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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101章


    三楼雅间, 因贺兰苑尚未调理好的缘故,在陆晏禾走后,其他人并未立即离开。


    厢房内正袅袅地点着凝神香, 却丝毫驱不散季云徵眉宇间紧蹙的焦躁。


    他坐在桌旁,指尖却无意识地叩着桌面,频率又快又乱,目光一次又一次地飘向紧闭的房门, 思绪烦乱。


    方才, 陆晏禾离开时, 他便想要拦她,理智却生生拉住了他。


    他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必须要去做这些事情, 他也知道陆晏禾哪怕没了记忆,凭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也有能力去保全自己。


    但他仍旧忍不住焦心, 忍不住去想那些可能出现的危机。


    若是有人对她下药呢?


    若是她被人威胁了呢?


    若是她和之前那般,突然凭空消失了呢?


    自那日她莫名失踪后, 他便开始患得患失, 恨不得陆晏禾每一刻都不离开自己的视野当中。


    若陆晏禾此刻在场,必定笑他,但他, 忍不住。


    对面,一袭绯衫的沈逢齐正温吞地酌着茶, 他抬眸瞥了季云徵一眼, 知晓他忧心, 于是斟了杯茶递到季云徵面前, 笑道。


    “放宽心,师妹她这段时日以来,迎送往来的‘恩客’没有几十, 也有十几,应付这些,她绰绰有余。”


    说着,他又给坐于季云徵对角的裴照宁同样斟了杯茶,末了又坐了回去,呷了口茶,继续慢悠悠道:“说不定此刻,我那正哄得哪位冤大头晕头转向,恨不得把家底都掏给她呢。”


    这话本是打趣的安抚,听在季云徵耳中却格外刺耳。


    “迎送往来”、“恩客”、“十几次”——这些字眼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胸口莫名一阵窒闷烦恶。


    哪怕知道不会出什么事情,一想到她此刻可能正与某个不知所谓的男人虚与委蛇,那些粘腻的视线可能还落在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扫来扫去……


    不行,不能再想,不能冲动给她带去麻烦。


    “多谢。”


    季云徵闭了闭眼,选择拿起沈逢齐的茶,饮了半盏,清温的茶香滚过喉咙落入腹中,他身上无名的火气这才稍稍被这一盏温茶给浇灭些许。


    然而,就当他放下茶盏,准备去想写别的事情去分散注意力时,动作忽地一顿。


    杯中涟漪微漾,一股极其隐晦,却又带着阴寒斜异的魔气波动如投入静湖的石子,虽动静细微,却清晰无误地被他给捕捉到。


    来源,上方。


    季云徵眼中豁然闪过厉光,猛然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疾步往外走,被沈逢齐一把拉住。


    沈逢齐纳罕问道:“你去哪?”


    季云徵脸色极度阴沉道:“楼上有魔气,师……她方才去的就是楼上。”


    闻言,沈逢齐皱起了眉:“方才?我并不曾察觉到有魔气出现,而且你现在出去找师妹,极容易打草惊蛇。”


    那边,坐在床榻边上的谢今辞也转过头来,摇了摇头道:“我也并未察觉到有魔气出现。”


    季云徵知道自己不可能感知错,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还是甩开沈逢齐的手道:“不行,我要去找她,我要亲自见到她。”


    沈逢齐身后,裴照宁快步上前对季云徵道:“我与你一同去,但不是从这里出去。”


    两人飞速对视,季云徵见裴照宁眼底一闪而逝的红光便知道,他体内的珈容倾同样察觉到了那股魔气的存在。


    不再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两人很快默契地折返至窗边。


    夜晚的口下是喧嚣的街市,无人注意高楼之上的动静,两人跃上窗台,足尖于窗柩上轻盈一点,两道身影已如夜枭般悄无声息的翻出窗外,手掌精准地扣住外部窗沿和突起地砖缝,朝上攀跃。


    眨眼的功夫,两人便已迅速地攀至六楼,在前方的季云徵翻身而入,落到了六楼的回廊之上,裴照宁紧跟而上,落地无声。


    然而,就在他们前脚刚刚榻上六楼的绒毯上,就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回廊另一端响起。


    “谁?!”


    二人扭头望去,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女子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这两个突然从天而降落在顶楼回廊上的不速之客,脸上的脂粉都惊得快要掉下。


    正是方才带陆晏禾离开的那个老鸨,她的身后,还随着几个楼中办差事的汉子。


    见是季云徵等人,她眼中惊疑不定,满是错愕:“你们是昨日的仙君们……?”


    季云徵在看到这老鸨之时,心中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攀至峰点,顺应瞬息闪至老鸨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胳膊给卸去!


    “窈娘人在哪里?”他声音因极度焦灼而显得嘶哑骇人,眼中的戾气几乎化为实质。


    老鸨被他攥着胳膊,只觉得剧痛无比又挣脱不开,却也没有乱了分寸,而是陪笑着道:“窈娘她啊,自然是在接待客人呢,今夜怕是抽不开时间陪仙君呢,仙君若是要见她,可等明日再……”


    她的话尚未说完,季云徵手上便寒光一闪,一柄短刃便已然架在老鸨的脖颈之上,锋利的刀刃紧贴肌肤,沁处一丝血线。


    “她人在、哪里?”季云徵阴沉着脸,重复了遍方才的问题。


    老鸨被他这一动作吓得肝胆剧颤,张口就要尖叫,原本在老鸨身后的那几个汉子也抢上前准备动手,却被脚边骤然横出的流光琴弦被绊倒,纷纷摔倒,还没挣扎着起来,几个闷哼就被裴照宁敲晕了过去。


    “您最好别叫。”裴照宁转过身来,话语平静,清冷的眸子扫过老鸨,虽是笑着,但语气毫无起伏:“不然,我这位师弟心急起来,下手都不太知道轻重。”


    “麻烦请告诉我们,窈娘现下,在哪里?”


    老鸨的尖叫生生卡在喉咙里,感受着脖颈间刀刃的冰冷和刺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哆哆嗦嗦道:“这……这是真不能说啊……”


    虽是如此说,她的目光却下意识飘向廊那边的方向。


    季云徵哪里不知道这其中意思,立刻收刃,瞬间朝着那里而去,在紧闭的厢房门外站定后,没有任何迟疑地抬脚踹在厚重的门板上!


    “砰!”


    一声闷响过后,门扉纹丝不动,踹在门上的力道也被无形亮起的结界给挡住。


    有结界,从里而外封住了里头。


    季云徵的眼神瞬间变得骇然,他想也没想,反手便自腰间抽出剑鞭,抬手一挥,长鞭带起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抽击在那结界的光幕之上。


    “啪——!”


    刺耳的爆裂声响起,结界光幕剧烈震颤,荡漾开无数波纹,却是一鞭未破。


    季云徵眼底瞬间翻涌起猩红,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再次扬鞭抽去,这一鞭,鞭身上竟泛起暗红,以更加凶悍的力量抽在结界上。


    结界应声哗啦碎开,厢房的门被余势冲击,从外朝里骤然洞开,季云徵立刻快步进了里面。


    裴照宁在季云徵抽出剑鞭的时候就施起了隔音术,此刻将咒术收回,目光极快地掠过季云徵的背影,迈进厢房前又扫过那尚未完全消散的结界碎光,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波动。


    方才季云徵抽的第二鞭里蕴起的力量,绝非是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


    但他此刻什么也没问,紧随着季云徵疾步走进了厢房内。


    甫一踏入厢房,裴照宁的面色便倏然一变。


    厢房内极尽奢靡,地上铺着厚软昂贵的雪毯,房中香炉正吐着袅袅青烟,散发出甜腻诱人的气息,烛火将室内照得亮堂,目之所及,皆是价值不菲的物件。


    然而,这奢华的室内并未抓住裴照宁的注意力,第一时间攫住他感官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甜腻到令人头晕的靡靡之气。


    只一将那香味吸入鼻尖,他的眸子便狠狠一颤——是某种极为烈性的催情香。


    紧随其后钻入他鼻端的,是浓重的血腥气,而混杂在这淫靡与血腥之间的,还有一味不容忽视的、属于男子情动后残留的……


    裴照宁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目光扫过外室,除了前头进来的季云徵背影隔着内室的屏风僵硬地站着外,空无一人。


    他立刻转向内室。


    内室景象更为凌乱,此刻,季云徵正像尊雕塑般站在榻边,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幕。


    床榻两侧的床柱上,竟然拴着两条乌沉沉的锁链,两端末尾此刻都已垂落委地,其上沾染着斑驳血迹,榻上轻软纱帘更是被某种锐物撕裂成缕。


    但比起这些,更刺目的是床榻之上散落的衣物。


    能够清晰辨认,一套是他们宗门弟子外袍,已被撕裂多处,衣襟袖口沾染着点点血迹,狼狈揉皱在锦被间。


    而另一套……


    裴照宁目光凝滞,看着季云徵僵硬的身体动了动,然后缓缓地、几乎是颤抖地,从一堆凌乱中拾起件鹅黄色的、质地轻薄的纱裙。


    季云徵将那件纱裙攥在手中,指尖用力到泛白,甚至不用低头,他都能闻到这件纱裙之上熟悉的,草木的清气。


    此刻这条纱裙上,还有残留的催情香和极淡的血气,以及……男子特有的气息。


    这是陆晏禾离开之前穿着的衣服。


    刹那间,季云徵握着那件鹅黄纱裙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的气息变得极其可怖。


    “师尊……”


    一声呼唤,杀意强烈。


    第102章


    哪怕季云徵在破开结界之时裴照宁便已施了隔音术, 灵力的波动不免还是被三楼厢房的沈逢齐等人察觉到。


    谢今辞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不对,他神情严肃地从榻边站起,想去看看楼上究竟发生何事, 脚步却又顿住,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贺兰苑。


    贺兰苑如今的情况虽然还算稳定,但他不该此时离开。


    但师尊……


    “你不便去,且留在这里照看他。”沈逢齐起身转头对他道, “我上楼去瞧瞧, 这楼里, 我到底还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恩客。”


    谢今辞神情凝重地颔首。


    沈逢齐没有如季裴二人一般翻窗上楼,直接开了厢房的门走了出去。


    很快, 他便来到六楼,还没上至楼梯口, 就见到横七竖八昏在地上的人,不远处季云徵满身骇然戾气, 正拽着老鸨的衣领将人压在回廊的栏杆上, 杀意毫不掩饰。


    “人呢?谁带她走了?!”


