不咸不淡,“那子初又为何为我踢那么一跤,而且……”


    苏胤转手收回目光,往餐桌边做了下来,“我也不全是为了你。”


    萧风看了眼苏胤,暗暗叹了口气,这人他虽然与之想交甚笃,但是有时候,有琢磨不透,而且今日的苏胤怎么看都有些反常。


    “怀瑾,今日虽然有你替我掩饰,但是我也是实打实地踹了那厮一脚,怕也是难脱干系。”


    萧风也跟着做了下来,“为今之计,我倒是不在意陛下和父亲如何责罚;但是你这一脚颇有些份量,届时我们一同面圣,事情是我起的头,那厮无官无爵,最多也就是个当街斗殴的罪责,我与你一同分担,陛下也好轻些罚你!”


    秦风看来苏胤此人身板瘦削,薄得跟纸片一样,若是万一要被用刑,那苏胤的身板怎么看都是吃不消的,倒是他,体格壮硕,今日他当街动作,按照大禹朝的律法,算是当中斗殴,要么是银钱讫罪,要么就是受棍刑。


    王太保怕是不会同意用银钱讫罪,怕是免不了一顿刑罚。这棍刑,他秦子初受得,苏怀瑾这人金贵的很,可是受不得。


    苏胤却缓缓摇了摇头,“明日早朝结束,我便会进宫面圣,但是你却不必去。


    此事我自有应对之法,你今夜回家之后,只需自沉罪状,将此事推至普通斗殴自请责罚即可,


    且让萧太傅明日休殿以后,亲自以管教不力的名义请罪即可。其余事情你皆可放心,我自有安排。”


    “另外,明日还有两门骑射的考校,你自当先去参加考校。我朝重文,子初务必在折子中点明求陛下龙恩宽限两日,待你考学结束后,自当去王太保家负荆请罪,愿脱冠请杖!”


    苏胤说完,优雅地拾起一双专用的竹箸,夹了一块鲜嫩多汁的醋鱼,放入嘴中细细品鉴,“这鱼当真不错,就是刺多。”


    萧风亦是十分聪明之人,听得苏胤这么一提点,立刻知道了苏胤的用意,端起桌上的酒杯,一口饮尽,感慨道,“怀瑾还当真是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啊!”


    第24章


    苏胤知道萧子初在担心什么,神色略舒,缓声道:“子初可还记得当初你说的,人生不过二两酒,一两无奈一两愁。都是黄泉预约客,何必计较忧与愁。”


    话落,便稍一颔首,欠身回了马车。


    萧子初站在云上阙宫的门口,看着苏胤的马车久久出神,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今日的雷霆一怒有事为何?”


    苏胤自然不会回答萧风的疑惑。


    马车内,苏胤夹了一块火炭,火星子舔了出来。


    月华如练,断云微度。


    两名带面具的墨衣侍卫腰间悬挂一块龙行木牌,单膝跪于厅中。


    苏胤一手中拿着一本书,双手背于身后,声音如月色般清凉,“玄一,你差人去馆一探究竟;黄陌,你调几人盯好司徒瑾晨和安定侯府,若是我没猜错,他们之后应当会有动作。”


    “是,主人!”


    两个暗卫领完吩咐,便转身没入沉沉夜色之中,仿佛刚刚都没有人来过一般。


    苏胤待他们走后,方才拿起书,从中撕下一页,认真叠好,放入一个绮竹制成的方盒之中。


    上面赫然写着,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云上阙宫发生的事情,果然当天晚上就被传到了贞元帝的耳中,只不过从武英殿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让王太保先带太医院太医去府中替王公子诊治,待明日早朝闭后,再议。


    当晚,大皇子司徒瑾晨便风风火火地去了椒淑宫求见他的母妃舒贵妃。


    “母妃,你说父王这是什么意思?武英殿内可有新的消息?”司徒瑾晨焦急道,“听说王太保都快哭晕过去了。”


    舒贵妃带满了朱红蔻丹甲套的手指悠悠翘起,捻了茶盖,缓缓喝了一口热茶,氤氲地热气,熏得舒贵妃整个人都梦幻起来。


    “你父皇想保下那贱种!”舒贵妃将茶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司徒瑾晨忙道:“母妃,这可如何是好,苏怀瑾此人实在太过放肆,他在云上阙宫,当众让儿臣难堪。而且那一脚下去,不仅踩的是王思勤,更是儿臣和您的脸面啊!这让本殿以后如何在号令权臣,在百姓中树立威信!母妃,你一定要替儿臣想想办法啊!此前王廉虽与儿臣交好,可是王太保却始终不可能支持儿臣,眼下只要儿臣能帮王家吃了这口恶气,定然是拉拢王太保最好的时机。”


    苏胤给他的这一口恶气,他实在是难以下咽!


    “现在当务之急是是要化被动为主动。”舒贵妃在宫中二十多年,对于尔虞我诈那一套早就信手拈来,不然在这宫中出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要是没有手段,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母妃,您有什么高招,儿臣但听您吩咐!”司徒瑾晨双眼一亮,立刻躬身上前道。


    “你之所以看中王廉不就是因为想要王公顷那个老家伙来助你吗?”舒贵妃冷冷一笑。


    “是如此,只不过母妃您也知道王公顷此人柴米不进,而且正三公不同于少三公,他们只效忠父皇,是父皇的心腹,儿臣想尽法子,也难以拉拢啊!”


    “以前皇儿你难以攻克要么是我们诚意不足,要么就是时机未到。”舒贵妃,轻轻抚了抚手掌,“如今送上门的机会,皇儿可要好好把握啊!”


    司徒瑾晨一愣,“母妃的意思是,我现在就去遍寻名医替王思勤医治吗?”


    舒贵妃淡淡的瞥了司徒瑾晨一眼,“皇儿,你还是太纯良了。名医我们要找,但是,王思勤的病,不仅不能好,而且还要彻底毁了他的希望!”


    司徒瑾晨心下一惊,知道自己母妃要他干什么,却一下字无法转过弯来,立刻紧张问道,“母妃的意思是,要确保王思勤完完全全地废了?!”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椒淑宫内的主殿里,舒贵妃摆弄了一下自己的甲套,声色薄凉道,“只有这样做,才能让王公顷完完全全站到我们这一边。皇儿可明白了?”


    舒贵妃看了一眼司徒瑾晨满脸焦急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免有了几分恼火。


    在司徒瑾晨十岁的时候,因为贪玩在御花园爬上了假山,刚巧被先皇后看到,先皇后担心司徒瑾晨受伤,让太监们扶大皇子下来,结果司徒瑾晨当中滑了一跤,不小心摔了下来,磕破了头。


    自此之后,舒贵妃觉得自己原本聪慧至极的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天才的光环,智力心机都变得普通至极。


    这些年,自己费劲心思的教他,虽然懂了一些,却总是难以让舒贵妃满意,奈何舒贵妃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只能她自己日日照看,因此也深深地怨恨上了先皇后。


    更不消说当初她离皇后之位,半步之遥,只因苏国公一句“舒贵妃德行不足以母仪天下”,她费尽心思的皇后之位就落入别人之手!实在是可恨至极!


    苏家的人,一个她都不会放过!老的,小的!


    舒贵妃压下心中愤恨,耐心解释道,“看你父王的架势,那个贱种他是无论如何都会保下的;只有王公顷的儿子彻底废了,他才能与你父皇真正离心。这样才是皇儿你的时机,可懂了!”


    司徒瑾晨终于恍然,“母妃真是智慧至极,儿臣多谢母妃筹谋。儿臣知道怎么做了,儿臣立刻去办!”


    “等一等,此事万要做得隐蔽,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而且你得空了也要去王家多走动,至于贱种那边,尽可能地把事情闹大,陛下既然要替他收拾烂摊子,不妨就让这烂摊子大一些,此事,你就让安定侯的小世子去做便可!”


    舒贵妃临了最后还是不放心得吩咐道。


    是夜,镇国将军府


    萧长衍回府后一路直接去了书房,“风遥,你今晚安排一些人手,盯好太保府和馆;如有异常,立刻来报。”


    常邈作为萧长衍的贴身侍卫,自然一路都跟着萧长衍,听到萧长衍这么说,不免疑惑道,“少爷,今日之事与我们无关,您为何要去盯太保府和馆?”


    萧长衍认真地看了常邈一会儿,常邈在自己身边跟了十多年,从小就一起长大,萧长衍对他是信任至极,两人的相处平日里更像兄弟,而不是上下级。


    可是前世,最后背叛自己,将自己骗回京都的竟然是常邈。


    萧长衍还记得,全是在紫辰殿,常邈身披轻甲战衣,用长剑直指萧长衍面门。


    常邈睚眦欲裂地盯着萧长衍,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萧长衍,你也有今天?你终于有今天了!为了这一日,我等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若不是你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你大哥就不会自请出关,就不会与楼兰一站,我大哥也不会死!


    若不是你出卖色相,有陛下庇佑,才让你活至今日,我可恨为何死得不是你!为何被狼啃食的不是你!


    上天不公,我常风遥的血仇今日我自己来报!”


