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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只有你知道

    第14章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乐缇其实就后悔了,还没来得及撤回,就看到贺知洲毫不犹豫地给予了确切的答复。


    贺知洲真的有喜欢的人。


    乐缇盯着屏幕怔怔出神,捧着手机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


    贺知洲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很快又发来一张截图,附上一句:我订了个蛋糕送给阿姨,到站后配送员会在门口等你,记得取。


    截图显示,贺知洲在某知名品牌小程序下单了一款精美蛋糕,还特意把价格截掉了。


    …


    接下来的车程变得格外漫长。


    乐缇一路没再和贺知洲聊天,她随手翻起之前的聊天记录,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联系频率高得离谱。


    除了上课时间,他们两个几乎全天都在断断续续地发消息。


    贺知洲的大脑像是装有多台处理器,就算正在打游戏也能秒回她的信息,一天24小时高强度在线,而且好像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跟她分享。


    乐缇上滑到前两天的聊天记录。


    贺知洲:[图片]


    贺知洲:快恭喜我


    贺知洲:我出心了


    他发来的仍然是三角洲的游戏截图,画面里的人物拿着一颗硕大璀璨的钻石。


    乐缇表示疑惑:这是什么?哪来的?


    贺知洲:掏鸟窝掏的


    贺知洲:这叫非洲之心


    乐缇虽然不太懂这款游戏的玩法,但还是认真恭喜他,怕他觉得敷衍,又补了一连串的“666”。


    乐缇:这个很值钱吗?


    贺知洲:这么说吧,庞明星打了4个赛季,没出过这个。


    乐缇:那你美梦成真咯。


    接着贺知洲发来一条语音,声线懒洋洋的:“这算什么美梦成真啊?其实比起非洲之心,我更想要别的。”


    乐缇:这么贪心


    乐缇:那你还想要什么


    到这里,贺知洲又开始故弄玄虚。


    贺知洲:。


    贺知洲:没什么


    乐缇:?


    贺知洲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是我太贪心了


    …


    除了打游戏之外,就连进录音棚、或是开始做demo之前,贺知洲都会提前跟她说一声。


    而她发给贺知洲的,大多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内容,比如从网上看到的什么刻薄贩剑文案,又或是纠结今天该点什么外卖。


    可无论她发什么,贺知洲总会一条条引用,再认真地逐条回复。


    ——像是在批阅作业。


    贺知洲……真的是这么有耐心的人吗?


    乐缇忽然有些茫然。


    她怎么觉得,贺知洲像是个许愿池,无论她说什么,每一句都能得到回应,每一个愿望都仿佛能有结果。


    甚至她都没有投入硬币。


    一个明明怕麻烦、做事干脆利落的男生,居然愿意陪她做这么多“无所谓”的小事。


    而贺知洲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会是谁呢?


    会不会是……


    乐缇忽然不敢再想下去。


    准确地说,是她不敢去猜了……


    一路出神间,列车已抵达曲水南站。


    乐缇刚想发消息问贺知洲配送员电话,目光就被人群中一位格外显眼的黑衣帅哥吸引。


    对方背着印有“BLACKSWAN”字样的专业冷链配送箱,身高和贺知洲相仿,头戴黑色天鹅logo鸭舌帽,一身利落的黑色机能风制服。


    logo与贺知洲发来的截图一致,看来是蛋糕店的专职配送员。


    乐缇不禁暗自感叹,连配送小哥都这么帅,这品牌果然不一般。


    她走上前,和对方对了取件码,没想到下一秒,小哥直接在人来人往的车站单膝蹲下。


    乐缇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小哥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箱中取出纯黑磨砂质感的蛋糕盒,郑重其事地开始介绍起蛋糕。


    “这款是我们品牌的招牌蛋糕之一,层次和口感都非常丰富。口味是红酒六重巧克力,主要选用欧洲稀奶油、单一产地马达加斯加黑巧克力与法国纯脂黑巧克力制作……这两只天鹅由伊索玛特糖纯手工雕刻,玫瑰花瓣也是手工拉塑而成。”


    看着盒中栩栩如生的黑天鹅蛋糕,乐缇的目光完全被吸引,忍不住明知故问:“这款蛋糕是不是很贵?”


    “其实还好。”配送员语气温柔,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个四位数价格。


    乐缇沉默几秒:“……”


    一块蛋糕差不多是她三个月生活费。


    这……叫还好?


    她取了蛋糕,拍下照片发给贺知洲,斟酌着发去一段消息:拿到蛋糕了,替我妈妈谢谢你!不过下次别买这么贵的了吧T-T!你的生活费也是钱啊!


    贺知洲的回复却显得格外轻松-


    什么生活费?-


    暑假给人写demo赚的-


    分分钟赚回来了,吃十个都没问题


    …


    快到站时,乐缇给邹岚打了电话,妈妈说会和那位叔叔一起开车来接她,按照指示,她很快找到了停在约定地点的一辆黑色奔驰。


    邹岚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站在丈夫身边,一身碧绿色旗袍,低盘发髻,气质温婉动人。


    男人名叫窦峰,保养得宜,体态挺拔,看上去文质彬彬。他见到乐缇便热情地打招呼:“缇缇,好久不见,你妈妈最近总念叨你。”


    乐缇礼貌回应,上车前先悄悄瞥了眼宽敞的后座,发现一向爱缠着妈妈的窦子明不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窦峰注意到她的表情,一下秒懂,笑着解释:“明明前两天去他奶奶家了,晚点奶奶会送他回来。”


    乐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窦峰在机关工作,为人健谈。


    路上主要是邹岚和乐缇聊天,他偶尔从后视镜看过来,插上几句。


    窦峰这时才注意到乐缇怀里的蛋糕盒logo,略显惊讶:“这蛋糕可不便宜,我同事上次生日也买的这款。缇缇,是你自己掏钱给妈妈买的?”


    乐缇对“缇缇”这个亲昵称呼感到些t许不适,平静解释:“是我朋友买的。”


    窦峰疑惑:“朋友?”


    “是洲洲吧?”邹岚笑着接过话,向丈夫解释,“是缇缇的好朋友,从小就住我们对门,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玩。”


    窦峰恍然大悟:“你之前说过的那个,缇缇的青梅竹马!”


    “是。”


    乐缇察觉到两人之间默契的氛围,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


    窦峰的独栋别墅位于曲水公园左岸,四房四卫,还带一个近两百平的花园。


    这里虽然装潢豪华,但乐缇每次来都感到十分拘束。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和妈妈、外婆挤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光。


    总觉得那样对她来说才有家的温暖。


    外婆总爱在厨房窗台的小花盆里种点小葱,每次妈妈下厨,小小的乐缇帮不上什么忙,就会被喊去剪几根葱。


    到了门口,乐缇先给外婆打了电话报平安,外婆又让她把电话递给邹岚。


    “妈妈,外婆说了什么?”


    邹岚迟疑了一下,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说如果你今晚在曲水过夜,记得告诉她一声。”


    “好吧。”


    走到玄关处,窦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拖鞋放在乐缇脚边,像是星级酒店里常见的一次性款式。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缇缇,前两天家里断舍离扔了太多东西,暂时没有多余的新拖鞋了,你先将就穿这个?”


    邹岚闻言顿了顿:“不然你先穿妈妈的?”


    乐缇轻声打断:“不用了,谢谢叔叔。”


    在玄关处换鞋时,她猝不及防想到每次去贺知洲家,都有她的专属拖鞋。


    而来了这里几次,似乎都是这样的。


    不过乐缇很快调整好了情绪,她不会让这些细枝末节困扰自己太久,她很早就发现如果事事都计较,活着就太累了。


    邹岚将蛋糕仔细收进冰箱,随后带乐缇到楼上客房休息。母女俩关上门,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天。


    “缇缇,回程车票买了吗?”


    “还没。”


    “今晚要留下来过夜吗?”邹岚轻轻拍了拍铺得整齐的床褥,“你看,妈妈特意换了新的床品。今晚就睡这间怎么样?妈妈陪你一起睡?”


    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温馨的小夜灯,旁边还放着几样她爱吃的小零食。


    乐缇心里微微一动,转头对上邹岚期待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说:“晚点再看看吧。”


    邹岚眼中掠过一丝失落,却仍温柔地笑着:“好,都看你安排。妈妈还是希望你能住一晚,我们好久没好好聊天了。”


    乐缇“嗯”了一声,便陷入沉默。


    很奇怪,来之前她明明设想了很多与妈妈相处的场景。明明是血脉相连的母女,此刻坐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邹岚看出她的不自在,起身柔声道:“坐车累了吧?困了就睡一会儿。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妈妈买了好多菜。我先下楼切点猕猴桃,给你补充维生素。”


    “好。”


    房门被轻轻带上。


    乐缇舒了口气,打开手机正好收到贺知洲发来的消息:-


    [图片]-


    嗯?


    照片里,贺知洲坐在电脑桌前,面前摆着一块黑巧蛋糕和一杯奶茶。


    刚才在路上,乐缇想到那份黑天鹅蛋糕,就顺手在外卖软件上点了份一人份蛋糕,外加一杯冰淇淋红茶送到贺知洲家。


    虽然知道两者价值不同,但她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回馈一份心意,回复道:就当作你也一起吃了蛋糕。


    贺知洲:好


    和贺知洲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乐缇觉得在房间里呆得有些不安心,总觉得该下楼坐着。


    她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一楼厨房里隐约传来的争执声让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窦峰的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带着不耐的低斥:“不就是一双拖鞋吗?邹岚你摆什么脸色?”


    “我今天一直在打扫二楼房间卫生,”邹岚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让你回来时顺手买一双吗?”


    “我这么多事,忙忘了!”窦峰的声音透着烦躁,“再说了,你女儿自己都没说什么,你计较什么?”


    “你没看出来缇缇不开心了吗?”


    窦峰不悦:“她哪有那么敏感金贵?”


    邹岚沉默了一瞬,反问:“窦峰,就你儿子金贵?”


    “今天是你生日,我懒得跟你吵!”窦峰冷笑一声,“还有,什么叫我儿子?邹岚你别忘了,明明从小可是喊你妈妈的。你如果真这么惦记你女儿,当初就不会——”


    乐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邹岚无意间瞥见楼梯上的身影,脸色微微一变:“缇缇?你怎么下来了?”


    乐缇站在高处看得分明,窦峰的表情也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换上笑脸:“怎么不多休息会儿?正好,我朋友从贵安寄来一箱猕猴桃,很甜的,快来尝尝。”


    “谢谢叔叔。”


    乐缇面不改色地走下楼梯。


    几分钟后,客厅里。


    窦峰接了一通工作电话,进了书房。


    邹岚坐到女儿身边,轻声问:“你刚才……都听到了吧?”


    “嗯。”


    “你叔叔就是最近工作忙,有些着急上火。”邹岚一边解释,一边拿起小刀为她切猕猴桃,又递上小勺子,“他平时不这样的。”


    邹岚一直穿着一件薄衫。


    乐缇接过勺子时,不经意瞥见她手腕上不小心露出一大片青紫色,不由蹙起眉头。


    邹岚浑然不觉,“怎么了?”


    乐缇脑中空白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她立刻放下勺子,直接拉住邹岚试图遮掩的手,望向紧闭的书房门,压低声音问:“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想到了一种可能。


    牙齿几乎立刻打颤。


    “他打你了?”


    “——没有。”邹岚飞快地回答,表情极不自然,甚至不敢直视女儿的双眼,“是昨晚吵架,我不小心碰到柜子了。”


    乐缇看着妈妈抽回手去。


    沉默半晌,她问:“真的吗?”


    邹岚温柔地笑了笑:“真的,别担心。”


    “是因为我要来吵架?”


    “……不是的。”


    “撒谎。”乐缇冷下脸来,“妈妈,你知不知道你撒谎真的很明显?你以前总教我不要撒谎,为什么现在不对我说实话?”


    邹岚有些手足无措,“……缇缇。”


    乐缇从不觉得自己泪点低,可这一刻,愤怒、委屈、与巨大的疑惑在她心口拧成一股生硬的力,猛地向上冲撞。


    眼泪模糊了眼眶,又毫无预兆地砸在她的手背上。


    她不解地看向邹岚:“你不是说你过得很幸福吗?妈妈,你骗我的吗?”


    邹岚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看到女儿的眼泪她一下慌了神,慌乱地伸出手,“……缇缇。”


    乐缇偏过头,顿时泪如雨下。


    “妈妈,今天是你生日。”乐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有些语无伦次,“我还以为……你在这里过得很幸福呢。”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


    几乎忍不住想立刻冲进书房,当面质问那个男人。


    她又语速很快地问邹岚。


    “他是不是真的打你了?”


    “……”


    “这种男人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沉默良久,邹岚苦笑着开口:“缇缇,婚姻是很复杂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直到现在,妈妈还是不知道该如何经营好一段婚姻。你窦叔叔平时对我是很好的,只是极少数时候情绪失控,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邹岚拉了拉袖子,眼神有些麻木,垂眸轻声道,“妈妈现在没有工作。”


    乐缇抬手飞快地抹掉眼泪,顾不上眼线是否晕开,脱口而出:“我存了很多压岁钱的,你缺钱的话可以——”


    话未说完,她突然顿住。


    邹岚静静看着她。


    乐缇从妈妈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是啊,她那点压岁钱,又能做什么呢?


    ……


    就这样僵坐了半小时,窦子明被爷爷奶奶送回家。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乐缇,他果然露出厌恶的神情,像没看见她似的径直绕过,对邹岚撒娇说:“妈妈,我也要吃猕猴桃。”


    “你刚回家,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窦子明不悦:“我现在就想吃猕猴桃。”


    邹岚无奈附和:“好好好。”


    乐缇漠然地看着这一母慈子孝的场景,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绝望。


    这种微妙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餐。


    今天是邹岚的生日,她却还要辛辛苦苦地下厨,只有乐缇站在厨房里帮她打下手。


    窦峰始终待在书房不见人影。


    而窦子明坐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还把音量调到最大。


    邹岚提醒了几次无果。


    “缇缇,他……”


    乐缇t打断妈妈想要为窦子明辩解的话,什么孩子小不懂事这种理由在她这里不会成立。


    她开口:“妈妈,我今晚不留宿了,我刚买了最晚一趟回临宜的车票,晚上十点。”


    邹岚切菜的动作一顿,没有挽留:“好,那妈妈送你去车站?”


