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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后听茶(穿书)》 第156章 痕迹 她的肩膀是长满花丛的雪地。……
夜雪下了一宿, 次日晨曦时才停。
晴光透亮,周从仪便是踩着这一地浸着光的碎雪,来到了满盛楼酒楼的雅间, 替长公主殿下见一位贵客。
一列粉裙侍女端着茶水点心, 从走廊另一头款款而来, 才到房门前, 便听见里头窦然传来茶杯掉落在地发出的碎裂声, 将侍女们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
雅间内,一张木桌横亘在二人中央, 而失声喊叫的人正是左须麟。
他面前的蓝袍女官反倒不慌不乱, “左大人,我的话还没说完。”
周从仪坐在原位, 淡淡看着对面猛然站起来的左大人。他显然已经从一开始的惊震中回过神来, 看向她的眼里已然含了隐而不发的怒气, “周大人, 还请慎言!”
“如果大人要说的话就是侮辱和诽谤家兄,那看来在下这一趟是来错了,也大可不必坐在这听你继续说下去。”
周从仪:“左大人一封书信寄到周府, 不就是想从我这里打听越大人的消息么?”
这轻飘飘的一句提醒,又将左须麟才拔地而起的怒火哗然浇灭。
在周从仪的注视下, 左须麟渐渐恢复了冷静, 身形僵硬地坐回到了椅子上。
周从仪瞧着他的表情, 若有所思。
那天, 被派去谢府的盈盈带着越颐宁说的话回来以后,魏宜华便彻底放下心来。边关的情报已经送回,边军改制的贪腐链也梳理完毕,无论是涉案人员名单还是实物证据的收集, 所有的准备都已经渐渐趋于完善,如今再得知越大人情况安好无忧,她们这群女官也就终于能够彻底施展开拳脚了。
魏宜华已经做了决定,她准备联合御史中丞林大人等清流派命官上奏弹劾兵部尚书薛瑞与中书令左迎丰为代表的一干大臣,揭露边军改制之下的藏污纳垢。
就在今日。
而周从仪,则是在前几日收到了左须麟发来的一封密函。
看了密函内容之后,周从仪去见了魏宜华,一番商量过后,周从仪起了心思。
她知道越颐宁之前刻意维持与左须麟的微妙关系是为了稳住左迎丰的态度,可从信函里左须麟的措辞来看,他对越颐宁的关心已经超过了之前的范畴。
周从仪打定主意,应下了这一次会面。
和左须麟见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从仪已经凭借她的一双火眼金睛看出了端倪。
真是太出乎她的意料了。这位生性冷清严肃、在朝中以古板乏味著称的左舍人,竟是对越颐宁生出了不可言喻的特殊感情。
周从仪原先起的那点心思打不住了,她开始拐着弯试探起左须麟的态度来,方才她故意在言语中漏出了一点讯息,一点她们查到的关于左迎丰在边军改制案中的所作所为,一点比起事件全貌来说微不足道的事实真相,左须麟的反应便堪称剧烈。
这个反应,代表左须麟完全不相信她说的话,但周从仪也同样从他的反应中看出来了,他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爱戴的长兄。
想到此时长公主殿下兴许已经在去皇城的路上了,周从仪索性直言了,她将越颐宁曾对长公主剖析过的边军改制的弊端一一复述出来,最后附上一句:“左大人,你觉得这些错漏,朝中那些经手了边军改制决议的官员,会没有一个人想到吗?包括你那位身为中书令,且主导了整个决议通过和施行的长兄?”
左须麟压抑着怒火道:“周大人完全是多虑了,你所说的这三大弊端早在审核决议的过程中得到了妥善的解决,不然这道政令从下达到推行已有半年之久,边境早该翻了天,岂能至今安然?”
“朝廷每月都有大量从边境汇回中央的文书归档,事无巨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了,边军改制成效卓越,边关兵事平静,边民生活和兴!我想周大人若是看了,也说不出今天这些污蔑人的话来了!”
周从仪被他驳斥,反倒笑了。她笑得莫名其妙,左须麟眼里的气也消下来了些,皱着眉看她:“周大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不错,也都是‘事实’。”周从仪道,“可那些文书上载录的文字,就一定可信,一定是真相吗?”
她见左须麟皱紧了眉,还是想不明白事情关窍,便掏出了她早就准备好了的厚厚一封文书,递给了左须麟,“左大人看了这些就明白了。”
左须麟接过,随着他的目光一行行地扫下去,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从一开始的错愕,到震惊,到撼然。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可他宁愿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他下意识地抗拒去相信这封文书里的内容,可它们是如此无懈可击,精准犀利地划开了这场以边军改制为幕布遮掩的密谋,将无法否认的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了权力的交换和互惠,看到了寒门派独大的野心,看到了贪官不知满足的掠取,看到了兵部的协助和遮掩,看到了被缴纳的军械和粮秣,被搜刮进官员口袋里的国饷,被害死的边关军士和百姓,被迫流离失所成为匪寇的军民,唯独没有看到为国为民的忠义。
他深知朝廷的污秽,但他从来耻于与那些人为伍,更不会纵容包庇他们作恶,凡是送到他手中的政务,他一向秉公处理。
他从未想到,他所敬慕的长兄,也是他耻与为伍的人之一。
命运和他开了个玩笑,又仿佛是在戏谑他,好奇于他会怎么做。
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贪官污吏。
那这一次,他也能秉公处理他的长兄吗?
左须麟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像是被突然抽去了脊梁骨,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里——”
“你是想问我们怎么查到这些的吗?”周从仪笑了笑,语意微妙,“这都得多亏了越大人,是她在上任尚书省都事之后,从一堆陈旧的文书里查出了蛛丝马迹,我们才有了眉目。”
左须麟死死盯住周从仪,他已经读懂了周从仪的言下之意,他想到了自己此行来与她会面所想要向她探听的问题,眼底瞬间翻涌出惊涛骇浪。
那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口,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语气,向她求证:“你是说,越颐宁她她是因为这件事才会?”
周从仪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她的眼神深邃,如同望不见底的寒潭。
“是。”周从仪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果决的冷酷,“你以为她是因何入狱?她会遭人陷害,是因为她早先已经快查到了兵部伪造军械的实证,兵部和四皇子为了阻止她,才会在仓促之间栽赃她通敌叛国,且手段卑劣,漏洞百出。”
“以令兄之明察,以中书令之权柄,这等拙劣的构陷,竟也瞒过了他的眼睛。”周从仪看着左须麟,一字一顿道,“左大人,你到现在还觉得你的长兄身处其中,能完全清白无辜吗?”
左须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从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兵部动手,中书令未曾阻拦。越颐宁下狱,中书令也是坐视。我不知左大人您当初是否有察觉出蹊跷,是否有为她仗义执言过,若是有,你质问令兄时,他是如何安抚于你?是痛斥兵部构陷忠良,还是劝你不要插手,明哲保身?”
轰!
左须麟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那根名为敬仰与信任的支柱,在周从仪的最后一句话里轰然坍塌,碎成齑粉!
他想起来了。
越颐宁被抓走下狱时,他震惊、愤怒,第一时间回到左府质问签署了捉拿令的兄长。他记得兄长当时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长兄那时的无动于衷,记得长兄劝他冷静思量,不要轻举妄动。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左须麟豁然站起身,衣袖被他的手臂振开,就这样扫落了一地的瓜果点心,粉红橙黄的馥郁甜香全都零落成了地上泥。
周从仪看着左须麟站在她面前,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困兽,双眼里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痛苦和绝望。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沉重得令人窒息。不知多久,那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了些,左须麟颓然张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你们……想要如何?”
声音里,再无半分对兄长的维护,只剩下被碾碎后的空洞。
周从仪端坐不动。
“左大人,”她说,“令兄曾私铸兵器,千里迢迢送去边关,他将功补过、意图弥补的心或许不假。我不知他的想法,但左大人你或许能洞悉。他真是个佞臣吗?还是他也只是迫不得已,只是一时走入了穷巷,是好心办了坏事?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彻夜难眠,也被良心煎熬?”
“——然而事已至此,大错已然铸成,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因劣械枉死,他已经是为国蠹,是为民贼,此乃滔天大罪。”
“越大人因彻查此案,身陷囹圄,清名受污,生死未卜,他必然参与其中,此乃构陷忠良,颠倒黑白。”
“令兄知情不报,默许纵容,甚至为求自保,不惜牺牲无辜!是他抹除了从边关传回朝廷的实情,也是他坐视越颐宁被构陷下狱!”周从仪字字铿锵,“左大人!你告诉我,即使他心怀悔意,难道就能抵得过边关枉死的英魂,能洗得清越颐宁遭受的冤屈,能一笔勾销他的罪孽吗?”
最后一声诘问落下,左须麟似乎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错了……都错了。
他敬若神明、引以为傲的兄长,做错太多了。
周从仪看着他,眼中那锐利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静水。
她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绝望的呜咽渐渐平息,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枝滑落的簌簌轻响。
良久,当左须麟捂着脸的双手无力地滑落,露出那张颜色惨白、双眼通红的脸时,周从仪才再次开口。
这一次,她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左大人。我想左中书令当年初入仕途,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寒门才俊,胸怀为生民立命的宏愿。他走到今日,绝非一朝一夕。”
“官场沉浮,权欲熏心,一步错,步步错,终至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周从仪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的叹息,“可如今之势,已非他一人之沉浮。若此案不能昭雪,越大人清名难保,边关数百将士含恨九泉,国法何在?公道何在?”
“边关军械之弊不除,蛀虫不清,今日是黑虎峡,明日又将是哪一处关隘?又将有多少忠勇将士因背后捅来的刀子而血染沙场,死不瞑目?”
