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五十三章
作品:《声名狼藉的小夫郎》 “陆鲤,你给我出来。”
陆鲤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下意识捂住程柯宁的耳朵。
他与他离的那样近,近到可以看清皮肤的纹路。
陆鲤屏住呼吸。
又怕什么也捉不住。
“陆鲤!”
“你来做什么。”院门口,杜桂兰手持扫帚不客气道。
陆春根气极反笑,“我找我家哥儿怎么就来不得了?怎么,还以为那小子能撑腰呢,你搞清楚,他已经躺了这么长时间了,说不定哪天吊着的那口气就没了,你们家这样拖着鲤哥儿我还想问问你们怎么有脸的。”
杜桂兰被气的捂住胸口,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
“陆鲤,你给老子滚出来。”
就好像是从梦中惊醒,陆鲤忙乱的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步伐凌乱的出去。
看到杜桂兰摇摇欲坠的模样,陆鲤抄起棍子,就要把他打出去。
陆春根拿手挡,手背上并没留什么痕,却有一股皮开肉绽得疼,憋了一路的火彻底烧了起来。
“好啊,反了天了,你嫁了人,忘了你老子,你个没良心的小王八羔子。”
陆春根越骂越委屈。
柳翠走后,陆春根日子过得着实不顺心,不再是清早醒来便能吃到热饭,桌上没有凉好的茶水,也没干净的衣服穿,日子莫名其妙变得一团糟,就好像非她不可了。
他在家里抬不起头,外面也要看人脸色。
每次来丹棱,杜桂兰这个死老太婆都凶的很,后来干脆就不来了。
陆春根倒不是怕她,老太婆毕竟年纪大,万一气出个好歹,岂不是能趁机讹他,这样吃亏的事情他万万是做不来的。
加上柳翠遭了这么大的罪他对她终究有所亏欠,这才不来了,哪想到一不留神就给人跑了。
今天他就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跟邻里一打听,险些背过气去。
先是程柯宁昏迷不醒,而后又是陆鲤怀孕的消息。
他万万没想到陆鲤居然昏了头,守着个活死人,还要给人生孩子。
“当初你死活不嫁王兴中,我还以为你是个精明的,结果就是个蠢货!”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那混账要是没了,孩子生下来你怎么活?啊?”
陆春根打小就没了爹,没爹的孩子怎么过,他亲眼见过,也亲自活过。
小野种、石头蛋子。
谁都可以欺负他,刘梅操起棍子赶跑一次,下回那群瘪犊子就学聪明了,偷偷欺负他,还专挑不容易发现的地方打。
陆春根是怨恨陆鲤,恨他这个搅家精,将整个陆家搅的不得安宁,但他终归是他陆春根的种,丢的也只会是他陆春根的脸。
陆鲤本以为自己迎接的是一场暴风雨,现在才发现那雨里还夹杂着刀子。
同时尖锐的言语逼迫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陆鲤总觉得日子会变好的,可事实上,怎么变好,拿什么养活自己、养活孩子、老人,怎么养活并没有头绪。
这世间生老病死都是大事,陆鲤做不到走一步算两步。
前路茫茫。
可若真不往好的地方想,他便走不了接下来的路了。
陆鲤攥着拳头倔强的说:“阿宁哥会好的。”
陆春根就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他若真能好怎么现在还不醒,陆鲤。”他突然重重叫了陆鲤的名字:“你知道的。”
陆鲤怔怔看着他,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他不能让那个念头扎根,一点点苗头都不可以。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陆春根语气软了下来,
“听话,趁现在月份小,把孩子拿掉,阿爹不会害你的。”
不知道什么开始,每次看到陆春根这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陆鲤就会很浮躁,尖刻言辞脱口而出。
“你当初逼我嫁给王兴中也是这么说的。”
刘梅说是为他好,陆桥也说是为他好。
好不好,陆鲤知道。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怎么知道他是那样的人...”
陆春根声音轻了一个度,渐渐没了底气,“这次我定当给你找户好人家,断然不会跟上一次一样的。”
他走近一步,陆鲤后退一步,杜桂兰惨白着脸,却说不出一个字。
私心里,杜桂兰不希望程家断后,但也清楚程家没有生养陆鲤,几碗饭就妄图让人留下,实在厚颜无耻。
“然后呢?我再给人生一个孩子,他要是死掉了怎么办?”
陆鲤麻木的看着陆春根,生平第一次说出这样恶毒的话。
“你把我当什么?啊?你根本没有问过我!”
接二连三的质问令陆春根感到难堪,“你问问别人,他们是你这个处境会怎么选?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怎么选!”