    “嗯。”


    一顿饭做好,窦峰终于出现。


    乐缇坐在邹岚身边,看着妈妈对着生日蛋糕许愿,脸上再次挤出勉强的笑容。


    饭后,乐缇把礼物留在了房间床上。


    邹岚送乐缇到车站后,陪着她走了一段,轻轻牵起她的手:“缇缇,最近和洲洲相处得还好吗?在学校怎么样?”


    听到贺知洲的名字,乐缇脚步微顿:“都挺好的。”


    母女俩就着贺知洲的话题简单聊了几句,过安检前,邹岚忽然叫住她:“妈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


    “上次子明弄坏了你的玩具,那天洲洲送我到楼下,对我说了一番话……”


    邹岚想起那天的情形。


    她自知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始终在女儿和这个新家庭之间难以找到平衡。


    她好像一直在自我麻痹。


    那天,贺知洲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叫住她:“阿姨,我有事想跟你说。”


    邹岚看着他,“什么事?”


    少年郑重其事地开口:“阿姨,请你以后也多关心关心乐缇吧,她也才十几岁,也很需要你的关心和爱。”


    邹岚看着他的表情,一时怔住。


    贺知洲又淡淡补充:“她很爱逞强,表面上总装作不在意,其实内心很脆弱,不是坚不可摧的。”


    “……”


    “她也很想你的。”


    那一刻,愧疚如潮水般将邹岚淹没。


    …


    坐上返回临宜的动车。


    乐缇望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夜空中繁星璀璨,她靠着车窗出神,反复回味着妈妈刚才的话。


    为什么上次她问贺知洲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轻描淡写提了吓唬窦子明的事,却只字未提他对妈妈说的这番话?


    胸口像被浸了水的海绵堵住。


    有些沉闷。


    不久,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邹岚发来一连串消息,字里行间透着笨拙的试探——-


    缇缇,今天你能来陪妈妈过生日,妈妈特别特别开心!-


    又让你不开心了,妈妈很抱歉-


    你不要担心妈妈,我心中有分寸的-


    [愉快]


    乐缇一条条看完,抿着唇,眼眶再次发涩。她没有立即回复,索性关上屏幕闭目养神。


    她暂时不想这么快和妈妈和好,她现在既生妈妈的气,又感到恨铁不成钢。


    是的,就是恨铁不成钢。


    她气邹岚太过好脾气,什么事都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像一阵温柔的风包容身边所有人。


    她气妈妈骗她说自己很幸福,气妈妈竟然能忍受窦峰这样的行为。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心疼。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像一只被婚姻困住的蝴蝶。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她不能真的生妈妈的气。


    因为她心知肚明,除了她和外婆,还有谁能真正理解妈妈的处境?


    她不能让妈妈真的孤立无援……


    回到临宜,乐缇只给贺知洲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没在曲水过夜,买了晚班车回来,太晚了就自己打车回家。


    贺知洲大概在打游戏,没有立刻回复。


    乐缇打了辆车,没回家,而是去了一个许久未去到的地方——小学时住的老小区附近的江心公园。


    夜深了,公园里还有三三两两的居民在散步,这里也算是她和贺知洲的“秘密基地”了,小时候放学后,她和他常来这里玩。


    乐缇静静站着,吹着江边的风。


    她看着有些老旧了的娱乐设施,双人漫步机、大转轮还有小时候最爱玩的跷跷板和荡秋千。


    小时候的一幕幕都似乎历历在目。


    她在空无一人的秋千上坐下。


    一旁的路灯灯光昏黄,像一团倦了的雾,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扑棱着,在光晕里留下破碎的影。


    空气里饱和着夏夜溽热的潮气,沉甸甸地压下来,怎么也吹不散。


    乐缇坐了十分钟,江风带着一股水腥气拂过她的鼻尖,却没能吹进她的心里。胸口的郁结反倒像被这风喂养着,愈发坚实、沉重。


    其实,她不敢第一时间回家,是害怕外婆问起细节,也怕她会兜不住这满心的狼狈。


    她抱着手机,邹岚那些若无其事的字句,宛若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屏幕的光亮毫无征兆地晃动起来。


    乐缇哽咽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抽噎声,虽然极力克制了情绪,几颗泪珠还是在无人处情不自禁地顺着脸颊滑落。


    算了。


    四周也没人。


    没人会注意到她的。


    哭就哭吧。


    狼狈就狼狈吧。


    可偏偏事与愿违。


    眼泪坠落的瞬间,一双灰棕拼色的路铂廷低帮板鞋映入眼帘。


    一道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男生的气息还有些不稳,像是一路小跑过来,说了句——


    “找到你了。”


    乐缇愣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错愕地撞进少年深邃的眼眸里。


    贺知洲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与她平视。乌黑的额发微微遮住锐利的眉宇,而在看清她泛红双眼的刹那,他整个人也怔住了。


    “你哭了?”


    乐缇还有些没回过神,声音讷讷的:“贺知洲……你怎么会在这?”


    贺知洲唇边的笑意顷刻消散。


    他重复问道:“你怎么哭了?”


    乐缇慌忙抬手要擦眼泪,却被贺知洲轻轻拉住了手腕。


    “你干什么?”


    她的借口拙劣:“我沙子进眼睛了。”


    “乐缇,”贺知洲蹙眉看着她,“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贺——”


    她刚想开口解释,话语便戛然而止。


    因为下一秒,少年拥抱像夏夜的风,炙热地把她拥入了怀中。


    坚定不移的。


    乐缇猝不及防地睁大眼睛——


    长大以后,她和贺知洲再也没有这样肆无忌惮地拥抱过了。


    她抿了抿唇,嘴唇忍不住轻轻颤抖,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背着我偷偷哭什么?”贺知洲的声音低哑下来,“难道你觉得我会嘲笑你吗?”


    “贺知洲——”


    “在呢。”


    “贺知洲。”


    “我在。”


    紧绷的心弦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低头埋在他肩头毫无形象地哭鼻子,狼狈地呜咽着:“贺知洲贺知洲……”


    不远处恰好路过一对老夫妻,停下脚步望向他们。


    贺知洲微微一怔。


    迟疑片刻,他还是抬手轻轻拍着她纤薄的脊背,喉咙忽然有些发涩,却仍故作平静地应着:“……我在呢。”


    他的情绪与感官仿佛与乐缇完全相通了,随着她的啜泣而起伏,找到她时那股喜悦,也在看到她泪眼的瞬间便被心疼冲垮。


    今天因为乐缇的缺席,他的心情像一张空白的宣纸。此刻却又因为她落泪,宣纸落下潮湿的水滴,迅速洇染开来。


    看着她独自坐在秋千上的身影,他才发觉,原来一个人的眼泪可以这么重。


    “突然哭得这么大声。”贺知洲压下喉间的酸涩,“受了很大的委屈?”


    “……”


    乐缇下意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在贺知洲找到她的那一刻,心里某处突然塌陷,情绪瞬间决堤,就这么没出息地在他面前哭成了泪人。


    良久,她稍稍平复呼吸,缓缓坐直身子。


    贺知洲却伸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乐缇再次愣住。


    贺知洲半蹲在她面前,眼神注视着她,抬手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的眼泪,仿佛有着无限的耐心。


    他的手心并不柔和。


    相反,因常年练习乐器,指尖覆着一层薄茧。


    这触感让乐缇感受得格外清晰。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了几秒。


    贺知洲收回手之前,还轻轻抚了一下她的脸颊。


    乐缇挪开眼,再次问他:“所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贺知洲轻轻一笑,环视了一眼四周,“小时候你每次不开心,不都会跑到这里来荡秋千,还总要赖着我推很久。”


    像是想起了有趣的往事,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那时候站在你身后,看不见你的表情,总担心你还在哭,就想着多推一会儿。结果推到手腕都酸了,绕到前面一看,你正捂着嘴偷偷笑。”


    乐缇想起那些童年片段,忍不住破涕为笑:“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贺知洲望着她,“没办法,记性太好。”t


    “……好吧。”


    他起身绕到她身后,先检查了一下秋千的牢固程度,才轻轻推了推:“想不想荡秋千?”


    “想。”


    “那扶好了。”


    乐缇握紧秋千绳,随着他的力道轻轻荡起。


    足尖点地又离地,周而复始。


    很神奇,当夜风拂过耳畔,方才那些挥之不去的烦闷,竟开始一点点消散。


    荡了好一会儿,乐缇趁着夜风轻声说:“贺知洲,谢谢你。”


    望着她的背影,贺知洲唇边泛起浅浅的弧度,语调依旧懒散:“谢我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谢谢安慰我。


    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陪我荡秋千。”


    “噢?怎么谢?”


    乐缇吸了吸鼻子,“你想我怎么谢?”


    “那不如你起来,”贺知洲拖长尾音,不着调地说,“换我坐坐?”


    乐缇一时语塞。


    不懂他这种幽默为什么能信手拈来。


    她刚要起身,却被他轻轻按回秋千上。


    “傻子么?我开玩笑的,坐着。”贺知洲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人呢,就爱无私奉献,特别喜欢看别人荡秋千。”


    乐缇:“…………”


    …


    贺知洲就这么不知疲倦地推着乐缇荡了近二十分钟秋千,直到夜色渐深,两人才并肩踏上回家的路。


    路过奶茶店时,贺知洲特意买了杯杨枝甘露递给她。


    乐缇发现,今天贺知洲似乎特意绕了一条稍微远一些的路,带着她走向附中附近的一座人行天桥。


    乐缇看到桥上聚集了不少人,甚至有人扛着相机,不禁好奇:“他们在干嘛?”


    贺知洲:“等流星。”


    乐缇脚步一顿,眼睛还有些红红的,看向贺知洲,“流星?”


    贺知洲也停下来,跟着仰头望了一眼夜空,“听说今晚有英仙座流星。”


    两人默契地停下来,找了个位置等。


    乐缇将信将疑:“流星真的会出现吗?”


    “会,信我,再等等。”


    他看过天气预报的。


    “好。”


    乐缇靠在天桥栏杆边,垂眸望着临宜繁华的夜景。车流如织,她忽然想起还没给外婆报平安。


    打开手机才发现,外婆半小时前就发来了消息-


    宝贝孙女-


    什么时候到家?


    又过了几分钟-


    洲洲刚才来敲门,问你到家没有-


    他说他去接你了-


    看完流星早点回家[微笑]


    看到最后一行,乐缇蓦然怔住。


    “谁的消息,看得这么入神?”贺知洲伸手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乐缇快速回复了一下,关掉手机,也若无其事地回答:“噢,我外婆的,就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回了吗?”


    “回了。”


    流星就在此刻来临。


    夏夜里,少年少女并肩站在天桥上,肩膀相抵,一同仰望夜空。


    “哇!来了来了!”


    “快抬头——”


    在周围的欢呼声中,乐缇与贺知洲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异口同声:“快看,流星!”


    想起白天在车站听到的那首歌,还有那条十万赞的评论,乐缇心念一动:“贺知洲,快对着流星许愿,听说很灵验。”


    说完她便闭上眼睛虔诚许愿。


    睁开眼时,她原以为贺知洲会摆出酷酷的表情,或是漫不经心。没想到他却闭着眼,认认真真地许了愿,时间比她还要长。


    乐缇好奇:“你许了什么愿望?”


    贺知洲却反问:“你呢?”


    她迟疑片刻,慢吞吞地回答:“希望外婆身体健康,妈妈能真正幸福……”在贺知洲的注视下,她又补充道:“还有,祝你以后能梦想成真。”


    贺知洲微微怔住。


    半晌,他抿了抿唇:“那你呢?”


    乐缇困惑:“嗯?”


    贺知洲脸上表情很淡,语气似乎也没那么高兴:“你许了三个愿望,就算阿拉丁神灯来了都实现了,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乐缇愣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愿望。


    迄今为止,她的人生中没有过多少明确的目标——要考哪所大学,读什么专业,统统没有明确的目标。


    唯一一次郑重其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分开。但自那以后,她好像就失去了许愿的勇气。


    “可是阿拉丁神灯只能实现三个愿望啊。”乐缇撇撇嘴,“再加一个,他不同意怎么办?”


    贺知洲懒洋洋道:“这不是还有它?”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乐缇看见他轻轻拍了拍她包上挂着的星星羊毛毡。


    “它能干什么?”乐缇嘀咕着,突然福至心灵,“你直接说你就是阿拉丁神灯不就好了?随便我许多少愿望都行。”


    贺知洲愣了一瞬,唇角弯起:“行啊,以后就这么叫我,微信备注也可以改成这个。”


    乐缇拔腿就走:“想得美。”


    贺知洲双手插兜,悠闲地跟上,好笑道:“改个备注怎么了?”


    “那我许愿,你能实现吗?”


    “说说看。”


    乐缇抛出第一个愿望:“帮我写数学周末作业。”


    “…………”


    “你看。”


    贺知洲无奈:“行,仅此一次。”


    乐缇趁机加码:“再给我多写几张签名。”


    “这算什么愿望?可以。”


    “……”乐缇绞尽脑汁又想了一会儿,“算了,暂时想不到了,下次再说!”


    “嗯。”贺知洲垂眸看向那个星星挂件,忽然蹙眉,“刚才说错了,这东西好像不太吉利,还给我。”


    枉费他照着教程做了那么久,这可是他第一次做手工。


    乐缇伸手捂住星星挂件,不解地问:“为什么?谁说的,我很喜欢它。”


    贺知洲有些诧异。


    “今天是有些不开心,但最后看到了流星,就是它带来的lucky啊!”乐缇不乐意,又孩子气地说,“送人的东西还要回去?贺知洲你要不要这么小气!我不会还给你的,回家我要把它挂在我的书包上。”


    贺知洲愉悦地弯了下唇,“那行吧。”


    看到他唇边的弧度,乐缇停下脚步,狐疑地打量他,“你笑得这么开心干什么?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


    “行。”贺知洲拖长尾音,“那拿你的数学作业来换,自己好好做,不懂我教你。”


    乐缇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开口:“你刚刚还说帮我写作业的!”