周从仪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沉甸甸地压在左须麟心头。
他忽然想起了上元灯会的那一日。满街灯火通明,他们坐在茶摊前闲聊,越颐宁状似无意间提起的话题。
听到他的答案时,她眼底慢慢浮现的粲然笑意。
原来是为了这个。
越颐宁一定以为,他和长兄不同。可他如今知道真相之后,居然还在犹豫,他根本对不起越颐宁的信任。
他其实也和兄长一样卑劣。
那双空洞的眼里,除了痛苦之外,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周从仪捕捉到了这一丝波动。
她站起身,并未靠近,只是隔着那片狼藉,目光沉静注视着左须麟:
“左大人,你敬爱兄长,这是人伦至情。身为至亲,更应该阻止他走入歧途,包庇他非但不是救他,反而是亲手将他推入深渊,你一定也不忍心看他在罪孽中越陷越深吧?”
左须麟的身体依旧在细微地颤抖,但眼中涣散的情绪开始聚拢、变化。
周从仪不再言语。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阵风拍击另一座沉默的山岳,等待着最终的回响。
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日影偏移,雪光依旧刺眼。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之后,左须麟坐了下来,犹如脱力一般。他慢慢抬起手掩面,从周从仪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两行清泪就这样从他的指缝间滑落下来。
许久,左须麟终于开口。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痛苦的地方硬生生地剜了出来:“你们,想要我怎么做?”
另一边,谢府。
侍女将午膳送来时,谢清玉已经梳洗好了,可另一个人还卧在床榻被褥间,不见动静。
侍女眼睛也不敢抬一下,低着头将餐食在外间的桌子上布好就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又严丝合缝地将门掩上。
谢清玉穿过屏风绕到里间。只见挽起一侧的床帐里,越颐宁背对着他,朝里侧躺着,棉被从脚盖到下巴,只能看见一头黑发散开在锦枕上,像一朵绽开的墨绒花。
谢清玉看着这一幕,心都胀满了。
他单膝跪在床榻边,像之前在九连镇时一样,轻声细语地喊越颐宁起床,“小姐,已经午时了。”
“我让侍女拿了午膳,若是犯困,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越颐宁很显然已经醒了,但她不打算起来,给的反应便是脖子动了动,不作声。
这一动,黑发便撇到了一边,露出白皙的颈项。那上面有几枚吻痕,红得扎眼,只看颜色就能想象她昨夜经历了何等激烈的房事。
谢清玉没能忍住,他俯下身,手臂隔着棉被拥住了越颐宁的腰肢,将人捞入怀中,唇瓣又一次贴上去。
越颐宁直接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毫不留情道:“滚!”
谢清玉被打了脸也没有反应,仿佛那只是越颐宁的抚摸。他眼睛一眨不眨,反倒极快地伸手捉住了她要收回去的手腕,垂眸看着她,另一只手顺着被褥滑了进去,“小姐生气了吗?是不是身上还疼?让我看看……”
越颐宁直接怒了,“我让你滚!你是狗吗?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唔……!”
不知被摸到何处,她的声音骤然歇下去,变得绵长无力。越颐宁觉得羞耻,干脆抿紧了唇。
谢清玉看着越颐宁脖颈间腾起的红晕。她刚刚挣扎时,柔软的锦被朝下边褪了些,露出一双微微颤抖的瓷白肩膀,遍布的痕迹像一片开在雪地里的花丛。
谢清玉喉咙发紧,手指按着那块湿软,声音低哑道:“这里,昨晚刚歇下的时候,我看了眼,有些红。”
“我现在摸着,应该是没有肿的。”
“小姐,是这里难受吗?”——
作者有话说:也没写啥,锁了我n次,真没招了[柠檬]
第157章 沉湎 他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她不说话, 但已然嫣红的脖颈又微微动了动。
“够了,别摸了。”越颐宁闷闷的声音传来,“我没事, 只是太累了而已。”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没肿。谢清玉昨晚的动作很温柔也很克制, 像是有意收着一般, 从头到尾都没有让她觉得不适。
他很照顾她, 也很听话, 做了两次之后她累得不行了,觉得腰酸腿软, 便让他盖好被子睡觉, 他也乖乖应了。
越颐宁偏头躺进床榻里面时,谢清玉伸手抱了上来, 紧搂着她, 嘴唇开始浅浅地亲吻她的后脖颈。
本来这个夜晚应该就这样过去, 但是谢清玉实在太会磨人, 他虽一句话也不说,但他一直在亲她,她肩颈脊背上的那一片花丛就是这么来的。后来, 她被他亲得心烦意乱,就松了口让他又进来了一次, 云情接着雨况, 床帐又摇晃了半个时辰。
今早一醒来, 一大堆记忆涌入脑海, 后腰也酸胀得不行。越颐宁越品越有点后悔,越想越觉得来气。谢清玉这人太知道怎么利用她的心软了,她昨晚是又被他给哄了,不该松口让他折腾第三次的。
于是就有了刚刚谢清玉被她拿来当出气筒的一幕。
“很累吗?”谢清玉轻声, “是不是腰痛?我替小姐按按。”
手指滑到上面,一下一下地揉着她的腰。
谢清玉给她按了好一会儿,又低头亲她,抱着她的手臂隔着一层被褥都温暖得不行。他还在她耳边温声反省,呵出来的热气不断在鬓边厮磨着,“对不起,是我昨天勉强小姐了,小姐别生我的气好吗?”
怒火泄完,谢清玉又是抚慰亲吻,又是低声道歉,她想继续生气都没法生。
越颐宁一边将他的手段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边又心甘情愿吃他这一套,她自己都无言以对了。
“帮我把衣服拿来。”
谢清玉下床去拿,越颐宁的衣衫他刚刚出门亲自去书斋里拿回来了几身,已经挂到了他寝房的衣柜里。
他才转身,就看到越颐宁已经坐了起来,见他看来,还拥了拥锦被遮住身子,别过头去。
谢清玉假装没发现她的羞赧,走过去将衣服摆在床脚给她看,声音温柔:“需要我留下来帮小姐穿衣服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越颐宁顿了顿,“你去外头等我吧。”
“好。”
今早谢清玉刚起床,越颐宁就醒了。她本就眠浅,又是第一次和他同床睡,即使他起床时有意放轻了动作,她也很难不被惊扰。
虽然头脑醒了,但身子还犯懒,越颐宁打算再赖会儿床。睡回笼觉睡到半晌,她听见谢清玉折回来的脚步声,他进屋了,却没有到床边来,而是径直朝房内的衣柜走去。
越颐宁又有点醒了,她慢慢掀起眼皮,恰好看见一道珠帘之隔的外头,谢清玉将她的衣服挂进衣柜的一幕。
他挂好之后,站在柜门前看,不知在看什么,许久才动了动手指,小心地合上柜门。快完全合拢时又突然停住了,重新将柜门慢慢拉开,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衣服,好看的嘴角弯起来。
等谢清玉合上柜门朝外间走去,躺在床上的越颐宁才后知后觉,他刚刚开着柜门看了许久,是在看他们二人衣服挂在一处的画面。
他真是
越颐宁已经掀开被褥,赤足站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忍不住回忆方才的情形。谢清玉应得顺从,但越颐宁看得出,他走时依依不舍,脚步比绕过屏风进来时慢上许多,显然是很想帮她穿衣服,但又不敢得寸进尺,怕真惹恼了她。
才将外袍束好,外间便传来一声轻唤,像雪地里吹来的清风,“小姐,我可以进来了吗?”
越颐宁应了,“你进来吧。”
珠帘摇晃相击,越颐宁闻声回头,看到谢清玉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怔:“你这是”
“我方才遣婢女去将小姐妆台上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谢清玉将木盘上的梳篦和簪油放在铜镜前面,朝她回眸,眼睛里满是隐隐闪动的期盼,“小姐,来这坐吧。”
“我替小姐梳头。”
越颐宁坐在铜镜前,乌黑的长发被轻轻拢住,疏齿梳将发丝梳顺梳通,遇到结处便捏住上端再用力梳下头,他动作温柔小心,一点也没让她觉得痛。
她看着铜镜里的人影,垂眸为她编发的谢清玉唇瓣轻抿,噙着笑意,举手投足间的情意更浓。越颐宁走神不过片刻,脑海中又回想起了还在九连镇时他为她梳头的一幕。
似乎与今日别无二致,但又有了些微不同。
不同在于,阿玉只敢在为她梳头后笑着松开手,而谢清玉敢低下头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吻她。
越颐宁转过身,背后抵着妆台,被他黏人地亲吻着时也睁着眼睛,将他虔诚而又热烈的神态收进眼底,直到他的吻落到她的眉骨上,鼻尖轻抵着她柔软的眼皮,她才闭上眼睛。
“亲完了吗?”越颐宁一开始还纵容,后面见他没有要停的意思,便伸手掐住了他的脸,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大白天的,没别的事做了?”
日上三竿,她还没走出过这间寝房,都快腻在这里大半天了。
“小姐会让我做吗?”谢清玉低声道,“我以为小姐会觉得不平,毕竟小姐被我关在府里,接触不到公务,却要看着我在你面前办公,你定然会阻止我吧。”
越颐宁粲然一笑,“被你猜中了。不过你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办公啊,正好我也能看看现在外头的案情推进到何处了?”
“小姐,你明知道那不行。”谢清玉瞧着她,一双眼睛波光潋滟,“若我给小姐看了,那小姐的公文也得给我看才行。”
越颐宁很快回道:“那算了。”
即使已经上过床,赤诚相见,可他们穿上衣服之后依旧是政敌。
“我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公主府。”她掀起眼帘看他,“你应该还记得吧?你答应过我,等这个案子过去,你就放我离开。”
谢清玉低低地喟叹出声,将怀中的人抱紧了,“我可以耍赖吗?”
