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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11章
“没什么好挑的, 我觉得都一样。”
此刻席锦阁内,陆晏禾有些不耐地动了动肩膀,身上华丽的婚服重量和束缚感让她极其不适。
阁内暖香馥郁, 她试了一两套后,那些层叠的里衬、繁复的系带已经让她烦不胜烦,忍不住抱怨道。
她实在难以理解,钟付闲这般大费周章, 布下此局抓住她, 难道就只是为了演一场强娶的戏码?
她垂下眼, 看向正站在她面前,细心为她整理衣襟的钟付闲。
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脖颈, 正专注地、轻柔地将她压在婚服领口下的长发撩出。
他动作耐心,脸上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柔和, 与原本强迫得来的现状形成诡异反差,也让陆晏禾心底的疑云越来越浓。
她终于忍不住, 开口问道:“钟付闲, 你这么执念要与我成婚的理由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探究,“我从前有得罪过你吗?值得你如此煞费苦心?”
梳理她发丝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又继续动作,直至将陆晏禾最后一缕长发妥帖地整理好, 钟付闲这才抬起眼, 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的脸上, 眸色深沉。
她好看极了, 只是比起婚服,她的面上还是太过素净,等大婚之日她为他描眉画黛, 再上妆点脂,想必更为美丽。
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缱绻。他微微勾起唇角,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
“夫人说的这是什么傻话?你我自幼相伴,情深意重,两心相许,这才定下白首之约,何来‘得罪’二字?”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莫要胡思乱想,伤了我们的情分。”
说完,钟付闲又从掌柜递来的木盘中取出一副金丝面帘替她带上,其上以金丝串成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后退一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陆晏禾,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悸,浮现出笑意。
钟付闲:“我的夫人,真好看。”
陆晏禾:“……”
她算是彻底明白,从这个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疯子嘴里,是得不到任何答案的。
于是她的视线越过钟付闲的肩膀,投向一直静坐在不远处椅上的沈逢齐。
她的这个师兄,从进入这间屋子起,就异常沉默,只是一味地饮茶。
陆晏禾很笃定,从她被迫试衣到现在,钟付闲在她身前身后细致打理,甚至偶尔做出些过于亲密的举动时,沈逢齐连头都未曾抬过一下。他只是垂眸盯着手中那杯茶,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另外两人之间的亲密。
可陆晏禾如何能放过他?
“师兄。”
沈逢齐执着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随即,他缓缓抬起了头,脸上染上笑意:“怎么了?”
陆晏禾微微侧身,伸手提了提那繁复的裙摆,细纱流转开一个弧度,镶嵌其上的珠玉环佩随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咚作响。
她盯着他,唇角也弯起一个弧度,眼神却带着探究:“师兄觉得我穿这身,好看吗?”
沈逢齐的视线随着她那转动的动作微微移动,最终重新定格在她眼含笑意的脸上。
沈逢齐唇边的弧度扬起,回答滴水不漏。
“好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我的师妹穿什么都是极好看的。”
陆晏禾可不是傻子,自然能看出来沈逢齐笑容中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她向着沈逢齐的方向走出一步,不期胳膊却被人拉住。
钟付闲轻笑一声,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陆晏禾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却看向沈逢齐。
“沈兄此言甚是,我的夫人姿容绝世,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的。”
“听闻沈兄于女子钗环胭脂一道颇有心得,见识不凡。”
钟付闲微微停顿,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若不介意,大婚当日夫人所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也劳烦沈兄帮着相看一二,务必挑选最衬她的,如何?”
他的话语听起来客气,却带着一股无端的凉薄,“毕竟……”
钟付闲的目光在沈逢齐无波无澜的面容缓缓扫过,吐出后半句。
“毕竟到时,还需要您这位师兄,亲自将我的夫人,交到我的手上。”
“如此,也算有始有终,全了你们这份‘师兄妹’情谊。”
陆晏禾能清晰感觉到钟付闲话语里那明晃的恶意、戏谑与掌控。
然而,沈逢齐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他只是缓缓眨了下眼,随即抬眼笑迎钟付闲。
“城主谬赞了,不过些许浅见,若能帮到小七,让她在大婚之日光彩照人,沈某自然是……求之不得。”
陆晏禾看了看淡笑的沈逢齐,又看了看冷笑的钟付闲,只觉得这两人的气氛怪异至极,像一张无形拉满的弓,弦音在寂静中嗡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外头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闹声,人声鼎沸。
这声音与阁内诡异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吸引了陆晏禾的注意力。
她蹙了蹙眉,暂时抛开了对眼前两个男人的探究,出于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挣脱了钟付闲揽在她腰侧的手,转身朝着通往外面露台的雕花门走去。
钟付闲并未阻拦,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背影。
陆晏禾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开的瞬间,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而她眼前的景象,更是让她瞬间怔在原地,瞳孔微缩——
席锦阁位于涿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楼高数层,视野极佳。此刻,从她所在向下望去,只见阁楼前那一条宽阔的长街,竟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他们四处张望着,激动万分。
当陆晏禾推开门的刹那,那一身红色嫁衣霎时成为在阳光下最为耀目的存在,人群听得动静齐刷刷地仰起了头,成百上千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她一身。
街道嗡响的人声倏然一静,紧接着,一片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惊叹的喧嚣声浪,猛地冲天而起,几乎掀翻阁楼的屋顶!
“我的天!这便……城主夫人?!”
“不是说今日城主带城主夫人过来吗,这肯定就是城主夫人啊!”
“好美……!这身段,真真像是仙子般!”
那些目光灼热得几乎能烫伤人,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陆晏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关上这扇门,将外头灼灼的目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她抬手欲动的瞬间,一股异常熟悉的感应掠过心头,让她动作一顿,视线不由自主地朝着下方某个方向搜寻而去。
人山人海之中,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两个青年。
季云徵和裴照宁。
他们混在激动的人群里,正仰着头,失神地望着阁楼之上的她。
两人那卓越出色的容貌与气质,在人群之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陆晏禾心中震惊之余,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
不是,他们干什么呢?
不赶紧找地方躲起来,离钟付闲远远的,反而上赶着出现在这里!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就要关上门,然而,她的手刚触到门扉,身后便传来了走近的脚步声和钟付闲仿佛魂夺命般呼唤。
“夫人?”
陆晏禾心头一凛,电光火石间,她没有选择关门,反而猛地转身,在钟付闲略带讶异的目光中,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
钟付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的先是一愣,但还是后退半步接住她温软的身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腰。
楼下的人群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两人如此亲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高涨的起哄和欢呼声。
“哎呀!城主和夫人感情真好!”
“光天化日就抱上了!”
“夫人这是害羞了,躲进城主怀里呢!”
陆晏禾:“……”
她伏在钟付闲胸前,听着楼下震耳欲聋的起哄,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细微震动,余光却焦急地向下瞥去,只见季云徵和裴照年依旧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趁乱离开的打算,心不由得往下沉了沉。
这两个月家伙,怎么怪没眼力见的?
她心一横,干脆顺势将钟付闲朝着屋内用力一推,同时手中灵力瞬间涌出,“砰”地一声,将那扇木门重重关上,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世界和那两道让她心惊胆战的目光。
楼下的人群见门被关上,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了然而善意的哄笑声,隐约还能听到几句:
“哈哈哈,城主夫人这是真害羞了!”
“肯定是我们逗得太过了!”
“散了散了吧,别打扰城主和夫人亲热才好……”
人群中的季云徵和珈容倾听着周遭震耳的哄笑与议论,都不由得怔愣了片刻。
那方才惊鸿一现、蒙着金丝面帘、身着如火嫁衣的女子,他们岂会认错?正是陆晏禾。
珈容倾望着席锦阁二楼那扇已然紧闭的木门,眼中的兴味愈发浓烈:“孤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模样。”
他顿了顿,似在回味,甚至不由得轻叹道:“她穿红色,果真是极漂亮的。”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惋惜与冷嘲,“只是可惜,所嫁非人。”
季云徵从短暂的失神中惊醒,甫一回神便听到珈容倾这声感叹,眼中杀机骤现,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
他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凛冽的寒意:“珈容倾,闭上你的嘴。”
当看到陆晏禾竟扑进钟付闲怀中时,他心中倏然翻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紧接着,他便对上了陆晏禾扫下来的那道清泠目光。
即便只是仓促间的一瞬交汇,他也清晰地读懂了那一眼中饱含的急切与警示——
走!
季云徵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陆晏禾是在保护他们。
他不再理会身旁还在看热闹的珈容倾,进入已开始退去的人群,迅速朝着与席锦阁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忍不住来看她,但现下必须离开,不仅是为了自身安危,还有……破局救她的可能。
珈容倾看着季云徵头也不回消失的背影,又挑眉看了看阁楼,眸光幽幽,而后,轻笑一声,跟着季云徵隐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潮之中。
阁内。
随着门扉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阁内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陆晏禾和钟付闲彼此间过于贴近的呼吸声也格外明显。
见危机解除,陆晏禾心头一松,立刻从钟付闲怀中挣脱,然而,揽在她腰肢上的手臂却收紧,将她更紧密地禁锢在炙热的怀抱里,一时动弹不得。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和一丝玩味的喟叹。
“夫人还是第一次对我如此投怀送抱。”
钟付闲垂眸看她,眼底漾着深潭般的幽光,语气缱绻。
“如此举动,可真让……”他刻意停顿,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才缓缓吐出,“为夫惊喜。”
那声“为夫”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一股凉意陆晏禾脊背窜起,她皱眉道:“松开,不舒服。”
钟付闲非但没放,反而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目光在她戴着面帘的脸上流连,声音低沉而危险。
“夫人方才利用完了我,就想一脚踢开?”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说完便垂下头,然后竟直接抬手撩开了陆晏禾面前的金丝面帘,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下一秒,他不由分说地朝着陆晏禾俯身,没了面帘的阻隔,吻上了她的唇。
陆晏禾双眼骤然瞪大,却也很快反应过来,正准备运转灵力将他震开——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突兀地炸开,伴随着钟付闲一声压抑的闷哼。
钟付闲吻她的动作猛地一顿,吃痛地松开了她,侧过头去。只见他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几片茶叶沾在上面,正往下滴着水渍,脚边是一只碎裂的瓷杯碎片,温热的茶水在地板上漫延开来。
陆晏禾趁机推开钟付闲,她连退数步,用手背用力地抹了几下自己的唇。
阁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钟付闲缓缓转过头,目光阴鸷地看向始作俑者。
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浅笑,对上钟付闲冰冷的视线,语气轻松得仿佛真的只是意外:
“抱歉,钟城主,”沈逢齐他微微颔首,笑意盈盈地朝着钟付闲阴沉的脸道歉道。
“手滑了。”
第112章
钟付闲抬手抹去溅到下颌的水渍, 肩头的茶叶被他拂落,他看向沈逢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
“沈兄这‘手滑’,竟能将茶盏从数步之外飞掷而出,精准落到钟某人的肩上,力道角度分毫不差, 着实厉害。”
沈逢齐展开折扇, 慢条斯理地摇着, 脸上笑意不变,话语却绵里藏针:“城主愿意信是手滑, 那便是手滑。若不愿意信,自然也可以理解成……你认为的那个意思。”
他缓步走到钟付闲面前, 眼底含笑,澄澈如镜:“我师妹到底还未曾与城主行礼拜堂, 名分未定, 城主这般不顾男女大防,屡次三番、得寸进尺,动手动脚。”
“我作为她的师兄, 到底也不是个软柿子,眼看着城主欺负人却不管啊。”
两个男人相对而立, 一个面覆寒霜, 杀意暗藏;一个笑若春风, 寸步不让。
紧绷的气氛几乎凝成了实质, 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掌柜都吓得大气不敢喘,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在这座城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用茶盏砸城主还能和城主叫板的人!
然而,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并未影响到陆晏禾。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两个针锋相对的男人身上。
她兀自平复着呼吸,在心里呼唤:“系统,刚才钟付闲亲了我,你那界面里,可有人名显示?”