    老鸨被季云徵压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空探了出去,被季云徵攥住衣领, 只要一松手,立刻就能从六楼摔下去。


    “救……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此刻惊恐万分地尖叫救命, 脸上涕泗横流, 但尖锐的声音却没能传出去半点儿, 沈逢齐这处看过去, 只能看到她不断张合的嘴巴。


    与季云徵一同上来的裴照宁此刻站在他身后,手中掐着隔音术,看着季云徵的动作没有阻止, 全身气压极低,冷肃得可怕。


    听见有人上楼的声音,三人都纷纷转头看过来,老鸨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般,激动地朝他的方向求救。


    “救命!公子救——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原本攥着她衣领的季云徵便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没了向上拉住的力道,老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毫无依凭地朝栏杆外翻去。


    电光石火间,沈逢齐抬手,一道绸缎脱袖而出,如灵蛇般精准缠住老鸨腰肢,猛地将她从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重重摔回廊道之上。


    老鸨死里逃生,一得了自由,连滚带爬地爬到沈逢齐脚边,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嚎。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杀、杀人了!他们要杀我……!”


    沈逢齐没有立即看她,而是扫过一片狼藉的四周,最后定格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


    季云徵周身戾气翻涌,几乎凝成实质,而裴照宁虽维持着隔音术法,但侧脸紧绷、眼神冰冷。


    “这是怎么了?”沈逢齐问道,脸色却有些凝重起来。


    他没看到陆晏禾。


    季云徵看向沈逢齐,他声音嘶哑双眼猩红,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字句。


    “师尊不见了……他们还……”


    季云徵说着,身侧的手臂紧了紧。


    直至此刻,沈逢齐才清晰看到季云徵的右臂臂弯中正紧紧抱着件淡鹅黄色的女子衣裙。


    那衣裙的款式做工与花纹……他自然熟悉。


    沈逢齐眯起眼睛,扭头便向旁边那大开的厢房里走去,去又很快转了出来。


    出来时,沈逢齐目光掠过季云徵和裴照宁,这才注意到两人脸色的异样,两人的呼吸虽因怒意与焦灼而略显急促,脸上的绯红之色却并非只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而是,中了房中那催情之药。


    这药的名字他与陆晏禾都了解过,名为醉仙引。


    他转而回到瘫软在地上、惊魂未定的老鸨,俯身问道:“醉仙引的解药,在何处?”


    老鸨见上来的沈逢齐与季云徵等人攀谈,哪里还不晓得这三人是同一伙人,顿时死了让沈逢齐帮忙脱困的想法。


    此刻沈逢齐开口,她正欲继续哭诉求饶,对上沈逢齐那双平静却漆黑深不见底的眼睛,没由地感到一种比直面季云徵地暴怒更深沉的恐惧。


    狡辩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她哆嗦着,不敢又丝毫迟疑,连忙从腰间锦囊里摸索出一个小瓶:“在、在这里……”


    沈逢齐接过丹瓶,拨开塞子到处一粒丹药于掌心,指尖微捻,仔细辨认确认无异常后,才将丹瓶抛给季云徵两人处:“先把药性给解了。”


    季云徵服了药,药力迅速压□□内翻涌的燥热,让他眼中赤红稍褪,神智更清明几分,他看向老鸨,焦灼与冰冷的杀意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老鸨浑身颤抖,却又不敢跑,而后听见上方的沈逢齐微微倾身,问她道:“今日选这间厢房又叫窈娘来的,可是城主大人?”


    这话虽说是在问她,却并不是要让她回答,而是接着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位城主大人离开之前,可有曾交代妈妈你何事?”


    “有……有……”老鸨连忙起身,却不是要逃,而是跑到了楼梯口那昏迷的几人身上摸索后折回,将从其中一人身上拿出的、制作的分外考究的几封帖子递过来。


    “城主大人说,几位仙君远道而来还不曾欢迎,特明日与府中设宴,深知各位极为喜爱窈娘,所以先行将窈娘接去城主府上,还特、特命奴家务必转交请柬,邀……邀各位仙君过府一叙。”


    她觑着沈逢齐的脸色,见他并未表现出什么,这才继续道。


    “到时,各位自会在府上见到窈娘,不必焦心。”


    四份请柬被她双手奉上,其上的纹饰因不住颤抖的手而微微晃动,在廊中亮烛的光线下晕出点点光晕。


    沈逢齐垂眸,看着那请柬良久,想到了放在厢房中瞧见的那件玄清宗弟子服,还是抬手接了过来,先是看了看季裴二人,而后微笑道。


    “既然是城主美意,我们自然……不会辜负。”


    *


    两柱香前。


    陆晏禾自盈芳楼便被蒙了双眼,一路经由暗道下楼,被引入辆宽敞的马车上。


    外头马声嘶鸣,车轮滚动前行,离开盈芳楼,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而去。


    姬言体内的药性虽在陆晏禾相助下得以缓解,两人后换了衣服,但姬言因先前受伤失血,加之此刻身心俱疲,入马车不久便彻底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此刻,他的头无力靠在马车上背靠的软枕上,在他身侧,陆晏禾为确保他的安全,一路上始终紧紧握着他略显冰凉的手,未曾有片刻松开。


    马车内光线不算昏暗,钟付闲坐在他们对面的软坐上,静默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终于,像是为了打破寂静,他主动开口道:“姑娘既然愿意给鄙人这个面子光临城主府,现下,可有什么想问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钟付闲有这么好心?


    陆晏禾顿了顿,头也不回道:“没有。”


    钟付闲:“……”


    见陆晏禾从始至终专注无比地照看着姬言,甚至没有丝毫有与自己搭话的意思,钟付闲面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指尖在膝上轻曲着,眸色深沉,辨不出具体情绪,只无声地注视着。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钟付闲脸上的神情瞬间恢复如常,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浅淡的笑意,他开口道:“姑娘,城主府到了,这一路辛苦,可以松开姬公子了,自会有人妥善安置他。”


    陆晏禾却并未依言放手,反而将姬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劳费心,我自会带他下去。”


    “这怕是不行。”


    陆晏禾听钟付闲如此回道,然后便听得他起身的动作,迈步走到陆晏禾面前。


    他一靠近,车厢内原本的空间顿时显得逼仄起来,钟付闲伸出手,并非触碰陆晏禾,而是径直解开了她眼前缚着的黑色绸带。


    绸带落下,突如其来的光线让陆晏禾不适地眯了眯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钟付闲近在咫尺的脸。


    他微微俯身,妖异的暗红光芒自眼底浮现一瞬,低沉而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嗓音钻入她的耳中。


    “夫人,放开他罢,府邸到了,我们该下车了。”


    陆晏禾避无可避地与他对视,浑身顿时一僵,眼中神采褪去,骤然变得空洞且恍惚起来,原本紧握着姬言的手也缓缓松开。


    “夫……人……?”她神情迟疑,眼底茫然重复道,“我是你的……夫、人?”


    钟付闲面不改色心不跳,笑着回答她道:“是,夫人,你忘了吗?我们今日晚间回来,路上救了一人,你说什么都要带他回来,可还记得?”


    他的声音柔和且带着诱哄。


    “现下我们回府邸了,这人府里自会有人安排,不必操心,随我回去歇息罢。”


    陆晏禾无神的目光有些愣怔,她盯着钟付闲半晌,终归是点了点头,顺从地抬起手,任由钟付闲牵起,像个被牵引的木偶般,跟着他走向车门。


    然而,就在她被钟付闲牵出马车时,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脚步,顿在原地,甚至下意识转过头,想要望向马车车厢的方向。


    钟付闲蹙眉,他再次开口,虽然温和,但声音压得更低:“夫人。”


    “夫人。”


    “夫人。”


    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过后,陆晏禾不再看向马车车厢,涣散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钟付闲身上,却又像是耍着脾气般站在原地不肯挪动半步。


    钟付闲耐心被耗尽,他选择不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把将陆晏禾打横抱起。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地对候在一旁的侍从冷声吩咐道:“将车里那位,带回原处好生‘安顿’。”


    “是。”侍从低声应道。


    钟付闲不再停留,抱着怀中异常温顺却失魂落魄的陆晏禾,大步踏入了城主府的门庭中。


    第103章


    钟付闲一路抱着陆晏禾, 穿过城主府层叠的亭台楼阁与幽深回廊向里头走去。


    府内守卫及侍女见到钟付闲皆是躬身行礼,对他怀中抱着一名眼神空洞、异常安静的女子没有提出任何疑问,甚至可以说是视若无睹。


    很快, 钟付闲步入一处僻静雅致的院落,径直走入自己的居所内室。


    室内陈设华美却又不失清雅,烛火温暖,暖香袅袅。


    他将陆晏禾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边, 扶着她坐下, 自己也顺势坐在她身旁, 握住了她的手。


    看着陆晏禾木然的脸,钟付闲的声音放得极其温柔, 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阿禾, 我们自幼相识,情深意重, 经由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你我二人早已定下婚约。


    待你父母不幸亡故后,我便将你接入府中居住, 一直以来都是由我照顾你的起居。


    我们说好的,此次祈福节, 便一同登上城楼, 举行大婚, 昭告全城。现下, 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记住了吗?”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命令,丝丝缕缕钻入陆晏禾耳中。


    自始至终, 陆晏禾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直至他说完,她眼底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目光渐渐有了微弱的焦距,不再像刚才那般完全涣散,但那光亮之下,却是一种被强行植入的、木然的接受。


    她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将这些话刻入了脑海:“嗯。”


    “我的夫人真乖。”


    钟付闲满意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蹭过她温软的肌肤,将她的碎发别至耳后,语气愈发温和:“你今日出去累坏了,又受了惊吓,需要好好休息。再过三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这些天需要好好养养精神,还是不要出门的为好。”


    见陆晏禾没有做出别的什么抵触的反应,他站起身,朝门外候着的侍女吩咐道:“进来,伺候夫人更衣歇息。”


    两名侍女低眉顺眼地快步走进来,开始为陆晏禾解开发髻,脱下外衫。


    钟付闲退开两步,看着侍女忙碌,柔声对陆晏禾道:“我还有些事务需处理,要晚些再来陪夫人。”


    陆晏禾坐在榻边,任由侍女摆布,闻言抬起眼,乖巧地、毫无异议地点了点头,眼中甚至还带着些许不舍与关心:“好,夫君要早些回来。”


    “好。”钟付闲走上前,笑着握了握她的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内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两名侍女上前,小心翼翼地跪坐在陆晏禾身前,替她宽衣解带,换上早已备好的寝衣,整个过程,陆晏禾异常顺从,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任人摆布的玉雕。


    只是她的目光越过侍女,怔怔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窗外庭院中种着一棵枝叶葱茏的树,枝桠斜伸,透过窗柩恰好能望见几截。


    此刻,那树梢上正栖息着几只夜鸟,它们缩着脖子,在寒冷的夜色中依偎在一起,偶尔极轻微地动一下,像是墨点上滴落的几滴浓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这景象再寻常不过,却不知为何牢牢抓住了陆晏禾全部的注意力,久久都没移开视线。


    替陆晏禾换好寝衣后,侍女们默默退至门边垂首侍立,陆晏禾却自行站起身,走到窗前,微微仰头,依旧专注地望着那几只夜鸟。


    见她如此,其中一名侍女轻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夫人可是喜欢鸟儿?”