越颐宁被他摸到痒处,忍不住一笑。
“那可不行。”
谢清玉抱着她,耳边是越颐宁清脆的笑声,青杏似的喉结上下滑动,心尖热烫。
他到现在都还时不时地恍惚。他无法想象,他就这样拥有了他的月亮。
昨晚第三次云雨过后,他抚着她的脊背哄她睡去,又忍不住微微掀开了被褥一角,偷看她身上的痕迹,眼神里明明暗暗的光华如有实质,仿佛一根滴着涎液的长舌,慢慢自上到下,舔遍她的全身。
越颐宁感觉到了寒冷,嘀咕了一声,谢清玉才如梦初醒,手指忙替她掖好被角。
他刚想收手,却被越颐宁贴近过来的身子压住了,睡梦中的她一翻身,温热的脸蛋便枕在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臂上。越颐宁无意识地寻找着热源,而他的胸膛是最温暖的地方,她便将脑袋靠过去,毛茸茸的发丝蹭了蹭他,手臂也缠上了他的腰。
她咂咂嘴,一无所知地沉湎于梦乡。
这个姿势若是维持久了,手臂会酸痛麻木。可谢清玉却不敢再动,怕惊扰了她,也许她又会离开他的怀抱。他几乎屏住了呼吸,将被褥盖在她翻腾时露出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暖好。
收拢的手臂将她进一步嵌入怀中,越颐宁睡沉了,没有反应,任由他动作,眼睫颤也不颤,安然宁静。
谢清玉抱着她,像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悬在胸膛中央的一颗心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真的可以这么幸福吗?
“虽然我不能让你去办公,你也不能带着我一起办公,但我们总归还是有其他事可做。”越颐宁说,“我想,谢大公子的公务倒也没有那么紧急吧?”
七皇子在这次的边军改制案中可以说是几乎置身事外,她也检查过谢清玉屋内案上的文书,他若是真打算做点什么,也不过是搅乱这团浑水,那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她拦着他才是对的。
如果她没猜错,现在的魏宜华应该已经做好准备,手握弹劾文书和人证物证,准备呈递公堂了,她呆在谢府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但她其实还有些话要对他说。
“自然,”面对她的逼问,谢清玉顺应道,“小姐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越颐宁坐在他的腿上,略微比他高些,说这话时他是仰着下颌看她,窗边明亮的日光悠然落进那双清潭眼里,与错综复杂的温柔情意相糅合,缱绻浓稠到化不开。
“我有没有说过,你长得真的很好看?”越颐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点在他的脸上,描摹着他的五官,轻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脸。”
“那如果我毁容了,小姐还会喜欢上我吗?”
越颐宁面露遗憾之色,“不会哦。”
谢清玉:“那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会好好保护这张脸的,让小姐能够看一辈子。”
“什么啊。”越颐宁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俯视他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你明白的就是这个?听到我这么说,一点都不难过吗?”
“不难过,”谢清玉温声道,“我本来就不可能得到小姐的爱。现在小姐愿意让我服侍照顾,愿意偶尔回应我的爱,我就已经觉得感激涕零了。”——
作者有话说:先写点小情侣,剧情我要憋一憋,收尾的朝堂戏有好多人。
第158章 了断【第三案终】 天光大亮,彩彻区明……
越颐宁松开了手, 脸上慢慢敛去了笑容。
她定定看着谢清玉,纤细漂亮的手指摩挲着他的脸,拇指按压上他的唇瓣。
有温热的气体扑洒在她的指尖。
越颐宁轻声道:“是真的没自信, 还是你又开始装可怜了?”
谢清玉任由她作弄他的嘴唇, 甚至微微张开, 仿佛在引诱她探进去。
他开口说话时, 唇瓣微动, “我哪敢自作聪明。”
越颐宁没说话了。她也能听出谢清玉方才的话里有七分真心,他说他不配, 并非虚词妄谈, 而是由衷感叹。
她忽然就觉得有点心酸。
越颐宁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门外却在这时传来一声轻叩。
来人开口, 声线清冷平直, 正是银羿:“大公子, 派去监视的人带着情报回来了,说长公主、三皇子与四皇子先后备了车马,都已经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原本腻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些许, 神色俱都一凛。
这个时候三位皇子女一同入宫,只有一个可能。
越颐宁坐直了身子。谢清玉朝着外头沉声道:“带人去七皇子府, 请七皇子即刻备车马入宫觐见。”
“当——”
钟罄音远声沉, 宫城肃穆庄严, 凤阁龙楼连霄汉, 玉树琼枝作烟萝,原本低压着檐宇的漫天层云,仿佛也被这重实渺茫的声浪震荡开来。
两仪殿中,十几位朝中大臣均垂首静立两侧, 中书令左迎丰站在群臣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今日只是次寻常奏对。兵部尚书薛瑞略落后他半步,眉眼沟壑深邃,姿态老成持重。他身旁的兵部侍郎赵习之则显得有些焦躁,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玉带。
另一边站着长公主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稍后些的地方,一身群青色官服的女官手捧一沓文书,眉眼清冷,正是周从仪。
列首分别站着两名皇子,三皇子魏业着鹅黄锦衣,忠善静默;四皇子魏璟则朱紫加身,明艳张扬。
暖炉里吐出袅袅檀香,气息沉郁,在这殿内凝重的氛围里如有实质,挥之不散。
陡然间,殿外传来了内侍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冕旒的帝皇拖着步伐上殿,直向中央龙椅的位置。
似是这一两步路已费尽了力气,魏天宣半合着沉重的眼皮,手掌轻抬,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平身吧。”
“今日将众位爱卿召来,所为边军改制一事。”魏天宣说话时很慢,调子也并不高,却自有磅礴之势,声音沉冷淡薄又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两边递上来的奏本,朕都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实话,诸位亲口来说。”
短暂的沉寂过后,帝皇浑浊的眼珠偏移,“御史台先吧。”
“是。”
御史中丞林远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沉稳:“启禀陛下,臣近日复核尚书省都事越颐宁通敌一案卷宗,发现其涉案账目与去岁兵部签发的边关军械调拨文书,在数额、批次上多有难以吻合之处。”
“臣以为,本案中有多处疑点,或与边关军备调度有所牵连,恳请陛下圣裁,允准彻查,以明真相。”
林远话音刚落,不等皇帝反应,兵部侍郎赵习之已按捺不住。
他猛地踏出一步,声音洪亮中带着隐隐的怒气:“陛下,林御史此言实乃荒谬,越颐宁通敌叛国,铁证如山,如今畏罪潜逃,金吾卫遍寻不获,这般行径更是坐实了案情!叛贼的狡辩之词焉能采信?林御史不思缉拿真凶,反为其张目,暗指此案背后另有隐情,又是何目的?”
他言语尖锐,锋芒毕露,目光暗暗扫过一身华服的长公主。
魏宜华感受到视线投来,却无动于衷。
赵习之的爆发在她的预料之内,紧随其后的是兵部尚书薛瑞。
他先瞥了赵习之一眼,似是责怪他沉不住气,又向皇帝躬身,道:“陛下,臣亦赞同赵侍郎之言。越颐宁之罪,经刑部、大理寺初步审理,证据链清晰完整。”
“至于账目文书之差池,兵部各类文书浩繁,与尚书省归档记录偶有出入,实属寻常公务之瑕,岂能据此臆测军国大事?林御史忧国之心臣等明白,然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缉拿越颐宁归案。”
薛瑞的一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安抚了赵习之的冲动,又轻描淡写地将“账目不符”归为“寻常公务之瑕”。
中书令左迎丰从容不迫地向皇帝施礼,语气诚恳:“陛下,臣亦有失察之过。越颐宁乃臣弟下属,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臣痛心疾首。薛尚书所言极是,待越颐宁归案再行审议,一切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长公主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动,清越的声音这时才响起:“两位大人,此言差矣。”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薛、左二人:“林御史所奏,乃案卷中之疑点。依律核查,正是御史职责所在,何来麻烦之说?两位大人言语间百般推拒,莫非兵部与中书省的文书,是碰不得、问不得的禁区?”
不等对方反驳,她直接抛出核心问题:“况且,本宫所言,并非偶有出入的细枝末节。”
“去岁兵部拨付边关的军械,账作价三百万两白银,而边关实际核验接收记录,价值不足百万两。这二百余万两的差额,薛尚书又该作何解释?难道也是寻常公务之瑕?”
二百万两!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魏天宣看着众人的眼神微微变化。
薛瑞脸色一凝,他身边的赵习之当即反驳道:“殿下是有所不知,边关山高路远,气候恶劣,军械转运往往损耗巨大。加之边地验收标准与京师不同,折价严重,这是常识!”
“兵部账目清晰,每一笔开销皆有据可查,殿下莫非是听信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谗言?”
赵习之显然早有准备,薛瑞也缓了神色,接着补充:“陛下,赵侍郎心急口拙,但其所言不无道理。运输途中的军械耗损,实非兵部所能掌控的。”
“边关将领亦有具结画押的接收文书,皆可证明兵部已按量拨付,若真有差额,问题恐怕是出在转运途中,或是边关接收处。”兵部尚书薛瑞语气平和,话中又暗藏机锋,一副大度的姿态,“殿下若心存疑虑,不如调取全部档案,供有司核查。”
魏宜华眯了眯眼,听出薛瑞是在巧妙地将责任引向运输和边关,把包括他在内的一群身在中央的兵部要员撇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摆出了积极配合的姿态。
她还没说话,左迎丰再次开口,依然稳重且不慌不忙:“臣以为薛尚书思虑周全。军国大事,首重实证。既然殿下有所疑虑,薛尚书又提议公开账目,那便委派户部、御史台与兵部共同稽核,若有藏污,一查便知。如此可澄清事实,更能彰显朝廷办事之公允。”
调查兵部账目这个提议看似公正,实则可能旷日持久,且极易在流程上被动手脚。魏宜华很清楚兵部与中书令的打算,他们既然敢提议,就说明瞒天过海的假账早就已经做好,纵使让人去查也很难查出什么来。
只要继续拖延时间,他们有的是办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使最后真的查出兵部存在贪腐,替死鬼也多的是,他们只需将责任推到下属身上,推到边关和沿途负责军械的官员身上,亦可全身而退。
兵部尚书薛瑞看着垂眸不言的魏宜华,心下大定。
今日一早,魏宜华和御史中丞林远才将弹劾文书呈递上去,薛瑞安插在御史台里的暗桩便来通报了他,所呈文书里的每一段字句,他都熟记于心。
魏宜华并没有提到黑虎峡战败一事,文书中主要弹劾的内容,是兵部和中书令为首的一干寒门派官员利用边军改制,行贪污国饷和制造劣质兵械之事,又提到越颐宁的案子背后另有隐情,是有人栽赃诬陷了她。
可以说,得到这个消息,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黑虎峡战败导致一城百姓死伤,主战将领殒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只要这事捅出来,第一,他们截断边关文书、瞒报军情的举动坐实,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把持政事堂的左迎丰,罪责滔天;
第二,兵部为贪污打造劣质军械输送边关,间接致使黑虎峡战败,害死一城百姓,恶贯满盈。
事情性质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如果只是弹劾他们贪腐,那就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发生严重后果的贪腐对于他们这些老臣都只是小事。
更何况,他们都断定魏宜华没有证据。
主将孙骋之死,连孙家都还蒙在鼓里,她一介从未离开京地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拿得到远在边关的罪证?