系统机械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疑惑:“没有,宿主。”
陆晏禾噎了下:“你诓我?”
虽然她本来就不信亲人一口就能揭钟付闲底细,但听到否定的话,心中到底还是有些失望。
“才不是!”系统急忙辩解,“不过系统人物界面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啊……”
陆晏禾:“那我岂不是白被他亲了?”
“可能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系统犹犹豫豫地分析道,“我觉得……或许是差了样关键的东西。”
陆晏禾不解:“差了什么东西?”
“宿主你的记忆。”系统解释道,“现在我这里的很多权限都无法与你完全同步,我猜或许是因为你的记忆丧失的缘故,可能得等宿主你恢复记忆后,获得系统全部权限,这个功能才能生效。”
陆晏禾:“……”
开玩笑,她现在到哪里去恢复记忆?
系统:“其实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宿主你愿意不愿意试一下。”
陆晏禾:“你说。”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析的味道。
“你看啊,现在卡住你记忆恢复的主要就两个人,一个是沈逢齐,他是你多出来的合欢宗记忆里唯一有关联的人,另一个则是钟付闲。”
它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怂恿和试探:“我在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咱们能把他们俩‘处理’掉,没准儿那阻碍就没了,你的记忆就能……”它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
系统:“不过钟付闲不好惹,动他风险太大了,相比之下,你的师兄的话……”
它的话音里暗示意味明显。
“不行!”
陆晏禾想都没想,几乎是脱口而出。
杀师兄?这念头光是闪过都让她觉得荒谬。
那是她的师兄!他已死过一次,她怎么能杀他?!
系统:“但这可能是最快验证的办法了。”
陆晏禾冷言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想都别想。”
系统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了些:“那……宿主,咱们换个角度想。”
“如果,结束这一切的只有杀掉沈逢齐这一个办法,你会怎么选?”
“不离开,可能就要一直困在这个地方了。”
“现实和你的师兄,”它缓缓问道,一字一句都重重敲在陆晏禾心口,“你会选哪个?”
真实和沈逢齐,若是一定要选个,她到底会选择哪一个?
陆晏禾不知道。
她光是想到沈逢齐已死,且终有一天连现在的他都留不住,陆晏禾便觉得心口像被撕裂,破开了个豁口,空落落地泛着疼。
“师妹?”
沈逢齐带着些许担忧的嗓音打断了陆晏禾的思绪。
他察觉到了陆晏禾的不对劲,侧头看向陆晏禾,轻声唤他。
陆晏禾唤过神来,怔怔抬起头来:“师兄,怎么了?”
沈逢齐:“……”
他看的清楚,陆晏禾方才垂着眸,不知沉浸在何种思绪里,脸色苍白得不寻常。
沈逢齐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师妹可是累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钟付闲亦将视线从沈逢齐身上移落在了陆晏禾脸上,见她脸色确实不好,道:“夫人若是不喜欢,我们便不试了。
陆晏禾本就无心再试什么婚服,闻言便顺势点了点头。
时值正午,三人并未直接返回城主府,而是就近寻了家酒楼用膳。
或许是因为钟付闲城主身份缘故,又或许是他们两男一女并肩走在一起过于怪异,着实是获得了不少的关注。
在热闹的人群围上来之前,三人快速上了楼上的厢房。
席间,陆晏禾依旧有些神思不属,满桌菜肴上了,她也只是随便地动了几筷子,味同嚼蜡。
直至店小二轻叩房门,送来了果酒。
白玉瓷瓶,瓶口微倾,一股清甜馥郁的果香便逸散开来。
陆晏禾本是随意尝了一杯,入口清冽,白桃的鲜甜与酒液的醇厚融合,回味带着淡淡的甘甜与果香,竟意外地合她口味。
她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光彩,又接连酌了几杯,直至手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可别贪杯,”沈逢齐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无奈与关切,“你向来酒量便不行,这酒后劲虽缓,却也易醉。”
陆晏禾正喝到兴头上,见被沈逢齐轻瞧,撇嘴反驳道:“师兄莫要看扁我,我现在酒量可是越来越好了。”
越?
这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晏禾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说越?
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如同冰凉的蛛丝,轻轻缠绕上心头,让她有瞬间恍惚。
然而,这细微的异样还未来得及深究,她脑中传来隐约的眩晕感。
不知是不是因为饮得急了些,又或者是那果酒的后劲开始显现,她非但没有感到舒畅,反而渐渐生出一种奇异的恍惚感,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旋转、重叠,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恍惚间,她仿佛不再置身于喧闹的酒楼雅间。视线所及,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间空地。
她似乎正席地而坐,身下是柔软的草地,眼前,是一株开得极其繁盛的白桃树,粉白的花朵簇拥枝头,如云似霞。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她刚才喝下的白桃果酿如出一辙,丝丝缕缕钻入她的肺腑。
日光透过层叠的枝叶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其中一道最为明亮的光束,不偏不倚,正落在树旁的一块石碑上。
那石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表面带着风雨侵蚀的痕迹。上面的字迹起初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无论她如何努力聚焦,都难以辨认。
她怔怔地望着,心脏不知为何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
她看到自己的手摸向石碑,久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师兄,我想你了。”
眼角划过温热的湿意。
那层笼罩在石碑上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拨开,视线在某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石碑上,那深刻而清晰的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她的眼底。
沈、逢、齐、之、墓。
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跌落在地,碎裂成片,残余的酒液溅湿裙摆。
陆晏禾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颅骨,尖锐的耳鸣撕裂了所有思绪。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开始扭曲、融化,被一片灼目的火红覆盖——那红色跳跃着,像是冲天而起的烈焰,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
转瞬间,那红色又黏稠地滴落,带着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是……血,大片大片,浸染了她整个视野。
墓碑上那五个字如同鬼魅,在这片血红中反复闪现,每一次闪烁都带来一阵剜心剔骨的剧痛。
“师兄……”她无意识地呢喃,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陆晏禾想要站起身缓缓,可眩晕之感依旧没有减轻,身体一晃,她下意识地想寻求一个支撑,颤抖的手扶住冰冷的桌沿。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倒去,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桌上的杯盘碗盏被震得叮当作响,沈逢齐和钟付闲本就离陆晏禾坐得及近,几乎是同时接住了软倒的陆晏禾。
沈逢齐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背,钟付闲的手臂则垫在了她的腰膝之后。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有无数暗流在那一瞥中汹涌碰撞。
而后钟付闲选择了抽开手。
钟付闲:“带她回去。”
几乎在他撤力的同一刹那,沈逢齐手臂朝里一收,将陷入昏迷的陆晏禾朝着自己怀中带去。
他看向钟付闲,眼底流露出不赞同:“你不该如此心急。”
“沈兄不也没有阻止她喝?”钟付闲冷笑道:“明日便是最后一日,如若不这样,她会一直拖着我们两个阻止抓她的那两个徒弟。”
说完,钟付闲便起身,朝着外头走去,临出去前,他扭头提醒道道。
“沈逢齐,你最好别因为你那可笑的心慈手软使一切毁于一旦。”
“这座城最终能出去的,只能是她一个人。”
厢房之门被砰地关上,沈逢齐无奈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落在陆晏禾身上,抚了抚她昏迷时紧蹙的眉,笑了笑,将她抱了起来。
“师妹,我们先回家吧。”
第113章
陆晏禾直至晚间才醒来。
她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帷帐顶,垂落的罗纱在昏黄的烛光中如同笼在头顶的薄雾。
安神香萦绕在鼻尖,驱散了记忆中那浓烈呛人的血腥与酒气。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 眼前闪过昏迷前所见,心口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抽紧。
她心慌地转过头,正正巧撞入了一双温和的眼眸。
沈逢齐此刻就坐在搬来榻边的矮凳上,一手随意地支着颐, 侧着身子, 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 仿佛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见她醒来,视线与自己交汇, 沈逢齐唇角自然地上扬,勾勒出那抹陆晏禾最为熟悉的、令人欠揍的弧度:“师妹, 醒了?”
他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 指腹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 触碰在她微凉的皮肤上。
沈逢齐的指尖点在她的鼻尖,话语揶揄。
“下次还敢不敢在师兄面前夸海口了?这才喝了多少果酒?你就哐当一声往后倒,可把你师兄吓得要死。”
“死”之一字毫无预兆地刺入陆晏禾耳中, 激得她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再次褪得惨白。
几乎是本能地, 她猛地抬起手, 一把紧紧抓住了沈逢齐还停留在她鼻尖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发着颤。
“师兄,求你别说……”
别说那个字。
沈逢齐感受到了陆晏禾指尖的冰冷和剧烈的颤抖,也看到了她眼中骤然涌起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惧与悲伤。
“好好好。”他立刻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她,安抚道,“是师兄的错,不该说这些,倒是惹师妹伤心了。”
陆晏禾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带着沙哑:“师兄……我……”
不知是因为那几杯果酒的缘故还是什么,她知道,自己的记忆要开始恢复了。
那些画面,她知道都是真的。
陆晏禾总想着恢复记忆,可临到头,她却怕了。
此刻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调笑宽慰自己的沈逢齐,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和强烈的预感——
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
沈逢齐将她的脆弱与混乱看在眼中,他只是微微倾身,从旁边小几上端过一只温着的白瓷小碗,里面是澄澈的、散发着淡淡蜜香的醒酒汤。
“先别想太多,喝点润润喉,会舒服些。”他用小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细心地吹了吹,才递到她的唇边,“你睡了快四个时辰,好歹是醒了。”
他朝陆晏禾眨了眨眼。
“来,师兄亲自来喂你——”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也模糊了陆晏禾瞬间泛红的眼眶。
陆晏禾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醒酒汤,甜丝丝的蜜香混着些许药材的清苦滑入喉咙,确实缓解了那份干涩。
然而,就在沈逢齐准备再舀一勺的间隙,陆晏禾忽然动了。
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心底那汹涌而至的恐慌与酸楚,她猛地倾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了沈逢齐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混着暖香的衣襟之中。
她的动作突兀得让沈逢齐端着瓷碗的手都晃了一下,险些将醒酒汤洒出。
沈逢齐垂眸看着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感受到腰际那微微颤抖的、紧紧箍住自己的手臂,眼底闪过错愕,随即了然。
他放下碗,空出的手迟疑了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虚虚地环住,轻轻拍了拍。
“这是怎么了?”他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和调侃,“我的小七从前可从没这么粘着师兄呀。”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
“小时候师兄将那么丁点大的你捡回宗门,山路难走,你摔了跤,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都没见你掉几滴金豆子,非要自己咬着牙爬起来,师兄不过调侃几句,你还与我反呛,怎么如今长成大姑娘,成了仙尊了,反倒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他的话轻轻搔刮在陆晏禾的心上,却勾起了更深沉的痛楚。
她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着他的下颌,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就能留住这一刻的温暖。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师兄,我到底应该怎么才能救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只要你活着,只要能救你,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去做。”
“我不要只与你呆在这里,我要带你回宗,我们一起回去。”
“世上哪里又有这么好的事情呢?”沈逢齐揽着陆晏禾,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他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声音轻柔了几分:
“小七若是真想救师兄,能否帮师兄一个忙呢?”
陆晏禾从他怀中稍稍抬头,眼眶还红着,她望着沈逢齐,声音还带着些许鼻音:“什么忙?”