    贺知洲故意逗她:“那是阿拉丁神灯说的,关我贺知洲什么事?”


    乐缇板着脸:“…………”


    “我开玩笑的。”


    “……”


    “你不会真生气了吧?”


    乐缇:“严格来说,我心情还没好。”


    贺知洲:“……”


    乐缇:“我还想回去荡秋千。”


    贺知洲:“…………”


    贺知洲以为她真的这么想。


    他仔细端详片刻她的表情,忽然在她面前弯下腰,含笑看着她,嗓音里也带着纵容的笑意:“缇缇大王,你就饶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入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本章66个小红包![奶茶]-


    这几章乐缇的母女线会有一些,后续也不会很多,会写贺知洲的家庭。


    现在算是交代一下家庭背景,乐缇的性格形成原因?[眼镜]


    第15章


    周日,乐缇和颜茹约好一起去市图书馆学习。结束后两人又顺路去了新开的巷子咖啡打卡。


    她们各点了一杯特调,名字都很好听,乐缇的这杯叫「葡萄成熟时」。


    颜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乐缇的书包上。其实在图书馆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羊毛毡星星挂件,忍不住问:“同桌,你这个挂件好可爱,有链接吗?分享一下。”


    乐缇摇头:“我没有,是贺知洲送的。”


    “那我识图找找看。”颜茹打开购物软件拍照搜索,结果列表里只有一家店铺有同款。


    点进链接,她刚想加入购物车就放弃了,惊奇地说:“宝宝缇,这是手工制品诶!全网就这一家店在卖,还是原创设计,居然都没有成品卖!”


    乐缇接过颜茹的手机看了一眼。


    还真的没有成品包卖?


    她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包上那颗带着憨厚笑脸和粉色腮红的星星,心里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个猜测。


    颜茹替她说出了心声:“这该不会是贺知洲亲手做的吧?”


    “……”


    “不会吧?”颜茹一脸不可思议,“贺知洲顶着那张海王脸,居然会做这么纯爱的事?”


    乐缇抿了抿唇,也有些难以相信。


    贺知洲……


    亲手做了这个羊毛毡挂件送她?


    可是,他周末不是练琴就是打三角洲,哪来的时间做这个?


    乐缇喝了几口咖啡,忍不住t点开聊天框给贺知洲发消息。


    她思考片刻,决定先迂回试探-


    那个星星挂件有链接吗?-


    我同桌也想买


    贺知洲先发来一个商品链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让她买材料包自己做一个


    乐缇沉默了,思忖片刻:所以,这真的是你亲手做的啊?


    贺知洲:你别告诉我你才发现?


    乐缇:…………


    贺知洲:发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乐缇:sorry!


    乐缇捧着手机斟酌措辞: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心灵手巧的男生


    贺知洲:?


    乐缇又开始生硬地找补:-


    但没想到-


    你还是挺有天赋的


    几秒后,贺知洲发来一个近期很火的古风小生无语表情,乐缇一眼看出又是从她这里“偷”的-


    Hello?-


    你怎么又偷我表情包?-


    [无话可说]


    贺知洲回复:-


    怎么了-


    这叫发小共同财产-


    [无话可说]


    这下乐缇对着屏幕真的无话可说,觉得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贺知洲又发来一条消息-


    排练两小时了,好累


    接着看似随意地附了张照片。


    乐缇还没点开大图,一张帅得令人屏息的俊脸就占据了屏幕。


    贺知洲用原相机直出,依旧没什么瑕疵和死角,不仅如此拍摄角度还很刁钻,像是仰躺在沙发上随手对脸拍了一张-


    你在干嘛?-


    感觉我有黑眼圈了


    乐缇放大照片仔细端详,也没看出黑眼圈有多明显,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在睁眼说瞎话。


    她拍了一张咖啡的照片发过去:我和颜茹在喝咖啡。


    顿了顿,又象征性地问:你在干嘛?


    贺知洲似乎就在等这句,十分冷淡地回了三个字:在生气


    乐缇一头雾水:你怎么了?


    贺知洲:你自己想


    乐缇:???


    在她思考的间隙,颜茹刚好挖了一勺巴斯克送进嘴里,不经意瞥见她的屏幕。


    照片里,男生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睫毛浓密,脸上没什么表情,帅得很有攻击性。


    “贺知洲怎么突然给你发自拍?”


    “他说他有黑眼圈。”乐缇一脸认真,“可我根本没看出来,他是不是想炫耀自己熬夜皮肤还好?”


    颜茹被噎了一下:“你俩锁死吧。”


    “……?”


    “拜托,这还不明显吗?”颜茹忍不住点破,“贺知洲这不就是孔雀开屏?什么黑眼圈,分明是想让你夸他帅嘛!”


    “…………”


    几秒后,乐缇将信将疑:“真的假的?”


    “不信你试试呗。”


    乐缇犹豫片刻,索性在对话框里直白地输入“你好帅”三个字,然后发送。


    贺知洲似乎一直在等回复。


    发出去后,两人的聊天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显示了好久。


    贺知洲像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谁教你这么直接的


    过了几秒,他又问:是不是颜茹?


    乐缇难得嘴甜:-


    这不是事实吗?-


    发自肺腑


    少爷果然被哄好了-


    行-


    暂时原谅你了。


    另一边,刚结束排练不久。其余成员先行离开,排练室里只剩下庞明星和贺知洲。


    庞明星看着贺知洲瘫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嘴角还挂着可疑的笑意,忍不住提高音量:“老大,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贺知洲还在回味乐缇发来的那三个字。


    很奇怪,明明从小到大没少被人夸长相,各种天花乱坠的赞美也听过不少,可为什么偏偏乐缇一句简单的“你好帅”,就能让他心情这么好。


    他觉得意犹未尽,顺手长按消息,又点了下收藏。


    做完这一切,贺知洲才懒洋洋地抬眼看庞明星:“嗯?你刚说什么?”


    “……”庞明星委屈道,“我都说三遍了!”


    “那就说第四遍。”


    “唉,就是八班那个女神啊!她这两天一直缠着我要你联系方式,你又关了名片添加,我到底给不给?”


    贺知洲蹙眉,“什么女神?”


    “那个应微月啊。”


    他语气冷淡:“不认识。”


    “……”庞明星沉默几秒,“你前两天还在学校超市跟人家说过话呢。”


    贺知洲仍然心不在焉,敷衍地应了声:“哦,是吗?”


    庞明星提醒道:“就那天早自习下课,乐缇给羿扬推荐茶π,然后……”


    听到这里,贺知洲立刻皱眉打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别说了。”


    “咋了?”


    贺知洲:“不想听。”


    过了几秒,贺知洲又状似无意地问:“最近乐缇有没有问你要谁的联系方式?”


    庞明星云里雾里的,“谁的?”


    “就说有没有。”


    “没有啊!”庞明星说,“说起来她最近都没怎么跟我聊天,也不知道都在跟谁聊。”


    贺知洲莫名瞥他几眼,愉悦地勾起嘴角:“这还用问?她当然是在跟我聊。”


    庞明星:“…………”


    关于应微月要微信的话题再次被提起。


    事实上,贺知洲微信列表里几乎没有什么异性,他觉得这种问题没必要思考。


    “那个应微月好像喜欢你。”


    贺知洲纳闷:“所以呢?关我什么事?”


    “那你加不加?”庞明星很苦恼,“我还不知道怎么拒绝,总觉得很难拒绝女生的请求。”


    “拒绝很难吗?”贺知洲瞥他一眼,“不懂你这么积极干什么,以后打算去相亲网站当红娘?”


    “……那倒也不是。”


    “你直接说我不加不就完了?”贺知洲笑了下,“很抱歉,我这人一向比较守男德。”


    “守什么男德?”庞明星讶异,“你谈了?”


    “没谈啊。”贺知洲理所当然,“但这也不妨碍我提前守吧?”


    庞明星沉默了。


    这时贺知洲忽然起身,在旋转椅上潇洒坐下,一条长腿随意屈起,抱着没插电的电吉他即兴扫了段旋律,低声哼着调子,指尖流畅地交替拨弦。


    “什么歌?好听。”


    “刚突然想到的旋律。”


    庞明星看向贺知洲。


    贺知洲写的歌都有着独特的风格,不是旁人能随意模仿的,就像暑假时某个rapper发了新歌,仅仅前奏几秒,庞明星就听出那是贺知洲的手笔。


    贺知洲专注地弹着吉他,庞明星在一旁斟酌措辞给应微月回了消息。发完后他顺手刷了下朋友圈,恰好看到有个玩音乐的朋友发了新动态。


    庞明星点进去一看,把手机递到贺知洲面前给他看了一眼,“我靠,羡慕了。我有一朋友的女朋友给他做了个吉他拨片,还是小猫图案的,好羡慕啊。”


    “还行吧,”贺知洲抬眸扫了一眼,“就图案有点幼稚。”


    庞明星努努嘴,继续往下刷,突然震惊:“什么,昨晚有流星?我咋不知道?”


    贺知洲来了兴趣,“我看了。”


    “在哪啊?”


    “天桥。”


    贺知洲又补充:“和乐缇。”


    庞明星挠挠头:“我好像没问跟谁吧?”


    “哦,”贺知洲云淡风轻地拨了下琴弦,“是我想说。”。


    转眼到了周三晚上,师大礼堂有一场公开讲座。


    班主任陈倩极力推荐,说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听听。主讲李老师不仅有丰富的升学指导经验,还是某教育栏目的特邀嘉宾。


    这次讲座的主题是高考升学规划。


    颜茹当晚要补课,乐缇便和贺知洲约好放学后一起去。


    两人在附中对面的美食街吃了砂锅麻酱粉,赶到礼堂时,发现前排的好位置几乎坐满了,只好在后排找了两个相邻的座位。


    乐缇认真听了十几分钟,不知是碳水摄入过多还是吃得太饱,渐渐有些昏昏欲睡,没过多久便不自觉地趴在了桌上。


    好在这不是在学校上课。


    她趴了几分钟,不经意转头,才发现贺知洲不知何时也趴着睡着了。


    他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平日里那股潇洒随性的气质收敛了不少,乌黑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乖巧。


    乐缇看着看着,不觉走了神。


    可没想到,原本睡着的人突然睁开眼。


    贺知洲直直地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些许笑意:“偷看我?”


    乐缇连忙移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撇撇嘴,“谁偷看你了?”


    她随手拆下书包上的星星挂件,直接挡住了贺知洲过分深邃的目光,支支吾吾道:“我在看它没看你,它比你可爱多了。”


    两人现在都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中间只隔着一只晃动的星星挂件,贺知洲显然没料到这一招,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乐缇一直盯着手中的星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她正试图平复这种异样,下一秒,星星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握住,接着拨到了一旁。


    贺知洲的手指按在星星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擦过了她的指尖。


    乐缇一顿t,刚想缩回来,却被他稍稍用力按住。


    贺知洲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连带着那个挂件,慢慢从两人之间移开。


    星星后面,是少年含笑的眼眸。


    “你不看我。”贺知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那换我看你。”


    就在这时,讲台上正在踱步的讲师扶了扶眼镜,目光忽然定格在他们这个方向,半开玩笑地对着麦克风说:“倒数第二排那两位同学啊,高中时代是很美好,谈谈恋爱什么的我觉得无伤大雅——但我现在讲到关键部分了,能不能先听一下?”


    李老师又幽默地补了一句:“你们这样旁若无人,老师我会很伤心的。”


    这话引得全场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乐缇后知后觉地发现,前排好几个同学都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他们,其中不乏穿着附中校服的同校生。


    “轰”的一下,全身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她瞬间从耳朵红到脖子。


    她触电般猛地抽回手。


    接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完蛋了完蛋了。


    她是不是要社会性死亡了!


    她现在根本不敢抬头确认有多少人在看自己,尴尬得脚趾紧紧蜷缩。


    然而火上浇油的事又很快发生了——


    贺知洲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


    他脸上没有半分不自在,甚至还从容地坐直身子,懒洋洋地应了句:“知道了,老师。”


    乐缇:“?”


    他应这一句什么意思。


    她真的要当场晕过去了。


    ……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乐缇一点睡意也没了,认真地听了会儿讲座。


    讲座结束后,不少学生涌上前去,想和李老师合影或签名。李老师好脾气地应允:“好了,今晚我没事,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多留一会儿,我会尽力解答。”


    礼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两人正准备离开,一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女生朝他们走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贺知洲身上,看样子是想来要联系方式。


    这样的场面乐缇见过不止一次。


    她不太喜欢这种氛围,打算从另一边先出去等。


    只是刚拿起包站起身,手腕却突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握住。


    她一怔,回过头,对上贺知洲的视线。


    贺知洲看都没看那个女生,目光只停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些许不解:“方向走反了。”


    乐缇低头看了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和女生面面相觑几秒,很快瞥见那女生略显尴尬的表情,“……”


    贺知洲不由分说地拎起她的书包,对已经走到面前的女生淡淡道:“同学,我们赶着回家呢,麻烦让让。”


    “……”女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差点对乐缇来了一个90度鞠躬,“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他是你男朋友!”


    乐缇试图解释:“他不——”


    “走了。”贺知洲忽然打断她,顺手将鸭舌帽扣回头上,压低帽檐,拉着乐缇快步从教室后门离开。


    两人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贺知洲腿长步阔,乐缇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路被他牵着穿过也刚从礼堂出来的同学们,许多好奇或探寻的目光投过来。


    乐缇听见了自己加剧的心跳。


    她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贺知洲紧扣她手腕的指节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一种被保护、被引领的奇异安全感,将她密密实实地包裹。


    直到走出礼堂,晚风裹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贺知洲才放缓脚步,松开了手。


    乐缇轻轻喘了口气,抬头看他:“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当然是怕你真把我卖了。”


    “……”


    “我忽然很好奇。”


    “什么?”