现在话已经说到了这份上,若她们不答应提议又拿不出更多证据,便是无理取闹了。
若此案真只是个简单的贪腐案,魏宜华这一边就算是彻底输了。
就在皇帝沉吟不语时,一道语调冷然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周从仪僭越,恳请一言。”
在场众人的目光第一次放到这位年轻的周大人身上。
皇帝目光也转向了她。
他启唇道:“准。”
周从仪从容出列,向皇帝及众臣微微一礼,弯腰的姿态好似碧竹承霜,抬头端正时身形又拔直如峭壁。
她说:“陛下,诸位大人。方才所议巨额差额,耗损之说虽情有可原,然二百万两之数,确非常情可蔽之。此事自有户部与御史台详查,臣不敢妄断。”
随即她话锋一转:“但臣今日还有一事欲奏明。臣认为,边关文书传达回朝的渠道受阻,朝廷中有人操纵权力,瞒报军情,使之无法上达天听。”
周从仪的话语掷地有声,字字分明,左迎丰和两位兵部大人都容色微变。
她一刻不停,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央,继续道:
“臣理由有二。其一,去岁秋冬,数封来自黑虎峡等边关军镇的寻常军情文书,送达尚书省的日期,与驿道常规日程相比,均有不合理之延迟。”
“其二,这些文书在归档前的流程签章,出现了不应有的中断与跳跃,有人在其呈送三司和御前,将其短暂扣留审视。”
左迎丰蹙眉,但他依旧从容,回应时,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无奈:“周大人心思缜密,令人钦佩。然,中书省政务浩繁,文书流转环节众多,胥吏忙中出错,或某环节官员一时疏忽,致文书延迟、签章遗漏,虽不合规,却亦非罕见之事。据此推断有人瞒报军情,是否未免草率?”
赵习之附和:“左大人所说不错,若有疏漏,日后严加管束,杜绝此类疏漏即是。”
周从仪面对左迎丰得体无瑕的辩解,神色未有丝毫动摇,她再次微微欠身:“左大人所言甚是,若仅是如此,下官亦不敢叨扰圣听。”
“臣亦不敢居功,发现边关文书回传有异的人是越都事。她之所以察觉,是因为她那时初上任尚书省都事一职,接手的都是积压已久的陈旧奏报,但她无所埋怨,依旧细致审阅,因此而发觉文书内容存有异处。”
“先是同一镇区军情奏报自相矛盾,后有大量兵器磨损加剧上报,补充军械需求均为精兵良锐。越都事心细如发,立即察觉到边关上达朝廷的文书遭人隐瞒篡改,她开始着手寻找证据,最终在将领录事里发现了一丝端倪——其中,孙骋将军的记录,前后有明显断裂。”
“越都事出身天观,是为天师,她使用卜术设法查证,得知早在去岁深秋,黑虎峡主将孙骋便已战死,而这一消息被隐瞒至今,杳无音信。”
“荒唐!!”赵习之大声截断了周从仪的话,眉眼间都是怒火,一开口便是粗声粗气的呵斥,“我东羲朝何曾有过算命断案的前例!仅凭她一面之词,神鬼之说,就可以言之凿凿地诬陷他人了吗?!”
“周大人可别忘了,她越颐宁可是犯下了通敌叛国之罪,证据确凿,如今周大人用她曾说过的话来搬弄是非,岂不是贻笑大方!”
赵习之言辞激烈,瞪目如铜铃,但他身边的薛瑞更聪明些,却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脸色开始发白。
“赵大人稍安勿躁。”周从仪口齿清晰,不动如山,“下官自然是有证据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从仪自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暗沉的色泽仿佛带着血腥气,除此之外看上去平平无奇。
可正是这么一份平平无奇的帛书,才被亮出,便是连一直姿态从容的左迎丰都脸色骤变!
薛瑞双腿发颤,眼前一黑。年过半百的他见此景象,几乎就要支撑不住倒下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
他们一群人找孙骋留下的血书找了这么久,而它居然落到了周从仪的手中!
周从仪举着手中的帛书,冷声道:“不瞒诸位大人,越都事将此事上报给长公主殿下之后,殿下当机立断,立即安排人前往边关,一为搜集证据,二为通达军情,三为驰援边关,尽绵薄之力,使政务清明。”
“我们的人到达边关之后,不仅得知了被朝廷隐瞒上报的真相,也千方百计地拿到了黑虎峡战死主将孙骋的求援血书。她们身系重任,无法离开边关,便让一位年仅十岁的女孩千里迢迢赶回了京城,将这份铁证送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臣手中所握,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请陛下过目。”
皇帝朝内侍监罗洪示意,罗洪端着金盘,来到周从仪面前。
周从仪将帛书放在金盘上,罗洪低眉垂目,缓步登上玉阶,送至龙椅圣容前。
魏天宣抬手打开了帛书,不过几眼,他捏紧边沿,大手一挥,将其猛地扔回盘中!
高举金盘的罗洪立即砰然跪下,而底下的薛瑞也差点跟着跪下了。
帛书里只有几个血色惨然的大字。
——黑虎峡城破在即,骋死国,乞援!
魏天宣阴沉着脸,眉宇间已然有了昭彰的怒气。
自太子薨逝,皇帝这两年来愈发沉郁,更多的时候缄默寡语,神情古井无波,教人窥不出半点心绪。
可他毕竟把持朝堂多年,也曾是一代明君,文武双全,励精图治,如今雷霆震怒一出,犹有惊风裂云之神,威慑不减当年。
周从仪一字一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兵部发往中书省的例行备案文书却仍称:‘黑虎峡防务稳固,孙将军偶染微恙,仍在署理军务。’”
“这份文书,臣今日也都带来了。臣人微言轻,不敢空口妄言,但凭证据说话!”
周从仪的声音不高,却气势如虹,惊雷般的话语连续炸响在两仪殿上空:
“臣存有三问,试问诸位朝中重臣:一问前方将士的血泪绝笔与后方朝廷的粉饰太平,何为真,何为假?二问孙骋将军及其麾下数千将士,如今到底是安然在位,还是已为国捐躯,却冤沉海底?三问何人欺君罔国、只手遮天,将这滔天罪恶尽数掩下,视我东羲纲纪国法如无物?”
连续的诘问,一句比一句凌厉,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已是指名道姓!
御史中丞林远亦在一旁高呼:“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岂止在兵部贪墨,岂止在中书省隐瞒!”
“边关官员同流合污,朝中要臣为掩盖其贪腐渎职、导致城破人亡的重罪,联手谎报军情,欺瞒朝廷,蒙蔽圣听,此举是为祸国殃民!”
“好!真是好极了!”魏天宣重重拍着扶手,眉眼结霜,他寒声道,“左迎丰,赵习之,薛瑞。”
“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赵习之被皇帝的目光逼视,头皮发麻。
但他深知,此刻退缩,就是万劫不复。
他率先跪倒在地,却不是认罪,而是疾声辩解: “陛下息怒!这……这血书来历不明!这如何能断定是孙骋亲笔?边关战乱,狄戎狡诈,伪造文书、扰乱视听乃是常事!焉知这不是细作所为,或是那越颐宁同党的又一阴谋?这是在搅乱朝纲,还请陛下明察啊!”
薛瑞跟着跪下,比起赵习之的大声嚷嚷,他的狡辩更显老练: “陛下!臣……臣万死!臣管理兵部不力,竟让此等骇人之事发生,臣罪该万死!”
“但是兵部发放军械、记录备案,皆严格依循章程,所有文书皆有经办官员签押,边关亦有接收将领的具结!臣……臣实在不知,为何备案文书与实际情况竟有如此天壤之别!”
薛瑞抬起头,一副恍然大悟又惊怒交加的样子:“除非……除非是边关接收军械的官员,与负责撰写备案文书的胥吏,早已被人买通,联手欺上瞒下!”
“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锁拿兵部相关经办官员及边关接收将领,严刑拷问,必能查出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构陷忠良,蒙蔽圣听!”