沈逢齐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覆上了明灭的光影,看不清真实的神情。
“帮师兄,杀了城主。”
“让我从他手里解脱。”
“不……”
陆晏禾瞳孔一缩,脸色骤变,下意识摇头,却见沈逢齐敛去笑意,认真看着她道:“小七,你知道师兄自由惯了,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受人摆布与威胁。”
他的手指轻轻卷着她的一缕发丝,声音依然温和。
“结束这一切,说不定,让你师兄早些去投胎,若有缘分,还能早些与师妹重逢呢。”
说到这里,他眼中促狭的笑意一闪而过:“到时候师兄换个身份来找你,你可别装作不认识师兄啊。”
常言道人死则灯灭,他们并非邪修,自是不愿做那些拘魂夺舍的腌臜事,修士死后轮回转世,若是宗门有心寻得,以秘法唤醒前世记忆,倒并非不可能。
可是,这到底,过于虚无缥缈。
所谓轮回转世之说,从来都只是典籍上几行语焉不详的记载,从未有过确凿无疑的成功先例,渺茫如沧海半粟。
即便宗门倾尽全力,真的寻到了那渺茫中的一丝可能,找到了转世之身,甚至侥幸唤醒了些许前尘……可那时拥有着另一段人生、另一副面貌、另一种性情的人,真的还是她眼前的沈逢齐吗?
无论如何,陆晏禾知道,沈逢齐并非真的将希望寄托于那虚无缥缈的来世。
他只是不想再受制于人,不愿她因他而为难,更不愿她一同被困死在此地。
“师妹,时间不多了,即便不为了师兄我考虑,你也要为了你那几个徒弟考虑。”
他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怎么说你是我师妹呢,与师兄一样,都爱从外头捡孩子带回宗去。”
“你的那几个徒弟,都是极为好的苗子。”沈逢齐的语气认真起来,“但是,若你不对钟付闲动手,打破此局,他们恐怕都会死在这里。”
“师妹既愿意收他们为徒,想是也是喜欢的,他们天资出众,不该因你我之故,埋骨于此。”
他似乎又联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带上了些歉疚。
“还有姬言……是我对不起他,还请师妹能将他一起带走。”
陆晏禾沉默地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听着他将所有人的安危、宗门的未来都细细托付,仿佛在交代身后事。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可是这样,我就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她,只见陆晏禾红着眼眶,泪水无声地滑落,再次重复道,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沈逢齐,我就要没有师兄了。”
沈逢齐:“……”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滚烫的泪珠,笑道。
“只要你想着,师兄便在。”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冲垮了陆晏禾的心防,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再度扑入沈逢齐怀中,双手紧紧抓住他背后的衣衫,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和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不甘都尽数宣泄出来,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沈逢齐肩头的衣料。
沈逢齐被她撞得身子微微一晃,随即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颤抖的身躯完全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的泪水濡湿衣襟,只是无声地、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
*
同时,祀堂内。
昏迷了数个时辰的谢今辞缓缓睁开眼。
他的意识才清醒几分,神识传来的剧烈痛楚便潮水般袭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今辞想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沉重的束缚感从手上传来,伴随着一阵金属哗啦声。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及腰身都被锁链牢牢缚住,锁链另一端深深嵌入他身后沉重的石壁之中。
不仅如此,他如今体内灵力运转滞涩,一股阴寒的毒性正伏于经脉之中。
看着这一切,记忆如潮水般回涌。
白日钟付闲出手后,他灵力运转出现问题时,似是有人从身后将他敲晕了过去。
是沈逢齐。
谢今辞抬起头,目光扫向昏暗的四周。祀堂内烛火摇曳,光线明灭不定,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同样被锁链束缚,此刻侧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那跪坐的身影微微一动,缓缓侧过头来,烛光映照出一张俊美却冷峭的脸。
这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谢今辞怔了怔,开口道。
“姬言?”
第114章
姬言看着谢今辞, 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起来,沈逢齐还算对你仁慈。”
他动了动自己同样被锁住的手腕,带起一阵更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我还以为,避免麻烦,他会直接让你一直昏睡下去直至明日。”
“姬言,他是你的师尊。”谢今辞蹙眉, 察觉到姬言方才竟是直呼沈逢齐其名, 语气中毫无敬意, 反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师尊?”姬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脸上露出一种古怪而扭曲的笑容, “谢今辞,你, 还有裴照宁和季云徵,是都昏了头吗?”
他语气轻飘飘:“沈逢齐……他早就死了啊。”
“不过, 就算他真的活着, ”姬言话锋一转,眼中的讥讽更甚,“他也根本不配我称他一声‘师尊’。”
他嗤笑一声, 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也值得我叫他师尊?可笑至极。”
他的这番话背后深意十足, 沈逢齐如今的所作所为似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今辞沉默一瞬, 他看向姬言,声音低沉了下来:“姬言,关于他,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姬言凝望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刻薄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更为深沉晦暗的东西。
而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祀堂回响,竟有股难以言状的毛骨悚然。
“知道些什么?”他重复着谢今辞的问题,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不,我不只是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直视谢今辞,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我不会告诉你的,谢今辞。”
谢今辞:“……”
“钟付闲明日便要强娶她,而我们不知来龙去脉,如今甚至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和沈逢齐又要对她什么,”谢今辞神情凝重,“姬言,哪怕眼看着她出事,你也什么都愿不说?”
他只是说了个“她”,甚至没有吐出那个名字,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究竟是谁。
“她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姬言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尖锐而疏离,“陆晏禾不是你谢今辞的师尊吗?需要我来替她操心什么?”
谢今辞默了默:“姬言,她是为了寻你而来才出事的。”
“为寻我而来?”姬言闻言,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锁链被他猛地扯动,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响,他胸口起伏,眼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她哪里是为了寻我而来?她分明是为了沈逢齐……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沈逢齐!因为我是沈逢齐的弟子,她才觉得愧疚,才不得不来!”
姬言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从来没有要她来管我!分明是她这个人……是她自己多管闲事!”
他的双眼迅速泛红,血丝蔓延,翻涌着痛苦与不甘,近乎绝望,声音一层层拔高,几乎破音。
“谁要她来!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就好了!我死在这里…我死在这里就干净了!就再也没有人处处针对她,没有人再会逼得她委曲求全…她为什么就是不懂!!”
谢今辞看着歇斯底里的姬言,没有立即开口,直至等到姬言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看着姬言喘着气,脸色苍白异常。
谢今辞视线下移,眯眼看清了姬言手腕处血肉模糊的伤口,微微变了脸色。
“你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如果钟付闲只是简单将姬言囚禁在此处,他身上的伤口不该是这样,如今他手腕处旧痂叠新伤,即便是多次折磨,也不该如此只集中在手腕处。
加上他现在的脸色,谢今辞怀疑他被钟付闲,放了血。
姬言偏过头,避开谢今辞的目光,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冷漠:“与你无关。”
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又转回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谢今辞,看在你我昔日的兄弟情分上,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
“你抬起头,看看这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像,”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祀堂上方那尊巨大的阴影,“我想,你会有惊喜的。”
谢今辞愣了愣,他从醒来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姬言身上。
此刻被他提醒,谢今辞虽心中疑虑重重,但还是依言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下的昏黄光晕,望向祀堂高台供奉那尊神像。
神女像裙摆如云霭层叠,石雕的衣袂褶皱流畅,绶带垂落,其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
谢今辞的目光从下至上,直至定格在那张被阴影半掩着的面容上。
越往上,殿中光线不免晦暗,但以谢今辞的修为,目力足以让他看清神女的面容。
她面容殊绝,姿态清冷,眉眼低敛,长睫似羽,此刻正俯身而望,静静垂下的双眼含着深邃的悲悯。
将那张脸的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地收入眼底后,谢今辞的脸上出现了瞬间的茫然,随即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内心情绪霎那间翻江倒海!
那石雕刻画的面容与那眉眼间的神韵……
“师尊……”谢今辞仰头看着神女石像,看着那张与陆晏禾竟足足有七八分相像的脸,怔然失神,喃喃喊出了她的名字。
这一瞬,昨日贺兰苑初见陆晏禾时,那无法掩饰的、近乎失态的恐慌与惊惧都解释得通了。
令贺兰苑恐惧的,并非是顶着窈娘脸的陆晏禾,而是贺兰氏传承能力让他在那一刻看穿了陆晏禾伪装皮相之下,与这曦和神女高度相似的真实容貌。
“惊讶么?”
谢今辞听到不远处,姬言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早已料到的快意。
“现在你明白了。”姬言的声音带着戏谑,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她的模样,与这座城中供奉的所谓曦和神女,如此神似。”
“在陆晏禾来到这里,且被钟付闲发觉的第一时刻,钟付闲就想要娶她了。”
“明日,在祈福日到来,城主便会迎娶一个与神女神似之人,到时,钟付闲再给她扣上一个神女转世的名头……这将会成为一个口口相传的美谈。”
美谈?
谢今辞回神过后,缓缓皱起了眉。
“美谈?”
何其可笑。
林间,季云徵指节收紧,捏着手中那枚泛着莹光的禾穗铃,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中阴鸷之色更浓,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什么莫名其妙的神女,钟付闲他也配把她当替身?”
珈容倾静立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低垂的枝叶,听着禾穗铃中传来的、属于祀堂那端的对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一座古怪的城池,一个从未听闻的神女,那神女还是一副与陆晏禾酷似的容貌……
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与其说是满城百姓虔诚供奉,不如说,是钟付闲以一己之力,塑造了这尊神祇,并强行让全城接受了她的存在。
若是这城中所有人都是他的傀儡,那钟付闲要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一场大婚能够得到的所谓“美谈”。
珈容倾眸光流转,眼底浮现探究的玩味之意。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气息冷戾的季云徵,破天荒地主动开口。
“我的好七弟,”他唇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这位城主大人这么想娶你师尊为妻,甚至不惜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蛊惑般的兴致。
“他既然敢强娶,那明日,我们……抢婚如何?”
季云徵扭头看向珈容倾,眼中提防。
即便珈容倾不说,明日他必定也不会让陆晏禾与钟付闲成婚。
但此事从珈容倾口中主动说出,季云徵很难不怀疑珈容倾的图谋。
他正欲开口拒绝与他共行,远处却陡然传来一阵急剧逼近的喧嚣!
火把的光亮撕裂林间的昏暗,杂乱的脚步声与兵甲碰撞声清晰可闻,一个严厉的声音高声喝道:
“城主有令!遍寻城中所有之处,搜查作乱之人!任何可疑者,不得放过!”
季云徵迅速将禾穗铃收起,青光隐没,他与珈容倾对视一眼,两魔周身气息内敛,准备撤退。
但两魔的身形刚动,便同时顿住。
不对。
不只是他们前方,后方、左侧、右侧……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紧密的脚步声与兵甲摩擦声,火光在林木间隙中闪烁,如同正在收拢的罗网。
这些人,就是冲着这片林子过来的。
此刻若贸然动作,无论选择哪个方向离开,与队伍迎面撞上的可能都极高。
两魔极有默契地同时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彻底融入了阴影与草木之中,静观其变。
很快,一道颀长的身影,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自后方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
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出钟付闲那张淡漠的脸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幽暗的林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泛着冷,在寂静的林中清晰地传开:
“城中但凡有人之所都没瞧见两只小老鼠的影子,”他语气平淡,“既然如此,就只能在这荒郊野岭……仔细找找了。”
“还是说,两位愿意主动出来?”