    书房里,萧长衍紧紧地握了握拳,控制了自己的心绪,他知道就算前世常遥将他兄长死归咎于他身上,萧长衍也无话可说,只是常遥当真是从他兄长以后才开始叛于他,并未可知。


    这一世既然要重新来过,既然不想重蹈覆辙,他就必须早做准备,以防万一。


    “今日在云上阙宫,五殿下和大皇子他们都在,中间也起了冲突,那王廉毕竟是大皇子他们一边的,难道不会波及我们,时刻盯着些,也可以以防万一。”


    说完,萧长衍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了下来,声色沉沉地开口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无双去梵音谷快有五年了吧,也召他回来吧。”


    常遥听着萧长衍的话,顿时一惊,少爷竟然要启用霜寒十四州吗!如今京都平静无虞,何时到了要动用十四州的人。


    只是这已经不是常邈有资格过问的了,只是认真地应了声,“是!少爷。”常邈便出门去了。


    等常邈离开后,萧长衍从书房出来,刚刚走到院中,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新鲜种回来的楠竹上,已经是秋末之际,万物枯黄,这竹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竟还是绿意不减。


    萧长衍看着不禁有些心烦,但是迈开的步子,不知怎的还是转了个弯,径直往萧老将军的院落去了。


    萧老将军的院落在镇国将军府的主院。前世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之间的关系深厚,所以萧老将军一直对萧长衍那叫一个横眉冷对,没个好脸色。萧长衍有固执地不愿妥协,自然和萧老将军的接触就少了,省得讨骂。


    重生回来之后,虽然萧老将军还是不同意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之间的事;但是,隔着前世今生,爷孙俩的关系,反而比起前世好了不少。


    萧长衍进屋的时候,萧老将军正自己一个人对个一方棋盘下棋呢,眉头紧锁的样子,眼睛都换黏在棋盘上了,一个人围着棋盘不停打转,如果不是萧长衍进来了,怕是要转成陀螺了。


    “爷爷,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对着棋盘在干吗呢?”萧长衍从来不曾听说过自己这位豪放不羁的爷爷还有下棋这种风雅的爱好。


    萧老将军听到萧长衍的声音,立刻直了身子,皱着眉头,将手里拽了许久的黑子恼羞成怒般地往棋盘上一扔,一枚棋子落盘,瞬间打乱了整个布局,“这帮腐朽的要命的酸秀才,天天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哼,故作高雅!”


    萧长衍看着萧老将军欲盖弥彰的样子,心知肯定是跟朝中的某位大人又是打赌去了。


    萧老将军这个年岁,反正行军打仗有父亲和兄长,用不着他操心,守在京都,没别的事干,就喜欢与人打赌,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癖好。


    第25章


    赌注是什么萧长衍不清楚,但是看着架势,十有八九是让萧老将军解棋了。


    “咳咳咳,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萧老将军作势咳嗽了几声。


    萧长衍眼观鼻,鼻关心,今日他来可不是来看萧老将军笑话的,“爷爷,长衍有一事想请教爷爷?”


    “什么大事,能让你这兔崽子这么虚心求教?”萧老将军眉头一皱,狐疑地看向他这骄傲难驯的孙子。


    “王太保此人如何?”


    萧长衍目光灼灼地看着萧老将军,隐晦地问道,他前几天才答应过萧老将军不参与夺嫡,尽管这次并非为了五皇子。


    萧老将军听了萧长衍这么说,苍老的眼神中带了些许戏谑,心知这个小兔崽子在打什么注意,不过萧老将军猜不准这兔崽子是为了谁,


    “王公顷啊,这人连自己儿子都管教不好,你说此人如何?”


    萧长衍摸了摸鼻子,“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爷爷。


    爷爷,今日那废物王廉在云上阙宫出言不逊,如果不是苏胤那一脚,可能今天晚上去武英殿的就是爷爷了。”


    萧老将军听萧长衍这么说,气得吹了吹胡子,狠狠地剐了萧长衍一眼,


    “我怎么养了个你这么怂货崽子,老子天天骂你兔崽子,你还真当你自己是只不中用的兔子了。”


    萧长衍知道爷爷在指责自己,今天苏胤这一角,多少也有受萧长衍牵连的成份,


    “爷爷想怎么骂都成,只是长衍也不能平白无故老是欠着苏胤。”


    萧老将军重重地“哼”了一声,撇过头,懒得看他,“你将这局棋,重新复盘,解出来。这是老夫跟禁军统领程苍打得赌,赌注可是十坛神仙醉。”


    萧长衍暗暗松了口气,挑了挑眉,爷爷还真是走一步,算十步啊,姜果然是老的辣。“爷爷放心,这种故作风雅的小儿科,难不倒您孙子。”


    这一晚,萧长衍在萧老将军的院子里,老老实实地下了一宿的棋。


    萧长衍知道萧老将军是想借此磨一磨萧长衍,这次因为萧长衍搬得是苏胤的名头。诚如阿姐那晚说得,老爷子既然承了苏胤那么多的情,以老爷子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会帮的。


    但是老爷子也是借机敲打萧长衍,让他不要结题发挥,试图帮五皇子。所以把他留了下来,怕他半夜去给五皇子送信吗。


    第二天一早,萧长衍和五皇子司徒瑾裕他们照常去书院参加学考。


    不出萧长衍所料,果然苏胤今日没有来,但是萧风却来了。


    因为今日上午考校的是骑射两门,所以大家都在太学的演武场。


    萧长衍与司徒瑾裕他们站在一起,见到萧风有些憔悴得走向他们。


    “五殿下,萧小侯爷,安小世子,晨安!”萧风走近与他们打了个招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安小世子身上走了一圈。


    萧风心里清楚,苏胤今日一定要让他来,就是为了帮安小世子赢得一甲的。


    “你今日为何来?”萧长衍冷冷地开口,声音中充满了距离感。


    司徒瑾裕见萧长衍开口,也感受到了萧长衍不悦的情绪,暗中猜测可能是与昨天苏胤的事情有关,不由得暗自捏了捏衣袖,连带看相萧长衍的眼神都有些变化。


    “多谢萧小侯爷关心,陛下仁德,必然会感念子初重学敬业之心,我以想陛下请罪宽恕。


    但是今日,子初自然是要来替五皇子夺一甲的。否则,若是因为子初之过,耽误了五皇子与安小世子们的成绩,子初就万死莫辞了。”


    萧风也感受到了萧长衍对他的不悦,但是却不知道这股敌意从何处来。


    “如此便有劳萧公子,有了萧公子的加入,相信凭借萧公子的功课,夺甲应当是易如反掌,瑾裕在此就多多仰仗萧公子了!”司徒瑾裕不欲萧长衍与萧风两人起冲突,所以立刻从中调解到。


    毕竟今日萧风能来,已经是让司徒瑾裕送了一口气。不然他们队伍找一个人参考就相当于少了4个获甲的机会。


    这次考校本来就是考核团队中每位学子的成绩,所以大家对应的每一个科目都会有评分,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级别;最后看团队中获得甲评数量最多的获胜。


    “五殿下您言重了,子初不敢托大,但必定全力以赴!希望能助五殿下一臂之力,顺利夺魁,顺便也能圆了安小世子的一个心愿不是。”


    萧风冲着司徒瑾裕认真道,说话间又带上了安小世子,只希望自己坦诚的举动能够博些好感吧。


    毕竟自己昨天的样子,萧风看到安小世子好像有些吓到了。


    安小世子见萧风指明了自己,但是本着不熟的原则,也只是有些警惕地上下打量了萧风一眼,不明白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不过他能不跟自己争《等慈悲帖》就最好,能够帮忙多拿几个甲等就更好了。


    “如此,就有劳了。”


    大禹的朝会乃是三天大朝会三天小朝会之后便休沐三日。


    今日恰巧是大朝会。所以等退朝之后已经是巳时。


    当年贞元帝为了先皇后回家省亲更加方便些,所以特地将辅国将军府迁址至离皇宫最近的内城。


    自辅国将军府到皇宫,只需要出南长街过一道南稍门便可至宫门口,十分便利。


    所以苏胤也不急,早上遍叫府中小厮先去请来云上阙宫的管家,然后才开始坐上马车慢悠悠地朝皇城方向驶去。


    等苏胤到皇城宫门口时,正巧遇到了朝臣们退朝,苏胤见自己的外公,年纪虽大,但是在一众朝官们之间,竟显得格外松鹤延年,眉目慈祥,但真是无法让人想到就是这个老人可以南夷蛮族,东拒倭寇,镇守南疆数十余年。


    苏胤下车之后,终于是一改往日慢悠悠之态,步履沉稳的走向苏国公,拱手作揖“祖父,胤儿给您请安!”


    苏国公见自己的乖孙子来了,自然是早早地就停下了脚步,满眼笑意的看向苏胤,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美髯,“胤儿来啦,今日胤儿要去求见陛下,直言即可。”


    苏国公自然也知道了昨日发生之事,只不过他也知道,皇帝定然不会为了一个朝臣之子伤害苏胤,而且苏国公也是有意锻炼苏胤,所以他一直都在苏胤的背后默默关注支持。


    反正只要有他在,他的乖外孙便不可能有事就对了。


    “多谢祖父!”苏胤神色恭敬地跟苏国公打过招呼,又看见镇国大将军萧老将军也走了过来。


    “哈哈,苏国公当真是有福气啊,有怀瑾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啊。”萧老将军声如洪钟,好不避讳地走了来过。


    “怀瑾拜见萧老将军!”苏胤微微侧身,冲着萧老将军施晚辈礼。


    “哈,萧老将军说话,老朽难得爱听啊,啊!哈哈哈,不过萧老将军府中的两位公子,也是十分讨人喜欢啊。”苏国公看到萧鼎老将军在夸自己的孙子,心中自然是欢喜的。只不过眼神中透出了两道精光却是苏胤没看到的。


    倒是萧鼎老将军看了个真切,心中暗忖,这只老狐狸啊,生了个这么漂亮的小狐狸就算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日还来戳我的心窝子。


    萧老将军上前一步,拍了拍苏胤的肩膀:“怀瑾啊,几日不见身体可好些了?”


