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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公主她深陷兄弟修罗场》 第31章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谢韶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五娘。”
“我没有怪你,”晏清拍了拍谢韶的背,柔声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因为中了催/情药才那样,也是身不由己。”
谁让她是个宽容善良的绝世好公主呢?
谢韶松开晏清,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如若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直接将我打晕就好,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不会有下次的。”晏清拍了拍胸膛,“本宫罩着你,以后绝不让别人欺负到你半分!”
谢韶眸光微动,失笑道:“好,我有幸了。”
“今天给你下药的人又是那该死的杜元义,我已经让人把他扭送到京兆府了,”晏清愤愤道,“再打他十个大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
“居然是他?!”谢韶故作惊讶,“他怎么会……”
晏清咬牙切齿道:“他下次若是再敢,我非得把他流放到岭南去!”
“好了好了,五娘,不为不值当的人生气。”谢韶适时温声劝道。
晏清点了点头,转而关切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韶神情楚楚可怜:“头疼。”
晏清看得心都软了,宽慰道:“别担心,郎中说你脑后的伤不算太重,不会出问题的。”
谢韶道:“兄长虽然莽了点,下手重了点,但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五娘莫要怪他。”
晏清表情复杂:“你还为他着想呢。”
谢韶笑了笑,问道:“兄长呢?”
“我已经让他回去了。”晏清犹豫了一下,问道,“他已经发现我们的事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谢韶想了想,道:“不急,等兄长找过来再说吧。五娘放心,我有办法应对呢。”
晏清也不再多问,提议道:“那,要不你今晚去公主府住吧?”
谢韶笑道:“如此便多谢五娘了。”
“跟我客气什么呀!”晏清嗔道。
转念间她忽而想起了谢璟的话,想问问谢韶二十五日那夜究竟有没有偷偷出门,但话到嘴边又有点说不出口。
谢韶见晏清欲言又止,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五娘可是有话想说?”
晏清咬了咬唇,严肃地问:“郁离,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谢韶眼睫微颤,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柔笑容:“当然没有了,五娘怎么会这么问?”
“当真?”
谢韶目露哀伤:“五娘不信我?”
晏清看着他的眼睛,内心浪潮汹涌。半晌,她垂眸道:“我相信你。”
还是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了吧,每个人都有拥有秘密的资格,只要他的秘密不是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就好。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对了,”晏清又道,“你体内的催/情药是扎针解的,扎针要脱衣裳——是侍卫帮忙给你脱的,我可没偷看……”
听到此处,谢韶才发觉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里衣。
“……我就不小心看见你有一个骨头哨子,那是做什么的?”晏清问。
谢韶面不改色道:“一个江湖上的朋友送我的纪念品,他们会用这个哨子联络。”
晏清“哦”了一声,又扭捏道:“那个……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好像……不小心看见你的传家宝了……”
谢韶怔了怔,继而瞳孔骤缩,声音微微发颤:“你……是怎么看见的?”
难道……他还做了其他更过分的事情?
晏清如实将情况道来,又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只是匕首啊。
谢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道:“没关系的,无心之举而已。”
晏清却皱起了眉头,语气也沉了下来:“所以,这匕首当真是你的传家宝?”
谢韶一愣。
晏清继续道:“上次在樊楼,你说你那传家宝匕首上雕镂的花纹勾住了衣裳,可是今日一看,上面并没有花纹啊——郁离,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谢韶又是一怔,没想到晏清会记得那样清楚。
他定了定心神,道:“我没有骗五娘,我那传家宝上就是有雕镂花纹的,五娘莫不是看错了?我有两把匕首呢,一把传家宝,还有一把日常用的,上次在宜春苑后山,我就是拿它与歹徒搏斗的。”
说着,他伸手将床头的衣裳抱了过来,一阵翻找,匕首、香囊、荷包、腰带、玉佩等物件一应过了手。
待再也翻不出一件物品,他恍然道:“哎,瞧我,都糊涂了,我今天没把传家宝带在身上。”
“真的?”晏清半信半疑。
谢韶笃定道:“真的。”
晏清见他神情语气都不似作假,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原来是这样啊。”
紧接着她又笑了起来:“你都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应该饿了吧?”
谢韶颔首:“是有些。”
晏清道:“我就知道,我早就让人备好了饭菜,我们一起用膳吧!”
“好。”
“你先穿衣裳吧。”
晏清起身退到屏风外,让碧蓝去喊人上菜。
谢韶换好衣裳出来,便听碧蓝不悦道:“怎么上了八宝羹?我们娘子可没要这道菜!”
一个伙计赔笑道:“这是我们东家赠予娘子的。”
“谢过你们东家好意,但我们娘子最是讨厌八宝羹,还不快撤下!”碧蓝道。
“是是是!”伙计连忙把羹汤端走了。
谢韶来到晏清身边坐下,侧眸看她,轻声问:“五娘为何讨厌八宝羹?”
暖黄的烛光下,少女的面庞显得尤为温柔,眉宇间却萦绕着淡淡的愁绪。
她叹了口气,道:“我小时候很爱喝八宝羹的,日日都要喝。但是后来有个信任的太医在羹里下毒,我差点就死了。”
每每看到八宝羹,她都会想起毒发时那痛不欲生的滋味。
谢韶目光一凛:“还有这种事。”
晏清来了倾诉欲,道:“你猜他为什么要给我下毒?”
“为什么?”
晏清愤愤道:“他给我下的是他自制的奇毒,他想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挺身而出为我解毒,以便捞一笔大功劳。没想到出了岔子,他自己也束手无策x了,要不是有个神医云游路过,我今年都九岁了!”
谢韶眼睫微颤,声音低了下去:“那他可……真不是人。”
晏清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讨厌的人了,我们还是先吃东西吧。”
……
小半个时辰后,宝盖马车悠悠载着两人离开樊楼,一路来到公主府前。
谢韶率先下车,晏清走在后头。
她掀开车帘,意外瞧见一只修长的手停在她面前。
愣了愣,她顺着手臂看去,谢韶正站在车边望着她。因为逆光,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此刻他的眸子一定是含笑的。
晏清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真贴心。
谢璟就从来不会这样呢。
此刻她不禁有些后悔:她为什么要怀疑谢韶呢?
她将手放在谢韶手中,温热、结实而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让她心里的那头小鹿更加欢快了。
扶着谢韶落地站好后,她想要收回手,不料谢韶却握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扭头去看谢韶,谢韶也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间,无形的情思暗暗涌动。
片刻,两人各自收回目光,手牵着手往园中走去。
在这料峭的春夜里,二人交握的掌心逐渐湿热,一时分不清是谁沁出的汗。
倏然,晏清顿住步子,伸手指向天空,惊喜道:“郁离你看,今夜好多星星啊!”
谢韶抬头一看,果然只见漆黑的天幕上繁星密布,似碎钻,又似糖霜。
“你想不想跟我去屋顶上看星星?”晏清兴致勃勃地问道。
“好啊,”谢韶欣然应允,“五娘想去哪个屋顶?”
晏清想了想,伸手一指:“我们去那座阁楼上吧,看星星就是要站高点呢。”
谢韶应道:“好。”
“殿下!使不得啊!”碧蓝急忙劝阻道,“万一跌下来怎么办?”
“哎呀,不会的,我有经验呢!而且,郁离一定会保护好我的!”晏清说着,扭头看向谢韶,“是不是,郁离?”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中泛着点点亮光,竟比头顶璀璨的星河还要动人。
谢韶含笑“嗯”了一声。
碧蓝还是不赞同:“春夜料峭,殿下您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您得保重身子啊!您莫非忘了,下个月是祭祖的,您再过不久就要启程去洛阳呢,一路舟车劳顿的,病体可撑不住。”
本朝迁过都,开国时的都城是洛阳,所以太祖的昭陵也在洛阳附近。
太祖作为开国皇帝,其忌辰大典是本朝最重要的礼仪活动之一,晏清身为公主,必须要前去参加。
但是晏清心意已决:“哎呀,那你给我找件外套披上不就好了?再说了,我又不会在上面待很久。”
碧蓝拗不过晏清,只能依了她。
晏清让人去拿梯子,却听谢韶道:“不用。”
晏清愕然:“啊?”
谢韶道:“我可以带五娘上去。”
晏清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用轻功吗?”
谢韶颔首。
晏清有点不放心:“你……真行吗?”
谢韶蹙眉,半开玩笑似地嗔道:“五娘这是不信任我?”
“我当然相信你!”晏清连忙道,“我只是想着你胳膊上还有伤,怕伤着你。”
谢韶道:“没关系,我可以用另一只手。”
晏清一听,心中的顾虑尽数消散,转而生出期待之情:“那好,我还没尝试过轻功飞起来的感觉呢!”
很快,侍从取来外袍,为两人披上。
谢韶含笑朝晏清弯下腰,嗓音柔和而暧昧:“抱住我。”
第32章
晏清脸颊一红,扭捏着伸手轻轻环抱住谢韶的腰,独属于他的草木冷香很快将她包围。
她不好意思抱得太紧,但还是能感受到他腰身的劲瘦有力,甚至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心跳声……
谢韶扬起唇角,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道:“五娘可要抓稳了,不然可能会掉下来哦。”
晏清立即收拢双臂,抱紧了些。
谢韶轻笑一声,足尖轻点,瞬间带着晏清窜离地面。
耳边风声猎猎作响,周边景色迅速变幻,晏清惊叹地“哇”了一声,笑道:“我飞起来了!”
谢韶垂眸瞥了一眼少女新月般的笑眼,笑意更深。
转瞬间,二人站到了阁楼的屋顶上。
谢韶松开手,不再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但也没敢去太远,生怕她不小心掉下去。
晏清却没有放开谢韶,她仰着小脸期待地问:“你能不能再带我飞几次啊?”
“好。”
于是,在璀璨星空之下,青年怀抱着少女,于斗拱飞檐间起伏飞跃,少女的披帛随风飘荡,划出美好的弧线。同时随风荡开的,还有她的惊叹声和笑声。
晏清的目光渐渐由四周景物转向谢韶。
首先入眼的是他的脖颈。他脖颈修长,上面泛着薄薄的汗光,凸出的喉结微微滚动,有种说不出的诱人……
晏清的心脏跳动得愈发热烈,她连忙收回视线,让谢韶放她下来。
这时两人恰好回到了阁楼附近,谢韶便将晏清放在阁楼屋顶上,低低舒了口气。
晏清拉着谢韶的手在屋脊上坐下,同时关切道:“累得很了吧,快坐下休息会儿。”
谢韶立即否认:“不累,我还能再抱着五娘飞好几圈呢。”
晏清忍俊不禁,道:“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谢韶的唇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晏清身子向后仰,两手撑在屋脊上。她抬头仰望璀璨的夜空,情不自禁地感慨道:“真美呀!”
谢韶扭头看向晏清,淡淡的星光落在她面上,像是为她笼上了一层轻纱,她整个人好似月下仙子。他轻轻“嗯”了一声,轻声道:“真美。”
晏清察觉到谢韶的视线落在自己面上,忍不住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因为好看啊。”谢韶诚实道。
晏清脸颊一红,羞涩地垂下了眼睫。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转而问道:“先前听碧蓝说到太祖忌辰,不知启程时间可定下了?”
晏清道:“具体的日期还没定,但肯定是三月中旬。”
谢韶叹道:“看来要与五娘分别一段时间了呢。”
“不会呀!”晏清笑道,“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都是有资格随行祭祖的哦。”
而且就算谢韶没表现好,她也能让父皇把他的名字加进去,多大事儿啊。
谢韶挑眉:“所以,去年,兄长也去了?”
晏清笑容一僵。
谢璟当然去了啊。那时她还强硬地邀请谢璟与她同乘,并让人把他的房间安排在她附近,日日刻意与他制造“偶遇”……
谢韶从晏清的眼中得知了答案,眸光不自觉间愈发幽暗。
怎么突然就有点烦闷呢?
倏地,一张人脸探入谢韶余光之中,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去,少女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她两只墨玉般的眸子里倒映着星光,盈盈动人。
“郁离,你不会吃醋了吧?”晏清问。
谢韶挪开视线,眼睫微微颤动。
晏清轻笑一声,撤回身子,有些无奈地道:“你醋劲儿真大。”
谢韶墨眉微颦:“五娘这是嫌弃我了?”