第115章
钟付闲负手立于林外, 目光幽邃,如同实质般扫过那片沉寂的黑暗。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除了风声与虫鸣, 无任何异动。
亦无任何回应。
等了约莫半刻钟,他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启唇,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搜。”
命令一下, 林外的甲兵立刻鱼贯而入, 沉重的脚步声瞬间踏碎宁静。
他们潮水般散开, 四面八方从外围朝里搜索,灌木被长枪拨开, 草丛被利剑斩平,一路往里。
这还不够。
钟付闲身后数位亲卫得令, 抬手向空中掷出物什,尖啸声升至林地上空, 骤然爆开, 却并非震耳欲聋的轰鸣,而是亮起一片冰冷刺亮的白光。
流光弹在空中接连炸开,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将整片林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阴影无所遁形, 连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季云徵和珈容倾藏身之处, 瞬间被这片“白昼”笼罩。
此时也正有数队甲兵来到他们这处, 正抬头朝他们所在杉树之上看来——
杉树上空无一人。
枝叶在刺目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树冠间并无任何藏匿的痕迹,那几队甲兵仔细探查了片刻, 未发现异常,便继续向林子更深处搜去。
然而,就在他们方才目光所及之处,季云徵和珈容倾依旧蹲在原地,身形仿佛与周围的光线扭曲融合,未曾移动分毫。
两魔就这么冷眼看着甲兵从他们身下而过,向深处行进。
珈容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季云徵手中那枚雕纹符器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遁形阵。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阵名。
此阵乃是隐蔽阵法之一,可随身而动,施展时需对其进行极其精妙的控制,若非浸淫阵法之道多年的阵修,绝难在毫无灵力外泄的情况下瞬间布成。
而季云徵手中这枚符器,竟是早已将完整的阵法封存于符器之中。
存阵于器,这至少也需要元婴期以上的阵修大家方能做到,且炼制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想不到他的好七弟,手里竟还藏着这等好东西,而且显然与某位阵修关系匪浅……
珈容倾的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
据他所知,玄清宗内,能在阵道一途达到如此境界,且修为臻至元婴之上的,恐怕也只有玄清宗的五长老——方寻初。
他这位七弟身上的惊喜……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珈容倾见他手段颇多,便也按下心神,只等这些甲兵退去再作打算。
然而他随即便瞥见,季云徵紧盯着林外钟付闲的身影,神情阴鸷地抽出了那自己那柄剑鞭。
珈容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这位好七弟,显然不打算坐等风波平息,而是想直接将这潭水搅得天翻地覆。
“季云徵,我们明日抢婚,不好吗?”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试图拉住他。
季云徵若是一暴露,那他珈容倾也别想有什么安宁可言。
季云徵神情淡漠地瞥来一眼,声音冰冷。
“比起抢婚,我更喜欢让新郎于新婚前夜暴毙。”
他微微歪头,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反问:“皇兄觉得呢?”
珈容倾闻言一怔,随即眼底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两簇的幽火,兴奋的笑容在他脸上缓缓浮现,殷红的唇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这真是个好主意。”珈容倾的舌尖触及后槽牙,语调带着异常的愉悦。
“为兄,也喜欢极了这个提议。”
借着阵法的遮掩,两魔收敛气息,如影般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落下,融入地面扭曲的光影之中,朝着林外那道身影疾速潜行而去。
林外,钟付闲静立原地,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冰冷的漠然。
他注视着甲兵搜索的进程,修长的手指一颗颗拨动着腕上一串色泽莹润的赤黑玉珠串。
大部分甲兵已深入林间,他身后只剩下寥寥数队亲卫拱卫。
忽然,一阵邪风毫无预兆地刮起,卷动地上枯叶纷飞,林间树叶发出突兀沙沙声响。
钟付闲眸光骤然一凝,落叶被狂风卷起、视线受阻的同一刹那,他足尖猛地点地,身形向后急退!
“噗嗤——!”
几乎是同时,一道凝练着恐怖魔气的玄色剑光如撕裂夜色,将他身前两名亲卫从头到脚,干脆利落地劈成了两半!
季云徵的身影似鬼魅般从阴影中凝结而出,魔气汹涌如潮,第二剑已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钟付闲心口!
钟付闲身形同样极快,掠身后退,闪出一阵残影。
“铮——!”
一声琴音原地响起,数道魔弦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瞬间绞上了钟付闲身后另外两名上前护卫的傀儡,魔弦收紧,嗤啦两声,傀儡之躯刹那被撕裂湮灭。
“呵……”
腹背受敌,千钧一发,钟付闲气息骤然冷下,齿间泄出一声冷笑,眼底戾气如实质般暴涨!
下一瞬,魔气翻涌而出。
钟付闲不再后退,反而迎着一前一后的杀招开口道。
“开!”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扭曲、充斥着魔煞之气的天魔界瞬间张开,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口,将攻至身前的季云徵、以及隐于暗处拨动琴弦的珈容倾,一并吞没其中!
*
半夜,城主府中,陆晏禾与沈逢齐几乎同时感受到了远处城边那股冲天而起、却又骤然消失的汹涌魔气。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紧,霍然起身,立刻意识到是钟付闲找到了季云徵和裴照宁。
她下意识便要下榻出去,手腕却被沈逢齐按住。
“师妹,”沈逢齐朝她摇了摇头,“无论今夜发生何事,都与你无关。”
“待明日,需要你将一切尘埃落定。”
陆晏禾明白他的意思。
今夜季云徵他们与钟付闲遭遇,若是季云徵等人占得上风杀了钟付闲,自然不再需要明日她来出手;可若是钟付闲占得上风杀了季云徵……依照沈逢齐所言,只要自己最终反杀钟付闲结束这场妄境,季云徵等人自然也会无恙。
道理她都懂。
可是一想到季云徵与裴照宁两人可能会在钟付闲手下死一次……她的心绪无论如何都难以平复下来。
那是毕竟她的徒弟。
“宿主,不用担心这点。”
脑中的系统突然开口,机械的声音此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季云徵不会死,即便他真的死了,那么这个世界将会重开。”
世界……重开?
陆晏禾怔住,失去记忆的她一时难以理解这超出认知的概念,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一个近乎荒谬的希望猛地攫住了她。
她的心情激荡起来,几乎带着颤音在心里追问:“如果能重新开始,那沈逢齐是不是也能……”
“抱歉宿主,”系统打断了她,语带愧疚,“一切只能回溯到季云徵与您的相遇,沈逢齐的死亡在此之前……我们救不了。”
陆晏禾:“……”
刚刚燃起的一点星火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她沉默着,似能听到自己心脏缓缓下沉的声音。
沈逢齐瞧见陆晏禾情绪不对,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安慰道。
“睡吧,师妹,”他道,“等明日,一切便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笑意温和:“师兄陪你。”
陆晏禾抬眸重新看向沈逢齐,终于是点了点头,依言重新躺下,又从被褥中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沈逢齐的手。
沈逢齐笑得无奈,但还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睡吧,小七。”
*
翌日清晨。
“夫人醒醒……”
陆晏禾是在一阵轻柔的推搡和呼唤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侧——榻边空空如也,沈逢齐不知何时已然离开。
映入眼帘的,是几名鱼贯而入、捧着华丽服饰与珠宝匣的侍女,为首的那个见她醒来,脸上堆起可掬的笑容,屈膝行礼。
“夫人,该起身梳妆了。”
陆晏禾撑着床榻坐起身,头脑还有些昏沉,下意识地重复:“梳妆?”
那侍女见她如此反应,用袖子掩着唇吃吃地笑了起来:“夫人这一觉睡得怎么都忘了?今日可是您与城主的大婚之日,自然是要好好梳妆打扮的呀。”
大婚之日?
这四个字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陆晏禾的全身,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招呼侍女上前,问道:“钟付闲呢?他在哪里?”
侍女脸上羞赫道:“夫人……今日是大婚,城主他如今自然是不方便进来的,要等吉时才能……”
陆晏禾脸色一沉,声音冰冷:“谁问你这个了?我问你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女被她吓得一颤,慌忙道:“回、回来了啊……今日天还没亮透,城主大人便回府了,奴婢们还远远瞧见了……如今同夫人一样,正在准备大婚事宜呢……”
陆晏禾:“……”
她缓缓松开了手,双手指尖冰凉。
钟付闲回来,那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
即便再害怕,命令在身,侍女还是怯生生地对陆晏禾开口道。
“夫人,还是让奴婢替您梳妆吧。”
“莫要错过吉时了。”
陆晏禾抿唇,启唇道:“好。”
她心底杀意盘桓。
钟付闲,今日必须死。
第116章
身着婚服的陆晏禾从房间中走出之时, 已近正午。
在门外等候的人听得动静,倏然转过身来看向她。
“师妹。”
陆晏禾抬眼望去,不由微微一怔。
沈逢齐今日竟也换上了一袭红衣, 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衣襟袖口处均用金线绣织,在日光下泛着熠熠的灿色。
因他平日里总爱穿绯色的衣衫,此刻换上更加浓烈的红, 竟丝毫不显违和, 反倒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狐狸眼衬得愈发风流多情。
在他身旁, 侍从低头恭敬地捧着一方火红的喜盖。
沈逢齐的目光在陆晏禾身上细细流转,从精心描画的眉眼到朱唇, 从繁复华贵的钗环到一身绚丽的嫁衣,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 唇角上挑。
“我的小七,真好看。”他声音轻柔, 带着几分赞叹。
沈逢齐从侍从手中取过那方喜盖, 轻轻展开,叮当作响。
“师兄今日有幸,替师妹盖上盖头, 送师妹出嫁。”
陆晏禾目光扫过四周穿着统一送嫁服的侍从,心知钟付闲此刻必定在暗中注视着这一切, 她上前一步, 走到沈逢齐面前, 微微垂头。
沈逢齐将手中的喜盖轻轻覆在她的凤冠之上。
红色的绸缎缓缓落下, 遮住了陆晏禾的视线,只剩下眼前一片朦胧的红。
温暖的手握住了她,沈逢齐的手指修长有力, 轻轻收拢,将她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师妹别怕,”他的声音透过红绸传来,低沉而令人安心,“跟着师兄走便是。”
那只手牵引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出城主府,扶她进入喜轿之中。
沈逢齐转过头,遥遥向祀堂看了眼,吩咐道:“将他们从一同带去观礼吧。”
说完,他收回目光,进了后轿。
*
涿州城祈福日遇上城主娶亲,乃是喜上加喜之事,城中红纸红符满街飘散,人头攒动,礼炮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依照仪程,陆晏禾将会与曦和神女像绕城三周受百姓祝贺,钟付闲则是先行在神女阁之中举行祈福之礼,待游城后新人相见,于阁中成婚。
喜轿在震天的鞭炮与欢呼声中缓缓启程,轿身轻晃,珠帘摇曳出细碎声响。
陆晏禾端坐轿中,眼前只有一片沉甸甸的红,隔着轿帘,她能听见街道两旁百姓的喧嚷贺喜,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香火气。
轿子行得平稳,绕城缓行,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喧嚣声依旧鼎沸。
轿内空间宽敞,陆晏禾双手交叠在膝上忽然一紧。
轿帘一角被人极快地从外掀开一条缝隙,一只手迅捷地探了进来,陆晏禾认得,那手是沈逢齐的手。
那只手上挂着个东西,一进轿,便精准地将那东西抛了过来,而后飞速退了出去。
陆晏禾接住,将其放在膝上,低头看向去——即使视线被红绸遮挡,如此近的距离,也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用干净油纸简单包着的包裹,触手尚有余温。
她沉默地拆开油纸,指尖碰到内里,是几块糕点,一丝甜香混着油脂的暖意,悄然钻入鼻尖,格外真切。
师兄真是的,她是修士,哪里会饿肚子?
陆晏禾嘴角动了动,似想要扯个笑容,但终归还是没能笑出来,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她的唇角。
她默默地拈起一块尚且温热的糕点,小心地隔着盖头下缘,放入嘴中,细细地嚼了起来。
甜意在口中化开,稍稍驱散了腹中她心头的滞涩,糕点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让她冰凉的指尖恢复了一丝力气。
轿外是不绝的庆贺与欢呼,她在轿内安静地吃着,轿内只有她细不可闻的咀嚼声,直到将最后一点糕点咽下,她轻轻将油纸重新折好,拢入袖中。
游街结束时,已是接近晚上,喜轿在又一次震耳欲聋的鞭炮齐鸣中缓缓停下。
到了。
轿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即使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明亮光线涌入。
“师妹,该下轿了。”
沈逢齐的手指再次握住她的手,力道稳妥,牵引着她走下轿辇。
双脚落于实地,陆晏禾能感觉到脚下铺着厚厚的红毡,一路延伸向前。
周围是鼎沸的人声,司仪高亢的唱喏声穿透喧嚣而来。
“吉时已到——请新人入,行大婚礼!”
“走吧。”沈逢齐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师兄送你最后一程。”
“师兄……”陆晏禾脚步突然轻轻一顿,轻声开口。
她突然想到了季云徵和裴照宁。
依照系统所说,既然现下一切都在正轨之上,那季云徵他们便应当无虞……
沈逢齐:“师妹,怎么了?”