一言一语间,他已巧妙地将责任推给了下属官员,把自己摘成了被蒙蔽的可怜老臣。
左迎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血书的出现已将局面推向最危险的边缘,但他不能慌。
他缓缓出列,跪下,保持着令人惊异的沉稳,唯有细听之下,能察觉一丝干涩:
“陛下,臣,亦有罪。”
“臣之罪,在于失察。政事堂总揽天下文书,臣未能及时发现,兵部备案与边关实情之间,存在着巨大谬误,致使陛下被欺瞒至今,此乃臣无可推卸之罪过,请陛下重责。”
他开始了真正的辩解,话语中带着为国事忧心的沉痛: “陛下,政事堂每日处理文书奏报数以百计,臣纵是殚精竭虑,亦难以对每一份文书的细节逐一核实。臣与中书省官员,依例审阅的是文书格式是否合规、程序是否完备,而核实文书所述内容之真伪。”
“若每一份声称来自边关的军报,政事堂都需要派人千里迢迢去核实真伪,则政务必将瘫痪,朝廷亦无法运转。此乃制度之限,非臣不尽心也。”
他看向周从仪和魏宜华:“周大人方才言及文书签章有跳跃中断,此确系中书省内部管理疏漏,臣已承认。但据此便断定,是臣有意扣留隐瞒关于黑虎峡的败报,臣……实难心服。”
“若臣当真要隐瞒如此惊天之事,为何不将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反而留下这许多所谓的蛛丝马迹,等着周大人来发现?这岂非悖于常理?”
“臣更想问,若越都事早已发现端倪,甚至动用了卜算之术确知孙骋死讯,为何不当时便上报?反而要等到今日,才由周大人拿出这份……来历曲折的血书?”
大概是没想到事到如今,左迎丰居然还能倒打一耙,周从仪本就心性刚烈,心中再如何冷静沉着,也难免生起怒火。
正当她想要开口继续反驳时,有一道身影先她一步。
魏宜华气势凛然,对上几位老奸巨猾的重臣,这位年仅十八的长公主,神色间未有丝毫动摇,往前一站,立如盘松,定如磐石。
她声音清冷,却像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勉力鼓起的虚幻泡沫:
“左大人此言,本宫以为有三处不解。”
“其一,大人称政事堂只核格式,不核内容。然,去岁秋冬,来自黑虎峡的文书不仅延迟,其内容前后矛盾、军械需求异常激增,此等异常情况,已然超出了格式的范畴,稍稍用心去审阅,都会产生疑虑。为何中书省上下,对此集体失明失语?这也仅仅是失察吗?”
“其二,大人问为何不早些上报。正因为越都事察觉此事牵扯甚大,恐打草惊蛇,才选择密报本宫,暗中搜集证据。”
“正是因为越颐宁在调查中触及了这不可告人的真相,才会招致杀身之祸,被人栽赃陷害入狱!是谁急于构陷她通敌?是谁要让她闭嘴?到底是谁,才会想让她这个最初的发现者身败名裂,彻底切断调查的源头?”
“本宫倒要庆幸她生性谨慎,否则只怕她早已如今天这般,被反扣上污名,陷入囹圄,甚至死得不明不白!”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魏宜华仪态端庄,言语时却目露寒光,神态已然有了虎豹的凶狠与锐利,“大人似乎忘了,能够同时让中书省失察、让兵部依例发出虚假备案、并能压下边关所有不同声音的,绝非几个胥吏或边关将领所能办到。”
“此人必须既能掌控中书省文书流转,又能影响兵部事务,更能让沿途关卡、边关官府三缄其口!”
“遍观朝堂,能满足所有条件的人,请左中书令你告诉我,还能有谁?!”
三皇子魏业适时接话,语气愤慨:“左大人,到了此刻,你还要用失察二字来搪塞父皇吗?是真的失察,还是因为提出边军改制、与兵部合作、意图从中分一杯羹,结果玩火自焚,发现事情失控后,为了保住权势地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隐瞒下去,不惜构陷忠良?!”
左迎丰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脸上强装的从容终于彻底碎裂,飘出一丝惊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只得咬紧了牙关,继续在脑海中搜集言语试图撇清关系。
左迎丰仍不死心:“臣……臣……”
殿外刚刚便来了人,内侍监罗洪眼尖,立即走出殿外,后又折返回来,到皇帝身边禀报: “陛下,中书舍人左须麟来了,于殿外求见。”
魏天宣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随即松开。他若有所思地颔首,低声道:“宣他进来。”
“宣——中书舍人左须麟入殿觐见!”
左迎丰猛地抬头,看向殿门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恐惧。
他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了。
沉重的殿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走上殿来。
来人身着素净官袍,而非正式朝服,正是中书舍人左须麟,依旧面冷,眉宇间却尽是郁色。
他目光平视,径直御前,撩袍,跪倒,叩首。
“臣,左须麟,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清冽,虽竭力压制,仍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左迎丰望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弟弟,已然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身形颤抖,张了张嘴,纵有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口。
魏天宣开口了:“左卿所为何事?”
左须麟抬起头,声音沉沉:“臣斗胆,替家兄向陛下请罪。”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脸色大变,尤其是薛瑞和赵习之,几乎要将眼珠子瞪出眼眶。
谁也没有想到左须麟会突然现身,作为至亲,给予左迎丰最后一击。
而左迎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左须麟略一停顿,仿佛需要凝聚全部勇气才能继续:“臣兄犯下弥天大错,其罪当诛,臣无颜辩驳。”
“今日冒死前来,不是为臣兄罪责开脱,而是恳求陛下,念其初心非恶,事后确有锥心悔悟、甚至徒劳补救之举,更念其十数载宦海,于拔擢寒门一事上,确曾呕心沥血……能否法外施恩,留他一命。”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他平日办公事时的条理。
但正是这种克制下的求情,比任何哭嚎都更具力量。
他没有揭发,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御前为左迎丰的罪行盖棺定论。
左迎丰如遭重击,身体剧烈一晃。他看着那张往日里总是冷清无波的面容上隐含的痛楚,看着他一直百般庇护的弟弟在皇帝面前如此卑微地替他求情,羞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
左迎丰心中大怮,喉头哽咽,竟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嚎,深深低下头去。
左须麟听到那声呜咽,指尖微微一颤,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陛下明鉴。臣兄深知罪孽,曾私下变卖祖产与田亩,筹集资费,秘密铸造一批精良军械,试图送往边关略作弥补。”
“这是当时负责运送之人亲笔记下的行程录,其上详载兵械一路遭遇层层盘剥的经过。虽最终未能送达,寸功未立,然此……此或可证,他并非弄权牟利、枉顾生民之辈。”
魏宜华和周从仪等人都不再开口。
这一刻,尘埃已经落定。
罗洪再度将册子呈上。皇帝缓缓翻阅,从头到尾,最终揉了揉眉心,合上眼,唇边溢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他看向已然濒临崩溃的左迎丰,声音沉缓:“左舍人所言,可是实情?”
左迎丰缓缓抬起头,脸上绝望纵横,眼含热泪。往日温和精明又威严沉着的中书令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彻底压垮的灵魂。
“是真的,陛下。”他声音嘶哑,“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他目光空洞,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十多年来的宦海浮沉。
他入朝为官的那年,恰是文选举行的第一年。
他出身寒微,却因饱读诗书,胜过所有世家子弟,成了那一年的状元郎。
那是他人生中最美妙的记忆,天地为贺,青云在怀,他打马游街,一日看尽帝京花。
那时,他看着远方宏伟的皇城宫墙,心中想的是,他定要成为朝中重臣,匡扶天下,为东羲开海晏河清之盛世,要让所有寒门子弟皆有报国之门。
可他错了。
朝堂并非只有经纬乾坤,更多的是党同伐异,是利益倾轧。世家盘根错节,一手遮天;寒门步步维艰,如履薄冰。
他隐约明白,有什么改变了,而有些事再如何都无法改变。
他发现他不甘心。
世间多少苦恨绵绵,皆缘于一次不甘心。
“臣推行边军改制,是因想改变世家一直牢牢把持军权的局面,想为我寒门子弟争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左迎丰唇齿相磨,颤声道,“可臣错了……臣大错特错!边军改制存在弊端,非但没有造福边关百姓,反倒害了他们!”
“这其中有许多人,他们冠冕堂皇地捞取利益,口口声声自己出身寒门,能体谅民生多艰,可一到任上就全变了!他们阳奉阴违,贪赃枉法,一朝得势,其盘剥黎庶、结党营私之酷烈,竟比世家犹有过之!”左迎丰握紧了双拳,“臣、臣欲整肃,然积弊已深,尾大不掉,纵有心肃清,却如螳臂当车,回天乏术。”
昨日朱门者,曾恨朱门深。
纵使他身为寒门之首,却也是有心无力,同样深陷泥沼,日渐污垢入体。
直至黑虎峡被破的噩耗传来,他才知道,他已罪无可赦。
“臣辜负了陛下,辜负了世间千千万万真正心怀理想、为国为民的寒门学子……隐瞒陛下,全是出于臣的懦弱无能,臣的一己私欲。”
“臣害怕寒门多年经营毁于一旦,怕陛下雷霆震怒,寒门因此一蹶不振,也怕自己成为千古罪人……是臣,是臣选择了最愚蠢的方法,越陷越深,终至万劫不复。”
“铸造那批兵器,亦是臣良心煎熬至极,徒劳可笑的挣扎。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连赎罪的路都被曾经的自己亲手堵死了,多么讽刺,多么荒谬”
“都是臣是臣罪有应得啊。”
左迎丰似是支撑不住了,竟是伏地痛哭起来,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蜷缩。
左须麟侧过脸,不忍再看,垂落两侧的拳却不住地颤抖。
皇帝魏天宣默然良久,俯视着脚下老泪纵横的左迎丰,脸上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苍凉。
最终,只余下一声叹息。
“朕明白了。”皇帝的声音透着无尽的倦怠,他撑着额头,闭着眼喊道,“来人。”
“将左中书令,赵侍郎和薛尚书等人押入台狱,听候发落。”
御前侍卫应声而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一片混乱中,长公主魏宜华心头大石落地,如释重负之余,瞧着眼前景象,也不禁感慨万千。
胭脂裙摆轻旋,她转身看向殿外。
笼罩了宫城一整日的沉沉乌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开一线。
但见云层裂隙之中,一缕天光如金钺破空,倏然倾泻,在大殿的白玉阶前洒下清辉万道。天地间一片澄明如洗,恰似雨过天晴。
旧光还大地,江山浓秀,彩彻区明——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第三卷结束,都是重头戏,我努力写
第159章 盘问 小姐已经三日没和我说话了。……
嘉和二十三年正月尾, 以左迎丰、薛瑞、赵习之等一干涉案重臣被革职入狱,皇帝钦点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法司中官员专门彻查边军改制贪墨、军械造假及边关兵败战乱瞒报一案。
涉案官员人数众多,其门下党羽、亲信官吏亦遭调审拘押, 听候质询。
一时间, 京城内愁云惨淡, 人人自危。
“殿下!殿下!”