“才没有!”晏清打趣道,“我还想让我父皇给你封个醋王呢。”
谢韶啼笑皆非。
晏清挽住谢韶的手臂,偏头靠上他的肩膀,软声哄慰道:“哎呀好啦,都过去了嘛。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呀。”
谢韶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来者犹可追。”
静静地靠了一会儿,晏清一手张开五指举到头顶,悠悠吟诵道:“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念到“摘星辰”三个字时,她五指凭空一抓。
谢璟垂眸看着她,眼神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是时星汉灿烂,夜色如水。微凉的晚风拂过,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远处是静谧又热闹的人间烟火,近处是少女纯洁娇美的面容。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到甚至有几分不真实。
谢韶忽然想起幼年,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
每个星月明亮的夜里,母亲总是会带着他坐到庭院里,在皎洁的星月光辉下为他讲故事……
后来的十几年间,跌跌撞撞、颠沛流离,他再也没有那样美好的时光了。
直到今日。
“郁离?”晏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在想什么?”
谢韶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先母。”
晏清见他眉宇间隐约有几分哀伤,斟酌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听说人死之后会变成银河中的一颗星x星,所以他们从未离开,只是换了种方式陪伴你。你每一次抬头看天,都是和故人的无声对视。”
谢韶眸光微动,轻笑道:“五娘说的是,那我多看会儿星星。”
“我陪你。”
“好。”
晏清担心谢韶伤怀,转移话题:“到时候去洛阳祭祖,你就和我同乘,我让人把你的房间安排在我附近,我们天天都可以见面呢……”
晏清叽叽咕咕地说,谢韶安安静静地听,嘴角噙着柔和的笑意。
“哦,那时候刚好还是牡丹花开的季节呢,洛阳牡丹真国色,我们有眼福了……阿嚏!”
谢韶眸光一凛,温声提醒道:“五娘,该下去了,否则要着凉了。”
晏清刚好也在这儿坐得屁股疼,点头应下。
谢韶抱晏清回到地面,松开了揽着她腰肢的手。
他正要退后一步,不料晏清忽然抓住他的领子,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唇,如蜻蜓点水。
晏清笑吟吟道:“谢谢你今天带我飞。”
谢韶挑眉:“所以,这是谢礼?”
晏清点点头。
谢韶朝晏清俯下身子,轻轻捧住她的脸颊,低声道:“这可不够……”
一旁的仆从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夜色正浓,春光大好。
这一夜,有人旖旎缠绵,有人孤枕难眠。
谢璟在床上睁眼躺了一夜,翌日起来时面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陆林见状,苦口婆心地劝道:“郎君啊,不论如何,您得保重身体啊……”
谢璟置若罔闻,问:谢璟问:“张密那边可有新消息?”
“没有。”
没有新消息,就代表晏清和谢韶还在公主府里。
谢璟道:“去谢韶房间,帮我取一套他的衣裳来。”
陆林诧异道:“郎君?您这是要做什么?”
“引蛇出洞。”谢璟淡淡道。
陆林怔了一会儿才明白:“您要扮成二郎君?”
谢璟:“嗯。”
他能够确定,谢韶有一个“不能见光的伙伴”。他以谢韶的模样去他常待的地方待一待,或许会有发现。
陆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说:“郎君,虽然您和二郎君外表一模一样,但性格一点也不像,神态也大不相同,稍微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璟淡淡道:“能或不能,试过才知。”
陆林只得应下,老老实实去取了衣裳来。
谢璟换上了谢韶的衣裳,再配上温和的笑容,简直就是谢韶本韶,直把陆林都看呆了。
于是,谢璟以“谢韶”的面貌独自出门去了。
花朝节之后,谢璟派人跟踪过谢韶,很清楚谢韶白日里会去哪些地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谢璟来到了一家酒肆——张密说,谢韶来过这里好几次,还买了酒。
谢璟刚一进门,掌柜便笑呵呵地迎了上来:“哎哟,谢郎君您来了——来,这边坐。”
谢璟微笑着随他而行,没走几步,掌心便突然被塞了一样东西。
谢璟摸了摸,那似乎是一个卷成一卷的小纸条。
他什么也没说,面带微笑地在桌边坐下,要了坛上次的酒。待老板把酒拿来后,他便起身告辞。
离开酒肆后,他轻轻舒了口气。
事情比他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
他展开纸条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串抽象的符号。
他想起曾听人说过,大多数江湖人不会写字,书面交流都是使用符号。而一个地区的江湖,往往会有一套通用的符号。
谢璟收好纸条,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长清?”
谢璟扭头,只见陈怀远正朝他快步走来。
“陈兄。”谢璟与他打招呼。
陈怀远热情地拉住谢璟的胳膊:“长清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让你指点一下我的新文章呢!走走走,我们边走边说!”
谢璟无奈,道:“那劳烦陈兄找人帮我送一样东西回去,再捎句话。”
“行!”
……
与此同时,乐游原。
阳光明媚,绿茵葱茏,间有繁花似锦,晏清和谢韶手挽着手漫步其中,笑语盈盈。
这时已是季春三月,梨花花期已过,如雪花瓣凋零一地。你方唱罢我登场,桃花已经悄然盛开,灼灼如火,耀眼夺目。
晏清望着一株桃花,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和谢璟的第三次见面。
那时是三月初十,也是在乐游原。他立于灼灼桃花之下,被映衬得落落潇洒,眉眼间也多了几分风流艳丽。
风过,落红如雨,拂了一身还满……
“五娘在想什么?”谢韶的声音打断了晏清的思绪。
晏清回过神来,笑着搪塞了一句“没什么”,心中暗暗责怪自己:没事想他做什么?!
谢韶没有察觉出异样,道:“五娘,我去更衣。”
“好,那我在前面的亭子里等你。”
谢韶转身离去,晏清来到亭中坐下。可她闲不住,便起身到附近转悠了一阵。
再回来时,亭中坐着一个玄衣男子,他肩背宽阔,腰细腿长,一看就是谢韶。
晏清心生欢喜,下意识地就想唤一声“郁离”,却忽地想起之前在乐游原的教训,便又把话咽了回去,开始仔细观察。
见那人的衣裳与谢韶今日所穿一模一样,她心想:这肯定就是谢韶了!
她突然间心血来潮,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背后,然后迅速出手蒙住他的双眼。
谢璟是被陈怀远拉到乐游原来的,如今陈怀远去更衣了,他便独自在亭中小憩。
他本兀自出神,猝不及防地眼前一黑,同时嗅到了一缕独属于少女的淡淡馨香,不由得呼吸一滞。
是晏清。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她的,可他的身体却僵硬了,一时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晏清见“谢韶”沉默着不说话,心觉奇怪,但一时也没有多想,只当他是没反应过来。
她弯腰低头,凑近“谢韶”的脸颊,想要亲他一下。
没承想他突然转过头来,他挺拔的鼻尖擦过她的肌肤,薄唇轻轻碰上了她的嘴唇。
猝不及防——
作者有话说:谢璟,你怎么穿着谢韶的衣服?[狗头]
哥哥解锁cosplay技能(bushi)
这个酒肆及老板在15章提到过哈
第33章
谢璟再次僵住了,耳根迅速漫上红霞。
晏清也愣了愣,随后狡黠地笑了一声,低头印上他的唇,让它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吻。
谢璟连忙扭头错开,同时伸手拉下晏清双手,眼睫微微颤动。
晏清没有起身,双手顺着撑在美人靠上,揶揄道:“怎么还害羞了?昨天晚上你可不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他亲了她好久,亲得她唇舌酸麻还不肯罢休,害得她……亵裤都湿透了。
谢璟闻言,眸光不自觉地一沉。
晏清还准备打趣几句,不料她的手臂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一股大力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愕然扭头看去,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像是暗流涌动的深渊,散发着一阵寒意。
此时正是阳光明媚的好时候,晏清却被他盯得浑身发寒,汗毛倒竖。
这股冷意让她很快确定:眼前之人是谢璟。
晏清拧起秀眉,没好气儿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你这是以下犯上!”
谢韶气极反笑:“五娘,你不认得我了?”
听到这熟悉的称呼,晏清仿若遭了晴天霹雳,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璟从不叫她“五娘”,永远都只会生疏地叫她“殿下”。
所以,现在拉着她的这个才是谢韶,刚刚她亲的那个是谢璟?
她她她居然亲错人了?!
她难以置信,又回头看去,此时谢璟已经听见动静站起了身子。
她仔细地观察了两人的衣裳,发现两人居然穿的一模一样!!!
天意弄人啊!
又瞥见谢韶脸色难看至极,晏清更是欲哭无泪:他不会是看见方才那一幕了吧?完了完了,又要费力哄这个醋缸子了!
谢韶冷冷地盯着谢璟,谢璟也冷冷地盯着谢韶。
两个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男人四目相对,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刀光剑影。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少顷,谢璟黑瞳一动,视线落在谢韶抓着晏清胳膊的手上。他冷声道:“你先放开殿下,莫要失了分寸。”
“兄长说的是呢。”谢韶语气含笑,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五指松开,顺着晏清的手臂下滑,探入她的掌心,挤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晏清怔了怔,回握住谢韶,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衣裳。
谢璟看着二人紧扣的双手,眸光愈x发的冰冷。
谢韶唇角微勾,眸中晃过一丝得意。
他上下扫了谢璟一眼,幽幽道:“兄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上这件衣裳,好像是我的吧?”
他惯爱买几件同样款式的衣裳,此时谢璟所穿,与他身上的一模一样,也难怪晏清会将谢璟认成他。
他简直怀疑,谢璟是故意穿这身衣裳来勾引晏清的。
谢璟垂眸看了自己一眼,语气分外平静:“是么?我没太注意这个,许是陆林收错了。”
谢韶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如此看来,我与兄长还真是好缘分呐。”
谢璟看向晏清:“殿下,我有话想单独与舍弟说。”
谢韶眯了眯眼,也柔声对晏清道:“五娘去亭子里坐坐吧。”
晏清不放心地拍了拍谢韶的手臂,叮嘱道:“有事叫我。”
“能有什么事。”谢璟冷不丁地道。
晏清被这么一呛,心生不爽,狠狠瞪了谢璟一眼。
“殿下也只是担心我罢了。”谢韶状似打圆场地说。
谢璟没有说话,冷着脸往亭外走去,谢韶跟了上去。
谢璟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转身冷冷看着谢韶:“你之前不是跟我说,不会再与公主来往了吗?”
谢韶能明显感受到谢璟的不悦,心底不禁浮现一丝快意。他垂睫掩住情绪,故作苦恼地说:“可是,殿下对我那么好,我实在不忍心伤害她呀。”
无异于挑衅。
谢璟的眸光愈发冰冷,语气亦如是:“你忘记我之前与你说的话了吗?”
谢韶知道,谢璟是在提醒他,想让他主动断绝与晏清的关系。
他很清楚,他两次阳奉阴违,谢璟已经对他失去了大部分的信任。不信任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难以拔除。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再装作“乖顺”了。
他道:“兄长,我们在法理上只是堂兄弟关系。过些日子我自己搬出去住,倘若真东窗事发,绝不会连累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况且,不瞒兄长,我与殿下已有了肌肤之亲,所以无论如何,我得对她负责。
谢璟扯了扯唇角。
呵,肌肤之亲,难道他和她没有吗?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道:“前几天父亲来信,说让我照顾好你。”
谢韶微哂,眼底的讥讽几乎要藏不住。
可别装模作样了吧,谢宁远会心疼他?如果真是那样,怎会将小小年纪的他过继给谢宁容,十数年不闻不问?
“兄长不必如此。”谢韶道。
谢璟陷入了沉默。
谢韶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道:“既然兄长话说完了,我便过去了,五娘等着我呢。”
说罢,他信步往亭子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他便察觉到谢璟跟了上来,不由得蹙起了眉,回头望去。
谢璟阴沉着脸不说话,谢韶眸中划过一丝不悦,但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几乎是同步走进了亭中,同样的颀长俊美,风度翩翩,令晏清一时有些恍惚。
忽地,谢韶步子一顿,身形晃了一晃,面上露出痛苦之色。
晏清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紧张地问:“郁离你怎么了?”