“所以他们那样做,我也要那样做。”陆鲤突然觉得很失望。
“阿娘一心向着你,她是为你好,可你从来只会听别人说什么,有一年...有一年阿娘让你将家里的鸡蛋卖掉,刘梅说价格还能涨你就听她的,后来再去卖,敲开来蛋都臭了,买蛋的刘阿婆老眼昏花吃了当天人就昏过去了,她孙子把你打了一顿,动不了了,是阿娘拖拉板车一步一步将你拉到镇上去的。”
“你还敢提她!”一旦提及柳翠,陆春根就不太理智,“这么多年她生不出儿子,我也没少她一口吃的,她倒好,跑了,你老实跟我讲,她是不是偷男人去了?”说到这里陆春根牙齿咬的咯咯响,“我就知道她嫌我穷,这个贪慕虚荣的臭女人...”
“你不是第一天一无所有的!”陆鲤厉声打断道。
“你总是这样不可理喻,你简直无药可救。你永远只记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你总是当做看不到,看不到她的真心,你明明拥有这么多,你当做看不见,你只会在家里计较。”
怎么会不失望呢,陆鲤曾觉得他得父亲如高山般伟岸,后来却发现不是的。
“你总是在乎别人怎么想。”
“你到底是活给谁看的?啊?”
“陆春根!”鼻腔里冒上一股酸意,陆鲤掷地有声道:“你什么都不是自己做主,可你从来不给我们选,你不给红红阿姊选,不给阿娘选,不给我选。”
“这一次,我要自己选。”
陆鲤依然记得王美凤带他去程家的那一天,程柯宁问他:“当真是你自己愿意的?”
“我自己愿意的。”
陆鲤红着眼睛,看着陆春根又好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时隔一年,陆鲤还是做出了一样的选择。
“我只要这个。”陆鲤低下头,抬手轻轻抚摸着小腹,声音轻下来,“别的都不要。”
陆春根死死看着他,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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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鲤简直冥顽不灵,他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快气疯了,“我以后都不会管你,你就烂在这里吧。”
“你凭什么管?你有什么资格管?”陆鲤反唇相讥,字字泣血:“你拿十只鸡卖掉我,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没有爹了。”
陆鲤闭了闭眼,再次睁眼的时候情绪归于平静。
“滚出去。”
就好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无悲无喜无波无澜。
因为今日一面,是最后的交集,此后不必再见。
回答他的是摔门声。
陆春根拉着张脸,快步走着,一路都在骂,走出村子的时候脚步却慢下来。
他望着远处的高山,愤怒之余,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当家了一辈子,他的妻子离他而去,他的孩子跟他说,他错了。
他怎么可能错。
他不可能错。
他...
真的错了吗?
*
陆春根走后,杜桂兰呐呐开口:“慢慢...要不你...”短短几个字说的杜桂兰万分艰难,有一点陆春根说的很对,陆鲤现在月份还小,她不能拖累他了。
杜桂兰下定决心,张了张嘴。
“阿奶。”陆鲤忽然打断道:“我是不是很笨。”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鲤手指揪着院子里的草,那草很韧,怎么揪都揪不断,“下雨了,都知道躲,就连豆豆听到打雷都会回来,没人会跑到雨里去,但我觉得偶尔淋雨也没什么不好。”
他在说雨,又好像不是雨。
“这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少我一个不打紧的。”
陆鲤牵起嘴角,笑了下,声音轻轻的,却叫人震耳发聩。
“而且我跟阿宁哥拜了天地,发过誓的。”
拜了天地,便是天地认下了,上了程家族谱,便是祖宗也认下了。
说完,陆鲤不再看她,进了屋去。
木门刚掩上,陆鲤靠着门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他照常打水,拧干布巾为程柯宁擦洗,又用剪刀为他修剪指甲,陆鲤小心翼翼剪出一个个月牙。
“真好看。”陆鲤执起程柯宁的手,在阳光下与他十指相扣。
其实成亲以来他们一直不曾牵手,陆鲤见过话本子里,心意相通的人会手牵手,会一起逛庙会,一起吃好吃的,会做好多好多事情。
陆鲤将程柯宁的手翻过来,数着上面的茧子,那手掌很宽、很厚,陆鲤将手放到大手的手心里。
陆鲤慢慢弯下身来抵住额头。
干燥的掌心渐渐变得潮湿,陆鲤闭着眼,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额头一下,他的心不静,风吹草动都令他心浮气躁,陆鲤皱眉,一双漂亮的鹿儿眼蒙着一层雾气,抬眸的瞬间,一行清泪划过脸颊。
程柯宁静静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又看了多久。
见陆鲤看来,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过了一会儿他尝试性牵起嘴角,扯出笑得模样。喉结滚动,两片薄唇开开合合,听不太清,但陆鲤看懂了口型。
“等...很久了...吧...”
“不久。”陆鲤声音不知不觉沙哑。
“疼吗?”陆鲤问。
“不疼。”
“那就好。”
陆鲤笑着捂住嘴,别过头去,眼角却落下泪来。
他骗他。
他也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