    贺知洲侧过头,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加了别的女生的微信,你会不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30个。


    第16章


    乐缇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到。


    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这位音乐天才竹马很受欢迎这件事心知肚明。


    一个长相出众、又有能拿得出手的兴趣爱好,平时看上去随意散漫,偏偏学习又名列前茅的男生,很难不吸引到女生的目光。


    贺知洲像是被上天偏爱的样本,似乎做什么事都可以轻松成功。


    乐缇也不止一次见过女生问他要联系方式,也许是习以为常,以前每次她都能坦然自若地看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贺知洲这么问她,她居然没办法第一时间反问出:“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夏夜里,晚风将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他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对这个问题格外在意。


    而在等乐缇思考的同时——


    贺知洲表面上看上去风轻云淡,实际上垂在身侧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拜托了,能不能为他吃一次醋啊?能不能因为他出现一点情绪波动?快说你会不高兴啊,快说你不允许别的女生加我微信啊,快说你会介意啊。


    为什么总是那么大方。


    看起来毫无所谓的样子。


    是不是因为……根本不在乎?


    能不能告诉我,你也特别在意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两人就这样站在门口对视着。


    这个点有不少师大的学生刚下课在回宿舍的路上,有人骑车经过,看到两个样貌出众、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在晚风中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都忍不住频频看过去。


    乐缇的沉默时间太长了。


    长到贺知洲心底那簇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在夜风里一点点微弱下去,最终还是只剩下一小撮温热的灰烬。


    不过他并不会因此生气。


    顶多有些失落。


    他适时转移了话题:“有这么为难吗?好了,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会不高兴的。”


    说完,贺知洲微微别开脸,很轻地叹了口气。他迈开腿刚要往前走,校服衣角突然人从后被轻轻扯了一下。


    身后少女的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有些别扭地轻轻说了两个字:


    “会的。”


    他脚步顿住,身形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乐缇像是在他心头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里,轻轻地吹入一口仙气,火星迸溅,瞬间燎原。


    他立刻回头,“真的?”


    “嗯。”乐缇低头看鞋面,“虽然见怪不怪了,但是我觉得如果你加了别的女生的微信,我还是会……生气的。”


    最后三个字几乎含在嘴里,囫囵吐出。


    乐缇对家人,对朋友的占有欲都很强。


    她光是想想,如果贺知洲对别的女生也这样,心里就闷得不行。


    可是跟谁玩,跟谁交朋友,都是他的自由。她似乎没什么立场……


    乐缇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嗫嚅道:“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啊?”


    贺知洲却弯了下唇,笑意再也压制不住,“为什么?那我也很小气。”


    “?”


    “如果你也加了别的男生,我也会不高兴的。”


    乐缇像是被点到,带着点急于自证清白的意味:“我没加别的男生!”


    “嗯,我知道。”


    “……”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乐缇再次感觉到脸颊温度不可控地攀升,奇怪,最近为什么总是这样……


    两人又默契地抬步,往前走着。


    乐缇刻意慢了一步,看着贺知洲单肩背着她的书包走在前面。


    少年的肩膀变得宽阔,单薄的校服布料下,隐约勾勒出薄削峻峭的脊背线条,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瘦与力量感。


    贺知洲稍稍加快了一点步伐,走在了前面一点。因为如果乐缇此刻往前走两步,绝对会看到他压不下去的嘴角。


    那样也太明显了——


    那跟小狗尾巴像螺旋桨一样起飞有什么区别?


    走了几步,贺知洲觉得还是有必要,又若无其事地向她补充:“我也不会加别的女生的。”


    乐缇懵懵地抬脸,“嗯?”反应了两秒,才明白他是在回应她刚才那句“会生气”。


    她又低头“哦”了一声。


    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快有点不会走路了。


    怎么有点同手同脚了。


    乐缇轻轻呼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回正常的步态,又怕被贺知洲看到她现在的糗态。


    结果,她抬眸偷偷一看——


    走在前方半步的贺知洲,步态似乎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僵硬,仔细看去……好像也同手同脚了。


    “贺知洲。”


    “嗯?”他应声,没有回头。


    “你……”乐缇看着他比自己更离谱的顺拐姿势,忍不住笑出来,“你顺拐了!”


    “怎么可——”贺知洲身形猛地一顿,低t头看了一眼自己。


    下一秒,他开口:“你看错了。”


    “我才没看错!”


    “……”贺知洲转身看向乐缇,“自己走路像只笨企鹅,还好意思笑话别人。”


    “我哪有?”


    贺知洲欠揍地笑:“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小学广播体操的样子吗?”


    乐缇的肢体极度不协调,不管是跳舞还是什么,就连日常走路也呆呆的。


    她僵住,“不许提我黑历史!”


    “那你别笑我。”


    “我就要笑,”乐缇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虚张声势地喊,“贺知洲是顺拐大王!”


    “笨企鹅。”


    “顺拐大王!!”


    贺知洲沉默两秒:“你笨企鹅。”


    乐缇立刻还击:“你顺拐大王!!!”


    乐缇不想再这样无聊地对峙下去,有些落荒而逃地往前小跑起来。


    贺知洲却在此时,在人来人往的师大校园里,在身后微微拔高音调喊她:“Hello,笨企鹅?”


    乐缇脚步一顿。


    想装没听见,贺知洲却又跟上来。


    贺知洲语气懒洋洋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Hello?怎么不理我啊。”


    “Hello?”


    “Hello,笨企鹅?”


    乐缇终于忍无可忍,停下来,转过身仰起脸瞪着他,小发雷霆:“闭嘴!不许再喊了!”


    贺知洲稍稍弯腰,脸上表情无比愉悦,像是刮中了五百万彩票,拖长尾音问:“诶?我叫的不是笨企鹅吗,你回头干什么?”


    乐缇:“…………”


    可恶!


    又!上!套!了!


    ……


    接下来回家的一路上,乐缇都保持极度高冷,无论贺知洲跟她说什么,她都只留给对方一个写满“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两人上了回家的Brt,一前一后在单人座位上坐下,贺知洲从后面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不为所动,盯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那只手指不屈不挠,又点了两下,伴随着某人压低后显得格外温柔的嗓音,像复读机成精般在她耳边循环播放:“理理我。”


    乐缇:“……”


    “真不理我了?”


    “…………”


    “理理我吧。”


    乐缇依然用沉默筑起高墙,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被她强行压平。


    到家门口,乐缇刚想迅速关门,将那个复读机隔绝在外,贺知洲却抢先一步,一只脚敏捷地探进门缝,卡住了她的退路。


    乐缇:“?”


    贺知洲面不改色,“我来看看外婆。”


    好巧不巧,蒋惠芳恰好从书房出来,看到贺知洲,立刻笑着说:“回来啦?洲洲,正好,我刚才回来给你们买了两份糖水放在冰箱里,一起来喝。”


    “好,谢谢外婆!”


    乐缇轻哼一声,喝完自己那碗椰汁西米露就借口写作业,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


    蒋惠芳看了眼房门,“你们吵架了?”


    “没有。”贺知洲笑,“外婆,我回家拿个东西再过来,陪您看会电视吧?最近有个新的音综。”


    蒋惠芳欣然应下:“那可好。”


    乐缇回房间后,有些坐立不安。


    她先是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望着天花板发呆;又爬起来在书桌前坐下,把笔袋里的笔挨个拿出来摆弄一遍,却始终心不在焉。


    她忍不住去听门外的动静。


    贺知洲走了吗?真走了?


    ……有些烦。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今晚自己太过反常了,打算写会儿数学卷子麻痹自己——


    然而除了前两题选择题能轻松解出,此后似乎就难度陡然攀升,像是从打Lv.1的小怪一下变成了小boss。


    字里行间都写着“此路不通”。


    乐缇气极反笑了。


    该死的数学。


    到底要和她虐恋多久?


    不知过了多久,几声克制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乐缇第一反应就是贺知洲。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别扭还没完全消散,故意磨蹭着不起身,对着门外喊:“谁啊?”


    门外安静了几秒,无人应答。


    她又竖着耳朵等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手搭在门把上,故意用一种被作业折磨后有气无力的平淡语气问:“干嘛?”


    门外依旧一片寂静。


    “搞什么……”她忍不住嘀咕了句,带着点被戏弄的微恼。


    正准备关门,脚尖却意外碰到了一个毛茸茸、会动的东西。她低头一看,猛地顿住——


    只见一个巴掌大小、造型蠢萌的电动玩偶,正慢悠悠地、一摇一摆地从打开的房门“走”进了进来。


    玩偶是最近网上很火的深蓝色小老鼠表情包造型,长相实在是有些丑萌滑稽——豆豆眼,大门牙。


    小老鼠一边笨拙地挪动着小短腿,一边用合成的电子音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缇缇大王,别生气啦——”


    乐缇愣在原地,看着这个鼠鼠在地上打转,几分钟前还盘踞在心头的烦闷,瞬间被这突如其来又幼稚得好笑的一幕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忍不住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鼠鼠圆滚滚的脑袋,轻声说:“……笨蛋贺知洲。”


    鼠鼠被戳得晃了晃,但依旧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求和语音。


    乐缇拿出手机,对着这个求和信使拍了张照,发给贺知洲-


    [图片]-


    这是哪来的小奸细?坦白从宽,不然我就把它从窗户扔下去ovo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亮了起来。


    贺知洲:笨蛋。


    贺知洲:你懂不懂道上规矩?


    乐缇:什么规矩?


    贺知洲: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呲牙]——


    作者有话说:哎哟喂。


    小学鸡斗嘴就是好玩哈哈哈哈哈[眼镜]


    明天(周一)好像要上夹子了,特殊情况晚上23:30更新,后面还是每天中午12:00嗷。[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第17章


    贺知洲刚踏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尚才亮起,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他摸出来瞥了一眼屏幕。


    ——是贺抒雨。


    他任由铃声不依不饶地响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几秒,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接听,又将手机随意贴在耳边,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坐落于纽约中央公园旁的复式顶层公寓内。


    年轻女人慵懒地陷在宽大的Minotti康纳利沙发里,一身祖母绿丝质睡袍,衬得肌肤莹白,精心打理过的棕色长发如海藻般垂落。


    女人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在手中的lookbook上轻点,而后又懒洋洋地开口:“这个和这个,这两个不要,其他都送过来。”


    听筒里,有人态度极好地轻声答了句:“好的,Victoria.”


    贺知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扯了下唇,带着点了然与细微的嘲弄。


    他几乎立刻猜到,他的姐姐贺抒雨此刻以怎样一种“人间富贵花”的精神面貌,坐在她那个带着俯瞰公园全景的落地窗、私人恒温泳池和藏酒惊人的私家酒窖的顶级公寓里。


    就像活在一帧帧精致的电影截图里。


    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代完,贺抒雨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才想起耳畔尚在接通的电话,开门见山地问了句:“快高考了吧,别告诉我你真打算在临宜窝一辈子。”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贺抒雨纤细的手指卷着一缕发丝,轻笑道:“我们都一个月没联系了,姐姐这是在关心你。”


    “是吗?”贺知洲轻哂一声,“那你的关心方式挺特别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事实上,姐弟俩的关系向来算不得融洽。


    贺知洲对姐姐的感情很复杂——


    就像一块丰富的调色盘,而其中名为“讨厌”的色块占据了相当一大部分。


    他讨厌贺抒雨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微妙优越感,更讨厌她每次看向他,那双与他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毫不掩饰的不满与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够完美的艺术品。


    说来讽刺,他和姐姐的相貌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尤其是眉眼轮廓如同复刻。


    以至于,贺知洲每每看到贺抒雨精致无瑕的脸,都恍惚觉得是在看性转版的自己。


    贺知洲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门拿出一罐冰镇苏打水,单手打开,倚在岛台旁仰头灌了几口。


    冰凉的汽水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躁。


    他开口:“跟你的小白脸在纽约t呆的好好的,管我干什么?”


    他们的父亲贺秉初是声名在外的航空大亨,母亲钟阙音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大师。


    夫妻二人光环等身,常年定居国外。


    贺知洲从小就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跟着退休的爷爷在临宜这座小城生活。


    自从初中时爷爷去世后,他就一直是一个人独居。而被父母带在身边、当作家族继承人悉心栽培的是姐姐贺抒雨。


    这对常年忙碌于各自广阔天地的夫妇,几个月都不见得会给远在临宜的儿子打一个电话。


    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但在他们这样的家庭里,情感表达的稀缺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常态。


    ——爱意当然也存在。


    但往往都被稀释在遥远的距离与各自精彩的人生里,比起父母给他的钱,他们给予的那肉眼可见的关爱就显得更加微不足道了。


    以前贺知洲甚至怀疑过他爸妈是不是早就忘了地球另一端还有他这个小儿子。


    就在前几年,钟阙音在国外资助了颇有天赋的年轻男学生,且对方和贺抒雨似乎私下关系密切。


    钟阙音的ig甚至还有她和那个男生的合照。


    比起嫌少出现在妈妈和姐姐的社交媒体上的他,他们和那个男生才更像是一家人。


    此刻电话里,贺抒雨的声音骤然冷下来:“贺知洲,你在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


    贺知洲也不复平日那副懒散带笑的模样,表情冷下来,唇边勾着一抹轻嘲:“那我该用什么语气?要我捧着你么,Victoria?我现在不在纽约。”


    “你要真在纽约,我真会整死你的。”贺抒雨情绪极为多变,方才的冷厉倏然散去,又轻笑起来,“洲洲,你如果继续对姐姐摆臭脸的话,信不信我转头就把你那些小秘密,一件不落地告诉你那个宝贝小青梅哦?”


    贺知洲沉默了。


    原本倚靠着岛台的松散姿态稍稍站直,良久,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说:“……抱歉,刚才语气不好。”


    “叫姐姐。”


    “……”他咬了下牙,“贺抒雨,差不多得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


    贺抒雨的耐心向来有限,见弟弟服软了也懒得再纠缠,语气恢复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随意:“挂了,到时纽约见。”


    挂了电话,贺抒雨赤着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边。


    脚下是柔软昂贵的地毯,眼前是纽约最贵的view——中央公园的园景和曼哈顿标志性的天际线在此交汇,一览无余,就如同陈列在脚下的微缩景观。


    贺抒雨从小就站在了这样的高度。


    知道什么叫作站在世界之巅,也知道什么叫“一览众山小”。


    她习惯了呼吸这种空气。


    同时,也坚信这才是他们这种人应有的格局与视野。


    她不理解,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弟弟。


    在她看来,弟弟不过是沉迷于临宜那个小地方自得其乐地玩过家家游戏,构筑着一些她看来幼稚且无用的关系与梦想。


    什么乐队,什么吉他。


    能干什么?