“有点头疼。”谢韶可怜兮兮地看着晏清。
晏清面露忧色,道:“走,我扶你坐会儿。”
“好,多谢五娘。”谢韶柔柔一笑,作势倚靠上晏清,假装不经意地瞥了谢璟一眼。
晏清没有注意到谢韶的小动作,一心搀扶他往美人靠走。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谢璟道:“郁离,还是我来扶你吧,莫要劳烦殿下。”
谢璟说着,径直伸手探向谢韶的另外一条胳膊。
谢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谢璟的小臂。
谢璟眸光一凛,也回握住了谢韶。
兄弟两人表面看似平和,实则已经暗中较上了劲儿,各自手背都绷起了青筋。
“何必劳烦殿下屈尊呢。”谢璟幽幽道。
谢韶皮笑肉不笑:“兄长说的是,不过殿下愿意帮我呢,我总不好推却殿下美意,恭敬不如从命嘛。”
晏清适时点了点头。
谢璟道:“那为兄与殿下一同扶你,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总归是好些。”
谢韶:“……”
晏清:“……”——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状态不好,只能更个短的,orz[爆哭][爆哭][爆哭]
既然哥哥弟弟傻傻分不清,那殿下就一并笑纳了吧[狗头][狗头][狗头]
其实特别想写某些特殊时候的“认人小游戏”,但无奈jj不允许[愤怒]
另:前两章有关杜小登的剧情稍作调整,杜小登当场被抓,又挨了十个大板()
第34章
晏清担心谢韶的情况,也不想跟谢璟多争,默认了。
谢韶咬牙道:“那真是多谢兄长了。”
于是,谢璟和晏清一左一右,扶谢韶在亭中坐下。
待谢韶坐稳,谢璟便收回了手,转眼却见谢韶和晏清的手还交握在一起,不禁沉了眸光。
晏清清了清嗓子,对谢璟道:“今天是我认错人了,给你赔个不是——好了,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儿了,你走吧。”
谢璟黑瞳一动,沉沉的目光紧锁着晏清,随后朝她迈开了步子。
晏清感受到了一种极强的压迫感,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往后退。
谢璟一字一句地说:“上次我说的事,殿下考虑得如何了?”
晏清面色微变,恍惚间又听见了那日谢璟的声音:“反正殿下喜欢的只是这张脸,不如还是喜欢我吧。”
谢韶心觉不对,拧眉问道:“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谢韶起身插在晏清和谢璟中间,朝谢璟微微一笑:“兄长这是做什么。”
谢璟的视线落在谢韶面上。
一个是冷若冰霜,一个是笑里藏刀,两道目光相撞,是无声的短兵相接,气氛再度紧张到了极点,就连生机勃勃的春日似乎也为之肃杀萧条。
“现在头不疼了?”谢璟语含几分讥讽。
谢韶依旧面带微笑:“这不是忧心兄长,兄长若再这样下去,可就是以下犯上了。”
谢璟扯了扯嘴角:“劳你挂心。”
“兄长让殿下考虑什么?”谢韶问。
谢璟沉默不语。
晏清深吸一口气,主动从谢韶身后站了出来。她看着谢璟,坚定地说:“好,我回答你,我喜欢的不是这张脸,是郁离这个人。郁离对我温柔,对我主动,甚至还为我舍生取义,所以,我喜欢他,真心的。”
或许一开始她确实是为了那张脸才接近谢韶,但时至今日,她对他早已有了真心。
“而这些,你都做不到,所以我不想喜欢你。”晏清又道。
谢韶勾了勾嘴角,眸中晃过一抹得意。
谢璟沉默地看着晏清,眸中翻涌起更为浓烈复杂的情绪,竟叫晏清一时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缩了缩脑袋,又往谢韶身边挪了挪。
“真心?那对我呢?”谢璟问。
他素来平淡冷漠的语气,在此时竟然有些许颤抖,隐隐透出几分不甘与幽怨。
她对他,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晏清眼睫微颤,不懂谢璟为何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也不敢细想。
谢璟固执地重复道:“对我呢?”
晏清不自觉拔高了声音:“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谢璟眼尾泛起薄红:“那以前喜欢的时候呢?”
晏清脑子里一团乱麻,神魂潦乱,她张了张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兄长,你还好吗?”谢韶冷声打断,“你的精神状态似乎有点问题。”
这时,晏清猛地转过身子,径直往外跑去。
谢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晏清,却被谢韶伸臂拦住了。谢璟的指尖划过她轻盈飘动的披帛,然后扑了个空。
谢韶冷冷盯着谢璟:“兄长,往事已矣,何必追寻。现在她喜欢的是我。”
谢璟身形一顿。
谢韶嘴角勾出一个得意的弧度,转身去追晏清。
少顷,谢璟抬眼看去,谢韶已经追上了晏清。
明媚的春景中,年轻男女并肩而行,一个高挑挺拔,一个窈窕娇俏,当真是……一对璧人。
谢璟自嘲地低低笑了一声。
……
走出好一段距离,晏清的胸腔中仍有情绪激荡,思绪也乱糟糟的,剪不断,理还乱。
谢韶轻轻拉住晏清的手,柔声道:“五娘,坐下来歇一歇吧。”
晏清愣愣地点点头,由着谢韶将她带到又一处亭子里坐下。
晏清呆呆地出神,谢韶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复杂。
谢璟和晏清,都不甚清楚彼此的心意。
但谢韶清楚。
他知道谢璟心悦晏清,他也知道晏x清自始至终都没有完全放下谢璟——否则,方才她何至于落荒而逃,此时又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
谢韶胸中郁结着一股莫名的情绪,他深深地闭上了眼。
真是越来越想让谢璟消失了啊……
少顷,谢韶拉起晏清的手,轻声道:“五娘,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晏清心头一颤,扭头看向谢韶。
谢韶朝她微微一笑:“不过五娘不是说了吗?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一语点醒梦中人,晏清点了点头:“对,往者不可谏,我现在只喜欢你。”
“如此便好。”谢韶柔声说着,目光落在了晏清的唇上。
方才晏清俯身亲吻谢璟的画面重新浮现于脑海,谢韶的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难受得紧。他的声音也染上了明显的幽怨:“五娘,漱漱口吧。”
晏清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谢韶的意思,连忙解释道:“我们刚刚就是碰了一下而已,没有那个……”
谢韶闻言,胸中的郁结稍微有所缓和。他转而掏出一条手帕,道:“那擦擦嘴吧,我帮你。”
晏清点头:“好。”
谢韶俯身凑近晏清,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则拿帕子轻柔而仔细地擦拭她的唇。
他的眸光始终幽暗不明,晏清能感受到他心情不佳,心弦不自觉紧绷了起来。
谢韶来回擦了好几遍,才终于放开晏清。
晏清握住谢韶的手来回摇摆,软声撒娇道:“郁离~你别生气呀,我真不是故意认错人的。”
谢韶垂眸看着晏清,温柔的眼波下涌动着复杂的波澜。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温声道:“好,我知道,都是他的错。”
晏清深以为然,用力地点了点头。
谁让谢璟要穿谢韶的衣裳,还不早点提醒她。
“你就当我今天被狗咬了!”晏清又道。
“好。”谢韶道,“不过以后可不能再让狗咬了。”
晏清竖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信誓旦旦道:“放心吧,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认错的!”
谢韶轻声应道:“好。”
晏清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回头做一个独一无二的香囊送给你?你配在身上,这样就肯定不会认错了。”
香囊?
谢韶记得谢璟书房里就藏着一只香囊,果然是晏清送给他的。
“好啊,我很期待这份独一无二的礼物呢。”谢韶微笑道,“没想到五娘还会女红。”
“那是当然,可别小瞧了我!”晏清傲娇地抬起下巴。
谢韶顺着她说:“好,五娘最厉害了。”
“那是!”
谢韶笑了笑,眸光再次落在晏清的唇上。他再次凑近她,低声问:“五娘,我可以亲你吗?”
晏清一愣:“在这里吗?”
谢韶低低“嗯”了一声。
晏清纠结地抿了抿唇,对候在不远处的侍从们道:“你们走远些,别让其他人靠近。”
“是。”侍从们领命而去。
谢韶唇角微勾,低头吻上了晏清的唇。
乐游原上又添了一抹春色。
……
谢璟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下乐游原,怎么坐上马车回到谢宅的。
直到陆林迎了上来,对他说那纸条上的密语已经破译了,他方回过神来。
陆林道:“如果没想错的话,这句话的意思应当是:近来官府查得严,所以换了个地方落脚,在昌平街的破庙里将就。”
谢璟眸光微动,道:“套车,我要去昌平街。”
两刻钟后,谢家的马车在昌平街附近停下,谢璟步行来到信中所说的破庙外。
他正准备进门,忽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佝偻着腰凑了过来。他伸手去掏荷包,不料却听那乞丐低声道:“是我,跟我过来。”
谢璟眉头微蹙,跟那乞丐走进了破庙旁的小巷子里。
往里走了约莫数十步,周遭彻底冷清下来,乞丐停住步子,挺直身板,转身对谢璟笑道:“我这幅模样怎么样?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谢璟瞳孔微缩——这乞丐的声音竟与上次绑架他的黑衣蒙面人一模一样!
情况特殊,来不及震惊,他定了定心神,学着谢韶的语气惊讶道:“可以啊你。”
乞丐嘿嘿一笑,撕下上唇的胡子:“你看,这胡子不错吧?简直以假乱真……”
这下谢璟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那天想对他下手的人是谢韶。
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他自认二人关系不算好,却也没想到谢韶会对他下如此毒手。
谢韶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晏清吗?
就这片刻出神的时间,关锐察觉到了不对劲,问:“你咋了?”
谢璟回过神来,搪塞道:“有些不舒服。”
关锐关切地问:“哪儿不舒服?”
谢璟随口胡诌道:“头有点疼。”
“怎么会头疼啊?来让你师傅我看看。”关锐说着,朝谢璟走来。
谢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关锐神情一僵,停下了步子。
气氛登时变得微妙。
“奶奶的,”关锐目露凶光,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不是谢韶,是谢璟吧?”
还不待谢璟开口说些什么,关锐便猛地抽出匕首,直直朝谢韶刺来。
谢璟连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一击,同时反手甩出一把生石灰。
“你奶奶的又是这招!”关锐怒不可遏,却也只能老老实实闭上眼睛,毕竟招子若是碰着了生石灰,是会瞎的!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谢璟已经跑出了好一段距离。
关锐立即抬步去追,不料突然有个黑衣男人持刀从天而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和谢璟一伙的?”关锐沉声道。
张密一言不发,直接挥刀朝关锐劈来。关锐只能迎战,一时间,巷道中刀光剑影交错,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谢璟跑出巷道后,径直乘车回到了家中。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张密也回来了,身上负了好几处伤。他惭愧道:“郎君,那人武功颇高,我没能抓住他。”
谢璟叹了口气,道了声“没关系”,让陆林带张密下去上药,自己则转身进了书房。
约莫两刻钟后,谢璟从书房中出来,将一封信交给陆林,道:“你帮我送去公主府。”
……
谢韶和晏清刚刚回到公主府,便有一个侍从上前禀报道:“谢副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谢二郎君。”
谢韶微笑道:“既是兄长的信,我自是要看的。”
侍从把信递给谢韶,谢韶拆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约他明日辰时在明盛酒楼见面,说是有要事相商。
“他说什么了?”晏清好奇地问。
谢韶如实告知,晏清心中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那你要去吗?”
谢韶道:“还是去一趟吧。”
他很想看看,谢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作者有话说:有人下一章就要遭殃了()
第35章
晏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谢韶明白她心中顾虑,柔声安慰道:“五娘放心,料想兄长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
晏清叹了口气:“那行。”
谢韶岔开话题:“上次五娘说我做的菜好吃,我今日再给你做一次怎么样?”
“好啊!”晏清喜笑颜开。
“五娘想吃什么?”谢韶笑问。
晏清认真地想了想,掰着指头点菜:“莲藕排骨汤、八宝葫芦鸡……你做你会的就好了,不会的就让厨子来。”
“好。”
晏清兴致勃勃地道:“那我给你打下手吧?”
“厨房油烟重,五娘还是莫要去了。”谢韶劝道。
晏清努了怒嘴,道:“那我在厨房门口看着你总行吧?”
