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道医夜叩释前嫌(2)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子时末,崔氏别庄。
大部分仆役已被严令留在各自屋中,但主院一带依旧灯火通明,压抑的焦虑像无形的雾霭笼罩着每一处檐角。张维在儿子张澈的卧房外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在地上踩出坑来。崔浩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面色沉静,指间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乌木念珠,目光却不时投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卢骏站在不远处,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几名核心庄客按刀侍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突然——
庄院上空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低沉狂暴的呼啸声,仿佛九天之上的罡风被硬生生扯落人间!紧接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翻滚咆哮的漆黑旋风,如同陨星般自夜空中垂直砸向主院前的空地!
“戒备!”庄客们骇然拔刀,张维也猛地停步,惊疑不定地望去。
狂风压得庭院内草木尽伏,飞沙走石,声势骇人。然而就在那黑风即将触及地面的刹那,风势陡然一收,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精准扼住。狂风散尽,砂石簌簌落下,现出中心两个身影。
寇谦之拂尘轻轻一甩,搭在臂弯,青灰道袍纤尘不染,连发髻都未散乱半分。他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行远路后的淡淡风尘,唯独那双眼睛在廊下灯火映照下,亮得惊人,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出场方式,不过是饭后一次寻常的散步归来。他微微颔首,对惊呆了的张维等人淡然道:“福生无量天尊。惊扰诸位了,救人要紧。”
而在他身旁,沉香却是另一番光景。他几乎站不稳,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脸色比离开时更加惨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将血污和尘土冲出一道道沟壑,看起来比床上的张澈好不了多少。
“寇道长!沉小友!”张维最先反应过来,也顾不得探究那“黑风”的神异,一个箭步冲上前,目光急切地投向寇谦之身后的房门。
“病人在内?”寇谦之不再多言,得到张维匆忙点头后,径直推门而入。沉香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浑身的剧痛,也咬牙跟了进去。
卧房内药气浓重,张澈躺在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脖颈处那诡异的紫黑色已蔓延到锁骨附近,皮肤下似有细微的土黄色光芒与青黑色气息在不住窜动,景象十分骇人。两名侍女束手无策地跪在一边,满面泪痕。
寇谦之快步上前,在榻边坐下,示意侍女退开。他先探了探张澈鼻息,又翻开其眼皮看了看,神色凝重。随后,他伸出三指,稳稳搭在张澈腕脉之上,闭目凝神。
房间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在寇谦之的脸上。沉香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起伏,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落在张澈那灰败的脸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寇谦之缓缓睁眼,眉头微蹙,沉声道:“好古怪的伤势。并非单一毒掌或内劲所伤,而是数股性质迥异的气劲同时侵入,彼此纠缠争斗,更引动了伤者自身的戊土根基灵力,使之逆行倒施,反噬经脉。最为棘手的,一股厚重沉滞,应是张庄主的家传灵力,十分霸道……还有一股……”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沉香,才继续道,“……一股怨郁驳杂之气,虽不甚强,却如附骨之疽,最是麻烦。多股气劲以伤者经脉为战场,若不立刻梳理剥离,莫说修为,恐怕今后都要成为废人,无法行动了。”
他这番诊断,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点出了“数股气劲混杂”以及其中包含了张维众人的灵力残余。张维听得连连点头,看向沉香的眼神中的敌意和猜疑终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悔愧与焦急:“道长所言极是!正是如此!求道长施展回春妙手,救小儿一命!张某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医者本分,谈何报答。”寇谦之摆手,神色肃然,“此症凶险,需以金针渡穴之术,辅以灵力,逐一疏导剥离。过程不能有丝毫差池,亦不能受外力惊扰。” 他看向张维,“请张庄主令人守住门外,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再备下热水、洁净布巾、以及我开的这几味药材,速去煎熬。”他迅速报出几个药名,张维连忙亲自记下,吩咐心腹庄客火速去办。
很快,房间被清空,只剩下寇谦之、沉香,以及昏迷的张澈。药材还在煎煮,热水布巾已备在一旁。
寇谦之从随身藤制药箱中,郑重取出一个扁长的紫檀木针盒。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紫色绒布,上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金针。这些金针与寻常银针不同,针身并非光滑,而是铭刻着极细微、肉眼难辨的云箓符文,在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他净手,焚起一炉宁神的线香,烟气笔直而上。然后对沉香道:“小友,你且过来。你身怀特殊灵力,虽弱,却与这伤者体内那股最顽固的怨郁之气隐约同源相克。待我下针疏导时,你需以掌心轻贴他丹田气海,缓缓渡入一丝最平和的灵力,无需多做,只需稳住他本源之气,安抚那躁动怨气,使其不抗拒我金针引导即可。明白吗?”
