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长安传经入棋局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晨雾像一层惨白的裹尸布,蒙在渭水宽阔而浑浊的河面上。
沉香内腑的伤势在寇谦之留下的丹药调理下已稳固,但经脉间那份沉重与隐痛,时时提醒着他这一路来的劫波。
虽然,与“青衫社”那场因误会而起的惨烈冲突,虽最终在寇谦之的玄妙道法与斡旋下化解,却让他真切体会到,在这北地,即便是怀着相似悲愿的汉人,也会因猜忌、生存和各自坚信的“道”而刀兵相向。
“道不同……”他低声自语。寇谦之意味深长的话语犹在耳边:“过了渭水,便是另一番天地了。那里面,规矩或许更少,但杀机……往往藏在更荒唐的地方。”
船公是个沉默的独眼老汉,撑着长篙,将简陋的渡船推离河岸。船至中流,水势愈发湍急浑浊,仿佛底下沉埋着无数未消的怨气与兵戈。沉香能感觉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变了。北魏那边,即便是缓冲地带,也弥漫着一种拓跋嗣竭力维持的、带有明确压迫感的“秩序”;而南岸后秦这边飘来的风里,却是一种熟透了的、正在腐烂的松弛与不安。
渡口简陋得几乎不存在,只有一片被踩得稀烂的泥滩。几名倚着长矛、皮甲破旧的羌兵歪斜站着,眼神混浊地打量着靠岸的渡船。他们的兵刃保养极差,铁刃上锈迹与暗红污渍混杂。为首的小队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伸出手。
“过关钱。一人,一马,一箱。”他汉语生硬,带着浓重的羌人口音,目光在沉香背后的藤箱上多停了一瞬。
沉香早已备好几串劣质但数量足够的“常平五铢”——这是后秦境内勉强还能流通的货币之一。他默默递上。那小队长掂了掂,似乎嫌少,但看到沉香低眉顺眼、衣衫陈旧的模样,看到一匹毛色暗淡瘦骨嶙峋的马,又瞥见他空空如也的双手和单薄的少年身形,终究撇了撇嘴,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没有查看任何文书,没有询问来历去向,只有最直接的金钱交易。这与河北边境那些盘查细致、甚至暗藏审视的北魏关卡,天差地别。
踏上了后秦的土地。
这……是他的来处?是他的父亲,逃离的地方?是他的祖辈,耕耘的地方?
这几日,沉香牵着随着自己奔波,又得不到上好黑豆补给、已经蹉跎到让人看不出曾经神骏的瘦马,沿着依稀可辨的官道向西。
他舍不得瘦马的脚力,大多时候都是牵着马而行。
脚下是更深的泥泞,道旁景色迅速衰败。曾经理应肥沃的渭水平原,大片田地荒芜,长满及腰的蒿草。偶有耕作的农人,也都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看到任何带刀兵影子的人马靠近,便如受惊的田鼠般缩进田埂或残垣后。空气中弥漫着并非炊烟,而是某种东西缓慢腐朽、又被秋雨沤烂的沉闷气息。
忽然,前方尘土扬起,伴随着尖锐的呼哨和女子凄厉的哭喊。沉香心头一紧,迅速将老马牵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柳林后,伏低身形望去。
只见七八骑羌兵正从一处冒着残烟的破败村落中冲出,马背上除了抢来的鸡豚布匹,赫然还横搭着两个挣扎哭叫的年轻村妇。羌兵们狂笑着,挥舞着抢来的简陋农具,对路旁瑟缩的逃难百姓视而不见,甚至故意纵马溅起泥水,淋得他们满头满脸。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羌兵,似乎嫌抢来的半袋粟米太重,随手用矛尖划破袋子,黄澄澄的米粒洒了一路,他看也不看,打马而去。
这不是巡哨,甚至不是有组织的劫掠,而是一种纯粹发泄性的、末日般的狂欢。沉香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了秉莲堂骑兵北上巡防白道时那种肃杀整饬的军容,想起了他们虽冰冷但至少维持着表面“规矩”的行事。而眼前这一幕,毫无纪律可言,只有赤裸裸的暴力和对秩序的彻底蔑视。
他最终还是动了,一招斩杀这些匪人,然后迅速离开,留下名号。
他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无力与冰冷。
——在这里,个人的勇武救得了一时,救不了这片正在沉沦的土地。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些被救下来的村妇又能如何?