陆晏禾:“……没什么。”
“啊——!”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从高阁外侧喧闹的人群中炸开,如同利刃划破了喜庆的绸缎。
所有的礼乐、欢呼、鞭炮声,仿佛都被这声尖叫按下了暂停。
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劈开的潮水,惊恐地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染血的路。
季云徵一步步踏来,玄色衣衫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深一块浅一块,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左肩处一道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而下,将他半边袖子染得濡湿,脸颊之上赫然一道狰狞的血痕。
他满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周身魔气汹涌,如黑焰般缭绕升腾,手中长鞭如灵蛇般挥出,携着破空之声,将迎面冲来的甲兵抽得血肉横飞,鲜血四溅,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他的目标明确——登上那神女高阁。
人潮被他这骇人的模样吓得惊退不止,唯恐被那索命的长鞭波及。
然而,就在他足尖踏上通往高阁的台阶的瞬间——
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
一种诡异的寂静如同冰般迅速蔓延开来。
季云徵若有所觉,霍然转身。
只见台下那些原本鲜活、惊恐的百姓,此刻竟全都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洞的黑茫,直勾勾地、齐刷刷地盯住了他。
成千上万双空洞的眼睛,无声凝视他。
“不——可——亵——渎——”
男女老幼,声音叠在一起,僵硬、平板,毫无起伏,如同提线木偶发出的指令,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响彻于耳。
而后,那静止的人潮仿佛接到了统一的号令,不再惊恐,不再退避,如同失去了痛感,朝着台阶上的季云徵扑涌而来!
季云徵眼中杀意滔天,周身魔气轰然爆发:“滚开!”
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裹挟着浓稠的黑芒,毫不留情地抽向那汹涌而来的人群!
最前方的十几人瞬间被鞭影扫飞,筋断骨裂,鲜血泼洒,然而,诡异的是,他们落地后竟无一声哀嚎,甚至试图用扭曲的肢体再次爬起。
后面的人群更是毫无惧色,踩着同伴的“躯体”,依旧睁着空洞的黑眸,悍不畏死地继续涌上!
抽飞一批,仍有一批,源源不绝,如同蝗虫过境。
季云徵眼中戾气翻涌,左肩的伤口因剧烈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楚。
他现在只恨自己为何会着了钟付闲的道。
那日盈芳楼中察觉魔气,他想过钟付闲可能是魔,却没有想过,他竟然亦属于天魔,且手段如此诡谲阴毒,借助整座涿州城积累的怨念与所谓神女信仰之力,设下天魔界,想要击杀他们。
等他与珈容倾联手重创他后,钟付闲虽然收了天魔界,却再造妄境,将他们困住,本人则是金蝉脱壳,回来进行婚礼。
一想到钟付闲在天魔界中让他再尝前世之事,让陆晏禾……季云徵只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嗡——!”
琴音诡谲响起处,一股令人心神摇曳的蛊惑与混乱之音切入其中。
前仆后继、疯狂扑来的人群蓦然顿住,动作僵滞原地,那空洞眼中翻涌的黑芒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相斥的力量,剧烈地波动起来,行动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珈容倾不知何时已斜倚在一处阴影里,指尖勾挑抹捻,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邪气,只是那苍白的脸上缺乏血色,后腰处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隐隐透出暗红的血迹,显然在此之前也已受伤不轻。
他唇角微勾,眼中笑意阴毒,视线与季云徵一瞬交错。
“上去。”珈容倾声音沙哑,却还带着惯有的戏谑凉薄。
“他提线木偶的戏法粗陋碍眼,不过胜在数量之多……”他指尖一个重音,琴声陡然尖锐,自己却闷哼一声,腰际的血迹迅速扩大。
“我到底并非本尊来此,可撑不了太久,你要麻利些。”
季云徵撇了他一眼,时机稍纵即逝,他不再多言,周身魔气再次凝聚,长鞭扫开前方再次试图合拢的傀儡甲士,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阁内疾掠而去。
上至半阁之际,他忽而身形一顿,只觉经脉中一股滞涩之意骤然消散,右手下意识一握,掌心竟有清澈的灵光自然逸散出来。
他体内的毒,自动解了?
是沈逢齐所下之毒毒性时限已至,还是……
此刻并非探究此事的上好时机,季云徵眸光一凛,迅速收敛周身翻涌的魔息,灵力驭起,速度再提,朝着阁楼顶层而去。
然而,当他足尖踏上顶层光洁的地面,看清眼前之景时,却骤然怔住。
这里,没有任何大婚的喜庆布置,不见红绸喜字,不闻丝竹礼乐。
空旷的顶层,唯有密密麻麻、肃立无声的傀儡甲兵,它们如同冰冷的石雕,眼中闪烁着与楼下百姓如出一辙的空洞黑芒。
除此之外,还有……
季云徵呼吸骤然急促,双眉用力皱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名字:“姬言?谢今辞?”
被众多甲兵牢牢控制在顶层一角的,赫然是同样身受禁锢、脸色苍白的姬言与谢今辞!
“她人呢?!”季云徵目光扫过全场,未能捕捉到那一抹预料中的身影,心头猛地一沉,厉声问道。
姬言和谢今辞在季云徵上来的瞬间便扭头看向他。
六目相对,姬言看着浑身是伤、满身血迹、眼神恐怖的季云徵,勾唇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质问我们有什么用?我们被捆在这里,还能把她凭空藏起来不成?”
谢今辞相较于姬言的尖锐,神色更为复杂凝重,他沉声开口:“师弟。”
“师尊她没被带到这里来,现下,应该在别处。”
“别处?”季云徵思绪混乱,“婚轿停在的便是这里神女阁前,难道她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钟付闲带去别处不成?”
他话音戛然而止,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霍然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顶层中央那尊静静伫立的曦和神女玉塑之上。
是了,游街的主轿确有两顶,一轿装的是陆晏禾,一轿装的是受百姓朝拜的神女玉塑。
神女玉塑珍贵异常,在完成绕城受贺的仪程后,本应被恭送回城主府。
如今它在这里,便意味着……那顶在绕城之后,看似送往神女阁、实则在他被楼下傀儡拖住时,已被悄无声息送回城主府的喜轿里,坐着的才是陆晏禾!
钟付闲又给他们摆了一道,所谓的阁中大婚,根本就是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钟、付、闲!”
季云徵咬牙切齿,他转身欲离开,然而身形刚动,周遭那些原本肃立如同石雕的傀儡甲兵,眼中黑芒骤然暴涨!
甲胄摩擦之声刺耳响起,所有甲兵瞬间活了般将唯一的出口堵住,闪烁着幽光的兵刃齐齐抬起,对准了季云徵。
季云徵脸色阴沉了下去,长鞭再次抽了出去!
“都、给我、让开!”
城主府,礼堂。
红烛高燃,映得满堂喜气,却也照出几分空旷。
陆晏禾被沈逢齐牵着,一步步走过绵长的红毡,喜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有限的范围。
直至看到前方不远处,一双停驻的、绣着繁复云纹的男式婚靴。
沈逢齐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双婚靴的主人也随之上前一步,在她面前站定。
“夫人。”是钟付闲含笑的嗓音。
“多谢沈兄,愿意将夫人送到我面前。”
“现下,可以交给我了。”
陆晏禾感觉到沈逢齐牵住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力道便松了开来。
另一只微凉的手便覆了上来,将她的指尖重新握入掌心。
是钟付闲。
“夫人,放松,别怕,有我在。”
他低声在她耳边安抚,声音放得极轻。
虽是如此说,陆晏禾却察觉到钟付闲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格外的紧,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略微渗出的、带着一丝潮意的薄汗。
他似乎……比自己更紧张。
真是稀奇,明明是他步步为营,将她算计至此,此刻倒像是他更怕行差踏错般。
这念头刚起,还未来得及细品那其中的荒谬,一股毫无预兆的、如同钢针刺入般的剧痛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唔……”她闷哼一声,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若非钟付闲紧紧握着她的手,几乎要站立不稳。
源源不断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某种无形的壁垒,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朝着她汹涌而来!
然而,司仪已然高唱。
“一拜天地——!”
钟付闲牵引着她转身,躬身拜天地。
陆晏禾想起了自己异界而来,被沈逢齐捡回宗门,沈逢齐眉眼风流,总是含笑唤她“小七”。
她在宗门内一步步修炼,层层进阶,又在神墓之中得到贪生认可。
“二拜高堂——!”
转身,两人面向坐在高堂之位的沈逢齐,拜下。
她的记忆猛地跳转到天地倾覆、天魔入侵的惨烈画面。
她想起沈逢齐,神魂被夺舍……他倒在她的剑下,躺她的怀中,最后一眼时,他的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嘴角溢着黑色的血,对她说。
“小七……别哭,不要……自责……”
“师兄对你……”
“夫妻对拜——!”
陆晏禾被钟付闲牵着,面对面,躬身对拜。
凤冠与发冠轻撞的脆响,敲碎了记忆最后的封印。
她想起了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来到这涿州城的一切。
是为了改变那既定的、所有人皆亡的惨烈结局,是为了季云徵,为了姬言,为了——
她自己。
无数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脑海中疯狂冲撞、融合,剧烈的痛苦让她脸色煞白,盖头下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呼吸困难。
她全靠钟付闲紧握的手和一丝残存的意志力支撑着,才没有在这最后的对拜中瘫软下去。
“祝两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余生共白首。”
“礼成——送入洞房!”
陆晏禾此刻神思恍然,被钟付闲一步步牵着。
不知走了许久,她被扶着在榻上坐下。
她听到了门扉关上的声音,钟付闲在她对面俯身而下。
“夫人,今夜,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钟付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喟叹的满足。
“为了这一日,我期待了许久。”
陆晏禾垂眸不语,盖头隔绝了她的视线,也掩盖了她眸中翻涌的混乱与冰冷。
见她不说话,钟付闲低低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夫人不说话,想必是这喜盖太重,让夫人不舒服了罢。”
他转身离开片刻,很快又回到床榻边,陆晏禾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莫急,为夫这便为夫人解了这负累。”
他俯身,手中那柄缠着红绸的喜称杆轻轻探入盖头下缘,缓缓向上挑起。
红色的绸缎如同落幕般被掀开,光线涌入,眼前豁然开朗。
喜盖之下,陆晏禾的容颜彻底显露。
凤冠珠翠流光溢彩,映衬着她精心描画过的眉眼,朱唇一点,美艳夺目。
本是极尽妍丽的盛装,然而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冰冷。
钟付闲怔怔地看着她,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片刻后,他唇角扬起,轻声叹道:“我的夫人,真好看。”
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陆晏禾眼中那不同寻常的空洞与冰冷。
陆晏禾抬起头,目光终于聚焦在他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
杀了钟付闲,这是师兄要她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冰的尖刺,在她恢复记忆,混乱无比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带着沈逢齐嘱托的重量。
“夫人,我们该喝合卺酒了。”钟付闲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两杯合卺酒,重新回到她面前。
杀了钟付闲,这是她需要做的事情。
陆晏禾心中一片冷寂,杀意如同暗流在冰封的河面下汹涌。
钟付闲将其中一杯酒递到她面前。见她依旧没有动作,他只是了然地淡笑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抬起她冰凉的手指,让她握住那小巧的酒杯。
他引导着她,做出交杯共饮的姿态。
钟付闲将自己杯中的合卺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看向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喝,她握着酒杯,指尖泛白,一点一点地凑近钟付闲。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专注。
钟付闲静静看着她靠近,她苍白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眼中的笑意越发温柔深邃,几乎要溢出来,低声轻唤:“夫人。”
烛光掩映下,陆晏禾微微倾身,冰凉的、带着一丝颤抖的唇,轻轻印上了钟付闲的唇。
钟付闲闭上眼,倾心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真实的温暖触感。
而后他听到一声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冰冷没入胸口,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从心口席卷而来。
钟付闲身体猛地一僵,他睁开眼,低下头,看到了那柄没入自己左胸的贪生剑。
同时,在陆晏禾恢复记忆时便悄然恢复正常的系统,在她吻上钟付闲的瞬间,听到了久违的提示音。
“宿主!人名果然显示了,他……”系统的声音带着激动,然而,当它看清那缓缓浮现在界面上的名字时,它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它以为是程序错乱,是幻觉,然而那三个字就这么清晰地浮现在那里。
沈逢齐。
第117章
“宿主!钟付闲他是……他是沈逢齐!”