寇谦之早已探查到沉香身负天命,不是凡人,于是特意卖他一个好,让他参与到救治之中,从而与张维等人修好。
沉香却并未多想,只觉可以帮助救人,心下欣喜,随即重重点头。
他蹒跚走近榻边,依言坐下,将微颤的右手掌心,轻轻贴在张澈冰凉的小腹上,闭目凝神,努力调动丹田内那所剩无几、且因他重伤而显得格外滞涩的温和灵力,小心翼翼地渡送过去。
寇谦之见他准备妥当,不再迟疑。他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他和眼前的病人、金针。只见他出手如电,拈起一枚最长的金针,指尖微颤,那针尖竟凭空生出一点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毫芒!
“第一针,百会,开天门,定神魂!”
金针轻旋,稳稳定入张澈头顶百会穴。针入瞬间,张澈浑身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脸上痛苦之色稍显。
寇谦之动作不停,双手连挥,或捻或弹,或轻刺或深留,一枚枚金针随着他口中低吟的古老咒诀,精准无比地刺入张澈周身大穴——风池、大椎、神道、灵台、至阳……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寇谦之自身精纯温和的灵力注入,像无数把微型的、灵巧的光之手术刀,探入那混乱不堪的经脉战场,小心翼翼地拨开纠缠在一起的不同气劲,尤其是重点化解、疏导那来自张维的戊土灵力,同时引导、安抚着沉香渡入的那丝平和灵力,去接触、包裹、软化那股顽抗的怨郁之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耗神且危险的过程。沉香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张澈体内,原本狂暴冲突的几股力量,在寇谦之金针和灵力的干预下,开始出现缓慢而艰难的分流、疏导。他不敢有丝毫分心,竭尽全力维持着那一丝微弱却稳定的灵力输出,额头汗如雨下,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是摇摇欲坠,但他咬牙硬挺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人度日如年,屋内的救治紧张无比。寇谦之额角也渐渐渗出细汗,但他手法依旧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初。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枚短针轻轻刺入张澈足底涌泉穴时,寇谦之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再看张澈,脖颈处的紫黑已消退大半,皮下游走的异光也近乎消失,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从死寂的金纸色,转为了带着些许疲惫的苍白,呼吸变得绵长平稳,胸口规律起伏。
药也恰好煎好送来。寇谦之亲自试了温度,小心喂张澈服下,又用特制的药膏外敷其颈间伤口。
做完这一切,他才示意沉香可以撤手。沉香如蒙大赦,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力支撑着没有倒下。
寇谦之再次为张澈把脉,良久,终于颔首,对一直紧张等候在门边、透过门缝观望的张维等人道:“可以进来了。令郎性命已无大碍,入侵的异种气劲已大部拔除,残存的少许需要时日慢慢调理,不会再危及生命或根本。其自身戊土灵力已导归正途,修为根基保住了。只是此番经脉受损颇重,神魂也受震荡,需绝对静养,辅以汤药,至少三月之内,不可动武,不可修习,不可劳神。若能如此,将来痊愈可期。”
房门被猛地推开,张维第一个冲进来,扑到儿子榻前,颤抖着手去探鼻息,又轻轻抚摸儿子温热了许多的脸颊,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身,对着寇谦之,竟是推金山倒玉柱般,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哽咽:“道长活命之恩,恩同再造!张维……张维无以为报!”