    苏胤心中疑惑萧老将军的热情,但是还是不失礼仪:“多谢萧老将军关心,怀瑾已然无恙。”


    “诶,年轻人那,身体是本钱,有道是病去如抽丝,怀瑾啊,你这身板太瘦了,可得好好补补啊。”


    萧老将军越看苏胤心中越是欢喜,只觉得这只小狐狸太瘦了,一点不像自己家里的那几只东西,个个壮得跟头牛是的,也不知苏光这老家伙怎么养的。


    “昨日我们府中的刚打从泽阳山上打下来了一只野豪猪,乃大补之物。这样,怀瑾啊,择日不如撞日,你今日面圣完之后,便来我府中用午膳!”


    苏胤一愣,面色不改,心中倒是多了几分顾虑,今日这萧老将军为何如此维护于我


    感受到萧老将军的善意,苏胤拱了拱手,刚想拒绝,苏国公便开了口:


    “胤儿啊,你今日进宫怕是要午时才能出来,不如就去镇国将军府用午膳,毕竟萧老将军可是难得拔毛啊!”


    萧老将军自然听出苏国公是在暗讽他小气一事;他们两家分管大禹朝的南北两境,常年因为军资分配争执不断,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苏胤本要拒绝,见到自己祖父都这么说,便只得答应,毕竟只是用午膳而已,应当也不会遇到那人。


    “如此,怀瑾多谢萧老将军盛情!”


    “听说昨日怀瑾颇有先父的气势啊,不错。年轻人么,理当如此啊!


    好了,那老夫就不打扰二位了,先回府中,吩咐下人们好好替怀瑾设宴一番啊!哈哈哈。“萧老将军见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拍了拍苏胤的肩膀便告辞离去。


    待萧老将军走远,苏国公缓声道:“胤儿啊,萧老将军精明得很,他既然有意相帮,你若是有今日有需要用到镇国将军府的地方,便大胆去做,无需顾虑。”


    苏胤微微敛眸,他自幼丧母,一字一句都是祖父和师父亲自教养的,他的师父教他自保手段,他的祖父交他厚德载物,心怀天下,慈悲示人。


    但是他今日要做之事,有他的私欲,苏胤略顿了一会儿,眼中又重复清明。


    可不管祖父是否认可,他都会去做;而且他相信祖父也不会阻止他。


    “多谢祖父,胤儿知晓!”


    苏胤到武英殿的时候,王太保已经跪在大殿内痛哭流涕,声泪聚下,萧太傅以跪于前俯首请责。


    “陛下,苏公子觐见!”


    “臣苏胤,敬叩天颜!”苏胤缓步进了武英殿,规规矩矩地拜见了贞元帝。


    第26章


    武英殿,熏香袅袅,显得整座大殿庄严肃穆。纯金打造得九龙椅高镇中堂,龙椅上坐着的贞元帝面色沉沉,刚刚下了朝就来了武英殿除理臣子家事,整个人无喜无悲,不怒自威,见到到苏胤来了,才面色稍缓,换上了一副慈祥之色:“胤儿来了,免礼平身吧。既然胤儿来了,便一起与朕听听王太保的状词吧。”


    “谢陛下,怀瑾遵命。”苏胤起身之后,便神色淡然的立于殿中,如玉松般修直,丝毫不为外所扰。


    “王太保,你先说。”贞元帝点点头,又看向王公顷。


    王太保跪伏在地上,双目充满血丝,垂泪哭诉,那张瘦削的脸庞上,更是憋得满脸通红,以头磕地,


    “陛下,求您为臣做主啊!臣之独子王廉,于昨日在云上阙宫被苏公子和萧太傅之子的萧子初两人当众殴打,吾儿五脏具废,子孙根断,命悬一线啊。


    若非昨日陛下恩德,大皇子仁厚,及时将吾儿送回府中,又有太医及时施救,这才得以留的小儿一条性命,不至于让我们王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陛下,臣辅佐陛下十余年,矜矜业业,尽忠尽守,臣一生都以护卫陛下的安危为己任,到如今却连自己的孩儿之命都保不住。


    此两子当众行凶,其手段之毒辣,下手之阴狠,简直罔顾天理,有悖人伦,


    陛下,求您为臣做主。!”


    武英殿内,燃着的龙涎香升起几缕云烟,殿内宫女太监们如同雕塑一般,笔直恭敬地垂头拱手候立在两侧。


    雕梁绣柱,庄重肃穆的武英殿内,唯有王太保声泪聚下的哭诉声环伺整座大殿。


    贞元帝耐心地听着,脸色上虽未显出不虞,但眼色却深了几度,贞元帝坐在龙椅上没有立刻说话,原本就严肃的大殿内,气氛又低了几分。


    王太保彼时没有抬头,他再等陛下的态度。


    侍奉在贞元帝左右的大太监曹顺见状,缓步上前,声音不响也不轻,足够殿内五人都能听得清楚,躬身插嘴道,“陛下,萧太傅也在厅中跪着呢?是先等王太保之事处理好,还是让萧太傅也先一并奏了。”


    原本默默看着王太保的贞元帝听到曹顺的提醒,终于将目光从王太保身上移开,看向萧太傅,微微叹了口气,问道,“王太保,你先平身吧。


    萧太傅,今日你又所奏何事啊。”


    王太保顿时心中一紧,纵然不满,但此刻也只能起身推理一旁,看是目光却悲痛欲绝的看像苏胤,“谢陛下。”


    萧太傅已年近半百,一张国字脸生得端正正气,不苟言笑,严肃得很。


    面色慎重地跪在殿前,声音确不卑不亢,“陛下,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噢?人家告得是你的儿子,现在你倒是来说有罪,说来听听何罪之有啊!”贞元帝眼色眯了眯,盯着萧太傅。


    “陛下,有道是子不教,父之过!


    臣生二子,却将小子托养于大子,如今大子散学而去,臣亦不曾看管小儿,臣有养子不教,育子不严,枉为人父,此罪一也。


    臣子当中殴打朝臣子嗣乃无知法律之过,养子无知,亦是父之过,此罪二也。


    因臣家事,上扰天听,牵连无辜,为人臣者,不能为君分忧反添负担,动摇君臣安宁,愧为人臣,此罪三也!


    三罪并述,请陛下责罚!


    另罪子昨日连夜自白罪书,也亦一并呈上。


    臣子无官无爵,有愧君恩,不配进宫面见陛下,只得求以臣之手转呈。


    臣子自知罪孽,所犯法度,纵然情可容,但是法不可免,所以自请责罚!


    原本应当今日便扭送京兆府衙,然,今日正值皇恩学考,学考一事乃是太祖钦定,臣子不敢违背,所以只能先赴学考,待学考毕,自当脱帽负荆,自请降罪!”


    萧太傅恭恭敬敬,不卑不亢地说完。


    苏胤听了萧太傅的话,不禁心中暗暗感慨,不愧是萧太傅啊。这一番话,虽然字字自贬,确句句直指王太保。


    两相对比之下,同样是无官无爵,萧太傅不敢将自家的小事闹到御前,直接去京兆府衙请罪,不过是寻常的百姓斗殴,而王太保确因为是自己的儿子,却将此事闹到了御前,还要皇帝责罚苏胤和萧太傅的儿子。


    而且萧太傅的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顾琰博学多才,年级轻轻就已经担任学府大学士之职,负责在九州游学广纳天下学士之责。小儿子萧风亦是口碑颇好颇有才识的少年郎。


    贞元帝向来看中有才识之人,重文而轻武。


    果然,听完萧太傅这番话,贞元帝面色也变化了许多,看着恭敬跪在殿前的萧太傅,又扫了一眼立于殿内的此时脸色由红转黑的王太保,


    “萧太傅也免礼吧,太傅日夜操劳,辅助朕治理国事劳苦功高啊,难免会疏于对子女的管教,但倒也不至于罪责至此,不过日后萧太傅也需要多花些时间在府中才好啊。”


    “谢陛下龙恩圣典。”萧太傅立刻恭敬道。


    “陛下,”王太保辅佐贞元帝多年,自然也是听出了贞元帝有意维护,想大事化小之心,眼中充满恨意,“萧太傅字字都是在诛臣的心那。


    敢问萧太傅,何为所犯法度,纵然情可容?难道我儿就活该被当中殴打吗?活该断子绝孙吗?活该命悬一线吗?


    陛下!


    他萧子初尚可去参加学考,我儿确只能躺在床上命悬一线,不公啊,求陛下明鉴。”


    “小顺子,太医那边可有消息?”


    “回陛下,今日大朝会之际,李太医已经回宫回复,有陛下圣恩庇佑,王公子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曹顺恭敬上前,低声道。


    “恩,李太医做得不错,那,关于子嗣可有消息啊?”


    “启禀陛下,李太医回复说,若是王公子能配合调养,能够有一截百年的麝鹿,是完全有痊愈的可能的。”曹顺轻声道。


    贞元帝沉吟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王太保,冷声道,“王太保,可曾听见?”