系统的尖鸣在她脑海中炸开, 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
但其实不必它说,已重新获得系统所有权限的陆晏禾,早已在同一时刻听到了那冰冷的提示音, 看到了那缓缓浮现的、刺眼无比的名字——沈逢齐。
钟付闲……便是沈逢齐?
怎么可能呢?
沈逢齐明明就在外面,方才还牵着她的手,一路送她到这里。
她那个对她极好的师兄,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步步算计、将她困于囹圄的钟付闲?
陆晏禾的思绪彻底停滞, 唯有身体的本能先一步反应, 那只握着贪生剑柄、没入钟付闲胸膛的手, 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指尖冰凉, 几乎要握不住剑。
她想抽回手,想逃离这无比荒谬的一幕。
可钟付闲像是早有预料,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他抬起手, 覆上她颤抖的手背, 掌心那点温暖与她手背的冰冷相触。
“夫人……”他低唤,“还不够。”
他带着她的手,将贪生剑往自己心窝深处, 又缓慢地推了进去,直至剑尖穿透后背。
温热的血沿着剑锋渗出, 更多更快地染红了他大红的喜服, 那颜色变得暗沉, 触目惊心。
“不……不……”陆晏禾瞳孔紧缩, 摇着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一串串, 灼热地滑过脸颊,滴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与那粘稠的血混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重叠,红烛跳跃的光晕与记忆中冰冷的血色交织,钟付闲的面容与沈逢齐的脸不断撕裂又融合。
二十年前,沈逢齐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亲自将贪生剑送入他自己的身体中。
如今,再一次在她面前重演。
“为什么……为什么……”
陆晏禾浑身发着抖,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开口:“师兄,若你是师兄,那外面的那个……又是谁?”
钟付闲身上的喜服,心口处已被深浓的血色彻底浸透,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不断上涌的腥甜,看向她的眼神却依旧带着那种让她看不懂的笑。
“我真高兴……”他轻叹,声音断断续续,“时隔这么久……我的师妹,还是愿意……听师兄的话。”
陆晏禾眼中的泪水凝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被彻底欺瞒的痛楚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这是你们早已算计好的,对不对?”她看着他,“他告诉我他不愿受你控制,让我杀了你,这些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他,不算骗你。”钟付闲笑得温和,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只有夫人你亲自动手……我们才能……”
才能什么?
陆晏禾不想听,她一点儿都不想听。
“别说了,别说了!!”她看着钟付闲逐渐惨白下去的脸,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钟付闲!若你是沈逢齐你便不能这么对我!为什么要我再次杀你,不行……不行!”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贪生剑在他心口纹丝不动。
钟付闲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着伤口,呼吸更加急促。
“我怎么可能是……沈逢齐呢?”
他否认着,眼神愈发温柔,“沈逢齐……是个从不敢将自己感情摆在面前的窝囊废……”
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陆晏禾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
“我与他不同,想要便是想要,无论如何,都不甘心……将自己喜欢的师妹让给别人。”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即便是死,也要娶你。”
“但夫人……其实,还有一事,我未曾与你说。”
身下血流不止,钟付闲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说完,他不知从何处来的气力,竟挺身,吻上了陆晏禾的唇。
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陆晏禾思绪混乱,怔怔被他吻着,直到那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才猛地回过神。
“钟……”陆晏禾尚未说完,顿觉全身灵力一滞,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两眼一黑,失力倒在了钟付闲身上。
“宿主!”系统在她脑海中震惊地呼喊。
钟付闲喉间再也抑制不住地呕出大口鲜血,可他的唇角却勾起一个灿烂得近乎妖异的笑容,他抬起颤抖的手臂,紧紧抱住了怀中的陆晏禾,在她耳边轻吟。
他用这个封住了陆晏禾的五觉,独独留下了她的听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
“我多想与夫人,两相白首,我们生同衾,死同椁。”
“多好的愿望啊……”他笑着,随着不断涌出的血,眼里也落下泪来,“原本,一切都该如此,原本,我可以强行控制我那可怜的一丝善念,完成此愿。”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却仍执著地抱着陆晏禾,痴痴地望着她:
“若非夫人来此之时……带上了你的三个徒弟,那三人之中,有两人不应该在你的身边,若容他们在世间,只会害你至死。”
“所以,我这才改变主意,比起留你在这里……我更不想,让他们存于世间。”
他的话语如风般飘散:“沈逢齐早已是个死人了,这座城中的一切终究留不住你,那便只能……只让你出去……”
“师妹,我们今日成婚……是拜了天地的。”
“我们……是……算数的……”
“你……不能……忘了我。”
红烛噼啪作响,映照着榻上的两人,抱紧陆晏禾的手臂缓缓垂下,身下之人气息彻底断绝。
钟付闲死去的尸首之中,黑雾飘出,如墨入水,丝丝缕缕朝着神女阁涌去。
神女阁外,疯狂汹涌的傀儡暴动着,随着那浓郁的黑雾弥漫开来,被刺激得愈加疯狂,直至一声变调的琴音过后,全数脱离控制。
他们尖锐地嘶吼着,一部分傀儡扑向珈容倾,另一部分则冲进了神女阁,朝着顶层而去。
阁楼顶层。
尽管地下由远及近的吼叫声、撞击声震耳欲聋,季云徵却依旧立在原地,他全身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手中长鞭上的鲜血已呈暗褐色,正一滴、一滴,沉重地溅落在脚下狼藉的地面上。
他的目光怔忪,仿佛神魂被抽离,直至那通过特殊术法连接的眼瞳之景中,清晰地映照出钟付闲彻底在陆晏禾身下断绝气息的瞬间,他涣散的瞳孔才猛地一缩,缓缓重新聚焦。
他抬起头,正看到那些自钟付闲尸身方向汹涌而来的黑雾,如归巢之鸟,缠绕着,无声无息地融入他面前不远处之人,沈逢齐的体内。
一切已不言而喻,钟付闲,原是属于沈逢齐的一部分。
沈逢齐站在季云徵对面,神情平静地看着一地甲兵的断肢残骸,和气息已然不同的季云徵轻轻笑了笑,淡声开口,打破了顶层死寂的沉默。
“师妹眼光果然不差,能在这种地方强行结丹跨入金丹期,季师侄果然禀赋惊人。”
“如今,你想看的,我都让你看到了。”沈逢齐语气温和,像是普通的长辈问询般,“你有想问的吗?”
季云徵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牵动周身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深吸口气,沉声问道。
“沈逢齐,你到底还活着吗?”
沈逢齐闻言,笑着摇了摇头,回答的干脆:“自然是死了。”
他耐心解答。
“你们所见到的两个‘我’,不过是依附于此城的特殊存在,意外与你们相见,照理来说,并非我本意。”
他的目光落到季云徵身上,眼底坦然:“但你现下也该知道了,你与裴照宁,自踏入这座城的那一刻起,我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你们出去。”
“当年我既然选择与珈容倾同归于尽,这次,自然也不会放过他。”
“至于你……”他顿了顿,“我想,我在天魔界中看到的一切,不似作假。”
“比起被珈容倾夺舍的裴照宁,”沈逢齐的声音低沉下去,残酷地敲在季云徵的心尖,“你更不该,留在师妹的身边。”
“珈容云徵。”
他说着,先前融入体内的黑雾翻涌起来,周身的气息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攀升。
“师叔!”
谢今辞和姬言早在季云徵解决掉所有甲兵时便已恢复自由,此刻见沈逢齐意欲对季云徵不利,虽不知沈逢齐口中“天魔界所见”究竟为何,谢今辞即便灵力未复,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脚步刚动,欲上前阻拦,一抹冰凉却猝然抵上了他的脖颈。
谢今辞低头,看见从甲兵手中掉落的长剑,此刻正被姬言握在手中,剑刃稳稳地对着他的喉间,不由得一怔。
姬言眼中覆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冰霜,冷漠得近乎陌生,他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没想到,我也有持剑来威胁你谢今辞这个剑修的一天。”
“谢今辞,我劝你最好别参与。”
“姬言你……”谢今辞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姬言。
“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姬言眼底是一脸沉沉的、近乎死寂的冷意,他挑眉,似笑非笑,“你忘了?昨夜我便与你说过,我全都知道。”
他不无嘲讽道。
“毕竟,沈逢齐可是我的师尊啊。”
第118章
谢今辞看着面前堪称陌生的好友, 艰难道:“姬言,若如此,你来涿州城又失踪的缘由……”
姬言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怎么, 你谢今辞以为我是处心积虑将你们骗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最终归于一声轻笑:“原本不是这样,但在我来这里见到我的这位‘好师尊’后……呵, 你说的倒也没错。”
谢今辞默了默, 才道:“你不该骗她, 她是为了你而来。”
姬言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淡淡道:“放心, 她既全身而来,自会让她全身离开, 至于其他人……”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后面的话语, 转而看向沈逢齐那处。
黑雾已彻底蔓延开来, 将沈逢齐与季云徵笼罩其中,黑雾浓重,从外头看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
黑雾之中, 季云徵立于其中,自方才被黑雾吞噬时,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鞭便始终垂落于地, 灵光内敛, 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样子。
他抬起眼, 直面眼前黑雾,神情近乎平静。
“师叔,天魔界中所见所言, 我知是事实,亦无言可辩。”
对于自己做过的事,季云徵并不想隐瞒,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但我并不想就此赴死。”
“我能以我的性命起誓,绝不会再伤害她分毫,可这世上能危及她性命的,远不止我一个可能。”
“师叔当初哪怕牺牲自己,也没能真正杀死我那皇兄,如今仅仅依附于此城而存在的您,依旧不能够。”
更何况,除了那夺舍了裴照宁的珈容倾外,还有凌皎皎——那个上辈子仅凭三言两语便能骗得陆晏禾去死的女人,她还活着。
季云徵:“如若我今日死在这里,他日师尊因此没能防住之后的明枪暗箭,我便是死也不甘心。“
“我活着,至少还能以性命护在她身前,若有必要,也可以是她的一柄刀。”
周身的翻涌的黑雾似乎缓了一瞬。
“誓言,终究只是区区言语。”属于沈逢齐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未来的变数,谁又能真正掌控?我的时间所剩不多,所能做的,便是清除师妹眼前最大的威胁。”
“这最大的威胁便是你,珈容云徵。”
“你对不起过她,逼她如此,天魔狡诈,我无法真心信你。”
话落,黑雾铺天盖地朝着季云徵涌来!