寇谦之侧身避过,拂尘轻抬虚扶:“张庄主不必如此,分内之事。”
张维直起身,目光复杂地转向靠在桌边、几乎站不稳的沉香。少年脸上血迹汗迹犹在,狼狈不堪,眼神疲惫却清澈,正关切地望着张澈。想起之前自己的暴怒、围攻,想起这少年不顾自身垂危、星夜求医,又在此耗尽心力协助救治……张维胸口堵得厉害。他走到沉香面前,抱拳,郑重其事,声音带着羞愧与诚挚:“小友……张某鲁莽昏聩,不辨是非,险些酿成大错,更累你重伤至此……小友以德报怨,拼死救我澈儿,此恩此德,张某铭记五内!此前种种误会冲突,皆张某之过,还望小友……海涵。”
沉香连忙想抬手还礼,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张维下意识想扶,又觉不妥,手僵在半空。
“他伤势极重,又强撑至今,需立刻调理。”寇谦之适时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气氛,“张庄主,还请安排一间静室,备些温水吃食。”
“自然!自然!”张维连忙吩咐下去,亲自引路。
自始至终,崔浩都站在人群稍后,沉默地观察着一切。他看到了寇谦之神乎其技的医术,看到了沉香那明显透支却坚持的姿态,更看到了寇谦之刻意让沉香参与救治的深意。他的目光尤其在沉香疲惫闭目时,眉宇间那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气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寇谦之看似疲惫、实则眼底精光未散的神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串乌木念珠缓缓套回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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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崔氏别庄的惊魂一夜似乎将随着晨光散去。主院内,下人轻手轻脚地走动,准备着热水与清粥,气氛比起昨夜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松弛,但依旧残留着紧绷的余韵。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庄门处传来低沉而急促的叩击声,规律、有力,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意味。守门庄客刚将门闩拉开一道缝,门外一股沉稳的力道便将他推开,数名深衣劲装的汉子鱼贯而入,正是去而复返的韩章及其麾下秉莲堂精锐。与昨夜在河谷中的狼狈不同,此刻他们虽衣甲沾尘,面上犹带疲色,但神情肃穆,步伐整齐,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庄内景象,无形中带来一股冰冷的压力。
韩章走在最前,面沉如水,目光越过迎上来的庄客,直接落在闻讯从正堂走出的张维身上。他的视线在张维略显疲惫却带着宽慰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静立廊下的寇谦之,以及被张维家仆搀扶出来的、脸色依旧苍白的沉香。
“张庄主,寇道长,沉香小郎君。”韩章抱拳,礼节周全,声音却没有任何温度,“夤夜叨扰,实非得已。奉秉莲堂司州分舵之命,稽查境内不明异动。昨夜河谷之中,突生‘黑风妖氛’,声势惊人,更兼有可疑人等出没。据查,风起之处与道长及这位小郎君行迹相关,故特来请二位移步堂口驻地,说明详情,以正视听,安定地方。”他话语清晰,将“请”字咬得略重,虽是客套用语,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身后的手下已隐隐散开,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通向庄门的几个主要路径。
空气瞬间凝滞。刚刚松缓下来的庄客们再次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张维脸色一变,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克制的不满与急切:“韩巡察!昨夜确有异象,然寇道长乃是张某延请来救治犬子的神医!犬子重伤濒死,全赖道长妙手回春,此刻刚刚稳下病情!此乃救命之恩,岂可……”
“张庄主爱子心切,韩某理解。”韩章打断了他,目光依旧锁定寇谦之和沉香,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然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黑风’之事,关乎地方安宁,非同小可。无论是何缘由,涉事之人皆需向秉莲堂做出交代。更何况,”他目光锐利地刺向沉香,“这位沉香小郎君身份本就存疑,行踪飘忽,昨夜更与异象同时出现,若不能澄清,恐难释各方之疑。还请二位,莫让韩某为难。”