回廊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声呼喊, 由远及近。
坐在案牍文书间的魏宜华正提着笔,闻声指尖忽地一抖, 几滴墨汁打在素白宣纸上。
她如有预感般抬头, 撞入眼帘的正是提着裙子一路跑来的素月,她带着满眼的惊喜看向长公主殿下:“殿下, 是越大人!越大人她回来了!”
魏宜华手中的毛笔应声而落, 墨水溅开一地。
二月初, 孟春衔冬, 雪融枝芽。昨日晴光大好,长公主府里的残雪渐清,石板上只余一层薄玉, 满园红梅竞相怒放。
有一道霓影快步而来,失了方寸, 失了端庄, 满脸焦急期许, 丹朱色裙摆飞扬, 金钗步摇激晃,掠过茫茫雪地。
她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匆匆赶往府门的魏宜华,才到仪门内院,便看见一行侍女领着一道熟悉的影子走来。青翠的衣袍, 纤细的颈,像一节藕探出接天荷叶,却不染分毫淤泥。
越颐宁拐入中庭,身边侍女的脚步却滞了下来。原本垂眸凝思的她似有所觉地抬头,看见一身红裙的窈窕少女站在檐下,怔怔然望着她。
越颐宁也愣了一愣。她没想到魏宜华会在这里,她是跑过来的吗?
“殿下”她的话未能说完,只因长公主殿下朝她跑了过来,跌跌撞撞。
越颐宁眼前一晃,被她狠狠搂入怀中。
所有曾经的恐惧、压抑、担忧、欣喜,都化作鼻尖的酸楚。魏宜华抱着那双清瘦单薄的肩膀,下巴紧紧地抵着越颐宁的肩头,心脏安稳地落回原处,眼泪忽然就盈满了眼眶。
有无数个瞬间,她曾以为,她又要在一个同样的隆冬里失去她了。
“越颐宁!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吗!”魏宜华低吼着,眼泪簌簌滴落,她知道身边的侍女一定都惊诧惶恐地看着她,因为她从未这么失态地大喊大叫过,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知道你失踪之后,我有多后悔吗?如果你真的就这么死了,你以为我就能原谅我自己吗?我派人去救你,你为什么不回来见我?还让盈盈对我说谢谢,你就知道怎么气我是不是?”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不休,渐渐染上哭腔,“你这个人怎么能总是不把自己当回事?”
说什么她一定能懂她,万一她不懂呢?说什么相信她,她难道就那么值得她相信吗?
什么独当一面,她才不要没有她的独当一面
她那么怨恨她,怨恨她总是看似温柔但又决绝地做出所有决定,怨恨她随随便便地将自己的安危置于险境,怨恨她让她如此牵肠挂肚,如此狼狈失仪,为何她总能将她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为何她总能轻易割舍她,她却无法忘记她片刻。
她留给她的悲伤痛楚那么多,多到满溢。她明明还在哭,淌过嘴角的眼泪那么咸那么苦涩,可只是像这样重新抱她入怀,魏宜华便觉得安心了,那些深深囿于心间的苦恨突然挣脱了她的身躯,都如过往云烟般消散。
被她抱着的人也伸手回抱住了她,无尽的暖意瞬间将她包围。
阔别半月,越颐宁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微微上翘的尾音,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么熟悉:“殿下做得很好。”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让我失望的。”
魏宜华咬紧唇瓣,眼泪却决堤三尺,汹涌而下。
“越颐宁,我讨厌你。”不知抱了多久,抵在她颈项间的长公主殿下才哑声道,“你听到了没有?我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嗯。”越颐宁应了,却没说话。手掌拍了拍任性的小公主的背,像安抚一个撒泼的小孩。
她任由魏宜华将她抱得越来越紧,这世间第二尊贵的女子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魏宜华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道:“你是不是又想食言了?”
“是谁说以后要叫我的名字,是谁现在还在喊我殿下?”
越颐宁怔了怔,随即笑弯了眼睛。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她说,“原谅我总是那么愚笨,宜华。”
迟到了两个百年,但总算有了如今。
魏宜华呜咽一声,手臂收紧,放任自己被温热淹没。
“别哭了,宜华。”
越颐宁重新回到了长公主府。她穿着被劫走时的衣服,是独自步行到府门前的,公主府对外解释时,都说她是被贼人带出了城外,意图灭口,她侥幸逃生后一直躲躲藏藏,担心又遭毒手,便在城外等待回城的时机,终于在昨日听闻朝廷已经下令捉捕一众贪墨官员,这才打定主意入城回府。
越颐宁身上的叛国通敌的罪名也被证实是栽赃诬陷,随之一并洗清。
参与构陷的几乎都是兵部官员,结合调查其中贪墨腐败的进展,从罪行最轻的开始处置,最终革职的革职,下放的下放。
关于多数官员的罪名惩处,都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初步定了下来,看似已经告一段落。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由边军改制掀起的风波,远远还未结束。
越颐宁在府里休整了两日,第二天便是她官复原职后的第一次上朝,没曾想朝会散后,越颐宁才走出殿宇,便在廷地上被人团团围住。
一张张谄媚的脸凑上来,她几乎都不认识,却在朝她源源不断地释放着恭维和讨好,目的昭然若揭。
“越大人!下官贺喜越大人沉冤得雪,这几日我等心中亦是愤懑不平,如今见到您安然归来,心中倍感欣慰呐。”
“正是正是!越大人是受委屈了。那些构陷忠良的国之蛀虫,如今都得了报应,真是大快人心!”
“越大人历经此劫,风采更胜往昔。果真吉人天相,必有后福!”
“像越大人这般忠贞又有能力的臣子,未来必得陛下重用。”
“我等日后还需越大人多多提点才是!”
这些日子,朝廷经历了几番动荡,许多人都在观望形势。
越颐宁的案子之前闹得沸沸扬扬,都以为她翻不了身了,如今她却以一尘不染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朝堂,听闻扳倒左中书令的案子就是由她起的头,更是悍惊四座。
一时间,各怀鬼胎之人都涌了上来。
越颐宁心中平静,却也没有冷脸,而是面带笑容地一一应和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人一个个打发走。
看着重新开阔的视野,越颐宁松了口气,抬步正欲离去。
忽然,一道泠然如玉石相击的温和声音叫住了她:
“越大人。”
越颐宁顿住步伐。
回头看去,不过二三石阶之距,谢清玉遥遥望着她,衣冠巍峨,云锦度身,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自从那日朝廷动荡,他依约放她出府,他们二人便一连数日未曾得见。
谢清玉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向她走来。
离得近了,越颐宁得抬起头看他,正等着他开口,那一双暗沉玄色的宽袖下却伸来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借着二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挑开了她的袖摆。
曲起的一截玉白色的指尖抵了上去,轻轻勾弄了下她的掌心。
越颐宁未料到他的动作,下意识一缩。
她看着他的眼睛陡然睁大。若非面前站着个大活人,她简直怀疑刚刚自己是被蛇信子舔了一口。
谢清玉垂眸,缱绻视线胶着在她身上,声音轻不可闻,“小姐已经三日没有和我说过话了。”
“今晚,要来找我吗?”
越颐宁的脸色变得微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仗着周围人都离得远听不清,她声音温柔,但一腔言语里满是打趣,颇为恶劣:“谢大人,不过一夜露水情缘,便令你变得如此饥渴难耐了吗?”
竟然在这圣天子的大殿前邀约她去他府上一度春宵,真是一点矜持和脸面都不要了。
这哪里是世家满堂金玉堆出来的长公子,简直连勾栏里的男倌都不如。
听了她意味深长的调笑,谢清玉不语,既不羞惭也不委屈。
他钻进过她裙底的手指还停在她的掌心里,只用那双水润清明的眼望着她。
仿佛在问:真的只是露水情缘吗?