那不是寻常的黑雾,而是由万千怨念凝聚而成的实体,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黑雾中浮现又消散,带着积攒了百年的痛苦与憎恨,发出刺耳的尖嚎。
浓烈黑雾包裹之中,季云徵手中的长鞭发出一声悲鸣,灵光彻底黯淡。
面对这种纯粹针对神魂的攻击,任何法器都形同虚设,不过瞬息,怨气如毒蛇般钻入季云徵的体内,顺着经脉直冲识海。
剧烈的痛苦让他痛哼出声,季云徵的双眼在瞬间化为赤红色的竖瞳,瞳孔紧缩如针尖,额角青筋暴起,细密的龙鳞不受控制地从他颈侧蔓延至脸颊,魔化的龙尾破开身上的衣物,出现于季云徵身后。
暴戾的气息如潮水般涌出,带着天魔与生俱来的杀意,体内属于天魔族的血脉在沸腾,识海仿佛被投入巨石,掀起惊涛骇浪,那些被压抑的阴暗念头在怨气的滋养下疯狂滋长。
“沈逢齐摆明了不想让你活着出去,更不可能让你陪在陆晏禾身边。”
“他们都想要你死,都想要你离开她……”
“杀了他们,只有他们都死了,你才能一辈子陪在她的身边……”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季云徵强行运转玄清宗心法,试图压下心中的暴虐,却遭到更猛烈的反噬,一口鲜血从喉间涌出,溅落在地,格外刺目。
他眼底的血丝迅速蔓延,将那双赤红竖瞳衬得愈发骇人,沈逢齐的声音如鬼魅般在他的耳畔回响。
"魔就是魔,天性决定了一切,若要一个魔彻底丧失任何威胁——”
“死,才是最好的方法。"
"即便师妹曾经真心喜欢过你,她也绝不会留一个失控的魔在身边。"沈逢齐的声音温和而残酷,"既然在你记忆里,她用的是贪生剑自戕"
"那今日,让她用贪生剑杀了失智发狂的你,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不过分。"
沈逢齐虚幻的身影无声浮现在季云徵身前。
他凝视着半跪于地、龙鳞覆面的季云徵,眼底沉淀着冰冷。
而后,沈逢齐抬起手中折扇,那由怨念凝聚而成的黑雾急速收拢,最终化为凝实的一点漆黑幽光,朝着季云徵的眉心点去。
可当触及季云徵眉心的刹那,季云徵的眉心骤然浮现一抹宛若朱砂点就的红,鲜艳欲滴。
紧接着,一股纯粹、温润却磅礴无比的灵力自那红痣中轰然炸开!
白光如莲绽,清辉涤荡。
那即将渡入的恶念,以及此前钻入季云徵体内、引动他天魔血脉沸腾的怨气在灵光之下尽数斥出!
季云徵眼中才聚集起的混沌与暴戾被这光芒彻底驱散,光芒流转间,一抹虚幻却清晰的身影悄然在他身前凝聚。
沈逢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瞬,身影微晃,他怔然地感受着那灵光中熟悉至极的气息,眼中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波澜。
那是一位女子的形貌,虽只是神识虚影,面容清晰得令人心颤。
正是属于陆晏禾的一抹神识。
那神识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仍在微微颤抖的季云徵,那动作,与之前在季云徵识海种下禁制时一般无二。
她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指尖一点点拂过季云徵身上魔气痕迹,所过之处,将那些缠绕的恶念全部剥离开来。
这一次,季云徵没有再被动地承受。
他怔怔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破碎的哽咽逸出喉间:“师尊……”
那些试图侵入季云徵识海中恶念被逼出,化作缕缕黑烟,尽数回归到沈逢齐体内。
那些恶念之中,带着大量不属于沈逢齐的情绪随之汹涌而来,让他神情微恍,眼前蓦地浮现出一幕画面。
画面混乱模糊,他只能依稀看到珈容云徵将一女子掏心的一幕,看着他笑得,亦哭得疯癫。
他看到珈容云徵从指戒中取出熟悉一物。
那是陆晏禾死后已然断裂数截的本命佩剑——贪生,此刻,它竟不知被珈容云徵用何种逆转之法重铸,剑身完好如初,只是黯淡无光,如同死物。
珈容云徵以指为刃,划开自己的掌心,天魔之血汩汩涌出,滴落在贪生剑冰冷的剑身上。
而后,那原本因灵主死亡而彻底失去灵性的贪生剑,竟像是渴血的活物般,迅速吞噬了那些血液。
下一刻,剑身猛地爆发出灼目耀眼的光芒!
“陆晏禾,我们……”
尸山血海之中,已彻底魔化的珈容云徵握着剑,唇间吐出一声极轻的呼唤,余下的话语模糊不清,被风吹散。
他握着那柄重焕光华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自己的心口!
混乱的画面彻底碎裂,沈逢齐的意识被瞬间抽离了出来。
沈逢齐:“……”
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渐趋消散、重新融入季云徵眉心的那抹属于陆晏禾的神识,目光复杂。
终于,他轻叹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的小七,竟然是从一开始便知晓季云徵的身份。
即便知道他是魔,也坚持收他为徒么?
若当年她死后,珈容云徵真是那般……
沈逢齐抬手凝着自己身上正逸散而出的黑雾,闭了闭眼,再度看向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神情怔忡的季云徵。
“季师侄。”
季云徵闻声抬起头,看向沈逢齐,在察觉到对方眼底冰冷杀意褪去后的柔软,不由得愣了愣。
沈逢齐深深看着他,道:“你刚才于我说的那些话,我希望你说到做到。”
“否则,即便我仅剩一缕残魂,也必将归来……替小七清理门户。”
“我……”季云徵瞳孔收缩,几乎是瞬间明白沈逢齐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他张了张嘴,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
可沈逢齐只是摇了摇头,道:“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我需要你额外答应我一事。”
“这辈子,在护着她的同时,无论今后事情沦落何种田地,除不得再害宗门中人性命外,你亦不能直接对珈容倾出手。”
“他的性命你要留着,即便最终要动手,也要交给师妹亲自动手。”
季云徵艰难压□□内残余的魔气震荡,以染血的指尖艰难地撑起身躯,迫使自己挺直脊梁,迎上沈逢齐的目光。
“好。”他答应道。
沈逢齐淡淡笑了笑,周身那令人窒息的黑雾缓缓收敛,四周神女阁内的场景再度浮现出来。
在重见散去黑雾中的两人时,姬言瞪大了眼睛,旋即愤怒道。
“沈逢齐你竟要放他一马?!你莫不是失心疯了!他必须得……”
姬言话语尚未说完,脚下仿佛一阵地动山摇,整座神女阁剧烈震颤起来。
阁内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悬挂的纱幔疯狂摇曳,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纷纷坠地,碎裂声不绝于耳。
更令人心悸的是地下传来的嘶吼之声,那些原本只是静默围住神女阁的傀儡们,此刻脱离控制,尽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制阶梯,如同潮水般向上涌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逢齐身体猛地一晃,呕出一大口鲜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下去。
他的手指死死捂住心口处,那里,赤红的鲜血正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紧接着,骇人的血迹从他双眼、双耳、鼻孔中蜿蜒流下,七窍流血,形貌凄厉可怖。
姬言立刻意识到什么,脸上血色褪尽:“这城中的怨念反噬了!”
仿佛印证他所言,沈逢齐身上流窜黑雾骤然变得狂暴且混乱,逼得他又呕出口血来!
“都走……!”
沈逢齐跪在地上,朝着季云徵道。
“你们离开城里,带她走!”
第119章
姬言收了剑, 一掌拍在谢今辞胸口,将丹药丢进他嘴中。
他厉声道:“解你毒的药!”
谢今辞没有任何犹豫地咽了下去,丹药入腹, 瞬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原本因毒素而滞涩的灵力立刻变得顺畅无比。
心法运转间,灵力激荡,洛归剑清越铮鸣, 乍现于谢今辞手中, 剑光大盛!
几乎就在谢今辞灵力恢复的同时, 随着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数十个面目扭曲、满身污秽及怨气的傀儡已决堤般涌上顶层, 猩红的眼瞬锁定此间怨念最深,气息最不稳定、正七窍流血的沈逢齐, 疯狂地扑了过去!
染血的长鞭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扫向最先扑来的几个傀儡,将它们击退, 季云徵闪身至沈逢齐身旁, 带着他飞速朝后退,洛归剑则化为一道流光,剑罡纵横, 将紧接着而来的傀儡击飞而出。
季云徵手臂一紧,见沈逢齐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正不断咳着血,
血染衣襟, 沈逢齐的面色已然变得灰白起来。
“别再动手……它们是此城怨念催生的傀儡, 不死不灭。”
“你们出手不过只能击退他们片刻,灵力与杀气只会逐渐沾染上怨念,一旦被纠缠住, 便会困于此……再也出不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阁楼一侧洞开的窗口,推开季云徵搀扶的手,因用力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气息迅速萎靡下去,周身逸散的黑雾更加狂乱。
“你们……从那里走,跳下去!”
季云徵摇头,咬牙:“只要带您走,哪怕只是一缕残魂,我也有让您复生的可能!
若他不能将沈逢齐带走,那沈逢齐将会是陆晏禾永远扎于心中愧疚的刺,此生不忘。
季云徵手腕一抖,长鞭再次挥出,将侧面袭来的十数个傀儡抽飞,鞭风所过处,无数灰黑的怨气顺着鞭身缠绕而上。
“复生……那与邪修又有什么区别?”
沈逢齐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近乎叹息的轻笑,摇了摇头。
“一缕早该消散的残魂,靠着此城执念与怨气强留至今,我如今……还是不当这个为祸世间的怨魂了。”
他艰难地看向季云徵的背影,温和地笑了笑,虽说如今七窍流血模样着实不算体面。
“好师侄,权当放你师叔消散去转世吧,到时缘分使然,我们还能再见面也说不准……”
更多的傀儡嘶吼着涌上,另一边,谢今辞虽金丹修为全力施展,洛归剑光如匹练纵横,但傀儡数量实在太多,前仆后继。
剑锋斩过,暗沉污血溅上剑身,不免也沾染谢今辞手背,他体内毒素才清加上大量灵力消耗,很快退至他们不远处。
阁楼的震颤愈发剧烈,沈逢齐见状,强提一口气,对谢今辞喝道:“今辞,带他们走!快!”
谢今辞早已听到季云徵与沈逢齐之间的对话,此刻闻声,甚至连扭头都不曾,剑势不停,斩退身前傀儡,声音罕见的冷硬:“师叔,烦请告诉我们带您走的方法。”
“否则……一道死在这里亦可。”
“若是从这里苟活出去,弟子这辈子都无言面对师尊。”
沈逢齐:“……”
看着眼前这两个犟得出奇的后辈,沈逢齐终是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带着若有似无的调侃。
“小七啊小七……你这是因为我,给你这两个可怜的徒弟,造成多大阴影了……”
很快,四人被源源不绝的傀儡逼至顶层的角落,退无可退。
腐朽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簌簌落下,整座神女阁摇摇欲坠。
就在这一刻,阁楼之下毫无预兆地绽开一片磅礴浩瀚的灵力!
那灵力纯净凛冽,锋芒锐利,瞬间吸引了顶层所有人目光。
下方混乱的傀儡潮中,一道灼亮的剑光悍然亮起,剑锋所至,傀儡潮被从中劈开,一道身影正逆着污浊的洪流,疾速朝着神女阁掠来。
那人穿着一袭极其夺目的婚服,红得炽烈,金线绣成的凤鸟云纹在灵力激荡间流光溢彩,猎猎翻飞。
她手持贪生剑,剑光因主人毫无保留的灵力灌注而璀璨到极致。
“师尊!!”季云徵一眼便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剑势和身影。
阁楼下的陆晏禾在喧嚣震天的嘶吼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声呼喊,她豁然抬头,看了过来。
与季云徵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中瞬间爆发出更加锐利的光芒,手中贪生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剑鸣冲天,光华再涨!
“下来!!!”她道。
“师……”季云徵转头想要唤沈逢齐,腰间却猛然一紧,而后整个人就被甩出阁去!
“师叔!”谢今辞脸上的神情骤变,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沈逢齐,然而,一股凌厉的掌风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上。
谢今辞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吃力地、极其缓慢地偏了偏头,唇齿间艰难地溢出一个模糊的音:“姬……?”
姬言站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今辞,语气轻佻,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刻薄叹息道。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谢今辞,你还是一点都不长记性,对人毫无防备之心。”
他一把将昏迷的谢今辞扶起,走到窗边,手臂一扬,径直将谢今辞朝着阁楼下抛了下去。
下方,陆晏禾前后接住了季云徵和谢今辞,抬头望向那摇摇欲坠的阁楼顶层,声音穿透喧嚣,带上了焦急。
“师兄!姬言!”
阁楼之内,少了季云徵和谢今辞,原本就被逼至角落的两人本就都没有出手,满身怨气的傀儡们嘶吼着,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沈逢齐下意识开口:“阿言……”
“我的好师尊。”姬言转头看向沈逢齐,眼神冰冷。
“你且闭嘴吧。”
“铛——!”