气氛陡然紧张,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这时,寇谦之轻轻拂了一下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旧拂尘,向前走了两步,恰恰站在了张维与韩章之间,也挡在了沉香身前半个身位。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歉意,对着韩章打了个稽首:“福生无量天尊。原来是秉莲堂的韩巡察,贫道寇谦之,有礼了。”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场中隐隐的躁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聚焦在他身上。
“韩巡察所言河谷‘黑风’,贫道知晓。”寇谦之坦然承认,语气带着些许无奈与歉意,“实不相瞒,那风……乃是贫道所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连张维都愕然看向他。韩章眼神骤然一凝,手已下意识按上刀柄,他身后的手下更是气息一凛。
寇谦之仿佛没看到这些反应,继续从容道:“昨夜这位沉香小友重伤在身,仍冒死上山求医,言及庄中张公子伤势危殆,命在顷刻。贫道感其赤诚,亦知救人如救火,片刻迟延便是生死之别。然玄都观距此路途不近,寻常赶路,恐误时机。情急之下,贫道便动用了师门所传的些许‘呼风借力’的粗浅法门,本意只是加快脚程,不料山中地气与贫道灵力偶生激荡,竟致风势略大,形态特异,惊扰了巡察与诸位,实是贫道学艺不精,掌控未臻圆融之过。”他言辞恳切,将一场惊天动地的异象,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赶路情急”、“法门粗浅”、“掌控不力”,甚至主动认错。
韩章面皮微微抽动,“粗浅法门”?那等搅动山谷、飞沙走石、甚至隐含兽吼、能精准卷人遁走的“黑风”,若是粗浅法门,那什么才算高深?他心中疑云更甚,但寇谦之这番主动“认领”、合情合理的解释,却让他一时难以找到更加强硬的突破口。他死死盯着寇谦之:“道长倒是坦荡。只是这‘呼风’之术,闻所未闻,着实惊人。道长既精于此道,又恰在昨夜出现在那河谷之中,与这身世蹊跷的南来少年同行,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与否,天心可鉴。”寇谦之神色不变,目光澄澈,“贫道此来,只为行医救人。韩巡察若不信,可入内一观张公子伤势。”他侧身让开,指向张澈卧房方向,语气转沉,带着医者的肃穆,“张公子所中之伤,非比寻常,乃数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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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交攻,侵经蚀脉,凶险万分。贫道竭尽全力,以金针渡穴,辅以灵力,苦熬半夜,方将其从鬼门关前拉回。此刻,他性命虽保,然根基受损,仍需精心调养数月。”他看向韩章,语重心长,“韩巡察,秉莲堂设立之初衷,韩巡察身着官服所负之责,想必亦有安抚地方、护佑生民之意。‘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乃佛家语,亦是天地至理。贫道施展微末伎俩,纵有惊扰,其本心只为抢得一线生机,救人性命。此心此行,可能抵得过那‘黑风’些许扰攘?可能当得起韩巡察一句‘事出有因’?”
这番话,有理有据,有软有硬。先是展示了自己“活死人”的惊人医术,再将问题抛回给韩章,若强行追究便是罔顾人命,有违秉莲堂乃至官府的“护生”本意。
韩章一时语塞。他当然可以坚持程序,强行带走两人,但面对一个刚刚施展了“起死回生”医术、又疑似拥有“呼风”异能的“得道高人”,以及一个被这高人竭力维护、似乎真的只是卷入误会的重伤少年,他若太过强硬,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激化矛盾,甚至给秉莲堂和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天知道这道人还有什么莫测手段?那“黑风”的威慑,犹在眼前。
寇谦之察言观色,知韩章已有犹豫,便适时地给出了一个台阶。他转向张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排意味:“张庄主,令郎伤势已稳,然需绝对静养,庄上亦不宜再多风波。依贫道看,沉香小友送经之事本就有期,不如便由贫道作保,待他伤势稍缓,即行西去,完成使命,不再于此地盘桓。而韩巡察这边,”他又看向韩章,微微颔首,“亦可回禀上峰,昨夜异象,乃贫道为救人而施术,虽有惊扰,却未酿成祸患,且已救回一命。如今事态已平,涉事之人即将离去。如此,既全了贫道救人初衷,也全了张庄主爱子之情,更全了韩巡察稽查之责与地方安定之要。三全其美,岂不甚好?”
他说话间,仿佛不经意地抬起左手,指尖在袖中极轻微地一弹。众人并无察觉,唯独韩章面前几步外石桌上,一盏凉了许久的茶水,水面忽然无风自动,中心泛起细微涟漪,那涟漪扩散、聚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于清澈的茶汤表面,凝结成了一朵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莲花形状,维持了足足三息,才悄然散去,了无痕迹。
这一手精微至极、举重若轻的灵力操控,毫无烟火气,却比昨夜那狂暴的“黑风”更让韩章心惊!这已近乎“点化”之术,非对灵力掌控到出神入化之境不可为。这道人,究竟还有多少深浅?