    王太保微微垂头,调整了一下脸上的情绪,其实今日早上他出府的时候就已经问过太医,虽然知道王廉还有救,但是他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心痛至极。


    听说他家王廉因为被苏胤抽中,完全失去了获得詹博士他们的入室弟子的身份,连太学学考都要跟着苏胤一起垫底,这简直就是在在王廉的仕途。


    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侮辱轻贱王廉,这口气无论如何他这个做父亲都要替他儿子出。


    “陛下,小儿能脱离险境,那是陛下圣德庇护,臣自当杀身报国,以感陛下龙恩。


    但是陛下,太祖曾立训,我朝重视法度,以法治国,小儿受得苦楚与不公还请陛下为小儿做主。”


    贞元帝原本还希望王公顷能是个知进退,懂得审时度势,没想到平日里这王公顷还乖顺,这一次确如此犯轴,本想着太医既然都能治好,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贞元帝的心中已经有了不满,原本好些的面色,又忍不住沉了下来。


    “那依王爱卿所言,该当如何呀!”


    “陛下,先祖法度,以天子犯法尚与百姓同罪,如今苏国公府的公子与萧太傅府上的公子,知法犯法,按照我朝律例”王公顷跪直了身体,眼中因充血而变得混浊。


    “按照我朝律例,王思勤身具四条滔天大罪,当初处以腰斩,夷三族!”


    苏胤在旁边安静了许久,一直听着殿中的来回交锋,终于觉得有些不耐,清清淡淡地开口,但是这一开口就给王家定了这滔天的罪孽,惧得殿中众人,除了萧太傅之外,俱是一震。


    “你你你,你说什么!”王太保见苏胤薄凉的嘴上下一碰便给他们按了个夷三族腰斩的滔天大罪,竟然在殿中气笑了,“好好好啊,你这哀子竟然敢!”


    “放肆!”贞元帝抄起龙案上的镇纸,直接就冲着王太保身上砸了过去,“王公顷,朕还没死呢,身为朝廷命官,你就敢在武英殿如此放肆?来人,将王公顷的官帽给朕摘了!”


    “诺!”


    “陛下,陛下!


    臣刚刚一时糊涂,口不择言,请陛下息怒,臣绝无冒犯陛下之意,请陛下恕罪,陛下恕罪。“王公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口不择言,一时怒火攻心,竟然当着陛下的面出口骂苏胤。贞元帝一向偏爱苏皇后,苏国公一门又为国尽忠,苏胤更是出生便父母为国捐躯,陛下也因此对苏胤偏爱至极。


    王公顷脸色难看至极,但苏胤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对着贞元帝道:“陛下,请陛下允臣传召一人。”


    贞元帝听到苏胤的声音,才堪堪冷静下来,心中的痛苦少了几分,只是更加心疼苏胤。


    “允。”


    “传云上阙宫的赵管家。”


    原以为会传召谁,没想到苏胤竟然会直接带云上阙宫的管家过来,王太保刚刚是冷笑与痛恨,但是看到管家过来之时,心中依然不由自主地升起几分不安,不知道苏胤这葫芦里要卖什么药。


    苏胤之所以会找赵管家随他御前觐见,因为这云上阙宫之所以能屹立九洲,名扬天下,其背后,少不了贞元帝的推波助澜。


    苏胤的姑姑自幼喜欢美食,当年贞元帝为了追求苏胤的姑姑,广罗天下名厨,为苏胤的姑姑亲自打造了云上阙宫,自苏胤的姑姑苏皇后去世之后,云上阙宫的主人自然而然就成了苏胤。


    但是云上阙宫的管家苏胤一直没有换,而这位赵管家,自始至终都是贞元帝的人。


    所以苏胤直接带了赵管家来到贞元帝面前,赵管家为人谨慎,平日里一丝不苟,可以直言不讳,由他来赘述昨日发生的事情作为公正!


    赵管家跟陛下请安结束之后,便一五一十地将当日发生得事情完整地讲述了。


    旁边的苏胤安安静静地听着,他自然知道赵管家能被贞元帝选中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只是没想到,赵管家竟然还有过耳不忘之能。果然能做帝王的耳目,不是一般之人。


    其实赵管家昨夜已经连夜被贞元帝召唤进宫,因为昨日发生之事,贞元帝依然全部知晓,但是王太保和萧太傅并不知道。


    他们所知晓的,也只是旁人所说。王太保听到赵管家说,王廉当众嘲讽镇国将军的小侯爷萧长衍,还逛馆还意指苏胤,顿时眉头紧皱,心中开始惴惴不安。


    “启奏陛下,昨日之事,草民已经如实交代,请陛下明鉴!”赵管家汇报完以后,便躬身告退。


    第27章


    “陛下,按照大禹朝律例,当众斗殴者,轻则贯已百银,重则受杖刑,乃至牢狱之灾。若当陛下当真顺遂了王太保的意愿,施罪于萧太傅、萧子初,以及……”苏胤特地停顿了一会儿,声色沉重道,“以及怀瑾…怀瑾自愿受罚。可是陛下可曾设想后有什么后果?”


    苏胤的话,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何意,但是贞元帝的脸色已经有所变化。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胤继续道,“陛下,臣相信,陛下对仁德,必定会心痛万分,届时难免抽丝剥茧,心中将这件事情怪罪到“始作俑者”萧小侯爷身上。”


    “苏怀瑾!武英殿前,岂容你等小儿信口开河,揣测圣心,胡乱攀咬。而且我儿此时,何曾牵涉萧小侯爷”王公顷敏锐的政治直觉感觉到了一丝不安,立刻反驳道。


    “王太保是年纪大了没听到吗?刚刚云上阙宫的管家不是都说了吗,王思勤亲口所言,[他萧长衍在西洲湖上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断袖,随后又被陛下亲封了个断袖侯爷!]


    陛下御旨亲封,镇国将军府萧二公子,为正三品风流一意侯,旨在赞赏萧侯爷用情至深至甚至纯之心,王思勤竟然出言篡改陛下圣旨,此举藐视陛下此其罪一也;侮辱萧侯爷,即藐视朝廷命官此罪二也,此等无君无臣之人,当处以死刑!”


    “陛下,陛下,小儿绝无此意啊!他只是一时情急啊!”王太保见苏胤言语犀利,立刻哭诉道。


    “一时情急,竟然当众侮辱萧侯爷为断袖侯爷,朕亲口封赏的风流一意侯,到了你儿子口中就成了断袖侯爷?


    好一个断袖侯爷,你的儿子是儿子,怎么,萧老将军家的儿子就不是儿子!朕的……”


    “咳咳咳……”曹顺听到贞元帝一时激动差点说了不该说得话,立刻一阵咳嗽,已提醒贞元帝。


    贞元帝撇了一眼曹顺,“苏国公家的嫡子就不是了吗?岂能由得竖子侮辱。”


    “陛下息怒,小儿心性纯良,断无冒犯圣意之心。”王公顷听到贞元帝如此激动,顿时以头撞地。


    “陛下,若是让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万一镇国将军府和萧侯爷被有心之人误导,也误会是陛下的良苦用心,岂非让陛下与镇国将军府离心?”


    一直跪在殿中的萧太傅一直没有出声,以至于大家都忘了萧太傅的存在,此时突然出声,倒是令贞元帝和王公顷都是心中一颤。


    苏胤抬头便看见了贞元帝变暗的眸色以及皱起的眉头,温声出言道,“萧太傅言重了,今日萧老将军还在宫门口请怀瑾午时去萧府用膳,说是要感谢怀瑾追月节水中相救之恩。


    萧老将军满门忠烈,以德抱怨,以德报德;纵然整个京都都说萧萧侯爷与怀瑾不和,但是萧小侯爷依旧是在学考之时尽心尽力与怀瑾一同考校。


    陛下,怀瑾相信,镇国将军府定然是懂得陛下的皇恩浩荡,不会被小人所蒙蔽。”


    贞元帝听了苏胤的话,倒是有些诧异,“萧老将军请胤儿去他们府中用膳?”


    “是,萧老将军说,刚打下来的野豪猪,想着给怀瑾补些身体。”苏胤自然也知道,贞元帝若是不信,只需随便一查便能查到。


    “老将军有心了。朕自然知道萧老将军与长衍都是感恩图报的忠烈,就是因为这样,这些别有用心之辈才当真是让人可恨那!”


    贞元帝双目微缩,目光犀利地看向王太保,心中不由得怒气滋生。


    贞元帝知道苏胤和萧太傅说得没错,如果自己当真被王公顷逼着惩罚了苏胤,以自己对苏胤的偏爱,以及对萧家微妙的心态,那必定与镇国将军府离心,更甚者还会让苏胤与自己也离心!


    这后果,令得贞元帝的心中气恼之极。


    “陛下,臣有一问想请教王太保,方才萧太傅依然想陛下请罪,但是王太保确不依不饶,说萧太傅在句句诛心,想用萧公子之罪责攀扯到萧太傅身上,难道就是因为萧太傅不涉党争吗?”苏胤见贞元帝说完之后,看向王太保的面色之中已经有明显的怒意,只是王太保他们跪在地上不敢直面天颜,所以不曾看清。


    苏胤又不紧不慢地添了一把火。


    只是这一把火,烧的太旺,几乎给了王太保致命一击!


    “苏公子,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如此狠毒地构陷于臣?


    陛下明鉴,臣从未涉党争,臣自始至终恪守祖训,也只效忠于陛下。


    反倒是苏公子,无功名傍身,无非仗着陛下宠爱,皇恩浩荡,可出入皇宫内院,但是却不想苏公子巧舌诡辩,小小年纪,如此歹毒,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碰,便给老臣安上了党争之名,企图离间陛下与臣,是何居心?


    小儿明明是受害者,却被苏公子无端安上几条重罪,是欺负我们没有辅国公府的功勋傍身吗?”