越颐宁盯久了,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猫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痒得很,又软得很。
她松了口,说:“明晚吧,今日我得和公主议事。”
谢清玉笑了,面如春山,一笑生温:“好。”
越颐宁被谢清玉一路送到宫门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竟像条打不走的癞皮狗,恨不得做她的一道影子,若非符瑶的目光锐利得能杀人,想必谢清玉还想把她送上马车。
越颐宁枕着靠垫若有所思,这人才得了她一点喜欢,便敢如此明目张胆了。
该说不说,还得怪她,都是她纵出来的。
正思索时,身边的符瑶低低唤了她一声,嘴里咕哝着,“奇了怪了,刚刚小姐还没来,那人就一直站在那看我们的马车了,现在怎么还在看。”
越颐宁循着符瑶的视线望去。
宫门外,一道穿着官服的身影静静站着。不过半月不见,他消瘦许多,曾经一把清冷傲骨,如今依旧,却莫名给人以低入尘埃之感。
马车驶远了,越颐宁才回过神来。
那是左须麟。
越颐宁回来后的第一天就会见了许多大臣,已经知道了几天前左须麟上堂为左迎丰求情一事,也知道那是周从仪驱使的。
心中虽有惊讶,但也始终是在意料之内,最多的便是唏嘘感叹。
心念电闪间,她想起关于左须麟的旧事。
第二日的傍晚,她去了谢府。
融雪之时,满园清凉气流窜,竟是比下鹅毛大雪时还要冷,侵入骨髓的寒意,令人忍不住想要去做些能让身体暖起来的事。
越颐宁一开始是想盘问谢清玉的,却不知是哪一步错了,两个人问着问着,便滚到了床上。
她伏在谢清玉身上,外衫曳地,只余中衣,半开的衣襟里摇晃出一片雪白。她动得很慢,抬起时裙摆掀起,能看见二人相连之处。
她唇瓣开开合合,暖热的水汽从里面钻出来,频率急促。她忍耐着快感,强装镇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躺在她身下的美人,“我昨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刚到任上时曾被为难过一段时间,我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些人和事便消停了。一开始,我以为是左舍人在暗地里照顾我。”越颐宁说到那个不在场之人的名字,感觉到埋在她身体里的物事陡然一跳。
谢清玉捉住了她的手腕,热烫的掌心几乎将她的骨肉都熔铸掉。
越颐宁闭了闭眼,停下动作缓了缓,被充实满胀的感觉褪去,才艰难地把剩下的话说完全了:“后来我问了他,他说,换茶水和奴仆的事,他不知情。”
“谢清玉,是你做的吧。”
当时积身的事务繁多,越颐宁没来得及细想,昨日遇到左须麟之后,她脑海里这块尘封的角落被倏然打开,她才想明白了缘由。
能够知道她喝茶的品味,又时刻注意着她、窥视着她的人,除了谢清玉也没有别人了。
躺在她身下的人解了腰带,被她扯散了华锦官袍的衣襟,大片大片的玉白色胸膛暴露在红帐软褥间。
衣冠不整的美人倚靠着枕垫,强忍着欲望,眼角湿红地看着她慢慢动作。
谢清玉胸膛起伏,伸手想去扶住她的腰,却被越颐宁伸手打开。
她说:“想干什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磨着他,叫身下那人脖颈殷红,紧抓着被褥的手越发青筋凸起。
谢清玉根本顶不住这般酷刑,交代道:“是是我做的。”
他身上那人哼笑了一声,尾音上扬,“我就知道是你。”
谢清玉却再也忍不住,双手握着她的腰,往下拉。
床帐摇晃生波,金炉里的香雾蒸出暖热,缠绵流泻。
“容轩、容轩也是你的人吧?”越颐宁喉咙紧促,磕磕绊绊道,“你们什么时候搭上线的?”
“很早小姐还不认识我呃还不认识‘谢清玉’的时候”
“怪不得你能在刑部狱的车马里安插人手把我劫走,原来整个刑部狱都是你的人把控着啊?”越颐宁意味不明地笑道,声音温柔,“我倒是小瞧了谢大公子了。”
快到顶峰,谢清玉唇边溢出喘息。
她问了他许多,却始终没有问他关于抽屉里的那几幅画。
是不想问,还是在等他坦白?
谢清玉犹豫之际,一双白皙的手按在他胸前,他身上的人款款起伏了两下,不激烈也不轻柔。
他三魂七魄顿时全回来了,再顾不上什么画不画的玩意——
作者有话说:我写这章的时候就是恨不得能发那个表情包:老天奶,她可真辣[求你了]
第160章 庚帖 佳偶天成,非止今生。
越颐宁也被刚刚那一下颠得腿软, 她喘着气,脖颈往下都是一片红潮。
“明明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为什么还和我作对?”越颐宁低声道。
她言语中含着细微的试探, 似乎是在诱惑, 又似乎是在威胁, 仿佛一把钩子, 将他勃勃跳动的心脏钩住了。
“若我说我讨厌你, 你会不会难过得想要去死?”
“会。”谢清玉立即握紧了她的手。
越颐宁抬腰的动作一滞。汗水从她额角滴落下去,打湿了他的胸膛。
她看着他流露出的不安和惶然, 另一只手动了动, 朝着玉山上的那一抹淡红摸去。
“那为什么不肯作罢?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了。”越颐宁慢慢说着,指尖一下一下地挑逗着他, 堪称灵巧。
耳边响起几声急喘, 越颐宁眼睛扫过身下的谢清玉暴露在她面前的每一处, 看着他不由自主的反应, 继续说道:“你说你讨厌朝堂争斗,也不是为了利益才站队,那你为何要支持七皇子?”
“我想不明白, 你到底哪句话是真话,哪句话是假话?”
“没有, 不是假话”谢清玉快被逼到悬崖上了, 艰难开口, “小姐不、不要碰”
“嗯?”越颐宁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弯腰低头。
就是这一倾身,她肩头本就岌岌可危的衣襟彻底散开,顺着她的腰身滑落下去。
柔软白皙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纸窗外昏蒙蒙散入的月光浸浴着她, 她坐在他腰上,通体莹润皎洁。
越颐宁眼前一晃,已经被翻身压上来的谢清玉狠狠捉住了手腕。
他埋入她肩窝,边呢喃边胡乱亲吻她,像一只叼着了肉的疯狗,动作一下比一下重,失了自控,“小姐小姐”
越颐宁喘息一声,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他绷紧肌肉的手臂。
二人颠鸾倒凤至夜半三更。
公主府里还有一堆正事等着越颐宁去处理,她没有再多留,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之后便准备离开谢府。
临走前,谢清玉亲自去取了之前让府内医师给她配制的药膏,用来舒缓腰痛。
他拿着药膏回到屋内,恰好看见越颐宁从屏风后走出来,步伐有点匆忙。看方向,不是从床铺和妆台那边来的,而是从他的书案附近。
越颐宁没想到会刚好和他撞上,眼神躲闪,颇有几分心虚,“我们走吧,公主府的马车应该快到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温柔道:“好。”
谢清玉也没在意,只当她是去翻了他案上的文书。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知道,上次她不仅翻看了他抽屉里的画卷,也翻了他和七皇子等人通讯的书信。
自那天之后,他专门挑了些不重要的文书摆在案上,充当一个幌子。
即使越颐宁看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谢清玉把人送到府门前,看着她上了马车才走。
他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入院门,却看见了穿着一身橘红的谢云缨。
她不知何时来了,此刻正站在廊下等着他。
谢云缨看着谢清玉走进来,眼神十分复杂地盯着他。
谢云缨这些日子一连经历了太多的震撼,黑眼圈日益加深,整个人憔悴了不少。
她意外撞破了谢清玉和越颐宁的奸情,恍惚了好多天,后面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又开始每天尝试偷窥二人的进展,结果她每次一用直播道具,就被主系统警告“涉及色。情违禁内容”,禁止观看。
谢云缨:“”这个警告看似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一连用了n天的直播道具,连白天用都被警告,谢云缨没招了,她已经被这个事实冲击到有点缓不过来了,她调理不好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其实里面也不一定是在白日宣淫,我们主系统管制比较严格,脖子以下的都算色。情违禁内容。”
谢云缨破口大骂:“你们有病啊?干脆生小孩也违禁好了!”
系统:“”
系统:“宿主,我能采访一下你吗?请问你每天这么持之以恒地偷窥,偷窥不成又恼羞成怒是出于一个什么样的心态呢?”
谢云缨深沉道:“说了你这AI也不懂。虽然我很磕他俩的CP,但我本质还是个越颐宁唯粉,你懂吗?虽然不到毒唯的程度。”
“我喜欢看她被人爱,所以我会时不时爬墙偷吃一口糖,但我不能接受我家白菜真的被拱了。”
系统:“”
谢云缨迅速换了一副面孔:“但要是木已成舟我也会接受,因为我无条件相信我家宁宁的眼光,我相信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但是吧,我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点讨厌谢清玉。一边讨厌看到他天天霸占着越颐宁,一边又忍不住拿放大镜去审判他对越颐宁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又想看他俩在一起又不想看到他俩在一起。”
“反正我的心态很矛盾啦,很难和你说得清楚。”
系统:“”好复杂的人类。
谢清玉看到谢云缨,伸手示意她进去说,谢云缨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老实跟了进去。
二人之间气氛诡异,很有眼力见的侍女们端了一桌子茶水点心上来,然后立即退了出去。
门才合上,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为什么突然来找我?”
“你和越颐宁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音接连落地,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宁静之中。
谢清玉眯了眯眼:“你是怎么知道的?”
谢清玉眼神的压迫感很强,谢云缨强装镇定:“我有系统啊,而且女主的事情我当然会了解。”
“倒是你,之前你明明和我说我们是一个阵营的,有什么大事你不会瞒着我,结果你居然骗我!你和越颐宁分明不是在燕京才认识的,在她入京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过了,对吧?”
谢云缨虽然十次偷窥里有九次都被警告了,但也还是偶尔会成功那么两三次。
就是在那两三次的偷听里,她从越颐宁和谢清玉的交谈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谢清玉从不喊越颐宁的名字,一旦只有二人在场,他便只唤她小姐。
小姐。
谢云缨:“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越颐宁第一次见面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见谢云缨已经看穿,谢清玉神色也松懒下来。他捏了会儿眉心,手指放下,眼神不再迫人,声音淡淡道:“嘉和二十一年夏天,在锦陵。”
谢云缨差点拍案而起:“那么早?!”
谢云缨:“系统系统,我是啥时候穿过来的,你还有印象不?难道我穿过来之前,谢清玉就已经被夺舍了?”
系统进行了一个电子沉吟:“嗯我印象中,宿主你的投放时间,就是在嘉和二十一年夏,想来你和谢清玉应该是前后脚来到这本书里的。”
谢云缨懂了。
合着他们都刚来,但谢清玉走了狗屎运,先一步遇上女主了。
她看着谢清玉,又迟疑地问道:“那你们是怎么?”她还是不懂,就算谢清玉运气好能碰上越颐宁,但他俩是怎么熟起来的?
