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番外二:梦中西游
作品:《(宝莲同人)莲灯焚尘》 义熙元年,京口蒜山渡。刘彦昌在江边赁了间茅屋,白日给渡船记账,夜间教儿子识字。沉香四岁能诵《千字文》,五岁已会帮父亲搓麻绳——只是他手劲奇大,常将麻纤维搓成粉末。
沉香虎头虎脑,浑身牛劲,深受北府军将领刘裕的喜爱。刘裕膝下无子,得闲便教导沉香习武,六岁是,沉香已经将一个木棍武得虎虎生风。
这夜春雨淅沥,沉香在竹榻上翻来覆去。他总做同一个梦的碎片:先是无边的红,像晚霞又像血;接着是清脆的碎裂声,有什么琉璃事物进溅;最后是深沉的暖意,如灯烛包裹。但今夜不同。
梦中忽然涌入黄沙。他看到一条浑黄的河,水面浮出九颗白森森的骷髅,骷髅眼眶里爬出黑气,如触手般向他缠来。沉香想跑,脚却陷进流沙。黑气缠上脖颈,冰冷刺骨——那是一种熟悉的冰冷,仿佛从他出生就埋在骨髓里。
“三百年饥……三百年战……”黑气发出呓语,“凭什么你能活……”
沉香挣扎间,远方亮起一点金光。金光起初微弱如豆,逐渐扩大,现出一枚牙齿的形状。那齿悬浮空中,温润如黄玉,散发出的光竟有实质,如暖流淌过沙地。黑气触到光,发出“滋滋”声响,如雪遇沸水般消散。
金光中走出一个老僧,眉目慈悲,对沉香合十微笑。老僧身后,隐约有三道影子:托塔的将军、持杵的僧侣、踏火的少年。那踏火少年忽然转头,朝沉香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这一眼,沉香心口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醒来。”有人轻拍他的脸。
沉香睁眼,刘彦昌举着油灯坐在榻边。窗外天色微明,雨已停了。
“又做怪梦了?”刘彦昌用布巾擦儿子额头的汗。这孩子自懂事起就常夜惊,梦里有时哭有时吼,有一次竟将竹榻扶手捏出五个指印。
沉香呆呆点头,忽然举起小手:“爹,我看到一颗会发光的牙。”
刘彦昌手一僵。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杨戬将尚在襁褓的沉香交到他手中时说过的话:“此子降生时,沾了乱世三百年的怨气。但西方有僧西行求法,其愿力如灯,可潜移默化净他心魂。你只管教他做人,其余……看天意。”
“那是佛齿。”刘彦昌轻声道,将油灯拨亮些,“西方竭叉国有佛陀遗齿,六十年一现世,见者得福。你梦到的老僧,应是西行求法的法显法师。”
“法显……”沉香喃喃,觉得这名字莫名亲切。他跳下床,想向父亲细说梦中金光照散黑气的景象,却瞥见自己昨晚握过的陶碗——碗沿有五道细微裂痕,正是他梦中挣扎时无意识捏的。
刘彦昌也看见了,却只默默收走破碗,盛来热粥:“今日起,爹教你打坐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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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二年,沉香七岁。刘彦昌在协助刘裕进行“土断”,举步维艰,进展难以寸进,反而多得闲暇。便在蒜山渡口旁开了间小小书塾,教渔家子弟识字。沉香成了孩子王,倒不是因他霸道——相反,他总护着弱小。上月渡口恶少抢小渔童的鱼,沉香冲上去理论,推搡间失手,竟将那十六七岁的少年推得倒飞三丈,跌进江边芦苇丛。恶少爬起后见鬼似的跑了,渔童们却将沉香举起来欢呼。
当夜,沉香又入梦。
这次没有黑气。他站在一座流光溢彩的城中,街巷搭满彩棚,乐声震天。人群忽然分开,四头白象拉着一座檀木楼阁缓缓行来。阁中佛像垂目微笑,目嵌青金石,日光一照,满城都是七彩光晕。沉香仰头看着,张大嘴巴。
佛像经过时,他忽然听见诵经声。不是耳边听见,是直接响在心底,用的是他从没听过的语言,却莫名懂得意思:“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诵经声如温水,将他白日因打架而沸腾的血液渐渐抚平。
视野升高,他如飞鸟般俯瞰全城。看到城外二十里处,僧众正抬着另一尊巨像缓行;看到胡商献上丈余高的珊瑚树,火光中珊瑚如燃烧的星辰;还看到人群中,一个红衣踏火的少年正仰头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转头,朝空中“飞鸟沉香”的方向举了举酒囊。
“你也看得见我?”沉香想问,梦却碎了。
晨起时,沉香盘腿坐了好一会儿。刘彦昌见他反常安静,问怎么了。沉香说:“爹,于阗国远吗?”