谢韶低低笑了一声,弯腰凑近晏清,嗓音暧昧:“五娘是在担心我吗?”
清浅的冷香萦绕而来,晏清白皙的面上浮现一抹桃色,身子不自觉地后仰:“你贴这么近做什么?”
谢韶得寸进尺,又靠近了几分:“想知道答案。”
晏清眼睫微颤,扭捏道:“不是。”
“那是什么?”
“想见到你。”晏清飞快说罢,伸手推他,“哎呀你快去厨房吧,我饿了!”
谢韶笑容满面:“好。”
谢韶进了厨房忙碌,晏清趴在窗户上看他。
他双袖挽起,露出一截孔武有力的小臂,臂上蔓延着淡淡的青筋。这样一双手,仿佛天生就应该握剑拿刀,如今洗手作羹汤,便有种违和感。
可就是这样的违和感,让晏清心中欢喜。她第一次感觉到,寻常炊烟,也胜却人间无数。
不多时,八道色香俱全的菜被摆上了餐桌。
晏清夹了一筷子x送入口中,瞬间笑眯了眼,含糊道:“好吃好吃!”
谢韶看着晏清,唇角不自觉扬起。他道:“那我以后经常给五娘做,好吗?”
“真的?”晏清双眼一亮。
“自然,我哪敢骗殿下?”
晏清打趣道:“那我就笑纳了。”
“多谢殿下不弃。”谢韶顺着晏清说。
此时暮光朦胧,为谢韶镀上一圈柔和的金边,他看向晏清的眼神也分外温柔,宛若一池春水。
晏清心下小鹿乱撞,忽然觉得,她今生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遇见谢韶了吧。
……
翌日,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瓦蓝的天空中飘着一只纸鸢,晏清见了,顿时来了兴致,兴奋地对身边的谢韶道:“郁离,等你从酒楼回来,我们去乐游原放纸鸢吧?”
谢韶含笑应道:“好啊。”
“那你可要早点回来!”
“好,五娘放心。”
“那你喜欢什么形状的纸鸢?我让人给你买来。”
谢韶想了想,道:“燕子吧。”
“好!”
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门口。
晏清依依不舍地将谢韶送上马车,又吩咐人去买纸鸢,自己则去绣香囊。
其实她不怎么喜欢做女工,但这香囊是她要送给谢韶的礼物,因而每一针,每一线,都是甜蜜的。
“殿下,谢副端有封信给您。”侍从的声音忽然响起。
晏清狐疑地蹙起眉头,望着侍从手中的信件犹疑片刻,还是选择接过一看——
信纸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若殿下想知道那日的答案,明盛酒楼见。”
那日的答案?莫非是谢韶中催/情药的那日,谢璟所谈及的他半夜外出及骨笛一事?
……
谢韶按时到达了约定好的雅间,谢璟却还没到。
谢韶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但他还是选择了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谢璟冷着脸来了,径直在谢韶对面坐下。
谢韶冲他扬起一个假笑,客气道:“不知兄长特地邀我前来,有何要事?”
谢璟抬眼盯着谢韶,漆黑的眸中沁出丝丝寒意。他开门见山:“二十六日那晚,绑架我的刺客,是你派来的,对吧?”
谢韶心中惊讶,面上却装得无辜:“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
“别装了。”谢璟冷冷道,“我已经亲眼见到他了,他将我认成了你……”
谢韶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转而化为一片冰冷。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他人现在何处?”
他并非怕关锐出卖他,而是怕关锐遭受牢狱之灾,毕竟相伴五年,关锐算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谢璟道:“你先回答我,你为何要对我下手?因为公主?”
谢韶冷笑一声,讥诮道:“兄长不妨去打听打听,你那位好叔父,待我如何?”
谢璟眸中泛起一丝惊异:“你的意思是,他对你不好?”
谢韶语带嘲弄:“满背鞭痕,兄长可要看看?”
谢璟神情复杂:“我第一次知道。”
父亲很少与他提起谢韶,他甚至是在六岁时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胞弟弟。
谢韶扯了扯嘴角:“那又如何?”
谢璟深吸一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
谢韶嗤笑出声,道:“正因为冤有头,债有主,我才会如此。若非谢宁远偏心,我何至于此。”
谢璟蹙眉:“父亲与我说过,当年是你自愿留在叔父家中的。”
谢韶面上讥讽更甚,他根本不信,也不想就此与谢璟争论,岔开话题道:“他人在何处?”
谢璟依约如实告知:“不知道,昨日他与张密过了几招,受伤走了。”
谢韶暗暗松了口气。
“你是铁了心要向我和父亲复仇?”谢璟问。
谢韶反问:“你说呢?”
其实谢璟此前还顾念着几分血缘亲情,此刻全然没了。他冷冷道:“既然如此,那我日后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谢韶微微一笑,道:“好啊,那我拭目以待——兄长还有事儿吗?我还要回去陪五娘呢,她可是一刻也不想离开我。”
说来奇怪,与晏清放纸鸢的约定,他竟然心心念念了一路,分明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
谢璟眉头拧得更紧,他默了片刻,问:“你亲近公主,怕是目的不纯吧?”
事到如今,谢韶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他笑吟吟地说:“谢璟,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感觉怎么样?”
谢璟微哂:“原来公主在你心中,只是一个复仇的工具。”
谢韶反唇相讥:“是又怎么样?你要去告诉她吗?没用的,她不会信你的。她喜欢我,更何况,我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呢。”
听谢韶如此语气,谢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试探着问:“花朝节那日的刺客,与你有关?”
谢韶神情一僵,而后放轻声音道:“兄长真是聪慧。”
他不知道的是,这间酒楼很特殊,是大理寺、御史台联合所设产业,每间雅间都设有隔间,目的就是窥听消息。
此时的隔间里,晏清的脸色难看至极。
方才兄弟二人的一番对话仿若晴天霹雳,劈得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谢韶是真心喜欢她,可原来,她只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是他复仇的工具,是他的青云梯。
她还记得初见那日,落樱缤纷,他半跪在她身前,温柔地替她上药,日光薄薄地洒在他面上,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柔。
她还记得在白马寺后山,潇潇雨幕中,他偏向她的那把伞。
她还记得花朝节那天,面对穷凶极恶的刺客,他毫不犹豫地抽出匕首护在她身前,冷光映亮他昳丽的双目。他说:“快走,我殿后。”
她还记得星汉灿烂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她飞跃穿梭于瓦舍之间,他的臂膀是那样有力,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
她还记得他为她洗手作羹汤,忙碌许久,始终没有半分怨言。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温柔是装的,深情是演的,所谓“舍生取义”也不过是他策划的一场戏!
曾经美好的记忆在此刻化作了一把把匕首,扎得晏清的心鲜血淋漓。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她自认从未对不起他,还几次三番地帮助他。
都说真心就能换来真心,可为什么她的真心换来的只有利用和欺骗?
痛到极致,她竟然笑了出来。
原来兄长说的是对的。
她真的太蠢、太蠢了。
她的视线不知何时变得模糊,泪水像断了线的珠串一样滚落。她闭了闭眼,抹去眼泪,按下机关,隐蔽的隔间门缓缓打开。
谢韶循声看去,只见晏清正扶墙而立,身体微微颤抖,犹如秋风中簌簌的孤叶。她眼尾湿红,眼中蓄满泪水,盈盈的泪光像是正午阳光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
心中泛起一阵惊惶,他努力维持冷静,强颜欢笑:“五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璟垂下眸子,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
晏清颤声道:“你觉得我很可笑吧?”
她果然还是听见了。
谢韶立即起身朝晏清走去,想与她解释:“没有,我……”
晏清连忙后退,尖声叫道:“你离我远一点!”
谢韶只好停住脚步。他向来云淡风轻的声音有些颤抖,隐约透出几分哀求的意味:“五娘你听我说,其实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的嗤笑声打断。她眼眶中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这话你自己信吗?你若是真喜欢我,怎会将我的性命置于险境?!”
“我从未想过真的伤害到你,是天公不作美……”
晏清拔高声音:“你如果不规划这一切,天公再不做美又能如何?!”
谢韶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实在无法反驳。他转而道:“那时确实是我的错,但我早就后悔了,我现在对你是真心的,你相信我,五娘。”
晏清冷笑道:“什么真心!我看,你不过是害怕失去我给你带来的利益罢了!”
谢韶一怔。
晏清抬手抹去眼泪,道:“你放心,我不会去父皇面前说你的坏话。过几日的殿试,你该是什么样,你就会是什么样。从今天起……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
说罢,她扭头往外走。
谢韶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腕,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
晏清这一下使出了全力,只听“啪”的清脆一响,谢韶被打得偏过头去,如玉的脸颊上迅速浮现五指红印。
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晏清眼睫微颤。
明知眼前x这个人耍了她,她此时却还是有一丝动容与不忍。意识到这点后,她胸中怒火更甚,狠狠甩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谢韶眼帘。
静静旁观许久的谢璟也终于施施然起身,往门外而去。
当他经过谢韶身边时,谢韶突然出声:“是你故意安排她听见的吧?”
谢璟顿住步子,却依然目视前方。他淡淡道:“是又如何?”
谢韶扭头看向谢韶,目光阴鸷,宛若淬了毒。他咬牙切齿道:“这一桩,我记下了!”
谢璟低低嗤笑一声,道:“你若不为,何至于此。”
说罢,他便像一阵风一样从谢韶身边刮过。
偌大的雅间里只剩下了谢韶一人,安静得可怕。向来挺直的脊背慢慢弯曲,他伸手扶住墙壁,手背青筋绷起,五指深深陷入木质中,淌出殷红血液。
……
晏清一颗心被悲愤填满,连形象都顾不得了,只一味地往前跑,迎面的风吹得她面颊冰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去哪里。
谢璟担心晏清,但又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冷静,所以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晏清一路跑到了酒楼旁边的小巷子里,因为走得急,她不小心被绊了一下,眼见就要摔倒,谢璟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晏清心中的情绪堤坝也被这一摔摔垮了,她迫切地想要发泄情绪,根本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就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
谢璟垂眸看着晏清,神情复杂。
高兴吗?应该高兴的吧,事情比他预想中的要顺利得多,他原本只是想让晏清看看,她以为的温和良善之人,背地里是如何居心叵测。
可耳边是她的哭声,是她为另一个男人哀恸的哭声。
谢璟闭了闭眼,伸手轻轻拍了拍晏清的背——
作者有话说:sorry来晚了orz
小谢的追妻火葬场开启了[摸头][摸头][摸头]
第36章
渐渐的,晏清的哭声越来越小,身体颤动的幅度也越来越轻,最终归于平静。
谢璟垂眸一看,只见晏清已经闭上了眼,竟是哭晕过去了。她惨白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鼻尖通红,两只眼睛也有些红肿,纤浓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显得尤其漆黑。
谢璟的眉头缓缓拢起。
他们相识不过短短数日,竟能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思及此处,郁结在谢璟心中的莫名情绪更浓烈了。他闭了闭眼,随后掏出手帕,轻轻地为晏清拭去眼泪,又替她理了理鬓发,接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外走。
很快,他找到了她的马车。
守候在车边的碧蓝见状,不由得大惊失色:“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璟如实道:“哭晕过去了——先回去吧。”
碧蓝便没有多问,当即引二人进马车。
谢璟想把晏清放下来,但晏清却死死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嘴里还委屈巴巴地嘟囔着什么。他无可奈何,只好抱着她坐下,一同乘车前往公主府。
与此同时,酒楼里的谢韶终于定下心神。他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液,快步走出酒楼,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行至一半,他忽而听见了一阵清脆的哨声——这声音于他而言很熟悉,是他与关锐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让他过去。
他犹豫少许,循声走进巷道。
很快,他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
“是我。”乞丐开口,正是关锐的声音,“我们的关系被谢璟发现了。”
“我知道。”谢韶语速很快,从怀中掏出几枚碎银扔给关锐,“你先去城外避避风头吧,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关锐接住银子,应了声“行”,紧接着倏然发现谢韶右手的五指指头血肉模糊,血液将他的青衣污染成狼藉一片。
“你这手咋了?”关锐惊诧道。
“没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韶匆匆说罢,迅速往回走去,留关锐一人在原地凌乱。
谢韶来到公主府外,问守门的侍卫:“殿下可在里面?”