韩章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带不走人了。寇谦之给出的台阶,是目前最体面、也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案。他强行按下心中的重重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寇谦之平静的脸上和沉香苍白的面容间来回扫视,最终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寇道长医术通神,更兼……道法玄妙,韩某佩服。既然道长作保,张公子伤势又确需静养,韩某便信道长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沉香身上,一字一句道:“沉小友,望你如道长所言,伤愈之后,即刻西行,莫再于此地生出事端。沿途关卡,自有秉莲堂照例勘验。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留了监视的后手——沉香仍在秉莲堂的视线之内。
沉香在搀扶下,对着韩章艰难地抱了抱拳,声音沙哑:“多谢……韩巡察通融。”
韩章不再多言,对着寇谦之、张维分别拱手,干脆利落地转身,带着手下迅速离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院子逐渐松弛下来的气息。
张维长长舒了口气,对着寇谦之再次郑重施礼:“多谢道长周全!” 他是真心感激,若非寇谦之手段了得,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崔浩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廊下,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望着寇谦之,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与更深的探究,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寇谦之微微颔首致意,随即转身,仿佛只是出来透口气般,缓步踱回了自己暂居的厢房。他知道,沉香这个“变数”暂时离开了,但寇谦之这位“高人”,恐怕很快会在更大的舞台上掀起波澜。而他崔浩,需要重新评估许多事情。
尘埃暂时落定。张维安排沉香去静室休息,又盛情邀请寇谦之多留几日。寇谦之婉言谢绝,只道山中尚有未竟之事,需回去处理。
午后,在沉香暂歇的静室中,寇谦之单独前来。他检查了一下沉香的脉象,留下两包调理气血的药材,又从袖中取出一枚折叠成三角、用红绳系着的黄色符箓,递给沉香。
“小友,此乃‘清心宁神符’,随身佩戴,可稍避寻常阴秽侵扰,于你调理伤势亦有些许助益。”寇谦之看着他,眼神深邃,“你身负异禀,命途与众不同,此番北地之行,波折只是开始。徐道友的面子,贫道已还了,你我之间,因果暂了。前路艰险,人心莫测,你……好自为之。” 他的话看似关切,实则界限分明,既撇清了与沉香过深的关联,以免卷入不可测的大麻烦,又留下了这枚符箓作为“善缘”的印记,为未来可能的交集埋下一线。
沉香接过符箓,入手微温,知道不是凡品。他对着寇谦之深深一揖:“道长救命、回护之恩,沉香铭记。日后若有机会……”
“不必言日后。”寇谦之温和地打断他,拂尘一摆,“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你且安心养伤,早日西行吧。”说完,不再多留,飘然离去。
沉香握着那枚温热的符箓,靠在榻上,望着窗棂外渐渐西斜的日光。身体依旧疼痛虚弱,但比起昨夜濒死的绝望和清晨的剑拔弩张,此刻已是难得的安宁。他知道,崔氏别庄这一劫,算是过去了。寇谦之的神秘与强大,韩章的最后警告,崔浩的深沉难测,张维的感激与复杂……这一切,都随着西行的路,被暂时抛在身后,却又仿佛化作了更沉重的行囊,压在他的肩上。
翌日清晨,沉香伤势略稳,执意告辞。张维亲自送至庄门,赠了些盘缠和干粮,言辞恳切,与数日前判若两人。卢骏也来相送,眼神复杂,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保重。江南……未必不是归宿。” 沉香谢过,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精致的、藏匿了太多秘密与交锋的山庄,转身,拖着仍未痊愈的身躯,再次独自踏上西去的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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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哮天犬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赤金眼瞳中的焦灼终于散去大半。它小心地收敛着气息,隔着更远的距离,默默跟了上去,同时,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小心翼翼地传递向遥远的灌江口方向。
几乎同时,两封加密的信函,从不同的地方发出。一封源自韩章笔下,飞往平城秉莲堂总舵,详细描述了“妖道”寇谦之疑似拥有呼风唤雨之大能,以及南来少年沉香身上的重重疑点。另一封则源自崔浩的隐秘渠道,内容更为简略含蓄,只提了一句:“北地有异人现,善医能‘术’,与南来‘变数’有涉,似无大恶,然深不可测,或可为‘新局’之引。”
而太行山巅的玄都观内,寇谦之换上了一身略显庄重的道袍,仔细擦拭着那套铭刻符文金针。他望着平城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等待那因他昨夜“呼风”神通与今日“妙手斡旋”而必将到来的、来自北魏权力中心的关注与“邀请”。风,已借势而起,下一步,便是乘此风,直上青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