    陆晏禾的目光没有移动,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声音飘忽得像是一缕烟:“是,很喜欢。”


    她在窗前又站了片刻,夜风吹动她单薄的寝衣,带来一丝寒意。她的脸上渐渐显露出倦怠之色,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另一名侍女见状,上前一步,柔声道:“夫人,大人要晚些才回来,夜深露重,您今日也劳神了,让奴婢伺候您先歇息吧。”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像是花了些力气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侍女上前,将窗户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寒气,随后,她小心地搀扶着陆晏禾,将她引回榻边,伺候她躺下。


    窗外树梢上那几只静默的夜鸟仿佛被关窗的声音惊得扑棱飞起又落下,很快再度恢复平静。


    *


    等陆晏禾的神智清醒后,第一刻感受到的便是灌入耳中的凛冽风声。


    她下意识低头,遥遥看到的是下方的城主府中的亭台楼阁与灯火。


    身体轻盈至极,一侧头,她便看到将她托举在空中,正舒展振翅的灰褐色绒羽,而后她难以置信地微微一动脚,瞧见了两只属于禽鸟的爪趾。


    “竟真成功了?”她惊讶开口,尖喙逸出确实一声生涩短促的啼鸣。


    “怎么样宿主,这下子你应该相信我不是骗子了吧?”灵台识海中,伴随着一阵古怪的滋滋声后,那个从昨夜过后就莫名出现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得意与骄傲。


    “要不是你我终于联系上了,以钟付闲这个蛊惑人心加篡改记忆的能力,你怕是真的要迷失在这个地方。”


    陆晏禾并不清楚自己识海之中的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依照这个自称“系统”的意思,自己确实是季云徵等人寻找的那个陆晏禾,只是进入这个地方后,被人篡改了记忆才会将自己误认为是合欢宗。


    在这里,这个名为“系统”的很多权限都受到了影响,无法直接告诉她许多事。


    若要想重拾自己的记忆,他们推测得结束这个类似于妄境的涿州城,至于到底用什么方法结束这里的五日轮回,最为直接的突破口就是这里的城主,钟付闲。


    因此,面对钟付闲的威胁与邀请,她顺水推舟地随他来到城主府邸,却不想钟付闲竟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催眠。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陆晏禾就果断听从系统的建议,将自己的神识沉入进它的保护系统中,并主动触发所谓名为【拟态乱真50%】的技能,伪装成自己被蛊惑主心神的模样,骗过了钟付闲。


    至于现下,【拟态乱真】技能可以让她的意识形态化为一只鸟雀,去看看钟付闲如此晚离开到底要去做什么。


    陆晏禾很快便于高空看到了钟付闲的身影,他离开院落,于夜色中朝着府后而去,于是陆晏禾操纵着鸟雀扑棱着翅膀,悄无声息地跟着他朝着城主府更深处、更为僻静的后方飞去。


    越往深处,灯火愈稀,守卫反而愈发森严,但一只寻常的夜鸟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很快她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落在一处树丛的阴影里,看向下方一座孤零矗立的建筑。


    那建筑在夜晚显得庄重又阴森,门楣上悬着匾额,隐约可见“祀堂”二字。


    钟付闲方才正是进入了这里,推门进入后,许久都未曾出来。


    陆晏禾心中疑窦丛生,但她并没有直接靠近祀堂,选择更加谨慎些,耐心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祀堂沉重的木门终于再度被推开,钟付闲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如常,同进去时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但陆晏禾还是立刻捕捉到他身上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新鲜的血腥味。


    她心中一沉,只觉得那血腥味无比熟悉。


    待钟付闲的身影再次远去,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陆晏禾飞了过去。


    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祀堂侧面后,她寻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屋檐缝隙,小心翼翼地朝内望去。


    祀堂内部灯火幽暗,正中赫然矗立着一尊高大的石像,看体态,那石像雕刻的是一名女子,石像衣袂飘举,面容模糊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陆晏禾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到了这座城中供奉的“曦和”神女。


    然而,比石像更吸引她注意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视线顺着味道向下搜寻,猛地定格。


    就在石像下方的蒲团上,竟用漆黑的铁链捆缚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但即便隔着距离,光线昏暗,陆晏禾一眼认出了那人是谁。


    正是方才被钟付闲带走的姬言。


    钟付闲竟将姬言囚于此地,还……放了血?!


    他要姬言的血做什么?


    结合方才钟付闲出来时,他身上几乎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血腥味,陆晏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直冲头顶。


    他这是,喝了姬言的血?


    就在这时,那原本看似昏迷着的姬言,身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脸色苍白,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了开来,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失焦,却很快聚焦起来。


    他此时正是被侧躺放置着,一睁眼,双眼恰巧看到藏身在屋檐缝隙的鸟雀身上。


    人鸟四目相对,姬言看着头顶这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灰褐色小鸟时,原本平静的神情一变,整个人都明显愣住。


    他凝视着探头朝他看来的鸟片刻,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系统的声音先一步在陆晏禾脑海中响起。


    “宿主,我们得回去了!钟付闲快要回到你本体那边去了!”


    第104章


    闻言, 陆晏禾心念一转,在姬言的注视下,这只端详着他的鸟雀一个振翅便从房檐的缝隙中消失, 落去了外头。


    祀堂中,被捆缚于蒲团之上的姬言下意识地朝着那屋檐缝隙、鸟雀消失地方向微微挣动了下身体,铁链摩擦着地面与腕骨,发出沉重而刺耳地“哗啦”声, 在死寂的祀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这徒劳的动作同时牵动了他身上的伤口, 令他闷哼一声,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缝隙, 略微亮起的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他重新将双眼阖上,却复又睁开, 有些吃力地昂起头,默默盯着自己正前方那座阴影之下地“曦和”神女石像许久。


    于此同时, 陆晏禾将自己识海中那点微光骤然收敛, 对鸟雀的感知与掌控如潮水般褪去。


    下一瞬,她的身体猛地一沉,熟悉的重量感和锦褥的柔软触感重新回归。


    她已安然回到了城主府内室的床榻之上。


    陆晏禾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她调整自己的呼吸,强压下因方才所见和急速的回归的剧烈心跳, 让其逐渐趋于平静。


    不过短短五息之后, 房门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被人从外面推开。


    “城……”侍立在门边的侍女刚低低吐出一个字, 便瞬间噤声。


    脚步声踏入内室,径直朝着床榻走来,陆晏禾背对着外面, 面朝里侧躺着,听到那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


    她听到侍女离开关门的轻响,而后纱帘被人撩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带进一丝微凉的风。


    即便没有转身,陆晏禾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沉沉目光。


    她知道钟付闲正看着她,甚至她此时此刻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陆晏禾维持着均匀的呼吸,一动不动,仿佛全然沉浸在睡梦之中,对身侧之人的归来毫无所觉。


    钟付闲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榻边,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陆晏禾假寐的背影上,许久未曾移动。


    那视线沉静却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着。


    就在陆晏禾渐觉僵硬时,内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细微的脚步声响起,不少人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接着,她便听到钟付闲终于转身离开榻边的动静。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在内室的隔间处,随后一阵轻微的水声淅淅沥沥地响了起来,听声音像是有人正往浴桶中添水。


    陆晏禾心中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在准备沐浴?


    她心下讶异,虽说这是钟付闲自己的地方,但毕竟她还在屋内,他就这般直接在此处沐浴,倒是……真不见外。


    这份理所当然,即便她现在表面上还只是被他控制的傀儡,却让她感觉到有些微妙的不自在。


    等等……


    听着那隔着一道屏风不断传来的的水声,一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浮上陆晏禾的心头。


    他此刻沐浴,该不会是打算今夜就歇在这里吧?


    睡她这张床上?


    这推测让陆晏禾有了种猝不及防的愕然和棘手之感,连带着自己假寐的姿态变得有些难熬起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有余,屏风后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侍女侍手脚麻利地将沐浴所用的器具与屏风悄然撤走,整个过程几乎未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榻沿边微微一沉,是钟付闲重新走到榻边坐了下来。


    随着他与陆晏禾的距离靠近,清淡的、带着水汽的皂角清香的话气息弥漫在身后。


    随即,陆晏禾感觉到脸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酥酥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极轻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她的脸颊。


    陆晏禾:“……”


    见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反应,那物件似乎顿了顿,随即变本加厉般,带着几分戏谑的意味,更轻更快地往她的颈窝深处扫了扫,脖颈处的肌肤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同时,一声低低的、含着明显笑意的嗓音在她耳后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夫人分明醒了,怎的还装睡?”


    陆晏禾终于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扭过身来,借着【拟态乱真】的技能,眼底流露出的神色僵硬,但双眉却是蹙了起来,瞪着正拿着穗子笑着看她的钟付闲,吐出四字。


    “夫君,过分。”


    她的语调有着像是被设定好的软糯带着撒娇的调子,连陆晏禾本人听着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冲动。


    钟付闲闻言,仿佛十分受用般,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从善如流地将穗子搁到了床柜之上,告罪道:“是是是,是为夫的错,不该吵扰夫人清梦。”


    嘴上虽说着告罪的话,他的身体反而更加靠近了,目光细细描摹着陆晏禾的脸,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恳求与亲昵:“不知……夫人可否允准为夫,上榻与夫人共枕同眠呢?”