    “王太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苏胤不紧不慢地从袖口中掏出了一个荷包,转交给了曹顺,又由曹顺将荷包转呈给了贞元帝。


    贞元帝看到荷包上绣着一个廉字,于是打开了荷包,赫然看到一块刻着晨字的玉牌。贞元帝的脸色立刻铁青,“王松!”


    王太保听到贞元帝咬牙切齿地喊了自己的名,顿时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陛下,这个荷包乃是昨日从王太保身上掉下来的,只不过当时大皇子他们走得急,只是将王公子送回了王府,却忘了将王公子的荷包一并捡走。


    原本怀瑾以为王公子与大皇子一派只是在学院之中的同窗之谊,走得亲近些罢了。


    若非得见这块私牌,怀瑾也不知道,祖宗有法,历朝历代,正三公只能辅佐君主与储君,什么时候还能干涉党政了!


    陛下应当知道,若是正三公参与党政这对于储君意味着什么。


    此罪三也!“苏胤的声音很缓,一句一顿,却是句句锤在贞元帝和王太保的心上,听进他们的耳朵里,就跟针扎一样刺耳。


    王太保早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只不过他没想到,苏胤这人竟然想把他们往绝路上逼,“陛下,臣绝对没有背叛陛下,也从未参与党政,青天可鉴,至于这私章,难免不是别有居心之人栽赃嫁祸,请陛下明察!”


    “王太保,若我是您,还不如狡辩说这块私牌是给的您的儿子,与您无关呢?您的独子不过是仰慕大皇子的风范罢了。”


    苏胤看了王太保一眼,然后又看向贞元帝正色道,


    “陛下,臣也但愿王太保不是,只是王太保的儿子大逆不道,不自量力想要参与党政之事。


    只不过陛下,大皇子若是当真与王公子串通,借侮辱萧侯爷与怀瑾的名义,设计害怀瑾落入圈套,此等以废一人而离间陛下与萧太傅、镇国将军府、辅国将军府、甚至于王太保四家,


    此计不可谓不毒!按律我朝律例,怀瑾认为判腰斩、夷三族已是陛下恩德。


    当然,臣宁愿这些只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公子是否当真有罪,还需陛下定夺。


    只是萧太傅的公子完全是被怀瑾拖累,才无端卷入纷争,还有萧侯爷被侮辱,请陛下彻查馆,还萧小侯爷一个清白名声!”


    苏胤掀起衣摆,郑重地跪下,“陛下,怀瑾愿一人承担,只求陛下莫要因此与萧太傅,镇国将军府,辅国将军府离心便好!”


    “陛下,小儿他……”王太保还欲再做争辩。


    “够了!王松,你是觉得此事闹得还不够大吗!”贞元帝恨恨不已,他能接受王公顷给他找麻烦,甚至可以原谅王公顷当众侮辱苏胤,但是绝对不能接受正三公中任何一门背叛于他。


    “来人呐,传禁军统领和大理寺卿前来!”贞元帝神色晦暗不明。


    “传禁军统领程苍,大理寺卿姜涛入殿!”……


    “程苍,即日起,由你暂时接管王太保手中的黑焰卫。


    姜涛,你负责调查馆,朕要知道是到底是何人在背后运作,还有务必给朕查清楚,昨日云上阙宫之事是王廉故意设计构害胤儿还是一场普通的斗殴!


    王松,即日起你就在家中好好幽闭反思一个月,罚俸禄半年!至于你儿子,在查清真相之前先在家养病,无诏不得出府!”


    “是!臣等遵旨!”程勇和姜涛入殿之后,眼观鼻鼻观心。


    “至于萧太傅……”贞元帝又将目光看向萧太傅,略作沉吟。


    萧太傅立刻正色恭敬道,“陛下,虽有苏公子替臣子求情,但是陛下该罚还是得罚;臣刚闻太医说,若有百年麋鹿一截,可以替王公子一治;臣府中幸得先帝赏赐有三百年麋鹿一截,不管王公子是否有罪,若得陛下应允,臣愿意可以送予王太保公子治疗。毕竟我们同朝为官二十载,同为陛下分忧才是吾等本分。”


    贞元帝见萧太傅如此识大体,为其分忧,心中顿觉十分满意,再看看跪在地上满脸沧桑的王松,心中的不满又滋生了几分。“王松啊王松,你若是有萧太傅一半的分寸,朕也就能宽心不少!”


    王公顷听说萧太傅竟然愿意将先帝送的宝物送给他,让他替王廉治病,心中已是惊骇不已。


    到了此刻,王公顷也不傻,他是被人拿去当枪使了,而且不管最后结果他有没有与大皇子结党,他与陛下都离心了……王公顷原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日若不是他自己被教唆,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脑何至于此……


    与民斗与官斗,但如何与天子斗啊!


    “王公顷多谢萧太傅大恩!”王公顷瞬间像老了几十岁一般。


    “萧太傅,你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子初这个孩在参加学考吧,那就等他学考完,若是他们的队伍能获得魁首便免了罪责,若不能变去京兆府衙领鞭刑十啻!”


    贞元帝有些阴沉地睨了一眼王公顷,然后又缓缓看向唯一一个立于殿中的苏胤,这个孩子,不卑不亢,智若神机,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很好,贞元帝对苏胤的表现十分满意。


    纵然今日贞元帝对苏胤的话未曾全信,但是有一点苏胤真切地把握住了贞元帝的命脉,那就是他绝对不允许正三公中有任何人参与党争,除非是他亲允!


    “胤儿,在此事未查明前,你也当罚,太学学考结束之后,便去太庙抄经吧,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出来!”


    苏胤见贞元帝给自己的惩罚竟然是抄经,心中倒是松快了不少,连带看贞元帝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丝。“多谢陛下!”


    “对了,你今日既然要去萧老将军府中用膳,那便替朕慰问一下萧小侯爷,让他宽心即可,朕会为他讨回公道的。”虽然在场的没有镇国将军府的人,但是既然要用镇国将军府的名义,该给的安慰贞元帝也不会吝啬。


    “是!”苏胤平静地应了,帝王心术一直如此。


    “另外,朕听说萧长衍跟你考学是一个队伍?听说你们这次考学垫底了?”贞元帝虽然表面功夫要做足,但是心中到底对萧长衍还是有些不喜和顾忌。


    苏胤不知道贞元帝为何突然这么问,但是如实道,“是。”


    贞元帝点点头,“既然如此,就让萧长衍与你一同入太庙抄经吧。”


    苏胤一惊,抬眼看了贞元帝神色中已经充满了不满,原本还想争取一下,转念一想,罢了,想必贞元帝被自己牵着鼻子走已经十分不悦,既然他想罚就罚吧,也好过惦记此事以后再给萧府惹麻烦。


    “陛下圣明!”


    第28章


    等众人告退之后、出了武英殿,当知道宣了大理寺和禁军统领觐见,那必定是出了大事,无论是大皇子、三皇子还是八皇子一派都十分焦急、纷纷想打听武英殿内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有苏胤一如既往的从容,从内监处领了赏赐便让苏大驱车赶完了镇国将军府。


    椒淑宫,主殿内。舒贵妃第一时间得到大理寺卿要接手彻查馆,心知不妙,立刻唤了了心腹,“你,赶紧派个心腹去李相府中,让他们停止一切动作,一定要藏好账本,千万不能被查出来大皇子与馆的牵涉,如果最差的结果,那账本就等于大家的命!记住了!另外在派一人,等大皇子考学完了,让他立刻去一趟李相府中商量对策!快去!”


    萧府的大管家早早的就在门口候着了,过了午时,苏公子那两通体蓝白相间的马车才终于出现了。


    “快去通报老爷,苏公子来了!”


    “是!徳叔。”旁边的小厮应了一声立马撒开了腿跑着去禀告萧老将军了!


    “嘻嘻,不知道这位我们家小少爷讨厌,却被小姐夸上天的苏公子是位怎么样的人物呢。”


    “都说这位苏公子,是位谪仙般的人物,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大少爷小少爷好看。”


    “还说呢,那肯定是我们家两位少爷更俊更好!”


    “那你怎么还出来候着,我们小少爷可还没放课呢。”  ……


    苏胤掀开车门从马车上出来,萧德已经领了小厮恭敬地在苏胤的车边守着了,“恭迎苏公子!苏公子,里面请!”


    苏胤看着满脸热情萧家奴仆,倒是有些惊讶,苏胤轻轻点了点头已示问候。


    知道苏胤要来,萧府大门口的主干路上,来来往往地候了不少婢女小厮,见到苏胤,均纷纷驻足请安,“给苏公子请安!”


    苏胤第一次来萧府,看着这些热情的婢女小厮们,原本波澜不惊地步伐也硬生生地快了几分。


    萧德管家看出来了苏胤的一丝不自然,温和的笑着解释道,“苏公子,您勿要见怪;我们府中的孩子们平日里听说了许多苏公子的仁善之举,平日里没有资格瞻仰苏公子的尊贵,今日难得有这般机会,大家都抢着来伺候苏公子!”


    苏胤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理由,倒是令他一阵错愕。


    “怀瑾那,你可算来啦,哈哈。”


    苏胤一抬头便看到了换了常服的萧老将军亲自来前厅接苏胤。


    苏胤看着眼前爽朗大方的萧老将军,心中也是生了几分好感,“怀瑾问萧老将军安!让萧老将军久等怀瑾,怀瑾心中愧疚不已。又怎敢劳烦萧老将军亲自出迎!”


    “诶,怀瑾能来,老夫就高兴!咱不搞那套迂腐的架子,哈哈哈,多精致的人啊,走,老夫特地为怀瑾准备了全豪宴!”