刘彦昌研磨的手停了:“万里之遥。你怎知于阗?”
“梦里去了。”沉香跳起来,比划着,“那里有比屋子还大的佛像,有白象,还有会发光的红树。”他眼睛发亮,“爹,这世上真有那么热闹的地方?”
“有。”刘彦昌铺开纸,画了幅简略的西域图,“这是长安,这是敦煌,过了白龙堆沙漠,便是于阗。法显法师此刻,应当正在这一带。”
沉香手指沿着墨线向西滑,滑到纸的边缘,又滑到木桌上。他忽然觉得京口太小,长江太短,连梦里的那片沙漠都比眼前的江面辽阔。
这年秋天,京口驻军来了位新将领,姓刘名裕,原为北府军参军,现领彭城内史。刘裕好武,常在江边练兵。沉香有次送饭路过,见兵士们练弓,三十步外的草靶竟有一半脱靶。他嘀咕:“这有何难?”
练兵校尉耳尖,笑骂:“小娃口气大,你来试试?”
沉香看向父亲。刘彦昌知儿子神力,恐惹麻烦,正要推辞,刘裕却骑马过来:“让他试。”
七岁的沉香举起成人用的硬弓。他不懂射术,只凭蛮力拉满,一箭射出——箭如流星,不仅射穿草靶,更余势不衰,钉进后方柳树树干三寸。全场寂静。
刘裕下马,仔细打量沉香:“多大了?谁教的武艺?”
“无人教。”刘彦昌忙上前,“孩子胡乱耍的。”
刘裕却看出沉香拉弓时肩背发力极正,似有天赋。他拍拍沉香的头:“想学真正的箭术吗?每旬日可来营中半日,我让人教你。”
自此,沉香开始习武。他学得快,一因天生神力,二因梦中常“看见”奇异的景象:有时是沙漠里商队与马贼搏杀,刀光剑影中暗合某种步法;有时是雪山绝壁上僧侣攀爬,每一个落脚点都精准如尺量。他将这些碎片融入武艺,进步神速。教他的老军头私下对刘裕说:“此子若长成,恐有霸王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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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四年,沉香九岁。怨气之梦已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西行见闻。他常在梦中“附”在某个视角——有时是法显,有时是默不作声的韦护,偶尔甚至能瞥见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层上打哈欠。
这夜梦到的是一座石窟。
梦境很安静。他在幽深的山洞中行走,壁上有微弱油灯。走到尽头,石壁平滑如镜,镜中渐渐浮现一尊佛陀影像——那不是刻上去的,是光与影自然凝结而成,仿佛佛陀就在石壁另一端。沉香听见法显低声解释:“此乃北天竺那竭国佛影窟,佛陀昔年在此降伏恶龙,留影于石。”
忽然,石壁上的佛影眨了眨眼。
沉香吓一跳,却听身后有人轻笑。回头,竟是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也进了洞,抱臂靠在石壁上:“老和尚说得玄乎,其实就是石质特殊,加上光影巧合。”少年走到沉香面前,弯腰盯着他,“倒是你,小鬼,怎么老往我们这儿跑?”
“我……我不知道。”沉香在梦里反而比醒时笨拙。
“你身上有灯味儿。”哪吒凑近嗅了嗅,皱眉,“还混着怨气……麻烦。”他伸手想点沉香额头,手指却穿虚影而过,“啧,果然是梦游。”
洞外传来李靖的呼唤。哪吒撇撇嘴,转身时忽然说:“告诉醒着的你——少打架,多念书,小爷我也清净。”
梦醒,沉香坐在榻上发呆。窗外传来争吵声,他披衣出去看。
是渡口两家渔户争泊位,已推搡起来。其中一家的少年被推倒,头撞在船帮上流血。沉香正要上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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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却涌起一股熟悉的暴躁——那暴躁带着冰冷的恶意,催促他:“打,打死他们!世间皆恶,何必留情!”