    陆晏禾闻言,立刻垂下眼睫,双颊适时泛起一层薄薄红晕,像是被这番直白的请求羞得无处躲藏,下意识揪紧了身前的被褥,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声音细若蚊吟。


    “但是……夫君,我们、我们还未正式结为夫妻,这…于理不合……”


    说完,她将半张脸埋入被褥之中,只露出一双羞赫的眼睛,姿态楚楚,仿佛真是个被古礼约束、未过门的妻子,内心忐忑十足。


    然而在陆晏禾心底,早已将眼前这人骂了千百遍。


    干什么呢?占她便宜?无耻!登徒子!


    骂归骂,她心中也有些疑惑。


    钟付闲是想要试探自己,还是真演戏上瘾,这么厚脸皮?


    但钟付闲比陆晏禾意料的还要更加厚脸皮,面对她的拒绝,他非但没有退却,反而顺势低头靠得更加近了几分,指尖轻轻拂过她披散在枕上的长发,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却理所当然。


    “可是夫人,你我早已定下名分,往日同居一室,也都是这般同榻而眠的,你都不曾说过于理不合的话,今日怎么反倒害羞拘谨起来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像是发现了有趣极的事情,声音放的愈发低沉柔和,带着诱哄的意味。


    “放心,我只是想抱着夫人安寝罢了,绝不会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他顿了顿,语气力甚至掺入了些许失落,“还是说夫人是厌弃我了?连这般亲近……也不允了?”


    陆晏禾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控诉,心下简直叹为观止,对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的本事感到一阵无言以对,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钦佩”。


    他的想象力可真丰富,认真的模样好像是真的有这么个事情一样。


    不过,钟付闲既然已将这段“同床共枕”的设定再次植入进来,陆晏禾此刻被“控制”的状态下,只能是“欣然”接受这一段凭空多出来的记忆。


    于是她面上露出几分挣扎犹豫,咬了咬唇,眼神闪烁地撇了他几眼,像是终被他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和往日情分给说动,缓缓松开了紧揪着的被角:“那……那好,只是夫君要……说话算数。”


    一边说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床榻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一片位置。


    钟付闲见她如此动作,眼底笑意一闪,自然没有丝毫客气地上了榻,未等陆晏禾有所反应,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探入被中,精准地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都带入了自己怀中。


    陆晏禾猝不及防撞入一个带着清冽皂角香和温热体温的怀抱,身体有瞬间的不自然,却也忍住没有推开他。


    因被钟付闲揽住的原因,她只得侧躺着与钟付闲面对面,一同枕在长枕之上。


    室内的烛光已在先前灭了数盏,即便如此,她依旧能看清楚钟付闲此刻的神情,他敛去了她熟悉且厌恶的深沉与算计,竟显出一种难得的、近乎纯粹的安宁,只是那唇角微扬的弧度,显露出他此刻餍足的心情。


    他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愉悦的轻笑,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谢夫人疼我,没真狠心将我赶出去。”


    说完,他竟真的如她所言,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上,阖上了眼。


    就这?


    陆晏禾被他圈在怀里,额头上传来他温热的触感,鼻息间全是他身上干净又陌生的气息。


    她静静地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陌生的睡颜,心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情绪。


    那并非纯粹的厌恶或者其他,而是一种……莫名古怪的熟悉感。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毫无缘由,像是深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裹挟住她,隐隐勾动着记忆,让她产生一种荒谬的、仿佛曾与此人极度亲近过的错觉。


    这陌生的熟悉感比直接的威胁更让她心惊肉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和紧绷感攫住了她。


    莫非他说的话,已经真开始动摇了自己的心智?


    她想了想,又觉得并非是如此,而是觉得钟付闲怕不是只是表面的那么简单。


    所以,到底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钟付闲的身份?


    “宿主,如果你怀疑这个人的身份的话,其实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


    系统感知到陆晏禾的想法,迟疑片刻,开了口。


    “就是稍微有些……咳,不太光明。”


    陆晏禾闻言,惊讶问道:“还有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系统:“很简单,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钟付闲本人……你亲他一口就成。”


    陆晏禾:“……”


    陆晏禾:“啊?”


    让她亲谁?钟付闲?


    第105章


    陆晏禾万分不解:“亲钟付闲, 是什么原理?”


    难道自己亲他一口就能让他得到爱的感化?太荒唐了吧!


    系统:“当然不是。”


    “虽然似乎受限此界法则,系统界面无法调出给宿主查看,但只要宿主同谁发生接吻这类亲密接触, 系统上便可显现其真名。”


    “若是钟付闲是他本人,界面就会显示出钟付闲这三个字,反之,会显示出他伪装之下的真实名讳。”


    还能这样?


    可陆晏禾仍旧有些费解, 追问道:“你怎么就能确保如果不是钟付闲本人, 就会显示出他真实的名字?”


    系统:“当然是实验过, 比如宿主你之前亲过裴照宁,但是珈容倾又夺舍了裴照宁, 因此界面上既显示了裴照宁又显示了珈容倾。”


    陆晏禾愣住,想起那个同季云徵一起出现叫着自己“师父”的裴照宁, 她震惊道:“我还亲过他?”


    系统见怪不怪道:“宿主你不止亲过裴照宁珈容倾,你还亲过季云徵, 谢今辞, 江见寒,姬言。”


    听着系统像是报菜名般报出一个个名字,陆晏禾的思绪卡顿住, 许久,她才长长叹了口气道:“那我可真厉害……”


    怪不得那三个徒弟看自己的眼神都说不上来的奇怪, 很好, 这下破案了。


    自己不仅门下徒弟揩油了个遍, 还祸害师兄的徒弟, 甚至还有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江见寒。


    唉!如此天赋和手段,她不当合欢宗的弟子都算是委屈了自己。


    系统赞同道:“是啊……宿主你真牛逼。”


    它就从没见过哪个恶毒女配救赎任务还没完成,男主就被她训成狗一样乖的, 好感值更是高的离谱。


    闲言少叙,陆晏禾觉得钟付闲虽然是个变态,但是只是亲一口就能得到答案的方法非常有可行性。


    系统:“宿主,你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陆晏禾毫不犹豫:“就现在。”


    天时地利人和,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她这么爱他”,那夫妻间同床共枕时索一个吻,很合理。


    陆晏禾打定主意后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钟付闲近在咫尺清俊的脸。


    她张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些许依赖:“夫君……”


    钟付闲本就没有入眠,听陆晏禾忽然唤他,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后掀起,他睁开眼,些许朦胧在他温润的眸中只停留了一瞬,便化为了清晰的、带着些许关切的柔和目光。


    他微微扬起嘴角,低声应道:“夫人,怎么了?”


    陆晏禾维持着那副温顺的模样,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稍稍垂下眼帘,声音细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我……睡不着……”


    感受到她往自己怀中靠了靠,钟付闲的目光愈发温和,仿佛春水般将她包裹,伸手轻抚过她的发丝,耐心地问道:“那该如何是好?可要我叫下人点上安眠香?”


    陆晏禾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仰起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纯粹的期盼轻声问:“我可以…亲夫君吗?亲一下,或许就能睡着了。”


    说完,她也不等钟付闲回答便闭上眼,动作像是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恋,将温软的唇瓣迎向他。


    双唇触上温热,印上的却并非是钟付闲的唇。


    陆晏禾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抵在自己唇上的,挡在两人唇间的一根手指。


    搞什么?不让亲?


    钟付闲笑容歉意,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唇瓣,动作珍重而怜惜,声音低沉悦耳,如同暖风拂过耳畔。


    “夫人,如此之事,还是要放到我们大婚之日才更为珍重不是么?”


    “再等等,好不好?”他眼底的笑意加深,耐心地哄道:“三日之后,便都依你。”


    陆晏禾:“……”


    床都上了,人都睡了,这个时候给她开始装纯情?连亲一口都不行?


    钟付闲你是不是不行?


    虽然心中腹诽,她面上却瞬间染上受伤的神色,眼眶微微泛红,长睫轻颤着垂下,声音里面带着几分颤抖:“夫君既然嫌弃……又为何还要上我的床?”


    一番话,显得委屈到极点。


    钟付闲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变,温声纠正道:“夫人此言差矣,这似乎——是我的床?”


    哈?这是重点吗?


    陆晏禾几乎是要被他气笑。


    好好好,好得很,这会儿连床的归属都要跟她计较了是吧?


    她的眼圈当即红得更加厉害,咬着唇不再看他,身子一缩便从他怀里退了开来,抬手就掀开被褥出去,动作带着赌气,作势就要下榻离开。


    只要是钟付闲之前没有给她这个妻子设定的,陆晏禾都选择自由发挥。


    被自己夫君嫌弃后赌气离开,情理之中。


    就在陆晏禾跨过钟付闲就要下榻之际,身形一滞,她一扭头,低头看到了握住她脚腕的钟付闲的手。


    钟付闲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脚裸内侧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夜深露重,夫人这是要去哪?”他握着她的脚腕,笑意缱绻间又带着玩笑,仿佛在挽留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抓人脚,变态吧?


    没有给陆晏禾再闹脾气挣扎的余地,钟付闲直接捉住她,重新将她塞进了被褥之中,也塞进了他的怀中。


    “夫人,再耐心等等我好么?”钟付闲气息凑近,将唇落在了她的脸颊上,安抚道,“再过三日,为夫整个人都是你的,届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陆晏禾无语,谢谢,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他这个人。


    安抚完她,钟付闲似乎并不想再与她继续折腾,开口道:“夫人,天色已晚,你是该睡了。”


    “明日,我们还要有贵客要招待,夫人可要养足精神。”


    贵客?难道说的是季云徵他们?


    见他都如此说了,陆晏禾只得暂时歇了亲他的心思,今日一番事情下来确实也有些累,于是心中揣着明日的贵客的猜想,选择暂时与钟付闲妥协,和平相处今晚。


    此番念头一上来,她被钟付闲抱着,闻着他身上淡淡散发出的皂角清香,竟然真渐渐放松下心神,软在他的怀中,困意袭来。


    “睡吧。”钟付闲道。


    陆晏禾声音迷迷糊糊回道:“嗯。”


    房中很快陷入一片静谧,钟付闲垂眸凝视着怀中呼吸均匀,已然安睡的陆晏禾,嘴角牵起一个极浅极真的弧度,眼中漾开柔色。


    许久,他才极轻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的夫人,晚安。”


    *


    翌日。


    陆晏禾这一觉睡得格外的踏实,若非被系统吵醒,她怕是还有的睡。


    系统在她脑袋里面疯狂催促:“宿主别睡了!季云徵他们来到城主府了!”


