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锈蚀星河”那充满金属锈蚀与机械悲鸣的诡异，苏怀瑾带领小队抵达的“幽暗之扉”区域，则是另一番令人灵魂战栗的景象。


    这里没有密集的星体，只有一片广袤无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星云。星云并非静止，其内部缓缓流淌着紫、绿、惨白等不祥的色泽，如同宇宙的伤口在渗出脓血。空间本身极不稳定，偶尔会凭空泛起涟漪，扭曲的光影中仿佛有无数眼睛一瞥而过，又瞬间消失。强烈的灵能乱流如同无形的风暴，撕扯着一切进入此地的有形与无形之物。


    “青鸾-9”侦查舰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全靠舰体表面层层叠叠的“定神符阵”和“驱邪金光阵”稳定自身，才勉强在这片灵能地狱中保持航向和隐匿。


    “能量读数……无法用常规标准衡量。”苏怀瑾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疯狂跳动的数据流。她身着一套素白色的、绣有银丝回春符文的研究袍，气质温婉，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灵能密度呈指数级攀升，但混乱度高达99.7%。常规生命反应为零，但检测到海量的、高度同质化的微弱意识波动……它们像海洋里的浮游生物，充斥每一寸空间。”


    “像是……一个破碎的、弥散开的集体意识海洋？”副官，一位同样精研生命科学的女性军官推测道。


    “更像是一个被强行撕碎、然后每一片碎片都在痛苦哀嚎的‘蜂巢思维’。”苏怀瑾修正道，她的感知比仪器更敏锐，能察觉到那无处不在的“意识碎片”中蕴含的极致痛苦、恐惧和……某种扭曲的“融和渴望”。


    侦查舰小心地避开几处明显的空间裂隙和灵能漩涡，朝着璇玑分析出的、这片区域唯一相对“稳定”的坐标点——一个被称为“静谧之卵”的小型星体残骸——驶去。


    “静谧之卵”名字优雅，实则是一颗被未知力量掏空、只剩下薄薄岩壳的死亡行星。其内部空间被改造成了蜂巢般的结构，岩壁上布满了六边形的孔洞，孔洞深处隐约有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灵能液体在缓慢流动。这里曾是某个灵能文明的圣地或母巢。


    登陆过程比在GC-7更危险。无处不在的混乱灵能时刻试图侵入防护，干扰心神，甚至引发幻觉。苏怀瑾不得不持续为小队成员加持“宁神咒”和“辟邪灵光”，并激活了特制的“意识屏障符器”。


    踏上“静谧之卵”那光滑冰冷的、仿佛被无数生物体液浸润过的岩壳表面，怪异感更加强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夹杂着精神层面的窃窃私语和绝望哭泣。那些六边形孔洞，仿佛一只只无神的眼睛，注视着闯入者。


    “检测到集中意识源！位于蜂巢结构正中央！”探测器发出警报。


    小队沿着宽阔而诡异的甬道向深处推进。甬道壁上，残留着一些精美的、描绘着无数个体通过灵能连接、和谐共存的壁画，但如今这些壁画大多被污损，画面中的个体面目扭曲，连接线变成了荆棘般的束缚。


    越来越接近中心，那精神层面的“哭泣”和“低语”也越来越清晰，逐渐汇聚成可以理解的“声音”：


    “回家……融合……完整……”


    “痛……撕开了……为什么分开……”


    “母亲……蜂后……碎了……我们冷了……”


    “外来者……新的碎片……加入我们……就不痛了……”


    声音中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悲伤和一种扭曲的、吞噬一切的渴望。


    终于，他们抵达了蜂巢中心。


    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巨大“卵”。卵的内部，并非胚胎，而是纠缠、翻滚着的、浓郁到化为实质的彩色灵能雾霭，雾霭中，无数微小的人形光影在挣扎、哭泣、试图彼此拥抱却又不断穿透对方。


    而在巨卵下方的基座上，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她（从轮廓判断）身着残破的、类似祭司的长袍，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灵质化状态，与巨卵有着千丝万缕的光带连接。她的面容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美丽与威严，但如今布满痛苦裂痕，双眼是两个不断旋转的、吸收周围光线的灵能旋涡。她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缓缓“抬”起头。


    “新的……碎片……”她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空灵而悲切，“你们……也迷失了吗？也感到……撕裂的寒冷吗？”