会受到报复么?
留下名号,就可以真的让这些没有人性的禽兽,冲着自己来么?他们,有什么道理可讲么?
即便有这么多担心,既然见了,又怎能不管呢?
即便没有什么用……
可是怎样,才是有用呢?
越靠近长安,这种溃散感越发浓重。沿途开始出现零零散散的溃兵,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后秦号衣,有的则完全成了土匪,守在路边对零星的行商敲骨吸髓。沉香不得不数次绕行偏僻小径,甚至昼伏夜出,以避开这些毫无规矩可言的兵匪。他从几个同样躲藏的行商口中,听到了零碎而惊人的消息:
“宫里那位……怕是不行了。都几个月没正经上朝了。”
“现在城里是太子殿下和尚书令广平公说了算……唉,这日子……”
“听说南边的晋国又要打过来了?咱们这……”
消息模糊,却指向明确:后秦的心脏正在衰竭,权力的毒蛇在病榻旁蠢蠢欲动。
终于,在离开北魏后的第五日黄昏,那座曾在无数史书与传说中巍峨耸立、象征着华夏正朔的城池——长安,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夕阳的余晖给巨大的城墙轮廓镀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色。城墙依然高峻,但走近了便能看见,许多墙砖已经碎裂、脱落,露出里面夯土的丑陋伤口。护城河几乎干涸见底,淤塞着垃圾和不明秽物,散发着阵阵恶臭。春明门敞开着,门洞里阴影幢幢,守门的兵卒聚在两边,就着最后的天光吆五喝六地掷骰子,对进出的人流漠不关心。进出城门无需任何查验,只需向旁边一个歪戴皮盔、像是头目的军吏缴纳几个铜钱即可。那军吏甚至懒得看人,只麻木地收钱、摆手。
这就是长安?
沉香随着人流混入城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灰尘、腐烂、劣质油脂、廉价脂粉、汗水和隐隐血腥味的混合体。街道还算宽阔,但两旁的坊墙多有倾颓,昔日整齐的里坊格局已被随意搭建的窝棚、摊位侵蚀得杂乱无章。许多曾经显赫的朱门大户,如今门庭紧闭,石狮蒙尘,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仍在营业的店铺寥寥无几,且门可罗雀。与之相对的是,沿街乞讨者甚众,老人、妇人、孩童,伸出枯瘦的手,眼神空洞。他甚至看见一处墙角下,蜷缩着几具用破草席半掩的尸体,无人收殓,苍蝇嗡嗡盘旋。
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高头大马的羌人贵族队伍呼啸而过,卫兵粗暴地鞭打驱赶来不及躲闪的平民,引来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骂,旋即又迅速沉寂下去,只剩下马蹄溅起的泥点和久久不散的怨怒。这里没有秉莲堂那种试图调解纠纷、维持表面“规矩”的力量,只有赤裸的阶层碾压和麻木的承受。
沉香牵着马,在一处还算有人气的简陋汤饼铺前停下,想买些食物,也听听风声。铺主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人老汉,沉默地舀着浑浊的汤饼。旁边几个脚夫模样的人正压低声音交谈:
“……东市昨日又械斗了,好像是广平公府上的人,和太子爷门下那些‘募侠’打起来了,为争一批从南边来的绢帛……”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怕什么,这长安城,哪天不死人?听说……宫里那位,咳血都咳了盆了……”
“唉,这世道,怕是真要变了。只求别在城里打起来……”
沉香默默吃着无味的汤饼,将每一句话都收入耳中。姚兴病重,咳血。太子姚泓。尚书令、广平公姚弼。两派人马已在街市公然械斗。所有零碎的信息,在此刻拼合成一幅清晰而险恶的图景:这个国家的中枢已经瘫痪,毒疮正在表面之下化脓、扩散,随时可能爆开,将最后一点秩序吞噬。
他快速吃完,付了钱,牵马离开喧杂的市口,转入一条相对僻静、堆满杂物的巷子。心在往下沉。长安的破败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里的危险并非来自外敌,而是源于内部腐烂所产生的窒息与无序。他原本以为送经至逍遥园,只是一次简单的文化交割,此刻却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正背着法显大师的经卷,一步步走向一个权力斗争已趋白热化的风暴中心。
他想尽快找到逍遥园,交割经卷,然后立刻离开这座正在滑向深渊的都城。
夜色渐浓,长安城像一头潜伏在阴影里的病兽,□□,目光昏沉。沉香紧了紧背上的藤箱,将身影更深地融入街道的阴影之中,开始询问前往城北渭水之滨、逍遥园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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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的喧嚣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越靠近渭水,长安城那种末日般的颓败与躁动便奇异地淡去。穿过一片在秋风中萧瑟作响的竹林,一道素朴的土黄色院墙出现在眼前。没有朱门高户,只有一扇虚掩的乌木门扉,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面是朴拙的“逍遥园”三字。然而,与这份清寂格格不入的,是门旁左右各一、按刀而立的两名甲士。他们身着后秦制式的皮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通往园子的唯一小径,身上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精悍之气,绝非普通守门仆役。