侍卫答道:“殿下刚回来不久。”
“我想见殿下,劳烦通传。”谢韶道。
侍卫们早已得了碧蓝的吩咐,委婉道:“殿下已经歇下了,不见客,您回吧。”
谢韶心下一沉,道:“那我就在这儿等殿下醒来。”
侍卫们面面相觑,低声交流一阵之后决定不管他。
天气说变就变,空中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厚厚的乌云,分明是正午,天色却阴暗得如同傍晚——是落雨的征兆。
侍卫们心想,这下谢韶应该要走了吧?
可是他没有,他固执地立在阶前,好似根本没察觉到天色变化。
很快,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伴着骤雨,站在檐下的侍卫们都有些发冷,雨中的谢韶却一动不动,任凭大雨冲刷。
侍卫忍不住劝道:“谢二郎君,您回去吧,殿下是不会见您的。”
谢韶置若罔闻。
过了不知多久,大门忽然开启,谢韶惊喜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袭月白色袍子的谢璟撑伞而出,清隽高雅,出尘脱俗,与湿漉漉的谢韶形成鲜明对比。
谢韶的笑容瞬间消失,转而化为一派难以置信与阴狠。他咬牙切齿道:“你为何会在里面?!”
晏清居然肯让谢璟进门?!就算晏清讨厌他了,也不应该转头就接纳谢璟吧?
谢璟走到谢韶跟前,声音在厚重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无可奉告。”
谢韶气极反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谢璟淡淡道:“你可以试试。”
谢韶此刻是真的很想杀了谢璟。但他害怕,害怕会再给晏清留下不好的印象。
袖中的匕首,终究还是没有出鞘。
谢璟问:“什么时候回来拿你的行李?”
谢韶扯了扯嘴角:“我会尽快的。”
谢璟没再说什么,径直从谢韶身边路过。
……
雨势渐小,滂沱之音转为淅淅沥沥。
一个时辰过去了。
晏清悠悠醒转,守在一旁的碧蓝欣喜道:“殿下您终于醒了!”
晏清恍若未闻,只默默地盯着帐顶,她往日神采飞扬的双目此时空洞无神,像是两口枯井。
碧蓝的神情由喜转忧,心里恨恨地将谢韶骂了百八十遍。
半晌,晏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下雨了啊……”
“是呢。”碧蓝立马答道。
“扶我起来。”晏清道,“把窗子打开。”
碧蓝依命照做。
晏清靠在床头,望向窗外,只见风横雨狂,满地残红,凄凄惨惨戚戚。
“花落了……”
晏清喃喃说着,两行泪无声滚落。她低头捂住脸,呜咽声随之响起。她薄薄的肩头一颤一颤的,像窗外遭受风吹雨打的花枝。
“殿下……”碧蓝满脸怜惜,拍着晏清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否极泰来,殿下以后肯定还会遇见更好的郎君。”
“以后?”晏清嗤笑出声,继而摇头道,“不,我再也不要喜欢谁了,再也不!”
她情窦初开,便接连遭受了两重打击,谢璟冷落她,谢韶欺骗她,她的热忱换不来热忱,她的真心换不来真心……如今一颗心伤痕累累,她哪里还敢再将其交付?
碧蓝又劝道:“不就是一个男人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他没福气,配不上殿下!”
晏清抱住碧蓝,放声大哭。
碧蓝听着,竟也慢慢红了眼眶。
千娇万宠,意气风发的小公主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好半晌,晏清的哭声才渐渐止息,她抽噎着说:“我饿了。”
碧蓝赶忙吩咐人去准备吃食。
很快,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饽饦被端到了晏清面前。热食本该是熨帖人心的,可吃着吃着,她莫名又掉起了泪珠。
她含泪吃完了饽饦,随后径直来到书桌前,抄起剪子,恶狠狠地将那精心绣了一半的香囊剪碎,把它们尽数丢到了窗外。
那曾被她寄予情思、精心呵护的物什,如今落入泥水之中,狼藉不堪。
她重重地跌在了椅子上,捂脸哽咽。
碧蓝犹豫着道:“殿下,谢二郎君在门口求见您,已经淋了一个时辰的雨了。”
她想,这谢韶能在雨中站那么久,也算是有心,与其看晏清独自在这儿伤心难过,倒不如让他们见一面,或许有和好的可能……
晏清愣了愣,旋即咬牙骂道:“装深情给谁看?!任他去,反正坏的是他自己的身子,与我无关!”
说罢,她愤愤地走到床前,扑进了被子里。
碧蓝惆怅地叹了口气。
然而没多久,晏清又从床x上爬了起来,气冲冲地往外间走去。
碧蓝一喜,连忙上前为她撑伞。
……
谢韶已经在雨中站了一个多时辰,浑身僵麻,体力也逐渐不支,头脑晕沉一片。
突然,开门声响起,紧接着一把伞被猛地扔到了谢韶面前,溅起一圈水花。
“要死死远点,别死在我门口!”少女恼怒而沙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谢韶欣喜地抬头看去,果然只见晏清站在台阶之上,面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
“五娘……”谢韶下意识地抬步朝晏清走去。
晏清眸光一凛,一把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只听“刷拉”一声清响,冰冷的剑刃挑开雨幕,直直朝谢韶刺去。
谢韶本已迈进檐下,乍见剑光,他又急忙后退一步,回到了雨幕之中,剑尖恰好停在他胸前一寸处。
他愕然抬眼看去,幽寒剑光映亮晏清的眉眼,她红肿的双目中恨意汹涌。
昔日情人隔着一帘春雨、一柄长剑遥相对视,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杀了我,你就可以消气吗?”谢韶声音沙哑而虚弱,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晏清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谢韶扯了扯嘴角,伸手抓住剑身,殷红的血液自他手心淌出,又很快被雨水冲散。他略一用力,带着剑尖抵住自己的心口。
“刺这里,才能一击毙命。”谢韶道。
晏清瞳孔骤缩,怒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谢韶道:“我只是想求你原谅。”
晏清眼睫微颤,咬牙道:“松开。”
谢韶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闭上双眼,像是在等待审判。
晏清猛地甩开长剑,骂道:“你要想死,自己找根绳子去,我才不想背上杀人的恶名呢!”
谢韶睁开眼,眸光微动。他望向晏清,分外认真地说:“我想清楚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哪怕你不是公主,哪怕你不是谢璟的心上人。”
之前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利用她。
可他站在雨中的这段时间里,复仇什么的全然被抛诸脑后,他脑海里恍恍惚惚想的全是她的一颦一笑……他不想失去的,不是她滔天权势的助力,而是她笑吟吟唤他“郁离”的模样。
那时他才惊觉,原来他喜欢她。
或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可是他不知道,他把自己想接近她的内心冲动,错误地归因于报复谢璟,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错了,他醒悟得太迟了。
晏清嗤笑一声,声音微微发颤:“你惯会说好听的话骗人,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像一张纸,一旦揉皱了,就很难恢复原状。
晏清可不想做那重蹈覆辙的傻瓜。
谢韶张了张唇,哑口无言。
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些意识到他喜欢她,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
晏清冷冷道:“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了。我跟你,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转身进门。
大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晏清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进碧蓝怀中,泣不成声。
她好恨,她恨谢韶,更恨自己,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不够洒脱,分明知道他骗自己、伤害自己,却还是狠不下心来……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没出息的人?
而在厚重朱门的另一端,谢韶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踉跄一步,跪倒在地。
“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晏清绝情的话语犹在耳畔,他整颗心被迷茫充斥,恍惚回到了九岁那年,疼爱他的母亲撒手人寰……
他抬头仰望,天幕高远,雨丝无边,他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分手总在下雨天?
姣姣: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小谢:这就开始挖地道。
(《左转郑伯克段于鄢》:遂寘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
第37章
谢韶一直没有去捡那把伞,他沉默地跪在地上,任由雨流将他淹没。
天色渐沉,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男人低着头快步来到谢韶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喝道:“你疯了?!没事在这儿淋什么雨?快跟我回去!”
谢韶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喃喃道:“我不走,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等啥呀你?”关锐恨铁不成钢,“人家刚刚都那样说了,你就算是死在这儿,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
谢韶固执地说:“她会的。”
如果他真死在这里的话。
“你!”关锐气结,“你脑子进水了吧!”
谢韶自嘲地笑了一笑,道:“我以前才是脑子进水了……”
关锐无语至极,咬咬牙,抬手向他颈后劈去。
此时的谢韶身体虚弱,精神恍惚,根本没能察觉,当即就被劈晕了过去。
关锐将谢韶扛在肩上,带着他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
夜色彻底笼罩人间,雨声还在继续。
晏清靠坐在床头,欲言又止。半晌,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他走了吗?”
碧蓝答道:“两刻钟前就已经走了。”
晏清松了口气:“那就好……”
……
恍惚中,谢韶来到了梨花林中。
头顶的梨花繁盛如雪,一望无际,空气中暗香浮动,惹人沉醉。
感觉到袖子被扯动,他扭头看去,是晏清正捏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她双目盈盈,含羞带怯:“郁离,我想吃你做的菜……”
谢韶不自觉笑了起来:“好。”
然而他话音刚落,天色便忽然变得阴沉,一阵狂风刮过,卷起漫天花雪,遮住了他的视线。
等风平浪静之时,周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凄凉非常。
少女神情悲愤,眼中淌出两行泪水。她狠狠骂道:“你这个骗子!我恨你!”
谢韶想要解释,她却转身就跑。他想要追上她,可他的双腿却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令他无法迈开半步。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清扑进了谢璟的怀抱。
谢璟一手揽着晏清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背,垂眸柔声哄慰她。
晏清的抽泣声渐小,谢璟抬眼朝谢韶看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然后,谢韶听见谢璟说:“我们要成亲了,届时你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呀。”
……
谢韶猛然惊醒。
入目是一面简陋而陌生的帐顶,还不等他思绪转动,便有燥热无力之感涌遍全身,还伴随着自手心、脑后传来的钝痛。
“醒了?”
头顶传来关锐关切的声音,紧接着谢韶便看见了他的脸。
关锐满脸担忧,问道:“感觉怎么样?”
谢韶启唇欲说话,不料被几声咳嗽抢了先,原本就虚弱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关锐面色微变,连忙道:“你先别动,我去给你端药。”
很快,关锐端来一碗药,又将谢韶扶起来靠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
喂完药,关锐忍不住埋怨道:“你纵使体质再好,也经不起那么造啊!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淋都淋死了!”
谢韶扯了扯嘴角,哑声道:“是我该的……”
关锐冷笑一声,道:“确实是你该的,没事净发疯!”
谢韶懒得与关锐争辩,转而环顾四周,但见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他问:“这是在哪儿?”
“我一个老朋友的地儿。”关锐道,“放心,这地方隐蔽,来的路上也没人跟踪。我不打算出城了,待会儿去找老朋友给我易个容。”
谢韶“嗯”了一声,闭上双眼,眉宇间浮现阴霾。
关锐想了想,劝慰道:“别难过了,没了公主,还有那么多世家贵女呢,你再重新勾搭一个不就好了?”
谢韶扭头看向关锐,难以置信地道:“连你也不相信我?”
关锐一愣:“相信你啥?”
谢韶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心喜欢公主。”
关锐:“……”
他扯了扯唇角,道:“你入戏太深了吧。”
谢韶摇头,语气坚定:“不,我很确定我的心意。”
关锐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决定不与病人争执,主动退步:“行行行,我相信你。”
旋即,他转移话题:“过两天就是殿试了,你要快点把身子养好,别让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都付x诸东流。”
谢韶闷闷地“嗯”了一声。
关锐叹了口气,起身道:“你自个儿休息会儿吧,有事儿叫我。”
“好。”
关锐离开了,房间重新陷入沉静。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漆黑的眼睫微微颤抖,一滴泪悄然滚落。
无独有偶,此时晏清也正呆呆地抱膝坐在床上,双眼空洞无神。
因着她断断续续地哭了一夜,此时她面色憔悴,双眼红肿得像个桃儿。
碧蓝和其他侍从想方设法讨她开心,可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来,自始至终连眼珠子都没动过,就那样恹恹地发呆。
更糟糕的是,她还食欲不振,每餐吃几口就罢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了几分,闹得府上众人忧心不已。
不过好在,这种状况只持续到了翌日上午。
这天,晏清将将用过早膳,便突然说:“备车,我要去找谢璟。”
碧蓝惊诧道:“殿下找他做什么?”