    苏怀瑾稳住心神，用温和而坚定的灵能波动回应：“我们并非碎片。我们来自其他文明，感知到此地的巨大痛苦与失衡，前来探查并提供帮助。你是谁？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曾是‘共鸣之母’，蜂巢的节点，集体的喉舌……”那灵质化的女性，或者说“共鸣之母”的残存意识，断断续续地叙述着，话语中充满了噩梦般的回忆，“我们……‘瑟莱尔灵族’，以灵能共鸣连接，共享感知、知识、情感……我们是一个完整的‘我们’，温暖，安全，无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到……‘寂静之咬’来临……”她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痛苦，“那不是声音，是‘声音’的缺失！是共鸣的……反向撕裂！它从我们共享的灵能之海深处涌出，像冰冷的锥子，刺入每一个连接点，强行将‘我们’撕扯成‘我’和‘我’和‘我’！连接断裂的痛楚……自我意识被迫独立产生的恐惧和寒冷……无数个‘我’在尖叫……”


    苏怀瑾瞬间明白了。这个高度依赖集体意识的文明，遭遇了针对性的打击——“寂静之咬”，一种专门破坏灵能连接、强制个体化的规则侵蚀！对于瑟莱尔灵族而言，这无异于将一个人活生生撕成无数碎片，每一个碎片都承载着完整的痛苦和孤独。


    “碎裂的‘我’们……无法承受……本能地想要重新融合……但连接已被污染，正常的共鸣只会传递痛苦和疯狂……”共鸣之母的意识波动剧烈起伏，“于是……扭曲的融合开始了……互相吞噬，强行镶嵌，试图用别人的碎片填补自己的空洞……形成了你们在外面看到的……意识浮游生物，还有……这个。”


    她“望”向中央的巨卵，眼中灵能漩涡流下两行光质泪滴。


    “我汇聚了最后尚未完全疯狂的碎片，试图维持一个‘完整的假象’……但我知道，这只是延缓崩溃。我们……正在变成一种新的、丑陋的东西，一种由无数痛苦碎片粘合起来的、渴望吞噬一切灵性来填补空虚的……怪物。”


    她再次“看”向苏怀瑾小队，那吞噬光线的漩涡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种纯粹的、属于“共鸣之母”的哀求：


    “帮帮我们……要么，找到净化‘寂静之咬’，修复连接的方法……要么……给予我们真正的、彻底的安宁（毁灭）。不要让我们……变成那种怪物……去吞噬其他像你们一样的……星星……”


    信息量巨大，且沉重得令人窒息。


    “熵增烙印”在这里使用了另一种武器：不是物理腐蚀，也不是机械疯癫，而是针对高度依赖集体意识的文明，进行“强制个体化”和“连接污染”，使其从内部崩溃，并扭曲其本能，使其变成具有攻击性的、渴望吞噬其他意识体的灾难。


    苏怀瑾强迫自己冷静分析。修复被污染的灵能连接？这涉及意识底层结构和规则层面，远比净化物质污染困难。而给予彻底安宁……意味着要摧毁这个残存的、包含无数痛苦意识的集合体。


    两难抉择。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关于‘寂静之咬’的本质，它的源头，以及你们灵能连接的具体规则。”苏怀瑾谨慎回应，“我们或许无法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但我们可以尝试分析，并寻找可能的方向。你……能允许我们采集一些能量样本，并接入你的意识残留，进行有限度的、非侵入性的分析吗？这或许会带来痛苦。”


    共鸣之母沉默了片刻，那灵质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解脱的神情。


    “痛苦……早已是常态。如果这痛苦……能带来一丝改变的微光……我愿意承受。请……快一些。‘它’……快要来了。”


    “它？”苏怀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寂静之咬……不是自然现象……我能感觉到……黑暗深处……有东西在‘投放’它……在‘观察’我们……就像观察培养皿里病变的细胞……”共鸣之母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它……偶尔会靠近……汲取我们的痛苦和扭曲作为……养料？数据？最近……它的‘目光’……越来越频繁了……”


    苏怀瑾心中一凛。


    投放？观察？养料？


    这与埃拉西亚的推测惊人地吻合！“熵增烙印”果然在主动进行多场景、多模式的“文明侵蚀试验”！


    “立刻开始分析！建立最高级别灵能防护！准备应对可能的‘观察者’介入！”苏怀瑾果断下令，同时，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多么艰难，无论要面对什么，她都必须从这片哭泣的蜂巢中，找到线索，找到对抗这种“意识分裂型”侵蚀的方法。


    这不仅是为了瑟莱尔灵族残存的意识，更是为了未来可能遭遇类似威胁的、所有依赖集体性或深度连接的文明。


    幽暗之扉中，关乎意识存续的艰难探索，就此开始。而暗处的“观察者”，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变量介入，那无形的“目光”，正从更深的黑暗中，悄然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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