    萧老将军不拘小节,上下打量了一遍苏胤,拍了拍苏胤的肩膀,大笑了两声。


    苏胤看着萧老将军这个样子,不由得感慨,还真是性情中人啊……


    萧老将军为了让苏胤吃得不受拘束,特地将设宴的地点放在了后院中庭。


    萧家的后院不似苏家一般质朴精简,更多的事一种北方粗犷而大气的美。


    一条南北长廊衔其东西两侧不同的风光。后院的西面主要是假山。重峦叠嶂,设计的十分逼真,仿佛是在真山里游览,栩栩如生。山顶设了一座高亭,停云。想必在此停之上,可以俯瞰半个北长街吧。


    后院的东面便是一汪清池,九曲横波,俯水枕石游鱼出听,临流枕石化蝶忘机。


    西面假山下有一方宽阔的空地,萧老将军就是在此处设宴。


    “怀瑾啊,长这么大,你还是第一次来我们府上吧。你看看,你来了,府上都热闹不少,以后你可得常来啊,哈哈哈。”


    萧老将军招呼着苏胤入座。苏胤这孩子,萧老将军是打心眼儿里喜欢,自己这腿还多亏了苏胤这些年给他送来的药膏呢。


    苏胤敛了敛身上的长袍,在午间的阳光下,漂亮的眸子清澈有神,语气中也带了几分松快,


    “萧老将军,您说笑了,能得萧老将军热情的款待,是怀瑾的荣幸。


    萧老将军,陛下听闻怀瑾此番要来将军府中作客,特地托付怀瑾将这些厚礼备上,一来感谢萧老将军的盛情款待,二来也是陛下心知这两日让萧小侯爷受了委屈,这些赏赐也是陛下的宽慰心意。”


    “老臣谢陛下隆恩。


    有劳怀瑾啊,那个兔崽子这点委屈不算什么,能有陛下体谅他,就十分知足了。


    来,怀瑾啊,肉宴无酒不欢啊,这可是老夫九年前回京都的时候,特地从谷阳关带回来的烧刀子,今日也就是你来了,老夫才舍得把这压箱底的宝贝给拿出来啊!“萧老将军一改往日粗狂豪雄的枭雄面目,十分肆意地与苏胤攀谈。


    苏胤善酿酒而不善饮,看着萧老将军倒入酒盏中的就烈酒出汤清冽,有一股浓郁的冰雪之香,只是闻着就觉得胸口一热,熏得人一阵晕,苏胤突然笑了一声,“萧老将军,您这酒,莫不是用冰雪化水酿的吧,真是酒未入口人先醉啊!”


    “嘿,你小子,不错!有眼光,这确实是去自天山山脉的百年积雪,化水而酿,适合在秋冬的时候引用,能够将人体内的寒气逼出。怀瑾对于酒之一道看来颇有心得,想必酒量不错,不像你祖父,那酒量实在是个两口闷。哈哈哈。今日我们不醉不归啊。”萧老将军越看眼前的这只小狐狸对自己胃口。


    “那怀瑾怕是要让萧老将军失望了,怀瑾的酒量怕是遗传了祖父,确实不能饮酒。”苏胤听到萧老将军如此不避讳地提起自己的祖父,心中大概了然,曾经听说祖父与萧老将军是一个部下出来的,曾经都在同一个战场杀敌。


    萧老将军原以为苏胤能陪自己好好喝上几杯,没想到,“这,你们苏家什么都好,就是啊,有两点不好,个个瘦的跟杆子似的,看着就弱不禁风的样子,当年你外祖是,如果你也是;连着酒量也如此。”


    “萧老将军说的是,怀瑾以茶代酒,敬萧老将军一杯。”


    秋日投射了一树绿荫,凉爽的秋风吹来,将苏胤墨色的长发被风吹乱,却添了几分不羁。菱角分明的轮廓、深邃绝美的眼、肤如凝脂、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一双透澈明亮的双眸蕴着无穷的光亮。


    “老夫年轻的时候,与你家祖父一同打过仗。


    原本也不知道这苏光竟然如此不胜酒力,有一次我们在军营里打赌,说谁要是喝完十坛烈酒不倒,就由谁带兵去汉阳!输的人得穿着裤衩绕军帐跑三圈!


    哈哈哈,你那祖父,别说十坛了,只喝了两口就倒了!“萧老将军喝得上头,忍不出跟苏胤唠起了过去。


    听得苏胤错愕不已,自己的祖父在苏胤心中一直都是朱颜鹤发,彬彬有礼,竟然不知道还有这般不堪回首的过往,怪不得祖父总是没给萧老将军好脸色看过,原来如此。“那祖父一定十分羞恼!”苏胤有点不太敢想象这番画面。


    “可不是,我原以为他这么个娇滴滴的人,定然会赖账,没想到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自己真的光着身子在军帐里跑了三圈!哈哈哈。”


    萧老将军想起往事,依然忍不住嚎啕大笑,“只不过经此一事,你祖父心眼可小啊,在没同我好好说过话!我俩的关系就越发的水火不容,说不了两句就吵架。”


    苏胤的嘴边挂着浅浅的笑,轻声道,“祖父与萧老将军都是有趣的人。”


    “镇国将军府,还真是快风水宝地,到了这个季节,石榴还长得如此肥硕。过了霜降的石榴,若是用来酿酒也是十分好的。”


    萧老将军一时回忆起往昔,这酒劲也有些上来,“这石榴啊,还是我家那只兔崽子,前些日子不知道抽了哪门子风,一会儿种石榴,一会儿种竹子的,弄得整个府中现在都是石榴树,哈哈哈。


    怀瑾喜欢,末了我吩咐下人全部摘了送予你府上酿酒。”


    苏胤原本就觉得萧府的园林别致大方,粗犷有致,只是一路走来,东西错落的石榴树显得有些突兀,那一颗颗鲜艳的果实在这片园林中显眼而突兀,原以为是有什么别致的用意,竟没想到是那人种的。


    “我们家这只兔崽子,从小就不靠谱!天天跟个混世魔王一般不服管教。”萧老将军看了眼自己面前乖巧懂事,彬彬有礼,一身贵气、书生气的苏胤,在想想自己的孙子,没眼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苏胤轻轻地拿起茶杯,压了压眼眸,只是淡淡一笑,“萧小侯爷与萧老将军一样,也是性情中人。”


    萧老将军摆摆手,一脸嫌弃道,“这只兔崽子,从小泼皮一个,性情个屁。老子看一眼他就来气!不像怀瑾看一眼就让人舒服。”


    苏胤倒是没想到萧老将军会这么评价自己,哑然失笑。


    “那只兔崽子五岁那年,我带着他和他哥哥一起入京面圣,谁知道这只兔崽子一溜烟自己跑走了,回来时还抢了别家孩子的糖葫芦。


    原本以为这事儿就了了,结果第二天,他又溜出去,抢了别人的梅子,回来献宝似地尝了一口,结果酸的他啊,满堂直打滚。哈哈哈……”


    萧老将军自顾自说着,却让苏胤的思绪忍不住有些飘远。


    “喂,这是什么?”一个墨蓝色短衫的小童,肉嘟嘟的脸上挂着一个深深的梨涡,两颗眼睛亮的跟葡萄一样,小童站在粉雕玉琢的小苏胤面前,满脸天真的问道。


    小苏胤没有说话,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看了看自己手中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又看了看自己眼前这个漂亮的小童,慢悠悠地将冰糖葫芦递了过去。


    那个小童接过小苏胤的冰糖葫芦,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把葡萄干塞给了小苏胤,转身跑了。


    小苏胤原以为第二天不会再遇见这个小童,结果自己又在同一个地方,遇到了他,苏胤粉粉嫩嫩的小手中,躺着几颗珍珠般大小的梅子。


    那小童看到小苏胤对着他伸出来,理所当然的上前,漂亮的似葡萄一般的眼睛转了一圈,一把拿了小苏胤手中的梅子。


    小苏胤以为今日这个漂亮的小童也会送他一把昨日的果干。小苏胤第一次吃,很是喜欢。只是小苏胤不知道如何能在找到昨日的小童,只能去老地方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个漂亮的小童果真来了,但是今日这个漂亮的小童却没给小苏胤葡萄干,而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致的坠着一颗狼牙吊坠的弯刀匕首。


    再后来,这个小童便在也没有出现过了……


    第29章


    众人等到休学后,萧长衍便和安小世子他们告了别,因为心中挂着事,所以第一时间就回了镇国将军府。


    今天上午太学考校了骑射,下午考校乐理。


    等萧长衍考完之后,姜明楼便风风火火地将萧长衍拉倒一边,说出大事了。


    “长衍,我父亲今日从武英殿来,陛下什么也没有交代,直说让我父亲严查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父亲让我来通知你一声,说好让你心里有个数。


    另外,听父亲说,陛下这次动馆是打着不让你这位陛下亲封的风流一意侯受委屈的名号。”


    萧长衍听完,嗤笑了一声,自古帝王心事,唱得永远比做得好听。不让他受委屈?这明明是把他放在阵前冲锋,是为了保护苏胤吧。


    不过,转念一想,这事儿确实没有比他萧小侯爷的名头更合适的了。萧长衍心中也觉得舒服了不少。


    萧长衍一回府中,便看到许多丫鬟小厮到处在围着石榴树打石榴,一时间好奇,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丫鬟们听到萧长衍的声音,立刻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参见少爷。回少爷,我们在打石榴呢,今日老爷吩咐让我们将院中的石榴都打了,送去给苏公子酿酒呢。”


    “给谁酿酒?哪家的苏公子?”萧长衍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听错了,完全不记得爷爷什么跟姓苏的有过交情。


    丫鬟们笑嘻嘻地羞涩道,“少爷,还能是哪家的,自然是苏国公家的那位苏公子啊!”