沉香的心微微一沉。寇谦之的警告在耳边响起:“那里面,杀机往往藏在更荒唐的地方。”
佛门清净地,为何需要如此戒备森严的武人守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疑虑,牵着老马走上前。未及开口,左侧那名年长些的甲士已跨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喝问:“止步!此乃皇家译场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汉语虽带羌音,却异常清晰流利。
沉香停下脚步,依着在秉莲堂学到的规矩,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在下自南边来,受一位佛门前辈所托,护送几卷早年流落海外的戒律经本至此,盼能补全译场典藏,完璧归赵。” 他特意略去了法显的具体名号与自己的来历,只从怀中取出那封边角磨损、但字迹依然庄重的荐书,双手奉上。“此有前辈亲笔荐书,请军爷过目,或可通传园中主事法师。”
甲士没有接信,只是锐利的目光在沉香脸上和背后的藤箱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那匹瘦马,似在掂量话语的真伪。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右侧甲士微微点头,转身推门而入,门扉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被寂静拉得很慢。秋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与远处长安城隐约传来的嘈杂形成诡异的两个世界。沉香能感觉到,面前甲士看似目不斜视,但全身肌肉并未放松,气息绵长,显然是军中好手。这逍遥园,果然不“逍遥”。
片刻,乌木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非甲士,而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面容清秀的小沙弥。他双手合十,对甲士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沉香,眼神清澈中带着好奇:“施主请随小僧来,慧明法师有请。”
沉香谢过甲士,将老马拴在门外系马石上,取下藤箱,随小沙弥步入园中。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甲士与刀锋隔绝在外,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
园内景象豁然开朗,却又与想象中不同。没有太多精巧的亭台楼阁,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园圃,虽已深秋,仍有些耐寒的菜蔬泛着青意。几株高大的银杏树通体金黄,落叶铺地,宛如碎金。远处可见数排简朴的房舍,最大的那座殿宇式建筑,想必就是译经堂。整个园子笼罩在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檀香、旧纸和秋日草木气息的宁静之中。然而,这宁静之下,沉香敏锐的灵觉却能捕捉到一种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紧绷感,仿佛平静湖面下暗流涌动。
小沙弥引着他穿过落叶小径,来到西侧一间独立的禅房前。禅房窗户敞开,可以看到里面除了必要的禅床、书案和蒲团,几乎别无长物。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的老僧正背对房门,立于书案前,似乎在凝视墙上悬挂的一幅字。小沙弥在门外轻声禀报:“师父,那位送经的施主到了。”
老僧缓缓转过身。
正是慧明法师。他年岁看起来比寇谦之还要长些,清癯的面容上皱纹深如刀刻,长眉雪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澄澈温和,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直抵本心。只是那眼底深处,沉淀着一种沉重的、挥之不去的忧色。
“有劳小施主远来,请进。” 慧明法师的声音平和舒缓,如古井无波,他目光落在沉香手中的藤箱上,微微一顿。
沉香步入禅房,依礼见过。慧明法师请他在蒲团上坐下,小沙弥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小施主风尘仆仆,跨越南北,护送经典,功德无量。” 慧明法师缓缓开口,目光依旧平和,“不知可否让老衲一观,是何经典,又是受哪位大德所托?”