    她作为姐姐,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有义务把他从那里拉出来,让他见识真正广阔的世界。至于他是否愿意,那并不在她的首要考虑范围之内。


    此时,洗完澡的年轻男人从浴室里出来,上半身没穿衣服,露出劲瘦的腰和流畅的肌肉线条。


    男人走到贺抒雨身后。


    接着俯身,温热的唇带着湿。意,轻轻吻了吻她光滑的肩窝,鼻尖萦绕着女人发丝间昂贵的冷冽香气。


    男人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事后的沙哑与慵懒:“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贺抒雨没有回头,语气平淡无波:“一个不懂事的小鬼,还能有谁?”


    男人挑了挑眉,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你弟弟?”


    “嗯。”


    “他惹你生气了?”


    “他一向这样。”


    “那我哄你。”


    “不需要。”贺抒雨不着痕迹地微微撤开一步,脱离了他的怀抱,“你可以走了。”


    男人怔了怔,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很快气笑了:“贺抒雨,你怎么这么无情?用完就扔?”


    “你第一天认识我?”


    贺抒雨终于侧过头,瞥了他一眼。


    “也是。”男人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毕竟你的无情,我早就领教过了。”他又问:“你和贺知洲感情不是不好?怎么非要他来纽约。”


    贺抒雨却依旧冷淡:“关你什么事?”。


    另一边,挂了电话后。


    贺知洲略显烦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走到客厅沙发坐下,又随手将手机扔到一旁。


    从初中开始,父母就多次提出让他一起去美国生活,但每一次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这样一年年拖到现在。


    时间就像是按了加速键。


    关于去美国这件事,像是隐隐埋了一个定时炸。弹,沉默地躺在那里,说不清哪一刻就会被引燃。


    他不明白,既然有了贺抒雨,还非要他去美国干什么?


    贺抒雨性格傲慢,且情绪多变。


    在贺知洲很小的时候,他就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的诞生似乎只是姐姐一个解闷的“玩具”。


    小时候,贺抒雨会兴致勃勃地试图给他穿上精致的小洋裙,即便他不高兴也要在他头发上系满可笑的蝴蝶结。


    而在发现他不配合和不听话之后,她就果断地露出了邪恶的獠牙,还在父母面前不着痕迹地颠倒黑白。


    而他每次和父母提起,他们总会露出一种无奈且纵容的笑容,云淡风轻地说:“洲洲,Victoria只是喜欢你,想和你玩而已,你是男孩子,不要这么小题大做。”


    如果他感到委屈,又或者真的哭闹起来,他的父母便会皱起眉头,语气严厉地训斥他不懂事,不够包容姐姐。


    他不明白,为什么年纪小的还要包容年纪大的?


    但很快他明白了——


    只有更受疼爱的孩子,才是有资格发脾气的那个。


    贺抒雨,就像是童话里备受宠爱的公主一样,无论走到哪里,似乎都有无形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总是高高在上地睥睨着他,勾着唇很是高傲。


    贺知洲太懂那种一碗水端不平的感觉,也太熟悉那种被忽视、被要求懂事的委屈了。


    所以,他也对乐缇格外地感同身受。


    也想要去保护她,让她不再感受那份他体会过的失落。


    对于繁华的纽约,他也提不起半分兴趣。


    他更想留在临宜——


    这个他度过了十几个春夏秋冬的沿海小城。


    贺抒雨不止一次说他自甘堕落,可他并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张白纸,凭什么只能用一种颜色的笔来描绘?他的这张纸会被描绘成什么样,完全取决于他自己。


    他才是那个执笔者……


    这两天,乐缇也有些苦恼。


    她觉得最近贺知洲送了她太多东西,于情于理,她都该好好回一份礼才是。


    可苦思冥想半天,她沮丧地发现,贺知洲好像真的什么也不缺。


    贵的她送不起,普通的又配不上他。


    最后,她只好搬出救兵。


    ——点开了庞明星的聊天框。


    而庞明星果然不出所望,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乐缇眼睛一亮,立刻在网上搜索手工热缩吉他拨片DIY教程,打算亲自动手做一个送给贺知洲。


    她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当晚就下单买齐了所有材料——热缩片、彩色铅笔、高光粉、打孔器还有钢化胶等等。


    两天后快递如期而至,乐缇在写完作业后的空闲时间里开始动手做拨片。


    坦白说,她的动手能力并不算强,很担心第一次尝试就惨烈翻车,于是决定先做一两个出来试试水。


    流程比她想象的要简单——


    先在光滑的热缩片上用铅笔小心翼翼描出吉他拨片的形状。


    乐缇提前查了资料,决定做比标准尺寸大一厘米的,在每个拨片里预留了嵌入NFC的小空间。


    一张热缩片能剪出十几个拨片坯子。


    她就打算从十几个试验品里选出一个最满意的送出去。


    光是裁剪拨片就费了她不少劲,她用打孔器在顶端打好穿绳孔后,便进入了最考验耐心的手绘环节。


    她和贺知洲都喜欢奈良美智笔下的小人,翻出平板里存好的几张画,用热缩片覆在上面,一笔一画地临摹,再用彩色铅笔仔细上色,最后用高光粉涂抹来提亮。


    其中一个小人正抱着一把吉他,又酷又可爱。乐缇最喜欢的就是t这个,画得也最用心。


    到了热缩的环节,热缩拨片在烤箱里慢慢蜷缩、变形,最终凝固成坚硬且小巧的成品。


    出炉的瞬间,乐缇看着眼前一系列的拨片,一种得意和成就感的情绪油然而生。


    最后再给冷却定型的拨片平整刷上钢化封层,再用美甲紫外线灯烤干就算完毕。


    …


    一晃眼又到了周末。


    做好吉他拨片之后,乐缇又苦恼,该怎么不那么刻意地送出这个礼物呢?


    思来想去,不如请他吃顿饭吧?


    在饭桌上顺势拿出来,应该会显得随意很多。


    正好最近广场新开了一家泰式餐厅,价格也在她生活费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刚在对话框里酝酿好措辞,贺知洲就像是心灵感应似的,先给她发来了消息。


    贺知洲:苏醒


    乐缇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整。


    她回复:你睡到现在?今天乐队没排练吗?


    贺知洲:昨天熬夜了,今天放羊,改明天了。


    乐缇:你昨天几点睡的啊?


    贺知洲:九点


    乐缇十分惊讶-


    九点?-


    你居然这么早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贺知洲:。


    贺知洲:AM,谢谢


    早晨九点?


    乐缇语塞,同样回了一个“。”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乐缇捧着手机心不在焉地等了半天,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发出邀请。


    贺知洲此时还躺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光线。


    熬夜最恼人的后遗症就是醒来后脑袋像被灌满了黏稠的水泥,思维滞涩、反应力掉线,俗称“脑雾”。


    他瘫在床上,思考着人类生存的基本需求——


    是不是该吃点什么?


    但他现在又提不起丝毫食欲。


    什么都不想吃。


    他又想,如果此刻被贺抒雨看到自己这副德行,一定会嘲笑他,评价他“颓废”、“没有生机”、“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贺知洲沉浸在与饥饿感的拉锯战中时,乐缇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瞬,贺知洲微微怔住。


    原本混沌疲惫的身体像是被注入了一针高浓度咖啡因,瞬间清醒过来。


    他盯着那条消息,眉梢不受控制地挑起。


    乐缇:听说苏宁新开了一家泰餐,晚上我们一起去吧ovo


    怎么回事?


    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开窍了?


    难道——


    这是约会吗?!


    最后这个念头像一道强光劈开贺知洲脑中的迷雾,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急急忙忙捞起一件T恤套上,胡乱抓了一把睡得东倒西歪的头发,对着手机按下语音键。


    他刚用带有些沙哑嗓子说了个“我”字,就发现自己现在的声音难听得像杀猪。


    他猛然松开手取消发送。


    清咳了几声,贺知洲试图找回自己平常那把清越的嗓子,又觉得有点太刻意,最后调整到一个介于慵懒和清醒之间的声线。


    他面不改色地重新说了一遍:“行啊,我正好饿了,现在起床洗漱换件衣服,等我。”


    乐缇觉得男生出门无非是刷牙洗脸套件外套,顶多几分钟的事,便回:“哦,那过几分钟我去你家找你?”


    “没这么快。”贺知洲秒回。


    乐缇疑惑:“啊,你要多久?”


    “很快。”


    发完这条,贺知洲立刻像一阵风似地冲进浴室。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难得彪了句脏话。


    艹。


    早知道昨晚不熬夜了。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底还有淡淡的黑眼圈,这鬼形象怎么能行?


    他不仅要洗脸刷牙,还得快速洗个头,用吹风机抓个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发型,再从上到下换一身能衬托出他肩宽腿长优势、同时符合“casualbuthandsome”的完美造型。


    ——贺知洲反悔了。


    他又拿起手机,又给出了一个在直女乐缇看来堪称离谱的出门时间:


    “四十分钟吧,一会儿见。”——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哈


    我真不行了,少爷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捂脸笑哭]


    乐缇:只是呼吸


    贺知洲:她一定喜欢我


    这章30个小红包[求你了]


    第18章


    因为贺知洲,乐缇有些目瞪口呆,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原来男生出门也可以是如此兴师动众的麻烦事。


    她不禁开始自我怀疑。


    相比之下,自己平时是不是太不修边幅,太不精致了?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衣柜前,目光在除了校服就没几件常服的空间里逡巡,最终落在寥寥无几的小裙子上。


    她犯了难,一时拿不定主意。


    该穿什么好呢?


    奇怪,之前和贺知洲出去,她好像从没这么纠结过穿搭,向来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主义忠实信徒,经常套件宽松T恤配牛仔短裤就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犹豫片刻,她决定场外求助,点开了颜茹的聊天框-


    [图片]-


    同桌同桌,帮我选条裙子。


    颜茹:你要出去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颜茹就仿佛福至心灵,又了然地发来一句:跟贺知洲?


    乐缇沉默了,这直觉也太准了点。


    颜茹小心试探:约会?[憨笑]


    乐缇略显无力地解释:……不是啊!就是吃个饭而已


    过了几秒,颜茹又发来一个偷笑表情,打趣道:我懂我懂,普通吃饭,懂的都懂。你拍照我看不太清楚,要不然打视频吧?你给我展示一下裙子?


    乐缇拨去视频通话,颜茹秒接。


    屏幕那头的颜茹化身资深造型师,目光如炬,迅速锁定几件小裙子,指挥着乐缇拿起来在镜头前比划。


    颜茹最终拍板了一套学院风的白色针织短袖,搭配深蓝色百褶裙。


    “这套就很适合你的风格,再配一双白色小腿袜,完美!我记得你上周去图书馆不是穿了一双黑色英伦风的乐福鞋?鞋子就穿那双吧。”


    颜茹又指挥,“对了,你把头发散下来,刘海再用卷发棒稍微烫一下,弄出点空气感,别贴头皮。”


    乐缇听完,犹豫道:“啊?还要弄刘海这么麻烦?我只是出去吃个饭。”


    “怎么会啊?”颜茹诧异,“出去玩,尤其是跟重、要、的、人出去玩,打扮得漂漂亮亮是对约会对象的基本尊重!漂亮的裙子需要合适的发型加持,这是整体氛围感,懂吗?”


    乐缇沉默,强调:“不是约会对象。”


    “好吧,吃饭对象。”


    “……”


    在颜茹的积极督促下,挂了视频后乐缇磨磨蹭蹭地换上了这套衣服,又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全身照发给颜茹打卡。


    颜茹很快回复,语气充满成就感:好看!超级好看!我给99分!


    乐缇随口问:剩下的一分呢?


    颜茹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哈哈,剩下的一分?让你的贺知洲当面给你打喽![坏笑]


    乐缇:…………


    …


    出门前,乐缇又凑近镜子仔细端详,最终还是决定简单化个淡妆。粉底、眉毛、口红都还算顺利,可到了画眼线的步骤,果然还是难倒了她。


    今天手有些太抖了,右边眼尾差点飞上天,只好用棉签蘸了点卸妆水小心翼翼地擦掉重来,最后折腾出一脑门薄汗。


    一切准备就绪。


    镜中的少女头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刘海也卷出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只是表情稍稍有些僵硬罢了。


    乐缇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


    真是见了鬼了,不过是和贺知洲出去吃顿饭而已,从小到大一起吃饭的次数比天上的星星还多,她到底在紧张什么啊?


    乐缇对自己这反常的反应感到一阵懊恼。


    除此之外,她一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美丽羞耻症”,每次穿漂亮的裙子,总会陷入无限的纠结——


    这样穿会不会太夸张?


    够日常吗?真的适合她吗?


    她能否坦然面对外界那些或欣赏或审视、或单纯只是打量的目光?


    尤其是此前出门,经历过一些莫名的凝视,她愈发觉得穿裙子让她没有安全感,这也导致许多裙子买回来了吊牌都没拆过。


    乐缇背了一个休闲银色双肩剑桥包,把装着吉他拨片塞夹层,刚从卧室出来,就看到外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外婆,我今晚不在家吃了!”


    蒋惠芳闻声抬头,看到她打扮也稍感意外,又关心地问:“好,晚上要去哪里吃?”


    “和贺知洲去苏宁吃泰餐。”


    听到贺知洲的名字,蒋女士一下放下心来,笑着应道:“好,好。跟洲洲去啊,那外婆就放心了。钱够吗?需不t需要外婆微信再转你点?”