    “咳咳!你们不好好干活还在做什么!”管家萧德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吓得刚刚说话的丫鬟们立刻告罪,纷纷兀自干活去了。


    “少爷,您回来啦!”萧德心里偷偷捏了把汗,这群姑娘们嘴也每个把门的,今日见了苏公子就迷的七荤八素了,连自家少爷一直以来都讨厌苏公子,跟苏公子不对付之事都忘了,现在好了,少爷知道,他们这石榴是给苏公子采的,指不定要怎么着呢……


    “这是怎么回事?”萧长衍的声音有些紧,让萧德听不出喜怒,反而心中更加紧张。


    萧德咽了口水,小心地斟酌了一下用词,“回少爷,今日老爷在府中设宴款待苏公子,苏公子来府中带了圣上的赏赐过来。”


    萧长衍微微搓了搓手指,微楞了一下,面上不由得浮现一丝古怪,自从昨天中午他与苏胤有过争执之后,苏胤的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每每想起都让萧长衍的心中一阵郁结!


    总觉得心口有一股气,不上不下,烧的他浑身难受。如今冷不丁又听到苏胤,从昨天到现在,萧长衍都处在苏胤的包围之下。


    萧德低着头弓着身,所以不曾看到萧长衍脸上复杂的神色,只是久久等不到萧长衍的声音,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萧长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可有说圣上为何赏赐?”


    萧德一时摸不清这位小主子心中的想法,只得老老实实开口道,“陛下听闻昨日少爷在云上阙宫受辱,怕少爷觉着委屈,特地送了不少金银珠宝以示安慰。”


    “哦?那真是多谢陛下关心了。”


    萧长衍冷笑了一声,果然如此,今天下午他听姜明楼跟他说了武英殿的事,大致推测出来个大概,只是没想到苏胤这人,能运用权术至此,到真是不枉他们做了这么多年对手。


    “你们的石榴都摘好了吗?”


    萧长衍转身,看着院中忙碌的女婢小厮们,看着庭前摆满了整整三筐石榴。


    他改变主意了,原本打算今夜去查一查馆。现在他倒是更想去会一会苏胤了。


    “回公子,石榴都在这里了。”


    萧长衍走过去,捡了个石榴在手中颠了巅,扔了一个给旁边的常邈,


    “你留在府中,既然苏公子亲自来将军府传旨送礼,那本侯自当亲自去谢谢苏公子。德叔,你派两个小厮跟着本侯,一起去辅国将军府!另外,今日的晚饭不必给本侯备着了。”


    镇国将军府的假山顶的停云厅中,萧老将军站在高处,双眼透着金光的看着萧长衍的一举一动。看着萧长衍入府,连自己的居所都没去,直接带了几个小厮扛着石榴出了门,才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萧管家便来到了停云亭前,“启禀老爷,少爷说,他要亲自去苏府送石榴,另外少爷吩咐不回来用晚膳了。”


    萧老将军听完萧管家的汇报,点了点头,神色稍才露出一些笑意,“这只兔崽子……”


    苏胤回到府中时,苏国公留了信,说今晚不会来用晚膳。苏胤想起今日在萧老将军府中,萧老将军与他说起的陈年旧事,不由得心中软和了几分,外公大约是猜到萧老将军会与自己说些陈年旧事,所以才故意都起来的吗。


    苏胤回到书房中,想着今日贞元帝说,等他学考完成之后,便可以提前去太庙,心中不由得松快了几分。


    原本打算写信的苏胤,裁好信笺,添好墨,不知为何脑海中又想起了那个自己五岁时遇到的小童。


    苏胤沉吟了一会儿,搁下笔,走到一面书墙上,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苏胤犹豫了一会儿打开木盒,盒子里许多童年的玩意儿,苏胤还记得每一个小东西都是怎么来的。


    而当年的那一柄弯刀正静静地躺在盒子中间。只是弯刀上的那颗狼牙坠子被他不小心弄断了半颗。他还记得当时自己一个人伤心了很久,最后担心会不小心把这把弯刀也弄丢,便把这把刀藏了起来,再没用过。


    苏胤将这把小巧精致的弯刀拿了出来,是一把极为少见的藏刀。


    苏胤将弯刀抽出刀鞘,一个歪歪扭扭地衍字,虽然这个字分的得有些远,苏胤还是能看出是个衍字。


    因为这个字,苏胤第一次知道,萧长衍字长衍的时候,心中便对萧长衍有了几分亲近之感。只是这人确好像一直不喜欢自己,总是和自己作对……


    “公子,镇国将军府的萧小侯爷求见。”苏廿五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房门口,自从有了上次的教训之后,再有不敢随便偷懒了。


    苏胤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刀身,剑一般的眉毛隐入鬓角落下的几缕黑发中,棱角分明的侧脸完美至极,唯独右耳耳垂上的一缕小痣,将苏胤从天上带回了人间。


    “嗯。”苏胤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苏胤一到前厅就看到萧长衍背手立于中庭,堂前漂漂亮亮地摆着三大筐石榴。


    “萧小侯爷。”苏胤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萧长衍,缓缓上前了两步,在萧长衍身后的五步处停下。


    “苏胤,我来你家用晚膳。”萧长衍没有回头,萧长衍来时,天色已暗,辅国将军府上不似萧家,纵然廊下庭前点满灯火,却总是给人一种寂静清冷之感,萧长衍深沉的眸色落在虚空一点。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好像只要遇到苏胤就容易情绪失控。


    仿佛他的骨血里困着一头狼,遇到所有人都可以很温顺地呆在他这具身体里;但是只要一面对苏胤,他就遏制不住,前世的他想要毁灭苏胤,想要将他撕碎;但是今生萧长衍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伤害苏胤,但是苏胤总是有能让他失控的办法。萧长衍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他早晚有一天会控制不住他骨血的这头狼。


    萧长衍的话令得苏胤一阵错愕,苏胤的手指微微颤了颤,好看的眉宇微微皱起,漂亮的如同珍珠般的眼珠子都变大了不少,红润的薄唇微张,许是因为今日吃了不少肉,所以苏胤的气色很好,


    萧长衍见苏胤不说话,便有些紧张地转头,看到这幅表情的苏胤,一股微恙在他的心里微微抓了一下,很轻。


    萧长衍握了握自己的拳头,只是今日手中没有山茶花叶,骨节分明的手指狠狠地扣了扣自己的手掌心,竟然也不觉得痛。


    “上次来你府上,你便说要请我吃饭。


    这次我又给你送了这么石榴,吃你苏公子一顿饭,不算什么吧。“萧长衍努力地使自己的眼睛往苏胤的脸上、唇上离开,目光游离之际,一不小心瞥见了那瘦弱的腰肢……


    也不知为何,目光触及,许是今晚的氛围十分纠葛,萧长衍下意识转身,往中庭大步走去。萧长衍本是想让自己冷静冷静,好端端地自己干嘛乱看苏胤,而苏胤却以为萧长衍要走,着急了一瞬,“等等!”


    苏胤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缕急迫,这大大地取悦了萧长衍,原本有些紧张纠结的情绪、还有对昨日的介意,在苏胤的这一声等等中,都化开了。


    萧长衍停了脚步,看向苏胤。


    “今晚祖父不在,只有你我二人用餐。


    萧小侯爷,可有什么忌口的吗?“苏胤暗自吸了口气,有些恼怒自己刚刚的态度,还未舒开的眉心拢得更紧了。


    “无甚忌口,依你口味便是。”萧长衍心情不知怎地就好了不少。


    “你们都退下吧,福叔,劳您辛苦,吩咐下来准备晚膳吧。”


    “是,少爷。”


    院子里只留下了萧长衍和苏胤两人。一时无话。萧长衍确看见了苏胤领口之下一截微粉的脖颈,第一次,萧长衍打心里觉得,苏胤不讨厌他,便心中一松,口无遮拦道,“昨日你说的那句话,我就当做没听到。”


    苏胤微愣,精致如玉的脸庞上,难得染上一层疑惑,昨日?


    苏胤一时竟想不起来是哪句话,低低地脱口而出,“什么话?”


    第30章


    萧长衍静静地打量了苏胤一眼,凑近苏胤努力装在做不在意道,“你我尚未弱冠,何谈白首。纵然白首,那也得与我相交相识至少半载,到那时,你又怎知白首如新?没准我们也[倾盖如故]呢!”


    苏胤立于庭前,白衣如练,微微歪头看向萧长衍。自昨日后,哪怕平时他们两个在不和睦,但是苏胤也能感觉到,这两天萧长衍的情绪不对,对他的情绪不对。


    苏胤的心中忍不住猜测,难道萧长衍因为他说的那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所以才一直生气?


    这让苏胤心中泛起疑惑,萧长衍一直以来为了五皇子处处与自己作对,完全没有道理会因此生气,而且苏胤相信就算萧长衍本人也应该是这么想才对。


    难道是自己这次要动馆,这背后与五皇子一派有所干系?


    萧长衍是来探他的口风吗?