沉香依言打开藤箱,取出那几卷用油布细心包裹的经卷,以及法显的荐书,恭敬地置于书案上。他没有多言,只静静等待。
慧明法师先拿起荐书,展开。只看了开头称谓与字迹,他那古井般的眼眸便骤然波动了一下。他快速扫过内容,手指竟有些难以察觉的颤抖。放下荐书,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轻轻抚过最上面一卷经书的封面,那上面是法显亲手以端正楷书题写的经名。
良久,老僧才抬起头,眼中竟有水光闪动。他没有看沉香,而是望向窗外金黄的银杏,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与苍凉:“阿弥陀佛……法显大师……他竟真的踏破流沙,远涉鲸波,归来了……苍天有眼,我佛门法脉,不绝于此乱世啊!” 他转向沉香,深深合十一礼,“小施主,你送来的,不是几卷经文,是燃灯之芯,是续命之药啊!老衲代这逍遥园,代这关中尚存一念向佛之心的众生,谢过施主!” 这一礼,情真意切,沉重如山。
沉香连忙避让:“法师言重了。晚辈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敢居功。能见经书归位,于愿足矣。”
慧明法师直起身,示意沉香重新坐下。他珍而重之地将经卷收好,置于案头最显眼处,仿佛那是无价珍宝。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沉香时,眼中的激动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却只是唤来小沙弥,低声嘱咐几句。小沙弥领命,引着沉香离开禅房,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园子最东北角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这里只有两间简朴的厢房,院中一棵老松,一方石凳,异常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施主请在此安歇,斋饭稍后会送来。师父吩咐,请施主夜间莫要随意出院走动。” 小沙弥说完,合十一礼,轻轻带上院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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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所在的僻静小院,仿佛被逍遥园更深的寂静所吞噬。这种寂静,与白日里渭水之滨荒芜田地的死寂不同,它是一种高度紧绷的、被刻意维持的“空”。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双眼睛在院墙的阴影、回廊的拐角,甚至是对面屋脊的暗处,注视着这方寸之地。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送来的经卷,已然变成了一枚落入浑浊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被不同的人仔细解读。
夜色渐浓时,慧明法师悄然来访,未带随从。
显然,他已经进见了长安城内真正的“贵人”——不知是姚兴,姚泓,还是姚弼?
沉香提起戒备,暗自打算以沉默应万变。
老僧的忧色在灯下更深,他不再绕弯,浑浊而睿智的目光直视沉香,“你从南边来,一路北上,可曾听闻长安……如今是何光景?”