姬言话音落下的刹那,神女阁中猝然响起一道钟声,洪亮悠长,瞬间席卷阁楼内外。
钟声响起处,无论是已扑到沈逢齐和姬言面前几乎要将两人啖肉拆骨的傀儡,还是阁外疯狂的傀儡潮,动作在这一刻齐齐停滞。
“沈逢齐。”
姬言站在沈逢齐面前,目光盯在沈逢齐脸上,声音不高,但却带着生寒的冷意。
“你向来……都很喜欢替所有人做主啊。”
姬言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开始有黑雾盘旋,竟与沈逢齐身上的一般无二,甚至所含怨念更重。
“从前,你替陆晏禾做主,让她亲手杀了你,让她在你死后,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你。”
“你也替我做主,”姬言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诮和恨意,“压下你自己的一魂,将我从这座城里换出来。然后呢?骗我,瞒我,让我懵懵懂懂,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好徒弟!”
“沈逢齐,你觉得你很伟大,很高贵,被夺舍之后心甘情愿地死在陆晏禾的剑下,留我一个人,活在你整整二十年的阴影之下!”
“你明明心里喜欢着陆晏禾,也笃定我会与你一样喜欢上她!可你总是装成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暗地里看我面对你时那可笑且拙劣的遮掩!”
姬言双眼通红,话语不停,言语淬毒,宣泄着他心底积攒的满腔怒火与控诉。
“好,现在,你又要替我做主了,想要牺牲自己保全所有人,这下子,陆晏禾这一辈子都忘不了你了对吗?”
姬言不是没有听到沈逢齐对季云徵说的所谓转世之事,他只觉得无比可笑。
沈逢齐,他们之中最早清醒的人,他在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之时,就起了寻死之意。
所谓珈容倾的夺舍?不过是他想要死在陆晏禾剑下的一个借口罢了!
魂魄不全,又是死在贪生剑下,他沈逢齐只会魂飞魄散!何来的转世!
而在这之前,沈逢齐早就在涿州城找到了尚未苏醒的自己,用一魂抵押在此,将他换了出来,收作徒弟。
他的好师尊将他养大,等的便是他与沈逢齐一般对陆晏禾动心,再与他沈逢齐走上一样的路!
他满腹不甘,声音颤抖。
“沈逢齐,既然你,我,珈容倾,裴照宁,季云徵……我们都是一样的存在,都是“祂”的一部分,你又凭什么对季云徵网开一面,愿意让他留在陆晏禾身边!!”
沈逢齐:“……”
他深深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良久,缓缓道:“所以,阿言,我让你也随她走。”
与陆晏禾走?
姬言怔怔看着沈逢齐半晌,而后嘴角咧开,大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至眼角笑出了泪。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的师尊,你已经控制不住这儿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竟流露出几分意得。
“如若要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只有作为此城源头的我,才能结束这一切。”
“我承认你下的棋赢得彻彻底底,但我姬言,也不是全让你沾光的人,你能让她彻底记住,我为什么又不能?”
说罢,姬言朝着沈逢齐走近一步,笑道。
“师尊。”
他抬起手,五指骤然魔化,长甲插入自己心口,鲜血喷涌而出!
“我们今日,一同送她出去。”
第120章
“轰——!”
钟鸣过后, 裹挟着暗红与漆黑的火在轰鸣与震颤中刹那燃起,转瞬蔓延至整个涿州城。
灼热的火舌从每一寸沾染怨气的角落升腾而起,吞噬着目之所及的傀儡, 周遭的街巷乃至神女阁。
陆晏禾在异变发生的瞬间便心下一沉,她想要御起贪生剑,然而意念一动,回应她的却是一片死寂。
贪生剑剑身流转的灵光此刻尽数消散, 连带着她身上原本流转的灵力也感应不到分毫。
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
这里, 快要结束了。
没有丝毫犹豫, 她几乎是立刻选择奔向燃烧的神女阁!
“师尊!!!”
季云徵带着惊意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同样察觉到身上的异状, 抬眼便见陆晏禾不管不顾地跑向神女阁,脸上瞬间煞白, 紧跟着她冲了进去。
踏入阁内的瞬间,灼人的热浪便包裹上来, 木质的阁楼正在火焰中无声地碳化、崩塌, 带着火星的灰烬如同黑色的雪,簌簌落下。
陆晏禾身穿的婚服在火光中翻飞,她顾不上擦拭脸颊沾染的污迹, 也避开那些坠落的燃烧物,目光死死锁定了通往顶层的方向, 踏着吱呀作响的阶梯飞速向上奔去。
“师兄!姬言!”
她高声的呼喊在轰然燃烧的火焰中传出,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层, 两层, 三层……每一步都踏在灼热上,鞋底传来滚烫的触感。
她摘了头上的钗环,又将下摆的婚服撕扯掉, 没了繁重的拖累,继续向上跑。
四层,五层……火焰舔舐着周围的一切,陆晏禾的视野里充斥着晃动扭曲的红与黑,烟尘呛入喉管,引来一阵难以压抑的咳嗽,但她脚步未停。
越是向上,陆晏禾心中某种强烈的预感让她再难以冷静思考,脑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
快些,再快些!她要上去!带他们离开这里!
她不想再去管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只要带他们出去……只要带他们出去,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师兄或许可以复生,姬言也不会出事……
当陆晏禾终于冲上神女阁的顶层,眼前已几乎完全被火焰充斥。
炽烈的火光扭曲了空气,眼前一切都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她目光急迫地搜寻,最终定格在了顶层中央,那尊曦和神女玉塑前。
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没有沈逢齐。
只有姬言。
他身上原本素白的衣衫已被大片大片鲜艳的血迹浸透,那些血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且妖异的红。
他静静跪在那里,头颅微垂,心口处的衣服破损,又或者说,那里此刻是一个空洞。
“姬言!”陆晏禾朝他喊道。
分明置身炙烈的火中,她只觉得自心底蔓起彻骨的冰冷。
火海中的青年听到了这一声呼唤,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嘲讽与疏离,也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与刻薄。
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眶泛着明显的红,眼底是近乎沉寂的平静与疲惫。
然而在看到陆晏禾的刹那,还是有晶莹的水光在他眼中汇聚,顺着脸颊滑落,只是那泪痕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周围灼热的空气蒸发殆尽,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他隔着火海望着她,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牵起了一个弧度,张了张嘴,对她无声说了什么。
陆晏禾心脏蓦然传来剧痛,她几乎是想也不想,朝着姬言的方向冲进火海之中。
“师尊!”季云徵一直紧跟在侧,见状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他们头顶上方,数十根被烧得通红的、粗壮的梁柱终于还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阴影笼罩而下,带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和无数火星,轰然倾轧过来!
在燃烧的梁柱砸向曦和神女玉塑的瞬间,姬言猛然扑身上前护住玉塑,在轰鸣声中与玉塑彻底淹没在火中。
顶层坍塌,其下亦再难支撑,椽柱歪斜,廊檐倾颓,层层楼台相继陷落,在烈焰中蜷曲焦黑,碎作纷纷扬扬的火星。
整座阁楼缓缓倾颓,火舌裹挟着瓦砾木料向下倾泻,火势愈发汹涌,将夜空染成一片摇曳的赤色。
暗红交织漆黑的火焰无声蔓延,掠过街巷屋舍,傀儡们在火中静立,身形渐渐模糊消融,未留半分痕迹。
城中楼阁馆舍在烈焰中失去形貌,街面石板扭曲变形,热浪蒸腾,城池边缘渐渐模糊,最终在无声的燃烧中化作飘散的余烬。
*
涿州城于一夜突降天火,天火过后,城中所有付之一炬。
包括城主钟付闲在内的涿州城百姓,无一幸免,当律戒阁得到消息赶到之时,只从城中寻得被天火所伤,昏迷的陆晏禾等人。
除了陆晏禾师徒外,当时上报律戒阁失踪的各宗弟子也陆续被寻得,除了——姬言。
一城一夜之间夷灭,当中还牵扯上各宗弟子,这原是在沧澜界震动极大的消息,但在律戒阁接手后与贺兰氏商议后,选择紧急对外封锁消息,由各宗接回所属弟子。
玄清宗赶来涿州城的是池楠意,乌骨衣与方寻初。
在贺兰氏提供的、位于涿州城附近的临时住所内,气氛沉凝。
池楠意看着在他面前站定,伤势已恢复七八成的谢今辞与季云徵,神色肃穆。
“依律戒阁阁令,”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关你们在涿州城内发生之事,其详不得对外叙说分毫,否则,后果自负。”
谢今辞与季云徵并肩立于屋中,闻言皆是垂首应道:“弟子明白。”
池楠意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他顿了顿,才复又开口,语气较之前缓和了些许。
“此次召你们前往涿州城,是宗门考量不周,以致你们陷入如此险境,牵连至此……我代宗门,向你们致歉。”
谢今辞与季云徵皆是心思敏锐之人,自然听出了池楠意话语中未尽之意,即便没有这番提点,单凭他们在涿州城内亲身经历的种种,也早已明白那座城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否则,他们也不会在获救之后便被分别监管,直至两日后的此刻,才被传唤至此。
“宗主折煞弟子,遵从宗门之命,本是弟子分内之事。”谢今辞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看向池楠意道,“只是,宗主能否告知弟子,我们师尊……如今情形如何?”
一旁的季云徵立刻抬头,同样目光灼灼地望向池楠意
自他们从昏迷中苏醒,便再未见过陆晏禾,此间担忧,早已萦绕心头多时。
池楠意看着两人,缓缓道:“不必过于忧心。你们师尊修为远胜于你们,恢复自然更快,律戒阁在提前问询过后,已解除了对她的监管。”
他话语微顿,继而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说道,“她如今……仍在涿州城旧址之内,寻找姬言。”
谢今辞与季云徵闻言,皆是沉默。
他们早已听闻,除了他们几人,先前那些失踪在涿州城的各宗修士都已被陆续寻回,伤势或轻或重,总归性命无碍,唯独少了姬言。
谢今辞喉结微动,声音低沉:“姬言他……”
他没忘记,在涿州城内,姬言劈晕自己时的眼神。
池楠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坐在侧的方寻初抬起眼,接过了话头。
“今日是第三日,我们以及律戒阁派出的搜寻弟子,都不曾寻得他半分踪迹。”
方寻初说完这一句,轻轻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
“姬言留在宗内的命魂灯,已灭。”
“…………”
房中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季云徵:“师尊她……知道吗?”
方寻初缓缓摇头,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阴影:“我们不曾亲自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想必……她心中早已有所明悟。”
话虽如此,陆晏禾至今仍不肯离开那片焦土,执拗地在那片废墟中寻找着人。
或许不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接受。
“另外。”池楠意再度开口,“我们先前已询问过你们师尊,她将一切说的已是详细,但关于当时涿州城内出现的一人……想向你们确认一番。”
池楠意没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但谢今辞和季云徵如何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谢今辞:“师尊所言,属实。”
季云徵没有跟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池楠意没有再说什么,“关于涿州城之事,之后会交给你们一册秘简,上面会有你们想要知道的东西。”
说完,池楠意神情疲惫,挥了挥手道:“最多再过两日,涿州城之事便会另交给律戒阁负责,届时,你们一同回宗,提前准备罢。”
“是,弟子领命。”
两人从房间退了出来,正准备一道前去寻找陆晏禾,却不想另外有人找了过来。
“道友!两位道友!”
庭院外正站着几人,似是等了许久,正探头探脑间,见他们出现,连声朝他们喊道。
季云徵和谢今辞看过去,发现是穿着金绣狐纹修士服饰的贺兰氏。
喊他们的为首之人和跟在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各有各的苍白,甚至有几人身上还正绑着缚带,显然是伤势未愈。
至于这为首之人他们自然认识。
不是他们当时涿州城内救下的贺兰苑还能是谁?
季云徵看着他,周身气息霎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