    “如萧小侯爷所言,未来之事,尚无定论。”有了片刻的慌乱之后,苏胤终于想清楚了萧长衍来此的可能,心中也定了几分,恢复了往常的淡然。


    萧长衍也明显发现了苏胤神色之间的转变,只是他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冠上了五皇子党的身份,好不容易能撕下苏胤一角,有立刻恢复如初了。


    “听闻苏公子善酿酒,今日我特地给你送来这过了霜降的石榴,我也十分好奇这霜降之后的石榴酿出来的酒又是怎么样的味道。”


    “自然是比不得萧老将军府中的天山映雪。”


    萧长衍心中不禁诧异了一番,爷爷竟然这么喜欢苏胤吗?


    平时他想喝天山映雪,老爷子都不肯,这酒从谷阳关带来道现在已经有九年了,总统也就十坛,老爷子一年只喝一坛,记着数呢,酒喝完了就想回北疆去了。


    萧长衍没有告诉苏胤这酒对于萧老将军的珍贵。


    “苏公子倒是谦虚了,毕竟能酿出名满天下的神仙醉、相思引和度余生的巧手,区区天山映雪,自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苏胤琉璃色的眸子暗了暗,直直地看向萧长衍,秋天的天气总是让人琢磨不透,白天还是晴天,这忽然就卷起一阵秋风,不多时就有淅淅沥沥的秋雨。


    苏胤看着天色,如丝线般的雨,突然觉得心头泛起一丝倦意,“萧小侯爷,今日又想替五殿下求什么呢?”


    萧长衍恍然听到苏胤这么说话,顿时呼吸一滞,立刻反应过来苏胤误会了他的意思,以前这种事情太多了,以至于苏胤如同惊弓之鸟……萧长衍上前了两步,贴近苏胤,“若是求你呢……”


    苏胤没有说话,阖了阖眼,往后退了一步错开了与萧长衍的距离,轻轻地叹了口气,“萧小侯爷,今日天色已晚,还是不留萧小侯爷吃晚饭了吧。”


    “我并非为了五皇子来的,今日来苏府……”萧长衍犹豫了一下,心中暗暗思忖,既然要跟苏胤交好,至少不能让他觉得我还会跟以前一样处处为了五皇子与他作对。


    这么一想,萧长衍收了话头,认真道,“我以后也不会再为五皇子与你作对,今日不是,以后也不会。”


    萧长衍的话让苏胤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苏胤上下打量了萧长衍一翻,认真地盯着萧长衍,想从他的神色中分辨出一丝意图,“为什么?”


    “那你又何在云上阙宫替萧子初补上一脚,担了罪责?”萧长衍没有立刻回答苏胤,而是直接问了出来他心中的介意。


    苏胤听到萧长衍如是问,不由得勾了勾唇,如同昙花刹那一现,看得萧长衍以为自己眼花了,“你是这样以为的?那你以为呢?”


    萧长衍听到苏胤这么说,好看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就这么……看重萧子初?”


    苏胤也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轻声道,“萧小侯爷怕是还不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担了罪责,抱歉,之后两个月的时间里,就要辛苦萧小侯爷与怀瑾一同在太庙抄经了。”


    “太庙抄经?两个月?”


    萧长衍双目之中带了些许疑惑,转念想起今天下午姜明楼说的话,这难道就是姜明楼说的让我“节哀顺变?”……萧长衍想通这一截,突然松快一笑,“与苏公子一起的话,那真是,求之不得。”


    “公子,晚膳已经备好,烦请公子和小侯爷移步。”这边晚膳布好以后,苏管家就立刻差了人来请苏胤去用膳了。


    萧长衍看了看苏胤,“苏公子,可是你说要请我吃晚膳的,这饭都准备好了,还不请我落座吗?”


    苏胤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走吧。”


    萧长衍看着苏胤走在前面纤瘦的身影,一边上下打量,一边在心中感慨这人看着真是弱不禁风。


    苏胤与萧长衍两人来到膳厅,因为苏胤平时不喜欢有人在身边伺候,所以下人们布好饭菜,点好熏香,煮好香茗之后便都退下了……


    室内就只留下了苏胤和萧长衍两人。


    这么多年了,萧长衍不敢想还能有一日能坐在苏家的膳厅里安安静静地同苏胤一起吃饭。


    “萧小侯爷,今日仓促只能略备薄酒,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原本苏胤只是客气客气,就是没想到萧小侯爷却丝毫不客气。


    “无妨,若是今日招待不周,过几日等苏公子准备好了,长衍再来便是。”萧长衍挑了挑眉,冲着苏胤微微一笑道。


    今日也不知为何,尽管室外一直在下雨,还有一阵阵风吹过的声音。


    原先萧长衍是并不喜欢雨天,他觉得太黏腻,但是今日外面的天色因为阴雨天暗沉地格外厉害,膳厅内燃着的烛火,竟然让萧长衍凭空生出一丝安宁的味道。


    “怀瑾倒是第一次见识了萧小侯爷的蹭饭的功夫,炉火纯青。”随着周围的人散去,在膳厅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明明只有他和萧长衍两个人,苏胤却觉得安全,连带刚刚自己被萧长衍威胁都不觉得有什么。


    不过也是,苏胤只是好奇萧长衍怎么会知道他是云上阙宫的主人,但是却不担心萧长衍以此威胁他,毕竟云上阙宫的背后,可是贞元帝。


    思及此,苏胤心中疑惑萧长衍是否也知道这一层关系,难道是因为自己直接找了云上阙宫的管家去面圣吗?


    若真的被萧长衍猜到云上阙宫的背后是陛下,那么他刚刚说的不是为了五殿下而来,确实也有可能。


    突然,苏胤摇了摇头,自己多少回替萧长衍找借口,但是每一次,都不尽如人意。


    萧长衍从坐下来以后便分了神看着苏胤吃东西,他很好奇这么白嫩瘦弱的苏胤,到底平时都是吃什么长大的。


    只见苏胤的竹箸夹了一块糖醋藕片、糖醋里脊。


    萧长衍略一思索,“苏胤,你是不是……”


    “食不言。”苏公子自幼秉承良好的家教,淡淡地看了一眼萧长衍,便不再说话。


    萧长衍被苏胤一堵,话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萧长衍心中暗暗地想,哼,你不过一个没弱冠的小公子,还这么凶!


    忽然,萧长衍脑海中浮现了一道灵光,勾了勾唇角,既然苏公子不让说,那就只能身体力行了。


    只见萧小侯爷换了个白玉小勺,满满舀了一勺糖醋水晶虾仁,因为萧长衍与苏胤做的隔了个空位,所以萧长衍起了身,才将勺中的糖醋水晶虾仁放到了苏胤的碗碟中。


    萧长衍替苏胤布菜的举动让苏胤一惊,微微瞪着眼,表情复杂的看向萧长衍,“萧小侯爷,你这是何意?”


    萧长衍满脸笑意的眨眨眼,“不是苏公子说食不言的吗?刚刚我见苏公子一直挑着糖醋的吃,我还以为苏公子应当喜欢酸甜口味,刚好这道糖醋水晶虾仁离你远了,怕你够不到,我方才给你。”


    苏胤看了看自己碗中的水晶虾仁,有看看萧长衍手中那只占满金黄色糖醋汁的玉勺,有些话不当问但是很想问。


    萧长衍看着苏胤这幅略带纠结的神色,不由得笑了出来,恶作剧般的萧长衍故意拿起玉勺,伸出舌头在苏胤目瞪口呆的表情下满足的舔了一口,“嗯,这糖醋汁酸甜可口,怪不得苏公子这么爱吃、确实不错。”


    “你!……”苏胤没想到萧长衍这人竟然当着他的面做出如此不雅的举动。


    苏胤一想到被萧长衍刚刚那般舔过的勺子,如今又替他布菜,那岂不是……


    苏胤想到此事立刻抬头,琉璃色等我目光中,印着室内跳跃的烛光,灿若星辰,又满眼错愕。


    萧长衍突然爽朗地笑出了声,“哈哈…你放心,给你布菜之前我还未曾用过呢。”


    听到萧长衍这么说,苏胤略带狐疑地看了眼萧长衍,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耳坠都被逼得通红,苏胤可能是一时间被此时融洽的氛围松了心神,还是缓缓举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颗小巧精致的虾仁,放到嘴边,舌尖一卷,便莫入口腔。


    看着这样的苏胤,萧长衍突然觉得,还挺可爱的,“苏胤,”苏胤抬了头,等着萧长衍的下文,但是萧长衍却止了话头,前世的那句谢谢,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明日的学考你还去吗?”


    “嗯。”


    “什么时候去太庙?”


    “三日之后。”


    “可是宿在太庙?”


    “自然。”


    “那日你为何救我?”


    一问一答间,萧长衍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苏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正坐好,拾起手边的方帕,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擦拭,这个动作,看得萧长衍有些出神,“哪一日?”


    “追月节。”


    苏胤忽然勾了勾唇,眼神冷冷地斜了萧长衍一眼,略作沉吟,“嗯,大抵是感动萧小侯爷向天下人为君断袖的勇气吧,不娶妻、不纳妾,不相负。


    如此性情若是淹死,岂不可惜?”


    “噗嗤~”


    萧长衍看着苏胤这边说话,“确实,平白捡了个风流一意侯的爵位,还能今日坐着与你苏公子一起吃饭聊天,若是淹死了,确实可惜。”


    “只怕萧小侯爷的心上人若是知道萧小侯爷今日坐在怀瑾堂前,与怀瑾推杯换盏,该找上门来了吧。”


    巧的是,苏胤的话音刚落,不一会儿,苏管家便在门外说道,“公子,五皇子来了府上,正在前厅呢,请公子您过去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