    陆晏禾被它吵醒,一看身旁,早就没有了钟付闲的影子,立刻意识到钟付闲是去迎接季云徵等人去了。


    陆晏禾思忖道:“昨日钟付闲说的贵客就是季云徵他们,他当时如此笃定他们会今日来,加上昨日我不告而别离开盈芳楼……怕是钟付闲用我来要挟,特地给他们设的鸿门宴。”


    “这明晃晃的圈套,他们也来?”


    她现在暂时不知道钟付闲所图到底为何,但她能够确定,祈福日与他来说格外重要,他必定不喜欢季云徵等人去干扰这事,甚至或许……想要除掉他们也未可知。


    陆晏禾想着这些,身体却依旧躺在床上没动,甚至重新阖上眼假寐。


    因为钟付闲昨晚说的话,她有预感,他会带她去见季云徵等人。


    果然,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响动,有几人推门走了进来,在她榻边跪下。


    “夫人。”隔着纱帘,陆晏禾听清是个侍女恭敬的声音,“城主让我们伺候您洗漱,然后再带您前去正厅见贵客。”


    说完,跟在她身后的侍女便起身撩开两边的纱帘,扶着陆晏禾起来。


    陆晏禾把自己当成一只摆布的木偶般随她们折腾,却暗中和系统计较起来。


    陆晏禾:“我若是已现在的身份出去,不免还要时刻呆在钟付闲的身边,难以与季云徵他们搭上话。”


    “钟付闲府中的侍从与侍女都是他的傀儡,或许,我可以将神识附着在其中一个身上。”


    “虽然不可能将我带出去,至少也要让他们把祀堂中的姬言先给救出去。”


    系统停顿片刻:“或许可以试试,但因为【拟态乱真】50%的效果缺陷,宿主以神识捏造的宿体的生效时间,我们昨夜试过可以持续至少一个时辰,可附着在原有的宿体并且短暂控制住她……生效时间恐怕无法保证。”


    陆晏禾:“不怕,一试便知。”


    一人一系统一拍即合,但考虑到系统所说的顾虑,陆晏禾没有选择立刻神识离体,而是准备等必要时刻,再去附身傀儡。


    很快,陆晏禾便被一众侍女捯饬完毕,被她们领着离开了院中,在极大的府邸中一路拐过九曲十八弯,穿过无数回廊,这才到了会客的正院正堂。


    “夫人来了。”


    见她来到,堂前的管事朝里头喊了一声,正堂之中的数位男子纷纷闻声转头朝她看来。


    陆晏禾一眼便瞧见了她熟悉的四人,心下微沉。


    季云徵,谢今辞,裴照宁,还有她的师兄沈逢齐,一个不落,全都到了这里。


    在陆晏禾瞧见他们的同时,四人也看到了走进来的城主夫人是谁,怔然之后,俱是震惊。


    但比起这一声“城主夫人”更叫人接受不了的是,他们看的分明,走进来的属于窈娘人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神采,满是空洞。


    季云徵疾步走到她的面前,才牵住陆晏禾的手,开口想要说与她说句话:“师……”


    陆晏禾甩开了他的手,冷着脸道。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请自重。”


    第106章


    陆晏禾甩开季云徵手的动作干脆利落, 望向季云徵的眼中满是被人轻薄的厌恶与抗拒。


    季云徵被她眼底漠然的神情刺痛到,手僵在半空中,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间, 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下,目光变得凄然起来。


    陆晏禾无法,因为就在季云徵走上前来的时候,钟付闲就给她下达了“远离他”的命令。


    季云徵, 你师尊我呀, 还在演人家的傀儡小妻子呢, 你且多多担待担待罢。


    很快,钟付闲就给她再次下达了“过来”的指示。


    可陆晏禾才踏出半步, 季云徵就像只记吃不记打的狗般再度缠了上来,直接将陆晏禾拦腰抱在怀中阻止她走向钟付闲, 同时扭头对钟付闲冷冷道:“钟付闲,你要做什么冲我们来便好, 别动我师尊。”


    在钟付闲带走陆晏禾的时候, 他们便明白,钟付闲早已知道陆晏禾的身份,不过从头到尾在与他们演戏而已。


    如今他们来这里, 就是要带走她,他又如何肯放开陆晏禾。


    然而, 季云徵紧接着便听到一声低泣, 他循声低头, 对上陆晏禾泛红的眼眶。


    “妾听闻夫君今日要迎贵客, 特意梳妆依礼来此见面公子,公子又何必如此欺辱妾身?”


    她抬起泪眼,语带绝望:“我与夫君再过两日便要成婚, 公子这般作为,莫不是要毁了妾身清白,再将此事宣扬出去……将妾逼上死路不成?”


    她字字泣血,神情凄楚地看向季云徵,落在季云徵眼中,恍若一击狠敲于心的重锤,哪怕明知陆晏禾是被迷蒙了心智被钟付闲控制才会有如此模样,但他还像是被灼烫到般微微松了手。


    “夫人,来。”


    钟付闲早已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温和对她道。


    陆晏禾眸光亮起,唇瓣微动,仿佛劫后余生般彻底挣脱开季云徵的束缚,一头扎进钟付闲的怀中,紧紧环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肩膀处,身体微微发着抖。


    “夫君……”


    “季公子,”钟付闲接住陆晏禾将她揽入怀中,抬手抚着陆晏禾的后发安抚着她,语调平和,笑意吟吟道,“你吓到内子了。”


    他取出素帕,轻柔地为陆晏禾拭去眼泪,动作体贴入微,仿佛真是个体贴的未婚夫婿。


    “内子胆小,经不起这般惊吓,还请诸位多多担待……”说完,他又抬眼看向季云徵,目光依旧含笑,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她孤苦无依,只当我为至亲至爱,不免更加黏我些,不太愿意相信旁人,若外人强行与她亲近,怕是会吓着她。”


    整个厅堂气氛骤紧,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出来钟付闲的言下之意。


    季云徵脸色阴沉下来,欲要发作,不期肩上被按了下,回头,见是沈逢齐。


    “城主这话可便说岔了。”沈逢齐越过季云徵,笑着对钟付闲道,“夫人既是从不见生人,一见便紧张,这积年累月下来,性格只会越来越孤僻怕人,极易生心病。”


    说罢,他走到钟付闲面前,微微俯身对缩在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道:“夫人每日都在这宅内,殊不知比起这宅内,外头还有更加有趣的,还是得要多少出去出去才好。”


    “夫人觉得呢?”


    沈逢齐试图唤起陆晏禾的神智,然而陆晏禾依旧是一动不动地缩在钟付闲怀中,虽然一双眼抬起来看向他,略显空洞的眼底却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陆晏禾觉得现如今在钟付闲面前表露出她可能会苏醒的模样,只会让钟付闲进一步加强对自己的控制欲。


    因为就在沈逢齐问出这句话的同时,陆晏禾清晰的察觉到,钟付闲原本松松扣在自己腰间的手紧了紧。


    唉,师兄,对不住了。


    见陆晏禾对于沈逢齐的询问无动于衷,钟付闲对于她的表现极为满意,微笑着回沈逢齐道:“看来……夫人还是更愿意与我在一起的,只要我在她身边……”


    沈逢齐直起身,眸色转深。


    他明白,钟付闲如今既能修改一次两次陆晏禾的记忆,只要他们在这座城一日,陆晏禾便永无恢复的可能。


    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地谢今辞终于是开了口。


    “城主,我们并不想与您作对。”谢今辞看着对钟付闲百般依赖的陆晏禾,吸了口气,直接了当道:“既然您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们到这里来,想必是已经考虑好了让我们做什么,现下烦请直说,要做何事您才能允准放人?”


    钟付闲牵着陆晏禾回到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轻轻扶着她先落座。


    主座后方高堂案上正立着一方青玉石牌,上面以古朴篆体刻着“曦和”二字,字迹间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钟付闲取过侍女递过来的三束清香,指尖在香头轻轻一捻,香便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他持香恭敬地向牌位三拜,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将香插入案上玉炉后,他转身面向众人,眼底含笑,语气温和:“很简单,涿州城世代供奉“曦和”神女,身为城主,钟某必须确保两日后的祈福大典万无一失。”


    他目光扫过季云徵等人,继续道:“但鉴于诸位先前的同伴曾多次干扰祭典,加之各位修为高深,钟某实在难以安心,所以……”


    他微微拍了拍手,门外几名侍候的侍女各自端上一盏茶上前。


    茶盏是上好的白玉制成,盏中茶汤澄碧,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希望各位能看在钟某与内子的薄面上,饮尽此茶。”钟付闲笑容不变,“茶中并无毒物,只会暂时封住诸位两日修为。”


    “两日之后,大典结束,钟某自当亲自送各位出城,并将人安然归还。”


    “出城?”裴照宁冷冷看向钟付闲,“若我们救下的贺兰氏弟子所言不虚,这城中五日轮回往复,两日之后重回原点,此事想必城主亦知,你要我们如何信你?”


    更何况,自封修为无异于自断臂膀,将生死交由他人掌控,但凡存有理智的修士,绝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钟付闲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温和依旧:“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这茶,是喝,还是不喝?”


    “唰——!”


    回应他的是破空的锐响,季云徵手中剑鞭瞬现,长鞭一甩,直击钟付闲面门。


    “钟付闲,你觉得谁会信你的鬼话?”


    主上遇袭,厅堂内的侍从瞬间而动,飞身扑上阻挡,却被凌厉的鞭风狠狠抽飞,撞在墙壁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眼前黑影一闪,解决完傀儡,季云徵已阴沉着脸抽出短刃朝着钟付闲直袭而来!


    钟付闲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抬臂格挡,衣帛碎裂,血花霎时迸溅而出!