    “不用啦外婆,我还有钱。”


    “好。”


    “那行,去吧去吧,玩得开心点。”


    下楼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此起彼伏的蝉鸣在耳边织成夏日的交响,傍晚温度稍微比中午降了一些,天边云卷云舒,瑰丽的霞光为天际线镀上一层温柔的滤镜。


    乐缇刚出楼栋门,一眼就看见等在榕树下的人。


    贺知洲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头上松松垮垮地戴着一副银色头戴式耳机。


    他穿着一身黑色T恤搭配浅色宽松直筒牛仔裤,指间两枚设计感十足的奢牌戒指而瞬间提升了时髦度,脚上踩着一双低调却价格不菲的黑色Lvtrainer低帮板鞋。


    完全清爽阳光的男友风。


    乐缇知道贺知洲是个不折不扣的鞋控,鞋柜里的收藏丰富到一周出门都能不重样。


    还有他那堪比小型品牌集合店的衣柜,估计里面的衣服叠起来都能把她淹没。


    但最神奇的是,不管是简单的基础款还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潮牌,穿在贺知洲身上总能被驾驭出一种浑然天成的“老子天下最帅”的气势。


    还没完全走近,乐缇就闻到空气中混着一股清冽又不刺鼻的淡淡男士香水味。


    又是她以前夸过的喜欢的大吉岭茶。


    贺知洲日常最常用的就是这一款。


    乐缇看他戴着耳机以为在听歌,便悄悄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略微歪了下头,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唤他:你好啊,顺拐大王。”


    没想到,贺知洲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就抬起眼看向她。


    而后,他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今天的乐缇有些不一样。


    巴掌大的小脸上看得出化了淡妆,像是花了些心思打扮过,身上穿了一套他没见过的学院风裙装。


    她的眼线画得不算十分流畅,却丝毫不影响她整体的俏丽灵动。


    少女肤色白皙透亮,唇上涂着一层水光感的唇釉,乌黑柔顺的长发自然地披散在肩头,连刘海都精心卷出了蓬松的弧度。


    “贺知洲?”见他只是看着自己,半天没反应,乐缇又疑惑地唤了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嗯。”他猛地回过神,随即状若无事地摘下并没有播放音乐、只起到一个装饰性作用的耳机。


    他目光与她交汇两秒,又移开。


    耳根微微发热了。


    果然。


    他能不多想吗?


    这一定是约会吧?否则她怎么会特意穿上新裙子来见他,还花了时间化妆打扮。


    贺知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装作随口问道:“今天怎么突然穿新裙子了?”


    “……”乐缇被问到,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一旁,“哦,刚才颜茹跟我打视频电话,我说我要出门,她非要帮我选的。”


    贺知洲轻轻蹙眉。


    怎么又是这个颜茹!


    在学校天天黏着乐缇同桌同桌地叫就算了,怎么周末还要打视频电话骚扰?


    虽然知道都是女生……


    但关系有必要好到这种程度吗?


    呵。


    贺知洲瞬间垮下脸,“那你同桌还挺热心。”


    乐缇浑然未觉,还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是啊,我同桌人真的挺好的,眼光也不错。”


    贺知洲:“…………”


    更郁闷了。


    他率先转过身,掩饰住脸上不爽的表情,硬邦邦地说:“我打的车快到了。”


    “哦,你等很久了吗?”乐缇走到他身边站定。


    贺知洲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刚下来而已。”


    实际上,他精心收拾完,没想到乐缇出门比预想中还慢。


    他也没催,提前在楼下等了快十分钟,又觉得这个点的夕阳余晖依旧有点晒人,才默默挪到了榕树下庇荫。


    “哦,我刚才在楼上喷防晒霜,耽误了一下。”乐缇边说边想在包里翻找什么,随即有些懊恼,“完了,我忘记带小风扇了,今天真的好热啊。”


    “是挺热的。”


    乐缇觉得他有些奇怪,侧目悄悄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似乎有些红了。


    贺知洲的耳朵上还戴着银色耳钉,头发似乎还特意抓过造型。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贺知洲的脚步不着痕迹顿了一下,“大概耳机压的。”


    幸好这时贺知洲叫的车到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望向路边,发现司机似乎没看准位置,往前多开了五十米。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迈开长腿往前走。


    “喂!你怎么突然走这么快!”乐缇忍不住轻声抱怨,小跑着哒哒哒地跟上去,百褶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贺知洲回头看她,“笨企鹅的腿有这么短吗?”说完,还是停下来等她跟上来,然后刻意放缓了步速走在她身边。


    乐缇沉默一瞬,“这个梗过不去了吗?”


    “刚才好像有人先叫我顺拐大王来着。”他挑眉,旧账翻得飞快。


    “……?”乐缇顿了顿,有些惊讶,“你听到了啊?你不是戴着耳机在听歌吗?”


    贺知洲奇怪地瞥她一眼,“戴耳机就一定要听歌吗?”


    乐缇很快反问:“你不听歌戴耳机干嘛?”


    贺知洲:“……”


    “嗯?”她歪着头,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贺知洲沉默几秒,在拉开车门时,像是自暴自弃般,有些郁闷地回答:“为了装帅,行了吧?”


    “……那好吧。”乐缇非常客观地评价了一句,“其实你不戴耳机也够帅了。”


    “…………”


    哇。


    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贺知洲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直白的补充,心脏像是被一根羽毛猝不及防地挠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有些慌乱地抓了抓自己精心打理过的头发,试图掩饰瞬间的失措。


    到底是谁教她这么说话的?


    以前一年到头都难得听她夸他一句帅,最近这频率是不是高得有点离谱了?


    这接二连三的攻略,谁受得了?


    不行,他得稳住。


    如果她以后天天这么夸,他很难控制住不上扬的嘴角和想要嘚瑟的心情啊。


    这简直是对他自制力的终极考验。


    贺知洲刚在后座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他摸出来一看,名为「摇不动了只能滚(5)」的群聊正好弹出新消息。


    翟尚然:@贺知洲大哥,昨晚说好的今天一起吃饭呢?你人呢?睡死了吗?[刀]


    贺知洲回复:你巨婴?


    翟尚然:?


    贺知洲:?


    贺知洲:自己一个人不能吃饭?[微笑]


    翟尚然:?


    翟尚然:??


    翟尚然:???


    贺知洲:别吵,我今晚有事


    原一:@翟尚然别问了,你还不懂吗?


    几秒后,翟尚然恍然大悟,在群里发了一个小丑摘面具的表情包。


    庞明星:[大哭]


    庞明星:又幸福了/。哥。


    庞明星:所以今晚还回家吃饭吗?


    贺知洲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在表情包栏里扫了一圈,最后点击了一个阴阳怪气意味十足的[调皮]回复。


    做完这一切,他手指一划,一气呵成地设置了群消息免打扰,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行云流水,深藏功与名。


    …


    过了十几分钟,平稳抵达目的地。


    乐缇先指了指一层的一家奶茶店,“我们先去买两杯喝的吧,我渴了。”


    “行。”


    贺知洲跟在她身边,看她熟练地点了两杯两人都爱喝的饮品。


    店员再次确认:“两杯杨枝甘露,少冰三分糖?”


    乐缇强调:“对,其中一杯麻烦不要放西柚粒,谢谢。”


    “好的。”


    贺知洲不喜欢西柚那种微涩的口感,一直觉得没有西柚粒的杨枝甘露才是完美的艺术品。


    此刻听到乐缇清晰无误地说出自己的喜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冒泡。


    乐缇刚要打开手机二维码买单,就听见笑容甜美的女店员问了句:“两位,今天店内有活动要参与一下吗?完成后可以获得两杯新品尝鲜券哦,有效期一个月。”


    乐缇随口问:“什么活动啊?”


    店员拿来台面上的一个粉色亚克力宣传立牌,热情介绍:“免费领取新品咸法酪泰奶两杯,还有限量版的轻松熊钥匙挂件赠送哦!”


    听到轻松熊三个字,乐缇立刻来了兴趣,贺知洲也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什么新品奶茶都是次要的,那个毛茸茸的轻松熊挂件才是她的终极目标。


    她有些急切:“怎么参与?”


    店员笑着指向旁边那面几乎贴满甜蜜合影的照片墙:“是我们的心动快门挑战,很简单,只需要情侣拍一张大头贴留念就可以啦!”t


    店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善意的调侃:“你们是情侣吧?”


    乐缇听完规则后,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窘迫。


    怎么又被认成情侣了啊?


    可是……是她最喜欢的轻松熊欸,真的好可爱,她真的很想要。


    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要不要,装一下情侣呢?


    反正只是拍张照,又不会怎么样。


    她和贺知洲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坑蒙拐骗”的事了。


    她想起小时候某次七夕节——


    那天她和贺知洲一起出门去集市玩,有个卖糖人的摊位,摊主心灵手巧,做了惟妙惟肖的牛郎织女糖人。


    小乐缇盯着那对金灿灿的糖人,眼睛都直了,差点流口水。


    可那个摊主偏偏故意逗他们,笑着说:“小朋友,今天的牛郎织女糖人,只卖给情侣哦!”


    当时才七八岁的小乐缇想都没想,一把紧紧牵住身边小贺知洲的手,仰起白白嫩嫩的小脸,眼神懵懂又认真,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们就是情侣哦!你卖给我们吧,今天外婆给我钱了!”


    小孩理直气壮的模样把摊主都逗得前仰后合,最后直接免费送给了她。


    其实乐缇一直没忘记这件事,直至现在想起来还有些羞耻。


    也不知道贺知洲还记不记得这回事?


    他应该忘记了吧?


    最好忘了!


    身边的贺知洲却突然上前半步,面不改色地说:“行,去哪拍?”


    乐缇愣愣地转头看向他。


    贺知洲低头看她一眼,眼神示意她装傻。


    乐缇呆呆地别开脸。


    他怎么就答应了啊?


    店员笑着示意旁边那个装饰着爱心和星星的粉色大头贴机子,“就在那边拍。”


    贺知洲点了点头,率先迈开长腿走过去,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机子的深色遮光帘。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还站在原地发懵的乐缇身上,“小企鹅,愣着干什么?过来纪念一下。”


    贺知洲的尾音微微上扬,也许是语气太过于宠溺,店员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乐缇怔愣住,连忙跟了上去。


    她没想到贺知洲真的会配合,甚至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大头贴机对她来说还真是有些陌生了。


    两人小时候倒是拍过不少傻气的合照,举着剪刀手,龇着漏风的牙。但随着年龄增长,除了学校要求的毕业照,他们似乎再没有这样正经地合过影了。


    走进逼仄的空间,乐缇下意识地靠在机器一侧,手脚似乎都有些僵硬,没话找话:“你刚才说纪念什么?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贺知洲正微微俯身,研究着屏幕上花里胡哨的滤镜和边框,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头也没抬,语气随性懒散:“我想纪念就纪念了,管他什么日子呢。”


    就纪念她记得他不吃西柚吧。


    这个也可以。


    他很快直起身,手指点进了拍照准备界面,这次又换了一个更亲昵的称呼叫她:“宝宝缇。”


    乐缇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嗯,啊?”


    他看着屏幕里乐缇不自然的神情,略一挑眉,故意用一种不着调的语气问:“跟我合照,有那么紧张吗?”


    乐缇眼神飘忽,“谁紧张了?”


    “真没有?”


    “没啊。”


    “好吧,那我有点。”


    乐缇:“?”


    屏幕上拍照倒计时开始,乐缇顿时更加不知所措,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然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和表情,在想如果拍出来的照片很僵硬,那么一定会被看出来他们是在装情侣的吧?


    没想到,在最后一秒来临的瞬间,贺知洲忽然伸出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轻轻将她按向他的方向。


    少年偏过头,嗓音带着得逞后的懒洋洋的笑意,“小企鹅,别绷着了,笑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哎哟喂甜甜甜甜。


    20个小红包![撒花]


    第19章


    小企鹅和顺拐大王的合照新鲜出炉。


    乐缇发现,贺知洲在镜头前有种与生俱来的松弛,没有刻意摆拍的痕迹,表情也随意慵懒,像早已习惯被镜头追随的国际超模。


    此刻,贺知洲捏着刚出炉的五张大头贴,神情专注如鉴赏传世名画,他纠结半天,最终只抽出一张交给店员,贴在奶茶店那面承载无数爱意的照片墙上。


    至于其余四张,他毫不犹豫地全部收进自己口袋。


    乐缇凑近那面缤纷的墙,又看贺知洲凭借身高优势,长臂一伸,将他们第一张拍的合照精准地安置在最醒目的位置。


    满墙的爱侣用不同方式诠释着爱意——有炽热坦荡的拥吻,也有温柔缱绻的依偎。


    乐缇又看了看他们的。


    她发现,贺知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除了第一张还带着点故作镇定的生疏,后面的几张简直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彻底“发疯”起来。


    贺知洲当时还抱怨机子太矮,完全没考虑到他这种海拔人群的人体工学,嘟囔着弯腰好累。


    乐缇起初没悟出他这通抱怨的弦外之音。


    直到贺知洲忽而弯下腰,作出一种几乎将她整个环抱住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说了句:“这样就刚刚好。”


    接下来,贺知洲甚至无需参考屏幕上的拍照姿势提示,就自发开发了一系列高难度互动——


    先是毫不客气地捏她的脸,又是拉着她的手要求对着镜头比爱心手势,甚至认真地调整她僵硬的手指。


    从奶茶店出来后,乐缇将新得的轻松熊挂件攥在手心。而贺知洲仍沉浸在方才的合照里,边走边端详,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乐缇回想自己拍照时的僵硬。


    严重怀疑他是在偷笑自己,忍不住小声嘟囔:“对着一张照片傻乐什么呢?”


    贺知洲闻言,下意识摸向自己嘴角,“有吗?”


    “有,”乐缇点点头,“你笑得像个捡到钱的大傻子。”


    “…………”


    贺知洲:“其实你可以换个更优雅的表达方式。”


    乐缇:“比如?”


    “比如把‘大傻子’换成‘笨蛋帅哥’。”


    乐缇:“…………”


    过了会儿,乐缇还是忍不住:“你再给我看看刚才的照片……我拍得是不是很丑?”