晏清恹恹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碧蓝只好依命。
……
谢宅中,谢璟正坐在书房里看书,俊美的面容透着疲惫。
只因他这两夜多梦,尤常梦见晏清,梦见她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的模样。
每每醒来,他的胸口都闷闷的,此后便再难入睡……
倏然,门扇被叩响,随后是陆林的声音:“郎君,公主殿下来了。”
谢璟目露诧异,起身出门相迎。
晏清立在门外,面容依然娇美,然而她神情忧郁,脂粉难掩憔悴。
谢璟很少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忽地想起,当时他与她说了绝情的话后,听闻她日日呼朋唤友,好不快活。
可如今,她竟为谢韶憔悴至此……
谢璟闭了闭眼,敛下杂绪,朝晏清叉手一拜,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必了,就站在这里说吧,左右不过两句话的事。”晏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谢璟问:“不知殿下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晏清道:“花朝节那天的事儿,还有谢韶骗我的事儿,你不要对透露半分,就当不知道。”
谢璟:“……”
他眉头微蹙,看向晏清的漆黑眸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幽幽道:“殿下对他倒是情深义重。”
都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是要护着他。
晏清立即柳眉倒竖,反驳道:“你休要胡说!”
谢璟双眼透出审视的意味:“那殿下为何如此?”
晏清启唇正欲说话,忽听谢韶错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五娘?你怎么会在这儿?”
谢韶是来拿自己的行李的,未曾想过会看见谢璟和晏清在一起。
两人相向而立,一个英俊挺拔,一个窈窕娇美,看上去是那样和谐般配——与谢韶梦境里的画面相重合,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当即出声询问,生怕晚说一息,他们就会亲昵地拥抱在一起,像梦境中一样。
晏清乍闻谢韶的声音,心头猛地颤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对谢璟道:“我们还是进去说吧。”
谢璟意味莫名地看了不远处的谢韶一眼,随后应了声“好”,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同时给张密递了个眼神。
谢韶见晏清往谢宅里走去,当即就想去追赶,不料还没走几步,便被张密拦住了去路。
张密道:“公主殿下与我家郎君有要事相商,闲杂人等请勿打扰。”
谢韶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话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不知。”
谢韶咬紧牙关,脚尖迅速一转想要绕过张密,但张密反应也很快,谢韶只好与他过起了招。
然而他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一时半会儿无法战胜张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璟和晏清并肩跨进门槛,又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轰然合上,将他与晏清彻底隔绝开来。
那一刻,伴随着无力感席卷全身,他的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所以,她选择了谢璟吗?
……
大门合上后,晏清很快便停下了脚步,对谢璟道:“我之所以不让你说出,是因为谋害公主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不想牵连无辜罢了,并非是还对他有情谊。”
谢璟凤眸微眯:“真的只是如此吗?”
“不然呢?!”晏清心生恼怒,“谢副端的眼界未免也太狭隘了吧?”
谢璟:“……”
晏清自嘲地笑了一声,道:“还是说,你觉得我很愚蠢?”
谢璟立即道:“殿下误会,臣绝无此意。”
晏清冷哼一声,道:“反正,你听我的就是了。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她转身就往门外走去。
谢璟踌躇片刻,抬步跟了上去。
……
谢韶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忽见大门开启,晏清从中,不禁面露喜色:“五娘!”
晏清恍若未闻,双眼直视正前方,没有给谢韶半个眼神。
谢韶连忙起身,快步挡在了她前方。
晏清的眼帘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多了一个人。
只见他面色苍白,衬得他眉眼愈发漆黑动人,整个人都多了几分破碎伶仃的美感。此刻他正定定望着她,眸中盛满担忧与关切。
她眼睫微颤,胸中的怒火不由自主地消退了几分。
但意识到这点后,她更加愤怒了,没好气儿道:“本宫记得,本宫昨天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本宫眼前,你把本宫的话当耳旁风吗?”
谢韶眸中流露出几分哀戚:“五娘,我如今是真心悔过的,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晏清蹙眉,声音愈发冰冷:“君臣有别,你该尊称我一声殿下。”
谢韶黯然垂下眼眸,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
“今日我心情好,暂且不追究你。若再有下次,我对你不客气。”晏清说罢,脚尖一转就要绕过谢韶。
谢韶下意识抓住了晏清的手腕,晏清怒道:“放开!”
“五娘,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谢韶堪称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不远处,原本站在门口观望的谢璟眸色一沉,抬步朝两人走来。
晏清闭了闭眼,反手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用力刺进谢韶肩头,顷刻间便在青衣上洇开一朵绛红血花。
谢韶一怔。
谢璟眸中划过一丝惊诧,默默停住了步子。
晏清狠狠甩开谢韶的手,冷声道:“下一次再敢以下犯上,刺的就不是这里了。我说到做到。”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根簪子孤零零地插在他肩头。
第38章
谢韶不甘地目送晏清走上马车,又目送马车远去,眼尾逐渐泛起薄红。
他无力挽留她,就像小时候,无力挽留病重的母亲,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日渐消瘦,最终撒手人寰,变成一座坟茔……
马车很快消失在眼帘,他伸手拔出陷在肩头的簪子,然后慢慢用袖子擦干上面的血液,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她也不要你了么……”
谢璟冷冷扫了谢韶一眼,又给张密递了一个眼神。张密快步走进宅子里,把谢韶来时所带的箱笼抱了出来,放在谢韶面前。
谢璟冷淡地说:“你的行李我已经让人给你收拾好了,一样也没有少,你大可检查。”
谢韶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谢璟,目光如同淬了毒。他咬牙切齿地道:“她今天为何来找你?”
谢璟平静地回视谢韶,淡淡道:“无可奉告。”
好一个无可奉告!谢韶恨得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若非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现在就要上前杀了谢璟。
谢璟一脸淡漠地收回目光,拂袖往回走。
谢韶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在箱笼里翻了翻,发现确实没少东西,便背起箱笼走了。
陆林犹豫了一下,询问谢璟:“郎君,眼下公主是对二郎君死心了,您……有什么打算吗?”
谢璟陷入了沉默。
他该有什么打算呢?
他原是为了谢韶、为了谢家,才介入他二人的感情。如今他们情缘已断,他和谢韶也决裂了,他没有理由再去做什么了,不是吗?
……
大门被叩响,三长两短,是关锐与谢韶约定好的讯号。
关锐开门,只见门外的谢韶失魂落魄,有绛红血色自他左肩一路流淌至腰腹。
关锐大惊:“你这又是怎么了?!”
不就是去谢璟家拿个东西么?谢韶如今虽然身体虚了点,但不至于被谢璟的护卫伤成这样吧?
谢韶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难得一副讷然模样。
关锐x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连忙带他进门,为他处理伤口。
见他身上的血色来自肩窝处的一个小血洞,似乎是被簪子之类的东西所伤,关锐便猜到了答案。
能把谢韶变成这样的,估计只有那位公主殿下了吧。
处理好伤口后,关锐便离开了房间。
刚刚拉上房门,关锐便隐约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一时间心情复杂。
他认识谢韶五年,从未见他哭过。就算是在他母亲江氏的祭日,他最多也只是红了眼眶。
关锐长长地叹了口气。
情字难解。
……
却说晏清坐上马车后,望着自己的右手怔然许久,秀眉紧蹙,始终没有舒展半分。
碧蓝犹豫许久,终于还是试探着问:“殿下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晏清摇了摇头,闭眼长叹一声。
……
这日之后,晏清重振精神,踏出房门,重新拥抱大好人间。
她每天都要玩到筋疲力尽才肯回宫,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不去想那些伤心事。
沈曦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问晏清为何不去找谢韶了。
晏清只搪塞说是对他失去兴趣了。
对她而言,被谢韶耍得团团转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情,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哪怕最亲近的沈曦和母后也不能。
一转眼,七天过去了。
三月十二这日,晏清独自去城郊的草场跑马散心。她一骑就是一个上午,午后终于筋疲力尽,乘车回城。
她想求个清净,故而特意绕了远路。然而行至半路,连接车轭与车衡的绳索突然断了,马与车分离开来。一行人都没有带备用绳索,无法补救。
侍卫的马倒是可以让给晏清骑,但她本就骑了一上午的马,臀部和大腿都酸痛不已,哪还能再骑一程?
晏清为此烦躁不已。
这时,远处有车轮声传来,晏清对碧蓝道:“你出去看看,若是辆不错的马车,便请他载我一程。”
她堂堂公主,世人高攀还来不及,必定不会拒绝的。
碧蓝应下,走出车厢。
很快,碧蓝为难的声音传来:“殿下,好像是谢大郎君的车啊……”
晏清秀眉微蹙。
怎么会是他啊?
车轮声在近处停下,谢璟清冽的声音响起:“微臣谢璟参加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晏清淡淡应道:“不必多礼。”
“殿下可是车驾有损?”谢璟问。
晏清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璟道:“如若殿下不弃,可乘坐谢某的车回城。”
晏清不太想与谢璟同乘。不仅是因为他和谢韶生得一模一样,容易让她想起不愉快的往事,更是害怕他觉得她愚蠢……
可是这条路本就没什么人,若是错过谢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谢璟似乎是理解了晏清的沉默,道:“臣告退,车驾留在这儿了,殿下自便。”
晏清愣了愣,撩起车帘探头一看,果然只看见一个雪白的清隽背影正在远去。她连忙出声叫道:“喂,你走什么?”
谢璟步子一顿,反问:“我应该留下吗?”
“那你难道要走回去吗?这里可是郊外啊,少说也要走一个时辰!”晏清叹了口气,大义凛然道,“既然是你的车,我自然不好让你走路。我们……一起吧。”
谢璟缓缓应了声“好”。
于是,晏清还是和谢璟坐进了一个车厢。
谢璟的马车不大,晏清正对门坐在左边角落,谢璟则靠门坐在侧面,两人膝盖却只隔了几寸。
淡淡的清雅梅香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在她心里勾起几分莫名的情绪,她闭上双眼,努力摒除杂念。
谢璟问:“殿下是回宫还是回公主府?”
晏清道:“先回公主府吧。”
她太累了,眼下只想早点休息,公主府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好。”
车厢内陷入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谢璟静静看着晏清。
七日过去,她的起色比那天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然笼罩着淡淡的阴霾。
谢璟依然不能明白,她为何对谢韶那样情深。
然而此刻,他心中最突出的想法,竟然是安慰她。
他脑海中忽而冒出一句话:“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但他转念又觉得此言不妥,便换了一句:“殿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莫要为不值得之人而伤心伤身。”
晏清很是意外,没想到他会主动安慰自己。
但问题是,她现在看起来像伤心的样子吗?
晏清冷哼一声,道:“我才没有为他伤心。他不配。”
谢璟心间的郁结莫名消散了两分,他道:“殿下豁达。”
这时,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晏清猝不及防,没能坐稳,径直往前扑去,谢璟连忙接住了她。
清雅香气瞬间盈满了晏清的鼻腔,手心传来紧致的触感。她侧眸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胸膛!
晏清胸膛里打起了鼓,脸颊也开始灼烧。
啊啊啊啊她好像个登徒子啊!!!
她急忙退回座位,紧接着又发现谢璟胸前多了一抹红痕,在一片雪白中格外显眼,应是被她的口脂蹭出来的。她更加羞愧了:“不好意思啊。”
谢璟耳廓烧红,语气却是淡然:“无妨。”
晏清开始做深呼吸,努力定下心神。
“谢璟,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移情别恋,感觉怎么样?”晏清脑海中倏然响起这么一句话。
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那天在明盛酒楼,谢韶对谢璟说的话,而谢璟……并未否认。
当时晏清只顾着气愤谢韶的负心,这些天又刻意不去想那件事,所以现在才后知后觉。
晏清忍不住瞥了一眼谢璟,只见他神情冷淡,一如既往。
怎么看怎么不像喜欢她的样子。
可是她又想起,上次在乐游原,谢璟眼尾湿红,近乎偏执地问她:“那我呢?”