    几乎在季云徵出手的同一时刻,裴照宁指尖寒光一闪,数道晶莹琴弦出现,精准地缠向陆晏禾的腰际。


    无论陆晏禾此刻记忆如何,首要之事便是将她带离此地,只要人在身边,总有办法让她恢复。


    外头的傀儡侍见里头异动,下一刻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谢今辞和沈逢齐对视一眼而出,锦绸飞舞,洛归剑鸣唳唳,将外头的试图冲进来的傀儡给尽数挡住。


    里头,琴弦已触及陆晏禾的衣袂,眼看就要将她带离主座——


    钟付闲捂着伤口,躲过季云徵割喉的致命一击,扭头便看见这一幕,当即面色一沉,朝着陆晏禾唤道。


    “夫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喧嚣。


    随着钟付闲的话音响起,陆晏禾周身空间骤然凝固,暗红色的光芒自她主座之后、那“曦和”石牌上轰然爆发,而后瞬间笼罩整个厅堂!


    光芒所及之处,异变陡生!


    “呃!”裴照宁闷哼一声,只觉周身灵力陡然一滞,而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般,反噬让他喉头一甜,吐出口鲜血,缠在陆晏禾腰间的琴弦也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裴照宁身上的情况也同样出现在季云徵和谢今辞身上,两人纷纷灵力溃散,身体一晃,原地呕住口血。


    那些侍从似乎早早有准备,在他们出现异状的这一刻便扑了上来,以缚灵索将几人给捆了起来。


    钟付闲缓缓放下流血的手臂,看了眼伤口,又抬眼看向被压制住的三人,脸上不见怒意,反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钟某以礼相待,诸位却兵戈相向,真是……令人遗憾。”


    “既然诸位不愿体面,”钟付闲的语气依旧平和,缓缓道:“那钟某,只好换一种方式请诸位‘体面’了。


    他走到仍旧坐在主座上的陆晏禾身边,伸手轻抚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后将她扶起,揽入怀中:“夫人受惊了,别怕。”


    “夫君……他……”陆晏禾依偎着他,面色“惊魂未定”,然后扭头转向外头,一点点抬起手,指向门外的一人。


    那是,并未出现和季云徵三人灵力反噬情况,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外头的——沈逢齐。


    钟付闲依着陆晏禾所指看向沈逢齐,见沈逢齐走了进来,脸上笑容依旧,轻笑道。


    “夫人别担心。”


    “他是自己人。”


    第107章


    自己人?


    陆晏禾睁着【拟态乱真】能力下空洞的眼睛, 目不斜视地看向沈逢齐。


    她在里面瞧见沈逢齐没有出现如季云徵几人的反应时候心中就有了猜测,但是她……不太愿意相信。


    沈逢齐此时已打晕了谢今辞,他将谢今辞背起, 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为醒目的绯色长袍,衣料是那种深沉近墨的绯,脸上平素带着慵懒与风流的桃花眼中笑意不复,眼波沉静。


    他一步步走近, 那些挡在钟付闲和陆晏禾身前杀气腾腾的傀儡如同潮水般, 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它们低垂着头,姿态恭敬, 沉默且顺从。


    他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穿行,径直走到钟付闲和陆晏禾面前。


    “我还以为沈兄会一直作壁上观, 不会相帮呢。”钟付闲笑着看向沈逢齐,话语中满是调侃, 甚至是讥讽。


    沈逢齐将昏迷不醒的谢今辞放在地上, 回以淡笑:“这不算是帮你,我也不想帮你。”


    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钟付闲手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城主受伤了。”


    闻言, 钟付闲挑眉道:“哦?看不出来, 沈兄还会主动关心人?真是难得。”


    “倒是并非如此。”沈逢齐的视线转向被钟付闲揽在怀中的陆晏禾, “只是师妹向来不喜脏, 城主的血,弄脏她的衣衫了。”


    钟付闲:“……”


    他嘴角的笑意扭曲一瞬,正要说什么, 就被旁人给打断。


    “沈逢齐……”季云徵被缚灵索紧紧捆缚,周身灵力溃散,经脉中空荡刺痛,头颅更像是要裂开一般,他强忍着剧烈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阴沉地望向沈逢齐,“你……到底有何谋算?他将师尊害至如此地步,你竟与他合谋?”


    沈逢齐垂眸看着地上痛苦却神情倔强的季云徵,那双桃花眼中情绪难辨,唇线紧抿,并未开口,反倒是钟付闲低低笑了几声。


    “为什么?”他开口,唇角勾起弧度,替沉默的沈逢齐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自然是因为,他与我是同类啊。”


    “你们从城外而来,闯入此地,可他呢?你们难道忘了,或者说,这两日短暂的相处,就让你们全然忘记了——沈逢齐,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不会吧?”钟付闲故作惊讶地挑眉,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瞬间煞白的脸上流转,语气充满了讥讽,“你们瞒着陆晏禾,难道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真把他当成你们那位值得敬爱的好‘师叔’了?”


    季云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裴照宁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而被钟付闲紧紧揽在怀中的陆晏禾,神识瞬间恍惚了下。


    钟付闲他在说什么……?


    师兄……早已死了?


    那现在的沈逢齐,她的师兄,又是什么?


    即便借助【拟态乱真】维持着空洞表情,巨大的冲击也让陆晏禾几乎维持不住伪装,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嵌入掌心,连带着身体也颤抖了一瞬。


    钟付闲察觉到陆晏禾的异样,低头朝她看来,问道:“夫人?”


    见钟付闲神情不对,在场的其余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怀中的陆晏禾。


    陆晏禾的目光依旧空洞,但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她从钟付闲的怀中抬起手,伸向沈逢齐的方向,颤抖着唇开口:“师……兄……”


    沈逢齐的神情一怔,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陆晏禾伸过来的手:“师妹。”


    “夫人,松手。”钟付闲笑容冷了下去,他拉住陆晏禾伸向沈峰齐的手,对陆晏禾道,“夫人,你我从小便在这座城中长大,相濡以沫,你可不曾有过什么师兄。”


    陆晏禾似乎像是将钟付闲的话语听了进去,即便脸上神情挣扎,却还是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她将将松开,反倒是手上一紧,沈逢齐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师叔。”季云徵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开口,“你为了帮钟付闲,甚至不在乎师尊忘记你,连她心中对你仅存的念想都要斩断对吗?”


    “师尊来到涿州城,是为了寻找姬言才踏入此地,师叔既然之前都是与我们演戏,那想必也同样清楚,你与师尊从不是什么合欢宗的弟子,你也知道姬言是你的亲传弟子。”


    “当年师叔身死,多年来她护着、纵着姬言,小心翼翼护着这份与你相关的唯一念想,如今换来的,就是师叔你如今亲手将她推入火坑吗?”


    季云徵一边说,一边盯着沈逢齐握住陆晏禾的那只手,此刻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身上的痛苦来的要更加折磨。


    在这涿洲城的每一幕,陆晏禾失去关于玄清宗记忆后,与沈逢齐在一起时露出的轻松神情和粲然笑容,都如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口。


    哪怕是现在,只要说出沈逢齐的这个名字,哪怕被钟付闲所控,陆晏禾还是会有反应,甚至是想要努力挣脱控制。


    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但,有些事实不得不承认。


    “师叔,你可知……”季云徵仰起头,双眼泛红,神情惨然,“我的师尊,心悦于您啊。”


    “沈逢齐,你对得起她的心悦吗?”


    他季云徵得不到的,沈逢齐从一开始便拥有,却毫不可惜的想要将它付之一炬。


    沈逢齐闻言,眸光猛然一颤,他下意识看向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看着陆晏禾的目光始终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沈逢齐那双此刻显得疏离的桃花眼里,竟像是瞬间被投入灯盏的深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光芒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


    然而,那点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他甚至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沈逢齐原本还紧紧握住陆晏禾的手竟主动缓缓松了开来,他转而看向季云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季云徵,我想,你理解错了师妹她对我的感情。”沈逢齐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与她之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词语,最终笑着轻叹一声,不再继续。


    “或许,你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何会选择与钟付闲联手。”


    沈逢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我绝不会伤害师妹,师妹于我,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其周全的人。我今日之所以会如此做,不是为了害她,恰恰相反——是为了护住她。”


    “护着她?”季云徵跪在冰冷的地上,只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师叔所说的护着她,就是将她交到钟付闲的手上?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逢齐迎着他咄咄逼人目光,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笑意,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季云徵反问道:“为什么?”


    “季道友,裴道友,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你们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钟付闲轻笑着主动接过话头,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的嘲弄。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一个货真价实的魔,一个被魔魂夺舍、与魔共存的‘人’。”


    “若是夫人留在涿州城,留在我身边,我至少能保她一生平安,而你们呢?”


    钟付闲的脸上笑意盈盈,幽幽道:“以魔族嗜血暴戾的天性,你们拜她为师,又日夜与她相伴,为着她的心软,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你们觉得,相比之下,是我这个‘夫君’更为危险,还是你们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徒弟’更为危险?”


    季云徵脑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看着沈逢齐平淡的神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沈逢齐早就知道。


    原来,竟是这样。


    “我……”身旁,裴照宁的脸色之差丝毫不亚于季云徵,他连原本挣扎的动作都停住,颤抖着唇想要开口辩驳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想要辩解,可话到临头,却只觉得苍白无力。


    辩解什么呢?辩解陆晏禾早就知道他被夺舍之事?辩解陆晏禾不在意他被夺舍,依旧愿意收她为徒?


    沈逢齐在同样的境地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不连累陆晏禾,苟且偷生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不要脸地说这些话?


    裴照宁在此刻,豁然明白了他与沈逢齐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为何陆晏禾为何一直都忘不了沈逢齐。


    他确实,是从来比不上沈逢齐的,只是因为一张与沈逢齐七八分相似的脸,才让她对自己百般让步。


    但说到底,自己只是个赝品,一个替身,在被珈容倾夺舍之后,还成为拖累陆晏禾的累赘。


    裴照宁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沈逢齐。


    “我应该如何做?还请……师叔明示。”


    即便沈逢齐想要杀他,他也不怨。


    只要自己死了,珈容倾自然也不能够再存在于他的身上,陆晏禾自然也不会再次因为珈容倾受苦。


    沈逢齐看了看裴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厅堂中跪着的一个侍女,从她举着的木托中拿起先前替季云徵等人准备的那盏茶。


    他走回来,将茶盏递到裴照宁面前,道。


    “喝了它。”


    第108章


    裴照宁看着瓷盏中荡漾的茶面, 怔了怔。


    如若他记得不错,钟付闲先前所说,这茶的作用, 是封他两日修为。


    “师叔。”裴照宁抬头望向沈逢齐,声音略有些沙哑道:“两日之后,师尊她会如何?”