    “怎么可能?拜托不要污蔑缇缇大王好吗?”贺知洲莫名地看她一眼,极其自然地手臂一伸,轻松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给你看,明明很好看。”


    遽然拉近的距离,让乐缇脚步猛地顿住。


    明明手都牵过,怎么现在这样勾肩搭背突然让她浑身都觉得僵硬。


    乐缇忍不住微微侧目——


    贺知洲似乎仍沉浸在某种喜悦里,嘴角始终上扬,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合影。


    乐缇不自觉地抿了下唇。


    贺知洲浑然不觉,又开始不着调地瞎说:“你的表情虽然有点僵硬,但跟我合照紧张我也能理解。”


    “……”


    “怎么不说话了?”他忽然转过头来。


    “我没——”


    毫无预兆地,两人的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谁都没有挪开眼。


    贺知洲的眼眸此刻像一片忽然掀起波澜的汪洋,所有玩笑的痕迹褪去,只剩下一种暗暗的潮涌。


    乐缇被他此刻的目光定住。


    贺知洲明明是那么随意恣意的人,平日也张扬嚣张过,也抱着吉他在台上疯狂燃烧过,偶尔生气时候眸光锐利。


    但她很少见过他流露出如此温柔,却又不平静的目光。


    而贺知洲后知后觉他们此刻的距离。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不该立刻抽回手,某种莫名的贪恋让他僵在原地。


    …


    餐厅拿号后,排队不到二十分钟。


    入座后乐缇抢先扫了码,把手机递过去:“你先点。”


    贺知洲接过来,熟练地点了几样她爱吃的,最后才象征性地加了一样自己的。


    他把手机推回去,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突然约我吃饭?”


    乐缇答得诚恳:“你又是送星星,又是给我妈妈送蛋糕,我不表示一下说不过去吧?”


    “你请我吃饭我很高兴,”贺知洲微微一顿,“但就算没有这些回礼,我也依旧会这么做。”


    “这个还不算。”


    乐缇觉得时机到了,从包里取出那个精心包装的小盒子,轻轻推过去:“我做了个东西,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贺知洲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强行按捺着期待,先询问乐缇的意见:“我现在可以打开么?”


    “回家再看吧。”


    “为什么?”他眉头微蹙。


    “万一你不喜欢,我很t尴尬的。”


    “怎么会?”他语气斩钉截铁,“你送的什么我都会喜欢。”


    拜托,乐缇给他送的礼物屈指可数,每一件都被他好好收着。现在就算她送块鹅卵石,他也会当稀世珍宝供起来。


    …


    菜上得很快,火山排骨垒成小山,冬阴功汤冒着酸辣的热气,色彩鲜艳,勾人食欲。


    乐缇正和颜茹断断续续聊天,顺手拍了张美食照片发过去。


    “你发给外婆?”他随口问。


    乐缇头也不抬,“颜茹。”


    “……”过了几秒,“那你也drop给我。”


    乐缇把照片发送给他。


    贺知洲低头操作着手机。


    一分钟后,乐缇刷朋友圈看到贺知洲发了那张食物的照片,配文也很简单:哥们先吃了。


    短短几十秒,评论区像复活点刷怪般冒出一连串评论——


    翟尚然:没吃过,难吃,毫无食欲


    贺知洲回复:哥们羡慕直说


    翟尚然再次重复:就是tm难吃!!


    原一紧随其后:看起来不错,这是哪家店?


    贺知洲:不知道,乐缇选的


    原一:?


    庞明星:呜呜我突然脖子有点痒,能不能来根绳子磨一磨?


    乐缇顺势点进他装饰得极有格调的朋友圈。动态范围只开放一个月可见,而这个月仅有的三条动态,竟全都与她有关。


    第一条是在她家吃晚饭的照片;第二条是肠粉店开门时,她随口说他太瘦了,他转头就发了条“甘蔗现在多少钱一根?”;第三条就是今天。


    还挺无聊的朋友圈——乐缇暗自腹诽。


    似乎这种日常出现在贺知洲这种大帅比的朋友圈里,显得不那么高冷酷拽了。


    她抬头问他:“这有什么好发的?”


    “纪念日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什么?”


    “纪念有人记得我不吃西柚,纪念我们拍了合照,纪念……”贺知洲微微拉长尾音,“我即将收到一份来自南极的礼物。”


    乐缇一时语塞。


    头一回听说,收到礼物还有纪念日的。


    ——不对。


    “为什么是来自南极的礼物?”


    贺知洲用看傻子的眼神瞥她,“企鹅难道是北极的?”


    乐缇:“……”


    她竟无言以对。


    这个人的逻辑总是自成一派,像他那些突如其来的纪念日,荒唐中又带着几分歪理。


    相比起乐缇,整顿饭贺知洲吃得心不在焉,视线总不受控地往那个盒子上飘。一顿饭的工夫,心里已上演了百八十场跌宕起伏的连续剧。


    装在小盒子里的。


    方方正正,不大不小。


    这尺寸,这形状……


    难道是戒指?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进脑海,贺知洲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可能吧?他立刻自我否定。


    乐缇怎么会送戒指?这太超过了,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但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另一边的乐缇对此浑然不觉。菜刚上齐,她就埋头苦吃起来,秉持“唯有美食不可辜负”的信条,戴好手套直接抱着火山排骨啃得专注。


    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完一根。


    乐缇鼓着腮帮子抬头,才发现贺知洲根本没动筷,只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底笑意浮动。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贺知洲遽然回神,“没什么。”顿了顿,又忍不住试探,“就是觉得这盒子挺别致的。”


    “哦,文具店三块钱一个。”乐缇头也不抬,专心对付下一根排骨,“你要买盒子?那家店我有卡,正好帮我加积分。”


    贺知洲被噎了一下,“……帮你加积分可以,盒子就不用了。”


    很快,贺知洲又自我调节好了。


    三块钱的盒子又怎么了?


    怎!么!了!


    重点在于里面的内容!


    他垂眸瞥了眼自己指间的装饰戒,同时暗下决心,今晚他就把这些什么华而不实的ChromeHearts、Gucci、BVLGARI都摘了。


    以后,只戴她送的那一枚。


    …


    吃完饭后乐缇抢先买了单。


    比她想象中要贵一点,但她还是潇洒买了单,大不了后半个月省着点用,少买点小卡。


    刚走出餐厅,乐缇的手机就弹出一条支付宝到账提醒,看了眼用户名,她疑惑地转头,“贺知洲,你干嘛突然给我转钱?”


    不是说好了她请客的!


    贺知洲挑眉一笑:“给小企鹅充点Q.币。”


    乐缇直觉不对。


    她低头再看了一眼,发现转账备注栏里写着“企鹅饲养费”五个大字……


    周一上学,乐缇和贺知洲一起去地铁站,疑惑他怎么只字未提吉他拨片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也没给她发消息。


    难道是不喜欢?


    上午第四节是历史课,老师宣布履行上学期答应好他们历史排名进步的奖励,放一部电影看。


    教室里顿时腾起一片欢呼。


    窗帘缓缓拉合,光线渐次隐去,整个空间沉入舒适的昏暗。


    颜茹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听说陈颖要出国了。”


    “去哪?”


    “宾夕法尼亚,读景观规划。”颜茹顺势问,“你呢?想去哪里?”


    乐缇沉默几秒,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可能就是师范?离家近,还能陪外婆。”


    “啊,你真想去师范啊,而且这个校区好老了,你不想去别的城市看看吗?”


    “也没有,”她轻声说,“就是没有特别想考的。”


    其实看见同学们热烈讨论心仪的大学和专业时,乐缇心里是羡慕的。此刻的她像一艘失去航向的小船,在名为未来的海面上轻轻打着转。


    颜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贺知洲是不是也要出国?”


    “……”乐缇顿了顿,“应该吧。”


    前阵子她问贺知洲这个问题,当时贺知洲漫不经心地说国内也能学音乐,可她比谁都清楚伯克利才是他心底最炽热的向往。


    如果他真的去了国外,她……还是会有些失落的吧。


    今天老师放的电影是《触不可及》,乐缇和贺知洲都已经看过了。


    庞明星递来一包洋葱圈。


    乐缇接过,习惯性地把圆环套在手指上,像戴戒指般慢悠悠地啃着吃。


    “我呢?”后座传来贺知洲的声音。


    乐缇想也没想,顺手拈起两三个洋葱圈,回头准确套进他伸来的食指:“给你。”


    庞明星目睹贺知洲被套洋葱圈的全过程,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煽风点火:“今天敢给你套洋葱圈,明天就敢给你套戒指了!”


    贺知洲一怔,唇角弯了弯。


    他慢悠悠地吃掉洋葱圈,故意把头低下去,从抽屉里拿了包湿巾擦手。


    俯身的瞬间,一条细银链从领口滑出。


    庞明星第一眼没看清,只觉得那形状格外眼熟,探头问道:“老大,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贺知洲看似随意地用指尖将那枚手工吉他拨片彻底显露出来,手绘的奈良美智小人抱着吉他,表情又酷又萌。


    他侧目看向庞明星,眉梢微挑,“吉他拨片啊,你没见过?”


    “不是——”


    庞明星话还没说完,就听到贺知洲轻描淡写地补充:“这是乐缇亲手做的。”


    都说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而此刻,贺知洲将这颗独一无二的“心脏”,贴身戴在了最靠近自己真实心跳的地方。


    庞明星:“卧槽卧槽卧槽。”


    “小声点,”贺知洲瞥了眼一脸震惊的庞明星,语气带着点欠揍的关怀,“羡慕也不需要这么夸张吧?”


    “……讲真的,”庞明星看着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吐槽,“你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刚拿了格莱美。”


    “是吗?”贺知洲握住吉他拨片,“我觉得这比格莱美更有份量。”


    庞明星不解:“Why?”


    “因为这是全球唯一,懂不懂?”——


    作者有话说:20个!!!!


    撒娇卖萌求灌溉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的]


    第20章


    次日,排练室。


    几个人好不容易凑出共同的课后空档来排练,这两周队内实行轮班后勤制,今天正好轮到翟尚然。


    翟尚然在楼下买了几罐冰镇魔爪上来,想着等会儿排演顺利的话,说不定还能早点收工,回去继续打磨他那首写了半个月的新歌。


    不就是后勤吗。


    给他这群儿子当当爸。


    简单得很。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一气呵成直接进歌”的幻想在他推开门的那一刻,彻底破灭。


    排练室快要乱成一团了。地上的连接线缠成乱麻,还散落着几张不知是t谁的卷子。


    原一依旧在疯狂捣鼓他的破效果器,贺知洲则是像是打了什么兴奋剂,抱着他的肩背式战斧键盘在即兴solo。


    翟尚然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操。”


    他看到贺知洲又开始摆弄项链,终于忍不住问庞明星:“贺知洲老显摆他那项链,到底啥意思?”


    庞明星没听清,扯着嗓子喊:“啊?什么?”


    “我说——项!链!”


    “贺知洲咋了?”


    “……”翟尚然一点就炸,“你tm是马冬梅楼下那大爷是吧?”


    庞明星无辜地眨眨眼:“尚然哥哥怎么又凶人家?你知道的,打鼓多年我听力不太好。”


    “我说——”


    翟尚然咬牙切齿,“你老大,项链,咋回事?”


    庞明星这回听清了,立刻像是客服一样介绍:“嗐,那可是我们缇缇大王亲手做的,拨片上的图案是他们都喜欢的奈良美智的小人,图案都是乐缇一点点手绘上去的。”


    翟尚然沉默:“我什么时候问这个了?”


    “哦,是老大说谁问起,我就这样答。”


    “……说完没?”


    “是不是很浪漫?拨片是吉他手的心脏——”


    翟尚然:“滚!”


    真是弱智乐队欢乐多。


    排练还没开始,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翟尚然深吸一口气,开始挨个拷问:“发你们的歌扒了没啊?”


    “扒了。”


    他扭头瞪原一:“昨晚练琴没?”


    “当然练了!咱们都老搭档了,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乐队排练,谁敢没练好就来?频频出错就是浪费大家时间,这点觉悟他们还是有的。


    翟尚然环视了一圈。


    ——很好。


    原一,佛系咸鱼。


    庞明星,贺知洲头号脑残粉。


    贺知洲,帅是帅,但显然脑子有点病。


    面对这群队友,翟尚然觉得自己活像个狂躁症患者,急需喝点凉茶降降火。他扭头看向最靠谱的羿扬:“扬,你用哪个外卖软件?”


    “美团。”


    “有优惠券没,帮我点杯凉茶。”


    羿扬低头看了眼,“没券,我直接给你点吧。”


    翟尚然冷笑:“得了,连外卖优惠券都没有的贝斯手,废了。”


    无辜被牵连的羿扬:“……”


    短暂休整后,终于到了敲定校庆曲目的关键环节。候选曲目就在贺知洲和翟尚然共同创作的两首原创里二选一,《逆流而上》和《迷雾森林》。


    然而选曲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好不容易大家都各就各位,庞明星却还在叮铃咣啷地敲个不停,怎么喊他都听不见。


    贺知洲直接抄起麦,懒洋洋地拖长音:“大——明——星——”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庞明星一脸茫然地停止踩镲:“开始了?今天排哪首啊?”


    “我昨晚给朋友听了,都觉得《逆流而上》的hook不够抓耳,”翟尚然提议,“要不直接《迷雾森林》?”


    贺知洲拨了下琴弦:“都过一遍,感受下。”


    “行。”


    贺知洲又转头询问另外两位成员:“原一、羿扬,你们呢?”


    原一、羿扬表示都可以。


    《逆流而上》是一首激情昂扬的歌,歌词讲的也是一群少年为了梦想而勇往直前的故事,整首曲子的鼓点都很强烈。


    开头就是一段鼓手的快速过鼓。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庞明星两次进鼓都踩错了点。第三次失误时,贺知洲抱着吉他挑眉看过去,原一心领神会地即兴弹了段滑稽走音。


    接下来的半小时,排练室里的气氛逐渐焦躁:


    “不行,再来。”


    “Pre-chorus鼓点要再轻一点。”


    “从第四小节进,数拍子啊!”


    排练到一半,贺知洲也濒临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


    到底是排《逆流而上》还是排《逆流而亡》啊?


    由于状况频出,排练比预期晚了一个小时才结束。最终综合考量下来,几个人最终暂定另一首futurebass曲风的《迷雾森林》,这首歌不仅旋律抓耳,军鼓编排也层次丰富。


    离开前,翟尚然揉着发痛的太阳穴:“还是要个后勤啊我们。”。


    很快迎来高二下学期的第一轮月考。


    这学期老韦似乎对乐缇格外关照,上课还经常抽她起来回答问题。


    数学对乐缇来说是一门很抽象的学科。


    她没有所谓的“天赋”,没办法像数学课代表那样一扫题目,解法便如水银泻地。


    月考成绩出来后,老韦果然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


    “乐缇,最近数学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韦恺乐拿着乐缇的月考卷子,语气还算轻松,“我看了你其他科成绩都不错,就数学这块短板明显。努努力,往上提一提,能上的大学档次就完全不同了。”


    乐缇抿了抿唇,“感觉很多地方都没学懂,上课也认真听了,但就是没什么进步。”


    “数学就是这样,一个晦涩又严谨的学科。乐趣更多在于探索的过程本身。”韦恺乐换了个话题,“有想过考哪所大学吗?”


