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江畔双雄盟誓约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始兴城的秋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墙的雉堞。这座岭南重镇,曾是徐道覆经营多年的根基,城墙坚固,粮仓充实,民心也曾归附。但如今,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或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宁静之地。
城头“徐”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卷动。城墙下,原本应该熙攘的市集、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一队队面带菜色、眼神却依然凶悍的义军残兵在来回巡逻,他们的甲胄破损,兵器也五花八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却凝而不散。更多的伤兵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低声呻吟,缺医少药使得伤口溃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军府内,气氛更加压抑。
卢循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焦躁地来回踱步,华丽的锦袍沾着污渍,眼圈深陷,早已没了当年自称“征东将军”时的意气风发。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坐在下首、闭目凝神的徐道覆,以及靠在徐道覆身边胡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亮的沉香。
“道覆!刘裕大军已至湞水对岸,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探马来报,光是先锋就有万人,后续还有沈田子、孙处的水师从海路逼近!这始兴城虽坚,能守几时?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卢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怨怼,“当初在建康,你若听我之言,早早与朝廷……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何至于今日山穷水尽!”
徐道覆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卢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建康城下,战机转瞬即逝。犹豫不决,错在谁人?至于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降?向谁降?向那些视我等为猪狗、必欲除之后快的门阀?还是向虽会饶士卒性命、却必取你我首级以正典刑的刘裕?投降,你我或可暂活,麾下这些从会稽、吴兴就跟着我们,家破人亡、再无退路的弟兄们,他们的活路在哪里?被发配为奴?被坑杀?”
卢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坐在一旁的沉香,忽然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渗出虚汗。徐道覆立刻伸手,掌心按在沉香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这几日,全靠他每日早午晚三次以精纯的龙虎山道家真元为沉香梳理经脉,强行压制那“噬魂蛊”与怨气的反扑,那枚太上老君仙丹的药力才能持续生效。但这也使得徐道覆本人在连番恶战、奔波后的损耗雪上加霜,内伤一直未愈。
一个跟在徐道覆身边多年的老校尉忍不住哽咽道:“将军,您的伤……再这样耗费真元,如何应对刘裕大军?不如……不如让末将等拼死护送这孩……护送公子,寻小船趁夜出海,或有一线生机?”
这也是府中许多将领的心声。他们对沉香并无恶感,甚至因徐道覆的态度而有些同情,但更担心主将的身体和眼前的绝境。
徐道覆收回手,替沉香擦了擦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他环视堂上众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躁、或绝望、或仍愿追随他赴死的面孔,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
“其一,出海口方向,沈田子的水师游弋如梭,小船绝难突破封锁,一旦被发现,便是箭雨覆顶之局。”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其二,沉香体内蛊毒,与我真气已形成微妙平衡,如同悬丝吊鼎。我若重伤,或离他超过百里,这平衡立破,蛊毒怨气瞬间反噬,纵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回。”他顿了顿,看向沉香,少年也正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信赖,“其三……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将他送至吾师座前。誓言既出,山海无移。只要徐某一息尚存,便要亲眼见他平安解毒。”
他的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堂上一时寂静,只有卢循粗重的喘息声。将领们看着主将憔悴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再看看那安静依偎在一旁、命运多舛的少年,胸中块垒涌动,既有悲愤,也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将军他……终究还是那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徐道覆。
沉香听着这些话,小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宝莲灯碎片。他没有说话,但连日来徐道覆无微不至的护持、耗费真元为他疗伤的情景,以及方才那毫不犹豫的“不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这个被父亲托付的“反贼”将军,似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执拗地践行着“责任”二字,哪怕这责任正在将他拖向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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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刘裕的大军完成了对始兴城的合围。
站在始兴北门城楼上望去,景象令人窒息。湞水北岸,旌旗如林,营帐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穿着黑色或暗红色战袄的北府军士卒,如同蚁群般忙碌而有序地构筑着工事、调试着攻城器械。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种肃杀到极致的寂静,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兵刃甲叶偶尔碰撞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耐烦的响鼻。这是一种百战精锐才有的、充满自信的压迫感。
中军大旗下,一人金甲玄袍,按剑而立,身姿并不特别魁梧,却仿佛是整个庞大战争机器的核心与灵魂。隔着一里多的江面与城池,徐道覆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如同正在审视猎物的猛虎。
刘寄奴!