    沈逢齐知道裴照宁想问什么,他扫了眼钟付闲, 认真答道:“她会完完整整的, 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


    身后的钟付闲闻言笑了笑:“怎么, 阿禾明明是我的夫人,沈兄倒是给我自作主张起来了?”


    虽这般说, 他到底也没否认。


    裴照宁得到答复,点点头, 不再多问:“我喝。”


    沈逢齐对于他的爽快略显惊讶,对他道:“不问问我封你修为是为何么?”


    裴照宁摇摇头:“您说过, 会护她离开此处的, 其余的,您不愿说,于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哪怕在之前, 他不曾与沈逢齐真正相处过,但他知道, 沈逢齐必定是个品行无差, 言而有信的人。


    既然做出承诺, 必会践行。


    沈逢齐看着他, 眼神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主动伸手替他解开了缚灵索。


    双手恢复自由, 裴照宁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盏壁。


    “裴照宁,别喝!”


    季云徵厉声阻止,他被缚灵索捆着,无法动弹,冷声道,“你清醒一点!若他们心怀不轨,你自封修为,届时谁还能护着师尊?”


    裴照宁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季云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师弟,”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有些累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季云徵愣住,他看着裴照宁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裴照宁,早已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


    长久以来背负的痛苦、对陆晏禾的感情、以及此刻直面沈逢齐所带来的冲击,这一切,终于将这根弦压垮了。


    裴照宁不是轻信,而是不想再挣扎了,甚至隐隐有了寻死解脱的念头。


    在他看来,无论沈逢齐想要做什么,若他的听话能换得师尊平安,或者结束自己的这一场痛苦,便是值得的。


    季云徵:“……”


    他没再继续开口劝说。


    钟付闲像是观赏着一桩好戏般看着他们师兄弟的对话,转而笑着对季云徵问道:“季道友,裴道友既做了表率,你的回答呢?”


    “我?”季云徵扭头看向钟付闲,瞳孔中神色冷淡且厌恶,“我不喝,除非,你们要强给我灌。”


    季云徵没有裴照宁那么多顾虑,他上辈子是从来都是孤身杀出一条血路,知道人心有多么叵测险恶,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让他自封修为?想都不要想。


    “那可太遗憾了。“钟付闲抬了抬手,季云徵身后的傀儡将他身体压住,另外两个傀儡应召上前,准备强行给他灌茶。


    旁边的裴照宁没有关注季云徵反应,沉默着抬手便将茶盏递向唇边。


    然而,就在盏沿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刹,只觉得身前一阵劲风袭来。


    钟付闲:“别动她!!”


    “啪——!”


    随着钟付闲的声音响起,又是两声接连脆响,无论是裴照宁手中的茶盏还是傀儡强要喂给季云徵的茶盏都被狠狠扫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的气息扑面极速而来。


    裴照宁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被人紧紧抱住,整个上半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入一个温暖而微微颤抖的怀抱。


    裴照宁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止是他,在他身旁的季云徵,也同样被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脖颈,护在了怀中。


    季云徵近乎是立即扶住了扑来近前之人的腰,眼中光芒亮起:“师尊!!”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那突然挣脱钟付闲怀抱,扑上来扫落茶盏,将两个季云徵和裴照宁两人死死护在怀中的女子。


    除了陆晏禾还能是谁?


    钟付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眸色骤然阴沉下来。


    方才陆晏禾挣脱他的动作又疾又快,匆忙之中,他只来得及呵止傀儡误伤她。


    “夫人,过来。”


    钟付闲再度开口,此刻他双眉紧皱,甚至带上了几分命令口吻。


    陆晏禾恍若未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环住两个青年的手臂收得更紧,牢牢挡在他们面前。


    她的唇艰难地开合道。


    “不……”


    “不许……喝。”


    裴照宁被她紧紧搂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气息。


    他怔怔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见她的视线扫过自己与季云徵,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不、许、喝。”


    裴照宁瞬间红了眼眶,身体微颤,哽咽道:“师父……”


    这时,沈逢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比平时更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师妹。”


    脚步声轻轻靠近,他伸出手,动作舒缓地想要拍向陆晏禾的肩膀。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落下之际,陆晏禾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竟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逢齐的手落空,停在半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陆晏禾视线落下,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地上属于季云徵的短刃,毫不犹豫地俯身,将其抄起。


    下一秒,刃锋已抵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这一举动,如同惊雷般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师妹!”


    “夫人!”


    “师尊!”


    “师父!”


    陆晏禾扫了眼他们,最终看向沈逢齐:“师兄,我留下来,你们可否放了他们?”


    若说先前陆晏禾还想着继续装作被控制静静看着事态发展,那么现下,她才意识到,沈逢齐和钟付闲也有可能是想要了季云徵和裴照宁的命。


    一步被动,步步被动,她不可能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自封修为。


    “师妹。”沈逢齐看着眸光恢复清明的陆晏禾,他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见陆晏禾将刀柄朝里再度压下。


    她只道:“师兄,你们是放,还是不放?”


    “夫人,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们?”沈逢齐身后,钟付闲微笑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在与陆晏禾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许多,比如,陆晏禾已彻底不再受他的控制。


    “是啊。”陆晏禾笑容轻快地回他道,“城主大人既然都称我一声夫人了,我想,我在城主大人心中的分量,想必也是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首先妥协的是沈逢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且无奈的笑意。


    “罢了……师妹,你赢了,别伤了自己,我可以让他们走。”


    “不过,谢师侄不能走。”他看向被傀儡安置在椅上,依旧昏迷着的谢今辞,话锋一转,“他到底是医修,我不太放心,让他回去替人解毒。”


    陆晏禾眸光微闪,心道果然,方才除了沈逢齐之外的人都出现异状,这手笔并非仅仅出自钟付闲,沈逢齐在来之前,就已经对他们下了手。


    她迅速权衡。谢今辞留下虽仍有风险,但比起让三个人全都陷在这里,已是更好的局面。


    季云徵和裴照宁如今状态不佳,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最为紧要。


    “好。”陆晏禾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看向压制着季云徵的傀儡,“解开他。”


    钟付闲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行。”


    季云徵身上的缚灵索被松开,他起身看向陆晏禾,眉头紧锁:“师尊。”


    “走。”


    陆晏禾依旧维持着短刃抵颈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个徒弟。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她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现在出去,才能有转机。


    一味留在这里,只会愈加被动。


    季云徵与她的目光相触,再有异议也只能咬牙点头,拉起尚且魂不守舍的裴照宁离开。


    裴照宁被拉着踉跄一步,回头望向陆晏禾,眼圈通红,嘴唇颤抖,最终还是在季云徵强硬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厅堂大门走去。


    傀儡们没有阻拦,沉默着让开一条通路。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晏禾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抵在颈间的短刃仍未放下。


    她转向沈逢齐和钟付闲,清冷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沈逢齐的身上,而后主动寻了个座位坐下。


    她闭上眼,沉默地坐着,大约过了几息,在她彻底感受不到季云徵和裴照宁在这个府邸中的气息后,才睁开眼道。


    “现在,我们是否可以谈谈了。”


    “我的……师兄?”


    所有的傀儡都在消无声息地退去,除了昏迷着的谢今辞,厅堂中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逢齐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走到陆晏禾面前,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血痕上。


    他没有去夺她手中的短刃,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看着她。


    “师妹。”


    陆晏禾与他对视片刻,看着那双向来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情绪难辨。


    她指尖微松,沈逢齐便顺势取走了那柄短刃,抛给钟付闲。


    接着,一个白玉小瓶出现在他掌心,他拔开塞子,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的膏药,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她颈间的伤痕上。


    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瞬间抚平了那点刺痛。


    “我记得,”沈逢齐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我家小七,平素可是最害怕疼的,今日倒变得这般大胆起来,敢往自己脖子上动刀了。”


    他的指尖温热,语气带着熟悉的、仿佛从未改变过的亲昵,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受伤后,一边为她上药一边无奈唠叨时的样子。


    陆晏禾没有动,任由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狐狸眼中那抹看似调侃但难辨真心的笑意。


    她的神情复杂难言,轻声开口。


    “再怕疼,也没有师兄你怕疼,从前你随便哪里磕碰到一点,都会露出极怕疼的模样来,拉着我絮絮叨叨抱怨许久……”


    她的话音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记忆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有,如果师兄你真的那么怕疼……”


    即便再强压心绪,她的声音依旧带上了颤抖。


    “为什么……你们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呢?”


    沈逢齐,他明明是那么怕疼,那么惜命的人,如何就会死了呢?


    她其实早应该有所察觉的,察觉到季云徵等人在第一次见到沈逢齐之时的怪异且激烈的反应。


    哪怕沈逢齐如今与钟付闲共同算计她,但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她的师兄——早已是个死人。


    她执拗着看着他,试图寻求一个答案。


    “沈逢齐,告诉我,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109章


    沈逢齐闻言, 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和无奈。


    “如果否认能让小七你心里高兴一点的话……”他微微偏头,狐狸眼弯起,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师兄倒是也不介意。”


    他的话语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陆晏禾最后一丝侥幸。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用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承认了一切。


    “可你现在明明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陆晏禾的眼睛瞬间泛红, 水汽迅速积聚。


    沈逢齐摸摸她的头:“笨小七,哭什么, 你现在应该高兴,你师兄我现在还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


    这能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


    如果这里都是早晚都要结束的妄境,那沈逢齐便是……


    她猛地站起身,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杀意:“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你?!”


    沈逢齐只是笑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与杀我之人无关,她是无辜的, 我……”


    “不怨她。”


    “为什么不怨他?!”


    陆晏禾情绪失控,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滑落, “他杀了你!他害你……他害我失去了师兄!为什么不能怨他!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沈逢齐这种近乎慈悲的宽恕。


    沈逢齐注视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手,擦去她的眼泪。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晏禾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她是你师兄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女子。”


    “她杀师兄,是为了帮你师兄我解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钟付闲听着,眼角微跳。


    陆晏禾所有的激动、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泪水,都僵在了脸上。她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逢齐,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沈逢齐的……是个女子。


    而且,是沈逢齐心爱之人。


    这个真相,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陆晏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为什么……我从不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沈逢齐伸出手,将陆晏禾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陆晏禾额头抵在沈逢齐的肩头,发出一声呜咽,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沈逢齐的衣襟。


    沈逢齐俯身替她抹了泪,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我的好师妹,可莫要再钻牛角尖。”


    “等你离开这里,若是还想得起今日师兄这番话……”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便算是看在师兄的薄面上,不要太过怨恨她,好吗?”