    又是这个问题。


    乐缇依旧抛出那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是师范吧?”


    “有心仪的专业吗?”


    乐缇摇摇头。


    韦恺乐又关心她几句,递给她一个便签,上面写着几本适合她基础的数学教材清单。


    最底下还写了两个字,加油。


    乐缇想起这几次数学作业仍然有些破罐子破摔地完成,心里滋生出一股歉意,“谢谢老师,我可能在数学上真的没有天赋吧。”


    韦恺乐却不这么认为:“努力也算是一种天赋,只是看你想还是不想?”


    乐缇哑然。她知道自己在数学上并没特别努力,就连暑假报补习班也只是一时兴起,看身边同学都在学,就象征性地报了一个。


    上学时更是每天像条咸鱼,完全没有即将升入高三的紧迫感。对着数学题,思维更是常常天马行空,飞到九霄云外。


    “贺知洲数学成绩不错,”韦恺乐提议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你课余时间可以多和他讨论讨论,错题本要好好总结复盘,做题要用心,别盲目刷题。”


    “好。”乐缇乖乖应下。


    她都没好意思说,要是把错题全整理进去,那本子估计得比新华字典还厚,各种题型都能凑个大全套。


    或许是感受到了老韦那份不掺假的期望,接下来的一周,乐缇破天荒地试图沉下心来。她告诉自己,无论遇到多难的题,都不许再想着走捷径。


    放学回家后,她翻开了那本几乎崭新的一数,结合b站上的网课,一点点啃了起来。


    起初依旧不顺利——


    一道题常常能卡上好几个小时,解题毫无头绪,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这种感觉,就像观察树叶的脉络。


    而她手中的这片,还只是一片脉络初现的、极其稚嫩的叶子。


    一道题目可以延伸出来许多不同的解法,而每种解法也都是一种故事,就好像是人在生活时所面临的每一个选择一样。


    当经历过反复的抽丝剥茧,看着草稿纸上写满的各种演算路径,攻克难题的那一刻,那种茅塞顿开的感觉竟然让她觉得无比舒爽。


    …


    这天下课后,乐缇没起身去接水,而是埋在座位上跟数学题死磕。


    贺知洲则趁着课间去打球了。


    前桌王馨悦转过身来,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带着点兴奋:“你们听说了没?齐放那个新乐队动作超快,人马都凑齐了,还挖了两个高一的,据说挺有两把刷子。”


    王馨悦是个资深摇滚迷,聊起乐队消息总是格外灵通。


    听到这儿,乐缇忽然从三角函数里抬起头,想起贺知洲之前提过乐队还在招助理的事。“馨悦,”她插话道,“你对乐队助理有兴趣吗?”


    王馨悦顺势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空荡荡的位置,“你说原地解散啊?”


    “是啊。”


    王馨悦果断拒绝:“不要。肯定一堆杂事,我自己社团活动都忙不过来,哪还有空去给人做后勤啊。”


    “我跟贺知洲都没说过几句话,就跟庞明星熟一点。”王馨悦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而且,我觉得贺知洲……不太好相处。”


    乐缇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就感觉啊,”王馨悦说得笃定,“我跟他说话他都不怎么搭理我的。我觉得贺知洲这样的应该是完美主义,我这么粗心大意,去了准挨骂。”


    完美主义吗?


    乐缇垂眼想了想。


    贺知洲好像确实是。


    她想起贺知洲之前假期为了磨出一首满意的demo,能整个假期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废寝忘食。


    “话说‘原地解散’的账号是不是好久没更新了?”一旁的俞薇转过头加入话题,“之前施嘉云拍的队内vlog还挺有意思的,在校外都圈了不少粉。前阵子校园墙那事虽然删了,影响t好像还挺大的,估计现在不好招后勤吧?”


    俞薇看向乐缇,有些好奇:“贺知洲居然没找你帮忙吗?”


    “找了,”乐缇承认,“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我没经验啊,尤其是剪辑也不太会,怕做不好……被乐队粉丝骂怎么办?”


    乐缇不是那种能被压力推动的类型,压力只会让她束手束脚,焦虑不安。她更习惯自由地、按自己的节奏做喜欢的事。


    颜茹却不这么认为,她戳戳乐缇的胳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我看施嘉云走了,贺知洲一直都没找人来。”


    乐缇陷入了沉思。


    好吧。


    她心里其实有些摇摆不定。


    齐放那天挑衅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怎么,乐队还没散呢?”


    ——“别在迟早要完的乐队身上浪费时间了。”


    说实话,听到这些话时她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听到别人攻击贺知洲,她还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维护他的。


    至于她自己,好像一直没怎么认真规划过未来,对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并没有清晰的方向。


    或许……


    这是一个尝试的契机?


    …


    放学后,乐缇和颜茹还有前桌两个女生一起去吃刨冰,这个点学生很多,几个人就坐在店门口等位置,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路边说笑。


    王馨悦突然说:“你们快看学校视频号。”


    校庆在即,压轴表演的乐队名额只有一个。


    学校官方视频号同步发布了两支乐队提交的排练室表演片段,开启公开投票。


    投票链接刚发不到十分钟,「原地解散」还只有零零散散的几票,而齐放所在的「悖论」乐队已经以三百多票遥遥领先。


    “票怎么差这么多?”颜茹难以置信。


    “齐放他哥是那个很有名的Rapper啊!”王馨悦一语道破天机,“他哥在微博上号召粉丝来投票了,现在是属于降维打击了。”


    乐缇第一时间投了票,又在列表里翻了半天,找了几位初中时候玩的不错的同学帮忙一起投票。


    想了想,又把投票链接转发给了外婆-


    外婆,给原地解散投一票。


    不久后,外婆发来朋友圈截图。乐缇点开一看,点赞列表里密密麻麻的头像,赞数竟然过百。她从未收到过这么多点赞的朋友圈。


    乐缇看到贺知洲在底下评论:谢谢外婆![呲牙]


    他怎么管她外婆叫的这么顺口?


    她原以为外婆的微信号是个摆设,没想到列表里的学生如此之多。除了贺知洲外,底下还有许多学生陆续回复:


    学生a:收到,已投!祝您身体健康。


    学生b:学生毛以维收到。[敬礼]


    学生c:蒋老师看中的学生一定不错,我会让我的学生们一起投票!


    学生d:学弟们厉害了!支持!


    学生e:是贺知洲啊,听说过,很有才华。


    ……


    乐缇看着这阵仗,终于意识到外婆的微信号不是摆设,她老人家桃李满天下,学生们现在遍布五湖四海。


    在蒋惠芳女士的号召下,「原地解散」的票数开始攀升。可眼看就要追上,对方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反超。


    乐缇想了想,先给庞明星发去消息-


    对方涨得好快。


    很快收到庞明星的回复-


    对啊-


    齐放他哥直接发微博号召粉丝团建了,咱们怎么跟Rapper的粉丝体量掰手腕?[流泪][流泪]-


    快急死了,现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地拉票!


    乐缇问:贺知洲呢?-


    ……-


    别说了。


    乐缇盯着那串省略号正纳闷,聊天框里弹出一条语音。


    点开后,庞明星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缇子,你来排练室看看吧?我觉得他这几天真的有点不对劲。”


    “给谁发语音呢?”排练室里,贺知洲放下吉他,懒洋洋地陷在黑色沙发里。


    庞明星火速按熄屏幕:“给、给乐缇啊。”


    “……?”


    贺知洲立刻坐起身。


    他打开自己的手机,置顶对话框安安静静,连个表情包都没有。


    眉头渐渐拧起。


    她怎么不找他?


    他手机坏了?


    贺知洲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发去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Hello,小企鹅-


    你有智能手机吗?


    乐缇秒回:?我有bb机。


    贺知洲看着这行字,唇角又弯了弯。


    他拉出藏在衣领里的项链,对着那枚精心绘制的吉他拨片拍了张特写,一连串消息接踵而至——-


    怪不得,我说我手机怎么没动静-


    [图片]-


    这两天怎么没人关心他?-


    怎么不问问他吃得好不好?-


    不问问他睡得好不好?


    乐缇看着一连串的消息忍不住笑出声,脑海里甚至自动播放起贺知洲拖着腔调说这话的模样。


    她先是故意用客服语气回复:好的,已收到您的反馈。


    又顺着他的话问:那么请问他这几天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心情好吗?


    贺知洲那头安静了好一阵-


    他说不太好-


    好心的小企鹅来看看他吧。


    庞明星瞥见贺知洲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春心荡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在跟谁发消息。他幽幽叹了口气,第N次点开投票链接——


    又闭了闭眼,票数依然令人心塞。


    虽说校庆压轴演出本身没那么要紧,但庞明星心里门儿清:贺知洲之所以这么看重这次表演,是要借这场演出争取全国高中生乐队大赛的推荐名额。


    庞明星急得抓耳挠腮,偏偏看不透贺知洲到底藏没藏后手。


    他耷拉着脑袋,忍不住问贺知洲:“老大,你怎么一点也不急啊?咱们要是真被齐放超了怎么办?”


    “问我干嘛。”贺知洲眼皮都懒得抬,“问斑点狗去。”


    庞明星一脸懵:“啥斑点狗?”


    “斑点狗——”


    贺知洲拉长尾音,“点子多啊。”


    庞明星:“……”


    他望着贺知洲那副懒散中带着笃定的模样,悬着的心忽然就落回了肚子里。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


    每次贺知洲十拿九稳时都是这副德性。


    庞明星倏然想起以前。


    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学架子鼓。


    在那之前,他是个没有任何特长的普通孩子,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路人甲。


    父亲怀揣着未竟的音乐梦想,教他玩架子鼓,就连微信名都叫“胖子摇滚”,省吃俭用给他买来第一套二手鼓。


    家里条件拮据,却始终无条件支持他学鼓。那些年,父亲总说:“明星,好好打,打出个名堂来。”


    于是架子鼓成了他全部的精神寄托。


    数不清有多少个深夜,他一遍遍练习,鼓棒扬起时甩飞的都是心事。


    汗水也混着偶尔的泪水一起砸在镲片上。


    直到上了初中,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校乐队,某天放学,他路过空无一人的排练室。


    门虚掩着,像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他忍不住走了进去,在鼓凳上坐下,走进去即兴敲了一段。


    酣畅淋漓。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


    他睁开眼,才发现门口不知何时倚了个人。


    少年抱臂站在那里,不知听了多久。夕阳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看着他的眼神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艳。


    庞明星知道他的名字——


    贺知洲,初一军训迎新晚会上用一段电吉他表演引爆全场的风云人物。


    庞明星慌忙放下鼓槌,跟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啊,我就是……”


    贺知洲笑着看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同学,要一起组乐队吗?”


    庞明星很诧异。


    他看着贺知洲,第一时间心里涌起的是自卑,和下意识的退却。


    他看过贺知洲在迎新庆典上的电吉他solo,他的水平在同龄人之间已经是望尘莫及。


    庞明星问他:“为什么?”


    “一个人玩多孤独啊,”贺知洲笑着说,“一群人玩就不一样了,所以你跟我一起吧。”


    就这一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然而随着乐队渐入佳境,非议也随之而来。


    几个看他不爽很久的男学生开始明里暗里嘲讽他:“什么时候跟大少爷混这么熟了?跟哈巴狗似的。”


    庞明星攥紧拳头。


    那时候贺知洲拎着吉他走进教室,少年神情随意散漫,眉眼之间隐隐流露出锋芒。


    “怎么我一进来就听见狗叫?”


    贺知洲又看向庞明星:“谁带狗来学校了?”


    几个男生见贺知洲,却又不敢反驳。


    贺知洲正色道:“还有,你们搞错了,是我求庞明星跟我组乐队,是我需要他,懂吗?”


    庞明星怔怔地看着他。


    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最好的朋友。


    紧接着,是初三时他家里出事。


    妈妈给他交学费和学架子鼓的兴趣班的费用,都是一点点麻辣烫攒的,盒子里少则几块钱,多则五十t一百。


    更让他崩溃的是,当晚他在妈妈枕头下发现了医院的诊断书。


    是乳腺癌二期。


    庞明星躺在床上,想起妈妈在摊位上挥汗如雨,皮肤晒得黝黑,却总是回家笑着问他今天跟贺知洲玩乐队开不开心?


    巨大的愧疚感席卷了他全身。


    泪水也打湿了枕头。


    他第一次产生了放弃打鼓的念头。


    从那以后,他渐渐减少了去乐队的次数,一放学就直奔摊子帮忙。直到几天后的傍晚,贺知洲带着乐缇出现在了麻辣烫摊前。


    “老大?”庞明星手里还端着菜筐,窘迫得无所适从。他以为贺知洲是来兴师问罪的,连忙解释,“对不起,这几天没去排练,我家里……”


    贺知洲像是没听见他的道歉。


    乐缇笑着朝忙碌的庞妈妈打了声招呼:“阿姨,我们来帮你!”


    贺知洲也挽起袖子,接过他手里的菜筐。


    庞明星看着他和乐缇忙碌的身影,差点又没忍住眼泪。


    “明星,”贺知洲看向庞明星,“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忙不过来也不找我。乐队随时都可以玩,但你的生活更重要。”


    后面班主任知道后发起了一次募捐。


    他的妈妈也因为及时接受治疗,病情得到了控制。


    庞明星的思绪渐渐收回,突然对贺知洲认真地说:“老大,未来你一定会火的,以后你要是……”


    庞明星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


    贺知洲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庞明星,这件事你还没告诉乐缇吧?”


    “……没。”


    庞明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难过。


    “放心,我会暂时保密的。”——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求你了]20个小红包!


    这章算是过度一下,下章小情侣甜甜甜[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