“刘公果然用兵如神,这么快就稳住了建康局势,亲提主力南下……”徐道覆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墙砖石。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炽热,以及更深沉的悲哀。若自己辅佐的是这等雄主,若能早些与这等人物并肩……若可以随他北伐,结束这乱世?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围城第三日,刘裕并未立即发动猛攻,只是不断用小股精锐试探城墙防御,并用投石机昼夜不停地抛射石弹、火罐,摧毁城头工事,打击守军士气。始兴城内伤亡渐增,人心浮动。
第四日,晨雾将散未散之时,北府军大营辕门洞开。刘裕只带了十余骑亲卫,缓辔来到城下弓箭射程之外。他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不怒自威的面容,扬声向城头喊话。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凭借着雄浑的内力,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
“徐道覆!故人来访,可敢出城一叙!”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徐道覆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开城门,我一人去。”
“将军不可!”部将纷纷阻拦。
“刘寄奴若要杀我,不会用这等伎俩。”徐道覆摆手,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沉香,“看好他。”说罢,竟真的下令打开城门,单人独骑,缓缓策马出城。
两军阵前,旷野无声。数万双眼睛盯着场地中央那两个身影。
刘裕看着驰到近前的徐道覆。不过月余不见,这位曾经叱咤江东的义军名将,明显清瘦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刘裕心中暗叹一声可惜,率先开口:“道覆,别来无恙。建康一别,没想到在此地再见。”
徐道覆在马上抱拳,礼节周全:“败军之将,不敢言恙。刘公神威,席卷南北,徐某佩服。”语气不卑不亢。
“既是佩服,何不早降?”刘裕目光如炬,直视徐道覆,“你是个豪杰,有将略,晓大义,治理地方颇得民心。卢循庸碌猜忌,非明主之相。你为他殉葬,不值。若能率众归顺,我保你麾下士卒性命,予以安置。至于你……”他顿了顿,“我可上表朝廷,赦你之罪,许你戴罪立功,仍为一军之将,随我扫平不臣,匡扶晋室,如何?”
这番话,出自刚刚大破义军、气势如虹的刘裕之口,可谓诚意十足,也是极高的评价与招揽。城上城下,无数耳朵竖了起来。
徐道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诮:“刘公厚意,徐某心领。然,徐某造反,非为求官,非为富贵。当初跟随孙恩师兄,是为诛无道,安黎庶。虽然后来事与愿违,走了错路,害了百姓,此乃徐某之罪,百死莫赎。但若就此投降,换得一身官袍,那我当初反抗的,又是什么?那些死在官兵刀下、死在饥荒瘟疫中的弟兄和百姓,又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刘公,你看这天下!自永嘉之乱,胡骑踏破中原,晋室南渡,这江南就真的成了乐土吗?门阀斗富,清谈误国,底层百姓如草芥蝼蚁!孙恩为何一呼百应?是因为我们善于蛊惑吗?不!是因为这世道,早就烂了!百姓活不下去了!我们造反,是走错了路,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样子,但这世道吃人,何尝给过百姓别的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战场上空。许多北府军士卒,其实也是底层出身,闻言不禁面露复杂之色。城头上的义军残部,更是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刘裕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显得异常凝重。他等徐道覆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厚有力:“道覆,你说得对。这世道,病了,而且病了很久。门阀积弊,官吏腐败,百姓苦不堪言。我刘裕出身寒微,一路走来,见过的惨事不比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乱!孙恩、卢循之流,纵有千万般委屈理由,其行径又如何?屠戮士庶,劫掠郡县,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他们给了百姓新路吗?没有!他们只是带来了更大的混乱和毁灭!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能结束所有破坏、重建秩序、让百姓能安稳种田、活下去的强者!”
他扬起马鞭,指向身后严整的军营和如林的旌旗:“我刘裕,不敢自称圣人。但我敢说,我的刀,砍向的是割据的枭雄、腐败的蠹虫、趁火打劫的胡虏!我的法,是要丈量土地,清查户口,让该交税的交税,该得田的得田!也许慢,也许难,也许我死后也未必能完全实现,但这是一条实实在在、能让这破碎山河慢慢止血生肌的路!”