沉香沉吟片刻,谨慎答道:“略知一二。市井凋敝,权贵骄横,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何止山雨欲来。” 慧明法师苦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陛下龙体欠安,沉疴难起,已数月未能临朝。如今这长安城,这大秦天下,明面上是太子殿下监国,实则……尚书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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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平公姚弼,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其心……路人皆知。” 他提及姚兴时,语气恭敬中带着悲悯;说到姚泓,隐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与无奈;提及姚弼,则只剩下冰冷的戒备。
“太子仁孝宽厚,陛下在时便常来此园,聆听佛法,供养译事,于三宝颇有敬信之心。” 慧明法师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斟酌过,“陛下若有不讳,太子若能克承大统,则此译场或可苟延,佛法于此邦或尚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反之,若广平公得志……其人虽亦做礼佛之态,然其性刚愎,重实务而轻义理,身边聚集之人,多视译经为虚耗国帑、胡僧蛊惑。届时,恐鸠摩罗什大师毕生心血,陛下昔日护持之功,皆要付诸东流了。”
沉香蹙眉。他虽料到经书可能被赋予某种意义,却没想到直接关乎到如此尖锐的皇位继承与宗教存续之争。他完全无异于卷入羌人的任何争端。
慧明法师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继续道:“小施主,你此刻送来的,非比寻常。此乃法显大师自天竺携归的戒律真典!戒律为何?佛法之筋骨,僧团之轨范!在此刻送来,有心人眼中,无异于……为‘正统’与‘秩序’加冕。” 他微微叹息,“太子向来被诟病柔弱,需‘正名’以固位。你这经书,即便非你本意,也极易被解读为……来自佛门对太子一方‘正统性’与‘重振法统秩序’的认可与加持。”
沉香依然不语。
“陛下的病,”慧明法师声音低沉,“已非寻常药石所能及。宫中太医署束手,陛下转而更专佛法祈禳,日夜于草堂寺听经,太子(姚泓)常在侧侍奉。”
这正是他在确立自己的“合法继承人”。姚兴早年倾力支持鸠摩罗什译经,虽然有其信仰,但更深的动机,恐怕是借助佛教构建其统治的“神圣性”。姚兴弃用“皇帝”而称“天王”,正来源于佛教护法神“帝释天”的“天王”,以此将自己塑造为佛法在人间的护持者与体现者,一种超越胡汉分野的“转轮圣王”。如今病重,他对佛法的依赖更深,谁能更紧密地伴随、代表这份“神圣”,谁就在继承的天平上增添了无形的砝码。
“而广平公(姚弼)……”慧明法师顿了顿,“他虽也常做礼佛之态,供养僧侣,但其门下汇聚之人,言论已多有不同。他们或言译经耗费巨万,虚国帑以奉胡神;或暗指太子仁弱,仅知诵经祈福,非雄主之材。”
姚弼试图将“崇佛”与“误国”悄然挂钩,将太子塑造成不切实际的软弱者。
沉香静静地听着,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想起在北魏缓冲地带看到的,百姓在刀兵与赋税下的挣扎;想起踏入长安后目睹的,羌兵骄横、饿殍遍野。此刻,这些血淋淋的现实,与眼前高僧口中精巧却冰冷的权力博弈重叠在一起。
佛法,这宣称要普度众生、解脱苦难的智慧,在后秦,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
如姚兴所冀望的,构建秩序、安抚人心的“天王”光环?
还是如姚弼阵营所鄙夷的,麻痹弱者、消耗国力的精致装饰?抑或是,仅仅是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上,人们慌乱中抓住的一根浮木,明知无用,却因恐惧而紧紧握住?
他想起法显大师穿越流沙、远渡重洋的坚毅身影,想起那经卷上工整字迹里蕴含的悲悯。那悲悯是真实的。但为何当这悲悯的结晶落入人间,尤其是落入权力的中心,就立刻被扭曲、被争夺,变得如此……无力?
它能阻止姚弼的野心吗?能填饱长安城外那些饥民的肚子吗?能让横行街市的羌兵放下刀吗?