谢清玉:“入京前一年的越颐宁就住在锦陵附近,而我被卖到了锦陵。说来也巧,我那时被奴隶贩子打骂,她刚好路过,出于善良和心软,她将我买下,带回家中。”
谢云缨眼睛都瞪直了,就差在脸上写: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所以你认出了她是越颐宁,就赖在她那了?”谢云缨忍不住乱想了一通,看着谢清玉的脸色一变再变,“你、你不会是给她当”
谢清玉只瞧她一眼,就知道她是在想什么龌龊东西。
谢清玉哂笑:“纵使我想,她也不是这种人。”何况他那时对越颐宁还是纯然的敬仰和濡慕,他也不允许自己玷污他的月亮。
“她本来是想买下我之后就把我放走,我谎称失忆,才得了给她当奴仆的机会。刚开始她对我很警惕,后来她被四皇子的人追杀,我替她挡了致命的毒箭,她才对我放下心防,待我极好,还带我入城买药,而我也因此被人认出。”谢清玉慢慢道,“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他回了燕京,成了谢家那位赫赫有名的嫡长公子。
谢云缨差点下巴落地:“不是吧??这、这要是传出去堂堂第一世家的长公子,居然做过别人的奴仆”
“所以我一回来,谢治就把知情的人全都杀了。不止当初卖了我的人,那条街上的其他奴隶贩子,他一个也没放过。”谢清玉说,“东羲的传统里,世家脸面重于性命。我明白这一点,所以对谢治隐瞒了我给越颐宁当过奴仆的事,他才没有找越颐宁的麻烦。”
谢云缨又回想起了去年的百花迎春宴。
那一天,云兴霞蔚的桃花林里,她远远瞧见和越颐宁站在一起的谢清玉,他看着他面前的人,眼神比三月春光还要温柔。
那是她印象中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和谢清玉一起出现。
虽然不想承认,但那一刻,谢云缨心中暗想,这俩人看上去真是天作之合级别的般配。
“所以你恢复身份的事情,越颐宁也不知道,你们是在百花迎春宴上才相认的。”谢云缨虽是在问他,却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谢清玉应了:“嗯。”
“那你们是怎么、怎么”谢云缨举着手指,不好意思直说,“就是,变成现在这种关系的?”
谢清玉挑了挑眉:“哪种关系?”
谢云缨有点害臊:“哎呀,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关系吧?”
架在炉火上的茶壶咕嘟作响。白雾氤氲中,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我和她表白了。”谢清玉垂着眼睫,声音轻稳,“她接受了我,就是这样。”
谢云缨本来还想问点什么,想问他为什么会从仰慕越颐宁到爱上越颐宁,但她看着谢清玉的神情,又忽然觉得问什么都是多余。
她第一次在这个寡淡冰冷的家伙身上,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感情。
谢云缨被自己的想法弄得有点怔住了,她张了张口:“那,那你之后如果回去”
心念电闪,谢云缨竟然在这一瞬间想到了袁南阶。
这些日子里,除了天天尝试偷窥越颐宁和谢清玉,她每天都得去袁南阶那里打卡。
她已经缠了他许久,从春天到冬天,他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巨大的改变。
之前的袁南阶每天都有种快死了的感觉,没有一丁点生气,谢云缨也无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他活着的欲望,可最近的袁南阶状态越来越好了,会主动提出想和她一起外出,在她面前无所顾忌地大笑,有时看着她的眼睛里也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
谢云缨忍不住去想,如果现在的她离开了袁南阶,他会怎么样?
她改变了他,让他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却又要在不久之后亲手抛弃他,简直比一开始就不救他还要残忍。
谢云缨摇摇头,想把混乱的思绪摇匀,但失败了
可就算会伤害他,她还是更想回到现实世界。那里有她最亲爱的爸爸妈妈,有她的朋友,她熟悉的生活,有她牵挂的、难以忘怀的一切。
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即使她在这个时空里会爱上什么人,那点爱也不可能胜过她对爸爸妈妈的爱。
谢清玉如她预想的那样回答了她:“我和你不一样。你有系统,可以回到现实世界,但我回不去了。”
“可是,你没想过回去吗?”谢云缨有点困惑地看着他。
谢清玉笑了笑:“没想过。”
“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有妹妹吗?《颐宁》这本书还是你妹妹给你看的呢,你不想再见到她吗?”
“我妹妹已经死了。”
谢云缨以为自己听错了:“死了?”
“嗯,我家里人出了车祸,早就都走了。那时我父母和我妹妹一起去外地参加亲戚的婚礼,我因为工作太忙,没有和他们一起去,逃过一劫。因为是和大货车相撞,三个人都是当场死亡。”谢清玉说,“我经历了家破人亡,就在我穿到这本书里的三个月前。”
谢云缨根本没有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她呆若木鸡。
可谢清玉却还在慢慢说着,表情很淡,声音也听不出伤心难过:“我妹妹才上大学,没有结婚,父母就只有我和我妹妹两个孩子,他们的长辈也都走了。”
“我一个人处理了后事,因为没有人帮忙,所以请了很长一段假期。除了安葬家人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我精神崩溃了,短时间内无法继续工作。”
“我休完假回到研究院,被告知换了领导,我要从原来的岗位调走。”谢清玉说,“其实我知道为什么,是因为我那半年提交的研究成果都与历史复原研究的主流观点相悖,惹来了上面许多专家的不满和质疑。我的立场有问题,加上我因为个人原因长期不在岗,种种因素叠加,所以我不可能在一线继续待下去了。”
调走后的岗位与历史研究毫无关系,也无法再接触到关于东元朝代的一手史料。
一旦服从调动,他的研究只能终止,此前十年作为历史研究员的职业生涯也就此宣告结束。
“所以我辞职了。”谢清玉说,“我本来想着,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业余时间从事研究。历史界的主流观点一直在变化,如果我的成果丰硕,也许还能有希望回到一线。”
“不过后来没多久,我就穿到这本书里来了。”
穿书后的谢清玉一直觉得,也许这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命运,他曾遭遇的悲惨苦痛和郁郁不得志,是为了让他斩断前缘,获得新生。
“对不起啊”谢云缨小心翼翼地开口了,她是真的后悔自己刚刚多嘴了那一遭,“我、我不知道,我不该问你的。”
谢清玉笑了:“没事,都过去了。”
将谢云缨送走之后,谢清玉折返回到屋内,想起自己积攒在案的公务,慢慢走到桌案前。
他是真觉得没事了。至亲离世,理想破灭,肯定是极痛苦的,当时的他精神状态很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有轻生的念头。
但他现在也是真的已经走出来了。
从来到这本书里,遇见了越颐宁以后。
得到越颐宁的爱是一个意外,她的眷顾是他在这本书中得到的最珍贵的事物,没有之一。
他原本以为他会幸福,可与那幸福如影随形的,却是深深的惶恐和不安,终日躁动,不得宁静。
他忍不住去想,是不是因为他太过卑鄙,是不是因为他骗了她,他才能有如今。
原书里的越颐宁从未爱过任何人,她心中只有苍生大义,为此死而后已。
她本不会爱上谢清玉。
她从不知道她面前的谢清玉,并非是真正的谢清玉。
是因为熟知剧情发展的他干涉了命运,他才成了特别的那一个。命运终究会发现是他在暗中作祟,所有的偏离终将被扳正,越颐宁终有一日会知道他只是个无耻的小偷,是他用了肮脏的手段,才会得到她的零星爱意。
念头一旦生出,便难以遏制地膨胀。
人真是复杂。他一边对越颐宁说他已经满足,无比感激涕零,不敢肖想她给他更多的爱,一边又在心里疯狂渴望着她能永远爱他,希冀着她能看破他的伪装和言不由衷。
欲望与日俱增,越压抑越泛滥,越克制越蓬勃。
他的贪婪令他自己都作呕,又怎敢叫她听见。
如果他从未得到过她的爱,他可以永远守住界限,不越雷池一步,永远做她最忠诚的信徒,为她出生入死,绝无怨怼;可如果她爱过他,如果他曾切身体会过她的温柔和纵容,她的偏爱和唯一,他便再也不可能戒掉她的爱,如同一滴雨变不回原来的云朵,他再回不到当初。
一旦她不再爱他,他无法想象他要如何度过余生。即使他不自杀,也只能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日辉熙熙,窗外是才钻出芽叶的春枝,还带着化雪的水。谢清玉在桌案前坐下,却不期然地看见了一张陌生的封帖,躺在案牍中央,被一方墨玉镇纸压着。
他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几种猜疑,却在看清上面的字迹之后陡然消止。
那是越颐宁的字迹。
谢清玉顿了顿,伸手将它拿到面前。
从他身后拂来的清风吹开了他的长发,柔软的发尾轻轻贴着他的手指,贴在那行清丽婉然的小楷字上。
这是一封庚帖,不是多么上好的材质,而只是随处可见的白宣纸,边缘还有撕扯的一点锯齿纹,看得出主人准备得十分匆忙草率。
庚帖。上面是传统的八字合婚,字句工整。
谢清玉呼吸一滞。
他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只因那封庚帖上的男命八字,并非是谢府嫡长子谢清玉的八字,而是来自千年后的现代历史研究员谢清玉的八字。
是他真正的八字。
捏着庚帖的手指微抖,恍惚间,谢清玉发现自己已经打开了庚帖,眼睛掠过一行行十神、五行、神煞的分析批注,停留在最后的断言上。
殊途难同,各有其道。
命里无缘,强合必伤。
不过两行字,便能将他的心脏捅穿。
谢清玉额角一痛,身形晃了晃,轻颤的指尖重新捏紧手里的庚帖。
他已经猜到,这是越颐宁亲自算出来的合盘八字,她是天赋卓绝的天师,这个结果绝无错漏。
可他下一瞬便看见,这两行字被人用毛笔重重划去了。
被涂抹掉的批语旁边,还是熟悉的小楷字,写得端正,字里行间隐含着一股坚决和笃定。
凤麟之耦,嘉偶天成。
宿缘深厚,非止今生——
作者有话说:天道注定,两个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
但宁宁亲手划掉了天道所说的注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