不对不对,想这些做什么?且不说谢璟从未亲口承认过,有可能是谢韶误解了,就算谢璟真的喜欢她又怎么样?她现在已经不想喜欢任何人了。
“不要再想这些了。”晏清告诉自己。
……
不多时,马车在公主府前停下。
晏清稍作犹豫,还是秉承着“礼尚往来”的想法,邀谢璟进去喝一杯茶,略作休息。
谢璟没有拒绝,随晏清进门。
晏清扫了一眼谢璟胸口的红痕,道:“我让人去给你重新买件衣裳吧。”
谢璟摇了摇头:“不用。”
晏清觉得奇怪。
谢璟一向最讲究整洁了,怎会放任胸口有污渍呢?
不过既然谢璟已经拒绝了,晏清便也没再问。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一家酒楼里。
靠窗的位置,谢韶一杯又一杯地给自己灌酒。他如玉的面上泛着酡红,昔日清澈温柔的双目泛着红血丝,下巴上还有淡青色的胡茬。
谢韶对面坐着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正是用了易容术的关锐。关锐看着谢韶,神情复杂。
这些天,谢韶一直郁郁寡欢。就连前日被圣上钦点为今科状元郎,授七品翰林院编修之职,着一袭大红锦袍,帽插宫花,策马游街,在旁人看来风光无限之时,他依旧不怎么高兴。
谢韶虽然官职已定,但要等到太祖祭祀归来后才正式上任。因此,他还算社会闲散人员。除去必须参加的曲江宴、探花宴等,他的日常便是对着院子里的树枯坐。
所以关锐今天才拉谢韶来喝酒。喝酒消愁啊,文化人不是还说什么‘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
谢韶从前并不喜欢喝酒,甚至还专门学过避酒的技巧,今天是关锐第一次看他喝这么猛。
正喝着,一阵议论声传来——
“刚刚跟公主在一起的,是哪个状元郎呀?”
“应当是大郎君吧,我瞧着他神情比较冷……”
“你们说,公主邀谢大郎君进府,所为何事啊?”
谢韶眸光骤沉,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往外走。
关锐一惊,连忙问道:“你去哪儿啊?”
谢韶置若罔闻,快步循声而去,问那几个正在热烈讨论的人:“你们刚刚说,看见谢璟和公主在一块儿,公主还邀谢璟进公主府了?”
那几人见了谢韶,都懵了。
“是不是?!”谢韶急切追问,神情甚至透出几分狠厉。
众人愣愣点头:“是、是啊。”
谢韶低低暗骂一声,扭头就走。
一桌人面面相觑——
“刚刚那个……是今科状元郎?”
“他怎么喝成这样?”
“他都登科及第了,还有什么烦恼的?”
……
谢韶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公主府门口,谢璟和张密、陆林恰好从府中走出。
谢韶一眼就看见,谢璟的衣襟上有一抹红痕,应是女子的口x脂。
谢韶气结,皮笑肉不笑地唤道:“兄长。”
谢璟淡淡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向自己的马车。
谢韶上前拦住谢璟,不依不饶:“不知兄长衣上红印,从何而来?”
谢璟身后的陆林和张密皆是一惊,想要上前制止,却得了谢璟一个手势,只好止步。
公主府门口的侍卫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其中一个侍卫转身往府里去了。
谢璟淡淡道:“公主殿下所为。”
谢韶胸腔中怒火翻涌,把本就不多的理智烧了个干净,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谢璟的领子,将他抵到车厢上,咬牙质问道:“你为何又和她在一起?!”
谢璟面容冷淡,薄唇中吐出的依然是那句话:“无可奉告。”
谢韶气极反笑:“无可奉告是吧?好啊,那我今天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
说罢,他扼住谢璟的喉咙,谢璟墨眉蹙起,面露痛苦之色,伸手按住谢韶的手臂。
“住手!”晏清的声音高高响起。
谢韶动作一顿,扭头看去。
他心心念念的女子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谢韶你疯了?!你快放开他!”
晏清知道谢韶仇视谢璟,却没想到他要置谢璟于死地,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公主府门口,简直是目无王法!
谢韶扯了扯唇角,神情悲戚:“你就这么关心他么?”——
作者有话说:我又来晚了orz
第39章
“本宫再说一遍,放开他。”晏清一字一句地说。
谢韶没有动作,咬牙道:“五娘,我是对不起你,可他也同样亏欠你,你为何还要喜欢他?”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才没有喜欢谢璟呢!
晏清下意识地想解释,但旋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与他多说。
她隐约闻到了一阵酒气,又见他面色酡红,料想他是喝醉了,便一把夺过张密挂在腰间的水囊,拧开盖子,将水尽数泼到了谢韶面上。
“清醒了没?!”晏清愤愤道。
清水顺着谢韶俊美的面容淌下,就像那天的春雨。心口突然抽痛,他松开手,捂着心脏的位置倒退两步。
谢璟终于得到释缓,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晏清连忙走到他身边,关切道:“你没事吧?”
谢璟摇了摇头,道:“无碍,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晏清看见谢璟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圈淤青,不禁目露怜惜:“要不要我让太医给你看看?”
毕竟谢璟刚刚帮了她,她应该报答他。
谢璟道:“如此,便多谢殿下了。”
晏清于是招呼张密和陆林把谢璟扶进府中。
谢韶看着这一幕,心脏更痛了,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自嘲一笑,转身离去,步履竟有几分蹒跚。
晏清看向谢韶,神情复杂,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
谢韶没走多远,便被关锐抓进了一旁的小巷。
关锐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又去找她?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谢韶失魂落魄地垂着眼,喃喃道:“她护着谢璟。”
关锐:“……”
谢韶突然抓住关锐的手,急切地说:“师傅,我是真心喜欢她的!”
关锐见他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心下一软,只好附和道:“嗯嗯嗯,我知道。”
一行清泪自谢韶眼中划落,他此刻的神态竟如孩童般脆弱:“可她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喜欢谢璟……为什么要护着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
与此同时,杜府。
杜元义趴在床上,裤子堆叠在膝盖处,露出血肉模糊的臀部。
一个郎中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
“哎哟!轻点轻点!疼死爷了!”杜元义哀嚎出声,五官皱成一团,令本就不佳的颜值雪上加霜。
郎中惶恐不已,连声答应,动作更加谨慎。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喜气洋洋地说:“郎君,好消息,好消息啊!”
杜元义有气无力:“什么?”
小厮笑道:“听说公主和那扫把星闹掰了,前几天,扫把星在公主私宅前跪着淋了了一个多时辰的雨,公主都没给他开门呢。”
闻言,杜元义灰暗的双目瞬间迸射出光亮:“当真?!”
“千真万确!”
“好!”杜元义激动地一拍床铺,“真是风水轮流转啊!看我不好好教训教训他!”
没了公主的护佑,管他什么狗屁状元郎,他照打不误!
毕竟他爹可是正四品大员,谢韶虽是状元,也不过是个芝麻小官,京兆府肯定不会为他得罪他爹的!
……
谢韶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他正躺在家里的床上。
关锐幽怨的声音传来:“郎中说你是急火攻心,所以才晕过去了。”
谢韶喉头滚动,低低“嗯”了一声。
“我说,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关锐苦口婆心地劝道,“俗话说得好,世间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谢韶深深闭上双眼,哑声道:“师傅,让我自己冷静会儿吧。”
关锐叹了口气,起身出门了。
“要放弃吗?”谢韶扪心自问。
他想起初见时,晏清坚定地为他发声;想起梨花林中,她认真地对他说:“以后我罩着你”;他还想起宜春苑后山,她策马而来,一袭红衣仿佛一簇烈焰,照亮了沉郁的山林,她说:“我是来救你的。”她说:“我们应当同进退。”
回忆一幕幕地闪过脑海,谢韶回答自己:不,他绝不能失去她。世上没有人会比她更好了。
或许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但远离她也远离了幸福。
休息了一阵后,谢韶起身,仔细收拾了一番自己的形容,随后告诉关锐自己想独自出去散散心。
关锐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他不要再去找公主,他满口答应,然后出门左转,往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他抄了小道。走着走着,前方突然跳出五个大汉,个个以黑巾蒙面,手拿大棍,气势汹汹。
他唇角微勾,眸中划过一抹讥诮的冷意,缓缓亮出袖中匕首。
正愁缺个发泄的地方呢。
然而就在动手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杜府的某处房间传出一声怒吼:“你们也太废物了吧?!五打一都打不过,我要你们有什么用啊?!”
房间里,杜元义看着鼻青脸肿的五个家丁,气得脸红脖子粗。
其中一人赔笑道:“郎君莫恼,虽然我们没抓住他,但起码把他打伤了啊……”
与此同时,公主府。
晏清正翘着腿趴在床上看话本,忽而注意到碧蓝欲言又止,蹙眉问:“你怎么了?”
碧蓝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选择说了:“那个谢韶晕倒在门口了,受了很重的伤,浑身都是血……”
晏清面色微变,动作僵住。片刻后,她暗暗骂了句“孽缘”,起身往外走。
临近门口时,她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一颗心变得沉甸甸的。
跨出大门,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谢韶昏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他左臂横亘着一道长长的血口,殷红的血液顺手臂而下,在身侧积成血泊,触目惊心。他面色惨白如纸,还多了几处青紫,唇角淌着血丝。
晏清闭了闭眼,道:“把人带进去,找郎中给他看看。”
唉,总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家门口吧?
侍卫们得令,进府去找担架了。
晏清自觉不应该在此多作停留,转身欲走,不料忽然听得一声微弱的呼唤:“五娘……”
她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
昏黄灯光与冷白月色交界之处,谢韶神情痛苦,失去血色的薄唇一张一翕,发出低低的呢喃:“五娘,我对你是真心的……”
梦中之语,往往是肺腑之言。
晏清眼睫微颤,心下不由得松动了一分。
但旋即她又觉得这分动容很可耻,进而想到:谢韶这厮这么会装模作样,说不定他是在装晕,特意说给她听的呢!
思索片刻,她抽出旁边侍卫的配剑,然后提剑朝谢韶走去,一派杀意腾腾的模样。
碧蓝震惊得瞪大双眼:“殿下?!”
刚刚不是还要救人吗,怎么转眼就拔剑相向了?
晏清没有回答,径直将剑架上谢韶的脖颈,双眼紧紧盯着他的脸。
危险近在咫尺,生死一念之间,他若是意识清醒,不可能毫无反应!
见谢韶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晏清眯了眯眼,手腕一转,剑锋顺着他脖颈缓缓往下游移,像一条毒蛇在舔舐他的肌肤。
谢韶面上依然波澜不兴,晏清这才相信他是真的晕过去了,心情复杂地将长剑收了回来。
这时,谢韶又启唇了:“对不起,五娘……”
晏清的心x情更加复杂了,她咬了咬唇,扭头往府中走去,足下生风,像是在逃窜。
“殿下,人还救吗?”碧蓝忙问。
晏清头也不回地说:“救!”
没有人注意到,谢韶的唇角微微勾起。
他就知道,晏清那样善良,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此刻他浑身上下都很痛,仿佛有千万钢针陷在血肉中。
但是没关系,只要能接近她,就是让他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毕竟她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
十一年前,他无力留住母亲。而今,他绝不能再失去她。
……
晏清一脸烦闷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趴上床继续看话本。
时间悄然推移,蜡烛渐短,但书页却一直没有被翻动过。
晏清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谢韶伤痕累累的模样……
终于,她忍不住问碧蓝:“他怎么样了?”
碧蓝差人去问,半刻钟后给了晏清答案:“回殿下,人已经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中。郎中说他失血过多,气血大亏,但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好了……”
晏清不自觉地松了口气,继而又忍不住想:到底是谁把他打成这幅惨样的呢?难道又是那个杜元义?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居然在担心一个负心汉,连忙将这些念头逐出脑海,并暗暗谴责自己——
没事想这些做什么!她救下他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干嘛还想着替他找出凶手?难道她忘记他是如何欺骗她、利用她了吗?她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如此过后,她又重新硬起了心肠,吩咐道:“等他醒了,就让他自行离开,不必来与我道谢,我可不想见到他。”
“是。”
……
翌日早晨。
谢韶醒来后不久,便从侍从的口中得知了晏清这句绝情的话。
说实话,他并不意外,但心口还是止不住地抽痛。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角,暗暗感慨: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不久前,谢璟遇难被晏清救下,晏清也让人与谢璟说了这话。那时候,晏清还会甜甜地对他笑,唤他“郁离”……
见谢韶不说话,侍从道:“还请郎君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
谢韶闭了闭眼,哑声道:“我有一事相求。”
第40章
日上三竿之时,晏清终于悠悠醒转。
昨夜她心绪烦闷,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她打着哈欠坐起身子,问侍候在床边的碧蓝道:“那人怎么样了?”