他目光再次逼视徐道覆,带着无比的自信与压迫:“道覆,你告诉我,是跟着卢循继续在这死路上走到黑,带着更多无辜者陪葬,然后让这乱世再延长十年、二十年?还是放下武器,让你的弟兄们有一条活路,然后看着我——刘寄奴——去试着走另一条路,那条或许能真正终结乱世的、更艰难但唯一有希望的路?”
刘裕没有否定苦难,他承认了病症,然后亮出了自己的药方和践行药方的决心与力量。
徐道覆如遭重击,怔在当场。刘裕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为自己、为这场起义辩护的甲胄。是的,他们带来了更快的毁灭。他们的“义”,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早已扭曲变质,成了更大的“恶”。而刘裕所指的路,尽管同样布满荆棘,甚至可能失败,但……那似乎是茫茫黑暗中,唯一隐约可见的、可能通往光明的方向。
他想起逃亡路上看到的那些惨状,想起沉香眼中日益加深的迷茫与悲悯。让这乱世继续?还是……相信眼前这个气吞万里如虎的男人?
巨大的痛苦、不甘、愤懑,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同,在徐道覆胸中激烈冲撞。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更密,声音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疯狂:
“刘公雄辩,徐某……无言以对。或许你说得对,这条路,你走比我走,更对天下有益。”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凌厉:“但徐某今日,不能降!不是为卢循,不是为虚名,是为了我身后城中的一个孩子,和徐某对他父亲的誓言!”
刘裕目光微凝:“沉香?”
“正是!”徐道覆朗声道,“此子身世坎坷,身中奇蛊,唯有我恩师龙虎山张道陵真人或可解救。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送他就医!刘公,今日徐某愿以武会友,向刘公讨教!若徐某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不敢求他,只求刘公网开一面,放我麾下愿走的弟兄乘船离去,自寻生路!徐某愿留下项上人头,任凭处置!若我败……”他惨然一笑,“败于刘公之手,亦是幸事。只求刘公念在此子无辜,且或与平定乱世有冥冥关联,能派人送他前往海外,寻我恩师救治!此乃徐某,最后之请!”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是要以自己的命,换部下生路,并托孤于敌!
刘裕深深地看着徐道覆,看着这个宁可选择如此惨烈方式来践行诺言、承担罪责的对手,眼中终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惋惜。他知道,徐道覆心意已决,这是独属于他的、悲壮的尊严。
“好!”刘裕沉声应道,缓缓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并非名器,只是一把厚重的环首刀,刃口有无数细小的缺口,那是征战天下的见证。“我便以手中刀,领教徐将军高招!无论胜负,你部下愿降者生,愿走者,我绝不留难!至于那孩子……”他看了一眼始兴城头,“我刘裕待沉香,不啻于自己亲儿,这你大可放心!”
“谢刘公!”徐道覆翻身下马,也抽出了自己的长剑。阳光落在剑身上,反射出秋水般的光芒。
没有鼓声,没有助威。两军阵前,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刻,两道身影如同闪电般撞在了一起!
刘裕的刀法,大开大阖,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刀都携带着千军万马冲锋般的惨烈气势,力劈华山,横扫千军!那是从底层行伍中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最实用也最霸道的战场武艺,灌注了他横扫天下的意志与磅礴真气,刀风呼啸,竟隐隐有风雷之声!他仿佛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携带着身后整个北府军的铁血军魂。
徐道覆的剑法则截然不同。龙虎山剑术,轻盈灵动,讲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他身形如风中之柳,在刘裕狂暴的刀光中穿梭闪避,剑尖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点向刘裕招式转换间最细微的破绽,剑身嗡鸣,带着道家真元特有的清正金光。他的剑意中,少了几分沙场惨烈,多了几分以身殉道、百死不悔的决绝悲情。
“铛!铛!铛!”
刀剑交击之声如同打铁,火星四溅。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便过了五十余招。刘裕势大力沉,步步紧逼,气势越来越盛,仿佛要将徐道覆连人带剑碾碎。徐道覆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险为夷,甚至偶尔一剑反击,逼得刘裕回刀自守。
城上城下,数万人看得目眩神驰,呼吸都忘记了。沉香趴在城垛后面,小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砖石,指甲掐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那两个纵横交错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层次的武力对决,那不仅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两种意志、两种道路、两种人格的激烈碰撞!