如果现实纹丝不动,苦难毫未消减,仅仅让心灵获得暂时的平静或虚幻的来世希望,这究竟是慈悲,还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欺骗?但如果连这剂“麻药”也失去,人们在绝望的清醒中,又该如何熬过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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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寂静被打破了。
首先到来的,是太子姚泓的使者。来人并非宦官,而是一位身着青衫、气质儒雅的东宫属官,自称杜淹。他带来一份加盖东宫小印的关防文书,言明“持此牒者,乃襄助译经之义士,沿途军镇需予便利”;此外,还有两卷新誊写的《维摩诘经》注疏,据称是姚泓听讲后亲手整理的心得。
“太子殿下闻法师万里护经,风霜不易,深为感念。”杜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殿下尝言,经义如灯,能破幽暗。今长安纷扰,人心惶惑,正需法师所携之戒律真典,以正法统,以定人心。此微物略表敬意,万望笑纳。殿下亦嘱,逍遥园虽静,终非久留之地,恐扰法师清修。持此文书,南归之路当更顺畅。”
这番话滴水不漏,礼数周全。
沉香恭敬接过,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觉那锦盒与文书重若千钧。他正斟酌词句准备谢绝并告辞,院门外忽又传来一阵不加掩饰的沉重脚步声与甲叶摩擦声。
未等通传,四五名剽悍甲士已闯入小院,为首者是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倨傲的羌人军将,正是姚弼府中的心腹幢主吕骞。他目光如刀,先在杜淹脸上刮过,冷笑一声,旋即钉在沉香身上。
“奉尚书令钧旨!”吕骞声音洪亮,刻意压过一切,“近日城中混入可疑人等,或有南边细作借佛事为名,交通传递,窥探机密!凡出入逍遥园之外来者,一律需严加盘查!”他大手一挥,“来人,将此南人行李细细搜检,片纸不得遗漏!”
杜淹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吕幢主!此乃太子贵客,更是慧明法师的座上宾,尔等安敢无礼?惊扰译场清净,该当何罪?”
“杜舍人言重了。”吕骞皮笑肉不笑,“某只是奉命行事,肃靖奸宄,保我大秦安宁。便是太子殿下,想必也乐见都城清净。若此子身家清白,查验一番,岂不正好还他公道?”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甲士上前,沉香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慧明法师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阿弥陀佛。”
老僧缓步走入,僧袍拂动,竟似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甲士们动作一滞。他先对杜淹合十一礼,然后转向吕骞:“吕将军,逍遥园乃陛下钦定译经重地,一草一木,一纸一卷,皆关乎法脉传承。老衲奉旨主持于此,凡入院经卷人物,自有老衲依佛法戒律与陛下旧例担待。将军要搜检,可有陛下明旨?或是有确凿证据,指证老衲这方外之人,包藏祸心?”
吕骞气势一窒。姚弼权势再大,此刻毕竟没有公开撕破脸的法理依据,更无法承担“冲击译场、迫害高僧”的恶名。他脸色变幻,最终强笑道:“法师言重了。末将也是职责所在。既然法师作保……”他阴冷的目光再次扫过沉香,“那便请这位小法师,早早‘清净’离园吧!长安水深,莫要蹚久了,湿了鞋子,甚至……淹没了顶。”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说罢,他恨恨地瞪了杜淹一眼,带队离去。
杜淹松了一口气,向慧明法师深深一揖:“多谢法师解围。”又对沉香低声道:“小法师,情势已明,此地不可再留。吕骞既已露面,城外恐有布置。请速做决断。”
慧明法师长叹一声,对沉香道:“小施主,你已亲眼所见。佛法于此,清净坛场已沦为权争之器。你心中所惑,老衲亦难解答。但路终须自己走。后院侧门可通渭水滩涂,那里僻静,或有生机。珍重。”
沉香回想一夜的思考,心中一片冰冷。他向杜淹深深一揖,道:
“杜先生厚意,沉香心领。然小子不过漂泊行者,恐招致无端猜忌,反误太子清誉。”他语气平静却坚决,“请转告太子殿下,经卷已至,法显大师所托已了。小子此行,只为送经,不敢卷入是非。长安之事,非我所能与闻。这就告辞。”
杜淹愕然,欲再劝,见沉香目光坚定如铁,知不可强求,只得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