碧蓝知道她是在问“谢韶”,答道:“那边还没消息传来,想必是还没醒呢。”
晏清烦闷地叹了口气,道:“待会儿再请郎中给他瞧瞧。”
“是。”
晏清像以往一样洗漱、梳妆,然后坐到了餐桌前。
碧蓝叫人传膳,很快便有几个侍女鱼贯而入,端来菜肴。
晏清一眼就发现了不对,登时沉下脸色,拧眉问道:“这些菜肴是谢韶做的?”
上菜的侍女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无人回话。
但沉默就已经是答案了。
晏清心生恼怒,重重地把筷子拍到桌上:“谁准你们擅作主张的?!”
侍女们纷纷跪了下去,哀声讨饶道:“殿下息怒!”
她们都不清楚晏清内心的真实想法,不确定她之后会对谢韶如何。
所以在不久前,谢韶提出想在离开前为晏清下厨以表谢意时,她们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万一这谢韶日后能重得殿下青睐,她们作为其中的推手,是少不了好处的。而若不能,殿下素来宽容大度,也不会重罚她们。
正如她们所预料的,晏清只是警告了她们一番,扣了些她们的俸禄。
打发完刁奴,晏清沉声吩咐道:“把谢韶给我叫来。”
不多时,谢韶来了。
他身着一袭青衣,身形依旧颀长挺拔,但或许是因为苍白的面色,又或许是因为走三步咳两下的姿态,他整个人都多了几分伶仃萧条之气,俨然是个病美人了。
又见他脸上青紫的淤痕未褪,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晏清眼中的怒火不由得消退了两分,转而流露出一丝怜惜。
都这幅模样了,居然还要下厨,真是……
“五……”谢韶话音刚起,便得了晏清一个凌厉的眼刀,他只能黯然改口,“殿下。”
晏清淡淡“嗯”了一声,道:“坐吧。”
她本不想让谢韶坐的,但见他这般虚弱,还是决定发发慈悲。
“多谢殿下。”谢韶哑声道谢,在晏清对面坐下,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晏清看见他左手手背上多了一处烫伤,料想是他强撑病体做这顿饭而造成的,心间情绪更加复杂了。
谢韶似乎是注意到了晏清的目光,连忙将手收了回去,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道:“没事的,一点小伤,殿下不必担心。”
晏清立即别过脸,冷声道:“我可没在担心你,少自作多情了。”
谢韶失笑,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奈:“好,我知道了。”
晏清深吸一口气,进入正题:“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我救你,是因为我善良,而不是对你还有什么情谊。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出手相救。”
谢韶眸中泛起落寞之色,袖袍下的手蜷缩收紧。
晏清又道:“你以后也不必在我身上花心思了,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不会原谅你。你若纠缠不休,于你于我,都没有好处。”
谢韶惨然一笑,道:“我今日做这些菜,只是想感谢殿下的救命之恩。我犯下那等弥天大错,自己都唾弃自己,怎敢奢求殿下原谅?”
晏清眸中划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谢韶又道:“殿下以真心待我,我却被鬼迷了心窍,生出利用殿下的心思,实乃卑鄙无耻、狼心狗肺。殿下恨我、厌弃我都是应该的,不原谅我更是应该。”
晏清眼底的惊讶逐渐化为一派复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殿下善良明媚,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子。而我,居然辜负了殿下……”谢韶说着,眼尾逐渐泛起薄红,在苍白的面上格外显眼,“我真的很恨我自己,昨日奄奄一息之时,我甚至想,我就这样死了也好,这样或许就能偿还几分我造下的冤孽了,就能让殿下高兴一点了……”
晏清深深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裳
谢韶轻轻喟叹一声,道:“诗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可笑我如今才明白,殿下就是我心中独一无二的沧海水与巫山云……”
他顶着一张俊美至极的脸,用真挚的语气说着温柔似水的情话,怎能不诱人?
晏清几乎就要相信他、原谅他,但终究,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冷声打断道:“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谢韶苦涩地应了声“好”,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知道就好。”晏清语气冷硬。
谢韶又道:“还有一句话,我必须要与殿下说——昨夜,我并非是有意晕倒在殿下府前,给殿下添麻烦的。”
晏清冷冷“哦”了一声,道:“我该说的都说了,我要用早膳了,你走吧。”
谢韶深吸一口气,起身朝晏清叉手一拜,道:“多谢殿下救命之恩,若有机会,草民定结草衔环以报……”
话音未落,便被晏清打断:“你若真想报答我,就别再来烦我。”
谢韶苦笑了一下,道:“好,草民这就告退,不叫殿下心烦。”顿了顿,他补充道,“愿殿下今后平安顺遂,事事如意,不再遇到我这种卑鄙之徒。”
竟像是永别之语。
晏清眼睫微颤。
脚步声渐渐远去,晏清没忍住扭头看了一眼——
谢韶走得很慢,而且还不大稳当,颇有“蹒跚”之感。他的背影透着一股萧索寂寥之气,在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格不入。
晏清闭了闭眼,吩咐道:“让人驾车送他回去。我可不想他又晕在府门口,怪难看的。”
“是。”
晏清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菜肴上,神情复杂。
也不知他那副伤痕累累、虚弱至极的身体,是如何支撑他做出这些菜肴的……
沉默半晌,晏清终于还是让人把这些菜撤下去,换上御厨做的。
这一顿膳用得索然无味。
晏清将将放下筷子,便有一个侍女走了进来,犹豫着禀报道:“殿下……我们在谢二郎君昨夜住的房间里捡到了这个。”
晏清蹙眉看去,只见侍女手上躺着一只做工十分粗糙的木簪,上面沾染着斑斑血迹。
晏清怔住了。
这木簪的形状分外熟悉,与当时在梨花林,他为她折下的梨x花花枝相重合。
恍惚间,她似乎又回到了如雪的梨花云下。醉人的梨花香气中,谢韶望向她的眼神温柔而缱绻……
不对不对,她不该想这些的!
晏清迅速挪开目光,沉声道:“去还给他,让他不要白费功夫了。”
“是。”
……
晏清的侍从驾车将谢韶送回了他新租聘的宅子。他温和地与他们道了谢,目送他们远去,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哎呀,你个混球可回来了!”关锐迎了出来,急切地问道,“你昨夜去哪儿了?”
关锐问完才注意到谢韶脸上有几处淤青,半是诧异半是担忧:“你脸怎么了?”
谢韶收回目光,一边与关锐往宅子里走,一边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关锐听罢恼火不已:“你疯了吧?!你拿自己性命犯险啊?!她若铁了心不帮你,你怎么办?等死啊?”
“我没疯,这是策略。”谢韶道,“而且是有效的策略——她对我动容了。”
关锐不以为然:“跟你的伤比起来,一点都不值!”
“很值。”谢韶坚定地说,“我这都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了。”
身上的伤尚可愈合,心爱的人若是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
关锐怀疑他脑子被烧坏了。
谢韶道:“师傅,劳烦你把‘我被人打了’的消息放出去。”
“行。”
谢韶又道:“还要劳烦你帮我去趟杜府。”
关锐蹙眉:“去那儿做什么?”
谢韶冷笑道:“昨夜打我的人,是杜元义派来的。”
在打斗开始前,他问那几人是否是杜元义派来的,他清楚看见他们眼中划过了一抹明显的惊惶之色。
“我难道会让杜元义白白地打我?”谢韶幽幽道。“他的好日子也是时候到头了。”
“那我具体怎么做?”
“你想办法潜入杜府,把那几个人找出来。昨日我有意往他们脸上打,他们现在必定是鼻青脸肿,很好认的。你挑一个傻的抓走,伪装成杜元义要杀人灭口,我再将其救走,蛊惑他去报官。”
关锐眼睛一亮,咧嘴笑道:“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灵光啊!”
谢韶笑而不语。
关锐离开后不久,谢韶便收到了被晏清退回来的木簪,以及她那句绝情的话。
他并不意外,找出工具继续打磨这支木簪。
他相信,迟早有一天,晏清会欢天喜地地收下这根簪子,并将其视若珍宝。
一定会的。
……
三日后,一则消息飞快地传遍了大半个长安城——
工部杜侍郎之子杜元义令家丁加害新科状元郎,失败后便想杀家丁灭口。
此外,还有一些杜元义这些年在民间作威作福的证据被匿名送到了京兆府,包括但不限于强抢民女、殴打百姓……
此事一出,杜元义大清早便被请到了京兆府“喝茶”。
消息传开后,不少受害百姓主动去往官府,充当人证。
杜侍郎浸淫官场数十年,怎能没有办法应对?他拿出金银四面打点,想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清河公主命人给京兆府捎了一句口信:“望诸君秉公办案。”
后来,此事上达天听,陛下当众责备杜侍郎“教子无方”,杜侍郎惶恐不已,当天就奉上“罪己书”一封,请求辞官还乡。
于是,按本朝律法,杜元义数罪并罚,被判流放岭南。
杜元义离京那天,是三月十九,谢韶去长安城外“送”他。
这时的杜元义枷锁加身,蓬头垢面,早已没了往日富贵嚣张的气度。他恶狠狠瞪着谢韶,恨不得生啖他的血肉:“你个贱畜,我当年就该杀了你!”
谢韶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没有如果。”
“你!”杜元义更是目眦欲裂。
谢韶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道:“此去山高水远,还望杜兄,多多保重。”
官差开始推搡、催促杜元义,杜元义不甘地收回目光,迈着艰难的步伐,往南方走去……
谢韶回程的途中,意外遇见了谢璟。
谢璟身着官服,似乎是在为公事而奔忙。
他的视线在谢韶面上的淤青处顿了顿,然后漠然收回。他步子半分不缓,并没有与谢韶打招呼的意思。
“兄长。”谢韶微笑着出声叫住他。
谢璟这才停住脚步,蹙眉向谢韶看来。
谢韶微微一笑,道:“兄长可知,前几日杜元义买凶欲杀害我,是公主出手救了我。”
谢璟面色骤沉,声线冰冷:“你想说明什么?”
谢韶道:“无论你再怎么从中作梗,她也还是对我有情。”
谢璟不禁想起近两日听到的一则消息:杜元义一案中,公主捎口信希望京兆府秉公办理。
这句话看似毫不偏私,但实则是在帮谢韶。
思及此处,谢璟眸光愈发深沉。
谢韶见状,愉悦地勾了勾唇角。
谢璟讽刺道:“希望你能一直有这份自信。”
“兄长等着看好了。”谢韶轻笑道。
他一定会让晏清回心转意。
……
转眼就到了三月廿二,出发祭祖的日子。
承天门下,帝后与晋王、齐王等人为以太子为首的祭祀队伍践行。
待帝后嘱咐完毕,晋王向太子敬酒,笑道:“愿兄长此行一路顺风。”
太子回以一个微笑:“多谢皇弟。”
午时,浩浩荡荡的队伍自长安出发,往洛阳方向而去。
城外的路颇为颠簸,让晏清很不好受。终于,她忍不住从车窗探出脑袋透气。
周遭人头攒动,但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清隽,面容英俊,在阳光下宛若美玉雕琢而成的神仙郎——正是新科状元郎,谢韶。
晏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迅速挪开目光,看向别处。
不料天意弄人,又一个熟悉的身影进入她的眼帘——御史台东知推御史,谢璟。
她不免感到惊讶,没想到他这个官职如今竟然也有资格跟来祭祖了。
唉,真是冤孽啊。
晏清如此感慨着,收回脑袋,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随行的人那么多,他们也不一定能碰上面……
之后的四天,晏清确实没单独遇见过兄弟二人。
三月廿五的傍晚,大部队来到麟游,于九成行宫歇脚。
晏清用罢晚膳,去花园里闲逛消食。
没成想,遇见了麻烦——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
下一章就要开启新地图啦,大和谐(bushi)时代即将到来[狗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