八十招……一百招!
刘裕久攻不下,忽然刀法一变,从极致的“动”转为瞬间的“静”,厚重的环首刀凝在半空,一股山岳般的压力陡然笼罩全场。徐道覆剑势被这“静”所滞,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顿。
就是现在!
刘裕眼中精光爆射,吐气开声,一直蓄势待发的左拳,如同潜龙出渊,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向徐道覆的胸口!这一拳,看似简单,却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沙场血战淬炼出的全部杀意,拳风所过,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徐道覆似乎早已料到,他不闪不避,甚至没有用剑去格挡。在刘裕拳势将发未发、力量将吐未吐的刹那——那是刘裕攻势转换中几乎不存在的、理论上的“绝对空隙”——徐道覆的剑,后发先至!剑尖没有刺向刘裕的要害,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角度,轻轻点在了刘裕右腕脉门之上!
这一点,轻如鸿毛,却蕴含着徐道覆毕生修炼的、最为精纯凝练的一缕“破气”真元。
刘裕只觉得右腕一麻,虽然瞬间就被他浑厚的护体真气冲开,但那石破天惊的一拳之势,却不可避免地滞涩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拳风依旧轰出,徐道覆闷哼一声,身形向后飘飞三丈,落地后踉跄两步,以剑拄地,脸色瞬间煞白,显然内腑受震。但他,站稳了。
而刘裕,站在原地,右拳缓缓收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毫发无伤,但他知道,在刚才那电光石火的交锋中,在招式与真气运用的极致精妙上,他输了半招。徐道覆完全可以用剑刺他要害,但对方选择了最温和的、只是证明“我能做到”的方式。
“好一个‘周流剑意’,好一个徐道覆!”刘裕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豪迈,震动原野,“我刘寄奴纵横半生,今日在武技上输你半招,痛快!输得心服口服!”
徐道覆压下喉头腥甜,抱剑行礼:“刘公承让。是刘公心怀仁念,未出全力,且沙场对决,并非江湖较技,徐某取巧了。”
“赢了便是赢了。”刘裕大手一挥,尽显枭雄气度。他履行诺言,当即下令:“传令!让开南面水道!城中义军,愿降者,收缴兵器,编入辅兵营,一体看待!愿走者,不得阻拦,许其乘船离去!违令者,斩!”
命令层层传下,北府军军阵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了通往码头的道路。
城头义军残部见状,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哭声,有喊声,更多的人向着城下的徐道覆方向,重重跪倒,磕头不止。
徐道覆望着这一切,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他至少,为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争到了一条未必光明、但至少存在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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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旁,江风萧瑟。几艘勉强还能航行的大海船已经升起了半帆,愿意离开的义军士卒正在默默登船。卢循早已带着少数心腹,抢先登上了最大的一艘,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片绝地。刘裕早已看透其秉性,对其不屑一顾,任其离去,心中明镜高悬——卢循这等庸主,离了根基,又能活到几时?反倒是那些溃散的寻常士卒,若能隐入民间,或能得一线生机。
徐道覆没有上那些船。他带着沉香,站在码头边,面前是只带了数名亲卫前来的刘裕。
沉香看着刘裕,嘴唇动了动,想喊“刘伯伯”,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眼前的刘裕,既是熟悉的、疼爱他的长辈,又是刚刚击败徐叔叔、主宰着无数人生死的征服者。
刘裕先走了过来,大手习惯性地想揉揉沉香的脑袋,伸到一半,看到孩子复杂的神色和苍白的小脸,手顿了顿,转而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力道很轻:“小子,吃苦了。身子怎么样?”
“还……还好,多谢刘伯伯关心。”沉香低声回答,鼻子有些发酸。
刘裕点点头,目光转向徐道覆,神色郑重:“道覆,你部士卒,我已依约放行。卢循之船,我也任其离去。现在,该说说这孩子了。”他直视徐道覆,“你必须走?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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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亲自送?”
“是。”徐道覆回答得毫无转圜余地,“蛊毒与真气相连,只有我亲自护送,他才有活着的把握。唯有我师,或可解此蛊毒。此乃我誓言,亦是我……赎罪之一部分。”
刘裕沉默良久。他欣赏徐道覆,甚至想留下他,但更清楚,眼前这个心如铁石又重情重诺的男人,绝不会在此时改变主意。而沉香……这个他看着长大、天赋异禀又心地纯良的孩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好。”刘裕终于道,“我信你。也信张天师。你需要什么?船只?向导?财物?”