沉香深吸口气,想起父亲教的静心诀,想起梦中佛影窟的宁静,也想起红衣少年那句“少打架”。他压下心中恶念,走上前分开众人:“都住手!”
九岁的孩子声音尚稚,却奇异地有威慑力。他先扶起伤者,用衣角压住伤口,又对争吵的两家说:“王伯的船卯时出港,李叔的船辰时收网,本就不冲突。何必为早一个时辰泊船伤了和气?今日潮好,不如各自捕鱼去。”
他说话时,不自觉地用上了梦中听法显调解僧侣争执的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两家面面相觑,竟真散了。
刘彦昌在人群外看着,眼眶微热。他最知儿子本性:沉香三岁时,曾因邻家孩童抢他糖人,怒而一拳砸裂磨盘;五岁时见屠户虐狗,徒手掰弯了屠刀。那份神力伴随的是易怒的心性,是怨气潜移默化的挑唆。但这些年,孩子真的在变——从以力压人,到以理服人。
当晚,刘彦昌取出珍藏的一卷《论语》残本:“今日起,爹教你‘仁者爱人’。”
沉香却问:“爹,梦里的红衣哥哥是谁?”
刘彦昌沉默良久:“是一个……与你有缘的故人。他既让你少打架,你便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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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熙六年,沉香十一岁。他已长到父亲肩高,因常年习武,身形矫健如豹。刘裕甚喜他,常带在身边。“土断”也开始初现成效,刘彦昌在乱世东奔西走,沉香就成了保驾护航的最大助力。
有次剿水匪,沉香随船同行,混战中竟以竹篙为枪,挑翻了匪首的快船。刘裕大笑:“小子有霍去病之勇!”
但沉香自己知道,他越来越不爱动手。不是怕,是觉得没意思——敌人太弱,而争斗本身……无聊。他更爱听刘裕帐下文士谈天说地,讲西域风物、南海奇珍。那些地理方位,常与他梦中所见一一印证。
这次梦中,他站在一座海岛寺庙中,殿内供奉一尊丈六玉佛,通体莹白,衣纹流畅如真。法显正与本地僧侣交谈,说要摹写佛像仪容带回东土。沉香忽然听见哭声——不是耳听,是玉佛在哭。
不对,是他自己在哭。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渗出道道黑气,黑气中有无数张面孔:饥饿的流民、战死的士卒、焚毁的村落……三百年的怨恨如潮水涌来。玉佛散发柔光,试图净化,黑气却太浓太重。
此时,一直沉默跟在法显身后的韦护忽然转身,降魔杵轻点地面。金光如涟漪荡开,金光中浮现无数细小梵文,如锁链般缠绕黑气。更远处,托塔的李靖将宝塔抛起,塔底射出光柱;哪吒则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咬破指尖,弹出一滴血珠——那血珠遇风即燃,化作一朵小小火莲,飘入黑气核心。
“净!”三人齐喝。
黑气在佛光、塔光、火莲中剧烈翻腾,最终“噗”地散开,化为青烟。沉香顿觉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背了十一年的重枷。
醒来时天还未亮。沉香盘坐榻上,骨髓深处那股阴冷的纠缠感,已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刘彦昌推门出来,见儿子独立晨雾中,恍然觉得他长大了。
“爹。”沉香回头,“我梦见法显法师要回来了。”
“何以见得?”
“梦里他们到了海边,正在登船。”沉香望向东方,江雾那端是海的方向,“爹,你说一个人,能用双脚走到天竺,又漂洋过海回来。这需要多大的愿力?”
刘彦昌答不上来。
沉香却笑了:“但我觉得,生而为人,就是天道赐予的最大自由,哪里都去得。”他拍拍衣摆起身。十一岁的少年眉目英挺,眼神清澈。
刘彦昌看着,忽然明白:这孩子的路,绝不会止于京口,止于长江。他的梦见过沙漠佛国、雪山石窟、海岛玉佛,他的心已装得下整个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