“皆不需。”徐道覆摇头,“我自有海路图与联络之法。只需一船,数名可靠水手助我操舟即可。”
“你可以挑选最好的船,和你最好的水军部下。”刘裕再次看向徐道覆,眼神锐利如刀:“徐道覆,我今日放你生路,非仅为沉香,更因你是个真豪杰,所言所行,虽道不同,其心可鉴。我刘裕在此,亦可对你立一誓。”
徐道覆目光一凝:“刘公请讲。”
刘裕仰望苍天,又环顾四野江山,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宏大、庄严,如同宣誓,又如同宣告:
“我,刘裕,今日对天、对地、对此间万千英魂与生民立誓:此生必竭尽全力,扫平群雄,驱逐胡虏,厘清政治,再造一统!终我一生,必使这破碎山河重归一统,必使天下百姓,得享太平!此志不移,此心可表日月!若违此誓,天人共弃!”
这已不仅仅是普通誓言,几乎等同于帝王之誓!是在向天地神明宣告自己终结乱世、开创太平的宏愿与决心!
徐道覆浑身剧震,他听懂了这誓言背后的分量。刘裕这是在用最郑重的方式,回应他之前关于“道路”的质问,也是在向他、向所有关注着天下命运的人,表明心迹。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也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逼迫般的力量:
“好!刘公既有此志,徐某敢请刘公再立一誓!”
刘裕目光如电:“讲!”
徐道覆一字一顿,如同掷地金石:“请刘公立誓,若有朝一日,乾坤砥定,海内宴然,当顺天应人,更进一步,终结晋室腐朽之名,亲自为这天下,立一新朝,开万世太平之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打破门阀轮回,重定山河秩序!若只是修补晋室,不过重复旧日循环,乱世根源不除,他日必生新乱!刘公!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这责任,你躲不开,这皇冠,你也推不掉!为了不再有孙恩,不再有徐道覆,不再有路边饿殍、易子而食的惨剧,请你,务必走到那一步!”
这番话,石破天惊!简直是大逆不道!朱龄石等人骇然变色,手按刀柄。刘裕眼中也是精光爆闪,死死盯着徐道覆。
空气凝固了。
刘裕的目光深沉如古井,他缓缓开口,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艰难:“道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刘裕一介寒人,起于行伍,能有今日,已是侥天之幸。门阀世族,盘根错节,其势不下于帝王。王敦、桓温殷鉴不远!若我走出那一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轻则被骂作乱臣贼子,一世英名毁于一旦,重则成为第二个王莽,身死族灭,北伐大业付诸东流,这天下……恐将陷入更深的混乱。”
徐道覆毫不退让,目光灼灼如焚:“刘公!正因你是寒人出身,才更该走出那一步!门阀为何能垄断权位、视民如草?正是因为这晋室孱弱,需要倚仗他们!正是因为这‘君臣名分’的旧壳,成了他们最好的护身符!你修补它,便永远要受制于他们,你的‘土断’、你的新政,永远只能做一半,永远会有人掣肘!唯有掀翻桌子,重定规矩,由你来制定新的法度,才能从根子上斩断门阀政治的循环!”
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在低吼:“至于骂名?王莽之败,在于他脱离实际、空想妄为!而刘公你,你的根基在北府军,在万千寒门将士,在那些受够了门阀欺压的百姓心中!你若能以赫赫战功扫平南北,以实实在在的善政惠及万民,这天下人心,自会做出选择!得位正不正,不在于你姓刘还是姓司马,而在于你给这天下带来了什么!你若能结束这三百年乱世,开创一个让百姓能活下去的太平天下,千年史笔,自有公论!”
刘裕沉默了。江风吹动他玄色的大氅,露出内里磨损的甲胄。他望向北方——那是胡骑纵横的中原,是无数汉家子民沦为奴隶的苦地;他又望向南方的层峦叠嶂——那是门阀庄园林立的江东,是无数佃农挣扎求生的牢笼。最后,他看向面前这个逼他走向一条最艰难、最危险道路的男人,也看向一旁眼神清澈、仿佛承载着某种未来希望的沉香。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光芒。
“好!”刘裕的声音不再高亢,却沉凝如铁,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重量,“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列祖列宗、万千英灵共鉴!我刘裕立誓:若天意垂青,将士用命,使我得荡平四海,澄清宇内,必为天下苍生计,顺时应命,开创新朝,重定乾坤!自当克己勤政,以百姓之心为心,扫除积弊,再造太平!若违此誓,或沦为只知争权夺利之独夫,使我基业不存,子孙断绝,为天下笑!”
这誓言,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它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份与天地、与历史、与苍生签订的血泪契约。
徐道覆看着刘裕立下这几乎等同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誓言,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达到了顶点。有敬佩——敬佩刘裕敢于承担这泼天风险与骂名的勇气;有释然——自己抗争多年却走入死胡同的理想,似乎在这个昔日的敌人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实现的可能;更有一种深切的悲悯——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他知道刘裕将面对什么。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刘裕,深深一揖到地,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刘公……不,未来的天下之主。徐道覆……服了。这天下万民,拜托您了!”
直起身,他眼中竟有微光闪动:“徐某此生,走错了路,害了许多人。今日之后,我将远赴海外,一则护送沉香求医,二则……也是要亲眼去看看,这天地之间,除了造反与称帝,是否还有第三条路,能让百姓在乱世中喘一口气。他日若有机缘,或当北上,去看看胡尘下的中原百姓,又是如何求生。”他深深看了刘裕一眼,“刘公,你的路在江南,在庙堂。我的路……或许在更广阔的天地之间。我们各自,用各自的方法,去验证吧。”
刘裕重重颔首,眼中同样有激赏之色:“好!道覆,无论你去往何方,无论你看到什么,记住,这天下需要不同的眼睛,需要不同的声音。他日你若归来,我刘裕的帐下,永远有你一席之地——不是为臣属,是为诤友,为同道!”
说罢,他转向沉香,大手按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目光炯炯:“沉香,你听到了,也看到了。刘伯伯要走一条很难的路,徐叔叔也要去寻他的答案。你呢?”
沉香抬起头,看看刘裕威严而诚挚的脸,又看看徐道覆风霜满布却依然挺直的脊梁。这两个男人,一个是自幼敬仰的英雄,一个是舍命护他的恩人;一个要重整山河,一个要寻找新路。他们曾经刀兵相向,此刻却因共同的悲悯而达成了一种深刻的理解。而自己,被夹在这两种强大的意志与道路之间。
他摸了摸怀中温热的宝莲灯碎片,想起法显梦中那片广阔的天地,想起逃亡路上所见的无尽苦难与微末温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忽然涌上心头。
“刘伯伯,徐叔叔。”沉香的声音依然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坚定,“谢谢你们……没有逼我选择任何一条路。我要活下去,我要看清楚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看清楚百姓到底需要什么。然后……我会找到我自己该走的路。到那时,无论是回到刘伯伯身边,还是跟着徐叔叔去远方,或者……走一条只有我自己能看见的路,我都会自己选择。”
刘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好!好小子!有志气!这才像是我刘寄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记住你今天的话,刘伯伯等你回来,无论你带来什么答案!”
徐道覆也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真正轻松的笑容。他拉起沉香的手:“走吧,小子。我们先去看大海,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徐道覆最后向刘裕抱拳,然后,牵起沉香的手,转身,大步走向那艘已经准备好的、坚固的海船。朱龄石率十名精锐无声地跟上。
刘裕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登船,帆影渐起,顺着湞水,驶向更南方的出海口,驶向波涛未知的茫茫大海。夕阳如血,将江水染成金红,也将他孤身独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心中明白,今日一别,与徐道覆恐难再见;而他所立下的誓言,将成为他余生必须背负的、最沉重的使命与枷锁。
船头上,沉香依偎在徐道覆身边,望着逐渐远去的陆地、城郭和那面越来越小的“刘”字大旗。江风浩荡,吹动他的衣发。
“徐叔叔,大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他轻声问。
徐道覆望着水天一色的远方,缓缓道:“有仙山,有异岛,有风浪,也有……不同的活法,不同的答案。我们一起,去看。”
帆影融入暮色,新的旅程,开始了。而在他们身后,一个时代,也正被那江畔的双重誓言,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壮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