    陆晏禾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将脸埋进沈逢齐的怀中,用力地抬手锤他。


    “师兄你真是……见色忘妹啊。”


    至于怨恨?她此刻心中一片混乱交织,甚至不知该如何去恨一个由师兄亲口定义的、“无辜”的、他心爱之人。


    一个略带冷嘲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劳驾。”


    钟付闲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锐利。


    “两位是不是有些……旁若无人了?”


    “沈兄,提醒你一下,”钟付闲瞧着沈逢齐,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阿禾现在名义上可是我的夫人。你这般抱着她,在下是真真切切感到不快意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冷冽。


    她转向钟付闲,心中难以发泄的情绪化为了对钟付闲的针对语气。


    “城主大人不会是随便在街上拐一个不清醒的女子,就能当做自家夫人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但丝毫不弱,“我现在清醒得很,记忆中不曾与你有过半分瓜葛,至于‘夫人’之称,更是无稽之谈。”


    钟付闲脸上的假笑淡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道:“哦?这么说,夫人这是要与我彻底划清界限,闹掰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压迫。


    “那也很好办。”钟付闲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夫人不愿意配合,我自然也不是那等会强求之人。”


    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又落在沈逢齐身上:“我既然不好过,这涿州城里进来的所有人——包括你那两个刚离开的宝贝徒弟,还有昏着的这个,甚至包括你这位‘好师兄’……”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陆晏禾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缓缓吐出后半句,笑意森森道。


    “你们都别想好过。”


    “我既然能让夫人见到已故之人,让你们暂且团聚,同样,也可以将这一切收回,尤其是——你的好师兄。”


    赤裸裸的威胁被他摆在台面上,陆晏禾身上冷意蔓延:“你敢动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付闲见她如此,笑得愈加放肆,眼底却微微泛冷:“夫人,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我让沈兄重活于此,与你重逢,你不对我存半分感激便罢了,甚至敌视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夫人,你该好好想想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却又字字如锤。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夫人,留在这涿州城内,那么,你的师兄——沈逢齐,便能在这里‘活’着,与你长长久久地相伴,一如往昔,这妄境于他而言,便是真实。”


    “可你若执意要离开……那么很抱歉,沈逢齐将会彻底死去。”


    “是去是留,在你一念之间。只是这选择的后果,夫人,你可要掂量清楚了。”


    沈逢齐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将陆晏禾护在身后侧,迎上钟付闲审视的目光,唇边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城主,何必用我来逼迫小七?她性子倔,逼得紧了,只怕适得其反。”


    “哦?”钟付闲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沈兄倒是体贴。不过,我这人向来直接,喜欢把话说明白,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晏禾,“我相信夫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陆晏禾的视线在沈逢齐和一旁昏迷不醒的谢今辞身上扫过,深知此刻什么是最为重要的。


    她抬眼迎上钟付闲的目光,轻呵一声:“城主就不怕,我被迫与你成婚,心中怨怼难平,最终使得这桩姻缘变成一对相互折磨的怨偶?”


    “还是说,这便是城主费心费力,百般算计要得到的东西?”


    钟付闲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身体向前微倾,目光如钩,紧紧锁住陆晏禾:“怨偶?”


    他油盐不进,甚至是欣然回道。


    “怨偶也是偶,不是吗?我要的,只是与夫人成婚,这个结果最为重要,过程,不重要。”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指节轻轻敲了敲额头,做出一副恍然之态,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威胁的对话从未发生。


    “瞧我,光顾着与夫人说话,险些忘了正事,后日我们便要行大婚之礼,可似乎……还未曾为夫人择定婚服呢。”


    他目光流转,落在陆晏禾身上,兴致盎然:“正巧,今日看来闲暇,不如夫人现在就随我一同前去挑选?总要选一套最衬你的,才不枉费这良辰吉日。”


    说着,他便走上前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朝着陆晏禾的手腕来。


    陆晏禾:“……”


    她很难理解,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像钟付闲一般善变,明明上一刻还在威胁,下一刻便要与人亲昵。


    她现下,很有些排斥与他的接触,但也不想惹恼这个变态,师兄,姬言和谢今辞如今都算得上在他手中。


    一柄折扇挡在了钟付闲欲牵住陆晏禾的手。


    沈逢齐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陆晏禾护在了自己身后,脸上露出笑容,对着钟付闲微微颔首。


    “城主,小七既是我的师妹,常言道长兄如父,我作为她的师兄,既然此刻在这里,便也算得上是娘家人。”


    他目光平静地与钟付闲对视。


    “按礼,成婚之前,新人还是少些亲密接触为宜。”


    意料之外的,钟付闲并未流露出半分恼意,甚至笑道:“沈兄说的有理,毕竟到时候,还需要您作为我夫人的娘家人,受我与夫人的高堂之拜呢。”


    沈逢齐顿了顿,回以微笑:“这是自然。”


    他眼尾微弯,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既然是娘家人,那替师妹挑婚服之事,想必我也能提点些一二吧?”


    钟付闲目光在沈逢齐面上流转一瞬,亦笑道:“求之不得,有沈兄这位兄长帮着掌眼,选出的婚服必定更能让夫人满意。”


    说完,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那么,二位,请吧。”


    *


    前往城中席锦阁的马车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人一路无话,约莫过三刻,终于到了地方。


    席锦阁乃是涿州城最负盛名的织造坊,专供城主府用度,掌柜早已躬身候在门外,见到钟付闲,更是将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将三人引入阁内,径直上了二楼雅室。


    雅室极为宽敞,四面轩窗明亮,而当中的景象,更是令人不禁屏息。


    数排精美的梨花木衣架依次排开,每一架之上,都撑着一套华美绝伦的嫁衣。


    正红、暗红、金红……目之所及,一片盛大而辉煌。


    金丝银线绣出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牡丹团簇,在光线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琳琅满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这些,都是城主为夫人您准备的婚服,还请夫人过目。”


    掌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谄媚与殷勤。


    陆晏禾被这满目的红与极致奢华震慑了一瞬,然后听着掌柜的如数家珍般讲着每一件婚服的由来。


    陆晏禾看着看着,很快察觉到不对。


    这里婚服所有的尺寸,无论是肩宽、腰围、衣长,竟都与她的身形分毫不差。


    她转头,错愕地看向一旁负手而立跟着她、嘴角噙着满意笑意的钟付闲。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于是她问:“这些婚服可还有其他尺寸?”


    掌柜目露疑惑,回道:“城主吩咐,皆按此尺寸制作,从未变过,每款仅此一件,皆是独一无二。”


    “从未变过?”


    陆晏禾喃喃重复。


    她与钟付闲相识不过这几日,这些准备的婚服,尺寸为何能与她严丝合缝?


    钟付闲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缓步走到其中一件婚服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夫人现在可知,我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第110章


    季云徵和裴照宁负伤离开城主府邸后, 二人没有丝毫停留,借着街巷人流的掩护,迅速回到了盈芳楼。


    他们直接从鲜有人至的后门进入楼中, 找到了依照之前陆晏禾交代的,将翠娘包下的那间僻静厢房。


    房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室内,原本靠在床榻上的贺兰苑睁开眼, 而守在床榻边照顾他的翠娘也闻声望来。


    “你们回……”贺兰苑刚开口, 话音未落, 眼前便是一花!


    季云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掠至床前,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中是翻涌的杀意,不由分说, 狠狠掐住了贺兰苑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倒在床榻边缘!


    “唔!”贺兰苑猝不及防, 喉咙被死死扼住, 窒息感瞬间涌上,他双手拼命拍打着季云徵的手臂,双腿挣扎,


    奈何两人之间力量差距巨大,即便贺兰苑拼命挣扎也撼动不了季云徵分毫。


    旁边的翠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


    紧随季云徵后进来的裴照宁抬手便是一道禁言术打过去, 翠娘张着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救……嗬……”贺兰苑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紫色,眼球微微外凸。


    季云徵俯下身, 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贺兰苑洞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贺兰苑,你好大的胆子,我们救你,你竟敢帮着钟付闲算计我们。”


    贺兰苑听到这句话,如同被雷击中,挣扎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慌乱。


    “我……”他试图辩解,强烈的窒息却让他难以说出口。


    翠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季云徵和裴照宁不住地磕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哀求。


    裴照宁迅速在房间四周布下隔音结界,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传出去,这才上前一步,按住季云徵紧绷的手臂,低声道:“师弟,先问清楚。”


    季云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猛地一甩手,将贺兰苑掼回床榻。


    “咳咳咳……嗬……嗬……”贺兰苑瘫软在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房门口,却发现除了季云徵和裴照宁,再没有第三个人进来。


    两人面色冷肃,仔细看去身上还有淤伤,周身此刻都带着极低的气压。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贺兰苑,他声音沙哑颤抖地问:“谢……谢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季云徵闻言,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他?自然是被你那好盟友沈逢齐和钟付闲联手算计,扣在城主府了。”


    贺兰苑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季云徵逼视着贺兰苑的脸:“演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吗?现在倒来装模作样地关心询问?”


    贺兰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慌。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季云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贺兰苑,”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先前在画舫救下你后,我们问你究竟是如何找上我们的,你言之凿凿,说是用了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探得画舫上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贺兰苑。


    “后来,我们又问,你到底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从钟付闲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你支支吾吾,只推说是贺兰氏秘术,不肯细说。”


    季云徵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呵……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你这套说辞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真有什么逆天的保命秘术,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根本就是你与钟付闲早已勾结,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找上我们,将我们拖进这趟浑水。”


    贺兰苑眼神慌乱地闪烁,强撑着想要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我确实用了天机纵横术,逃脱也是靠……”


    “你想说你不是与钟付闲合谋?”季云徵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俯身揪住贺兰苑的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拽起。


    “那现在,你便向你们贺兰氏世代信奉的传承发誓,发誓若你贺兰苑今日有半句虚言,贺兰全族上便传承断尽,天谴临头,举族夷灭。”


    “这誓,你是发,还是不发?”


    贺兰苑闻言,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不行!!!”


    这誓言极其恶毒,与全族命运休戚相关,旁人所谓毒誓不过空口一发,但对于获神裔传承贺兰氏而言,以谎言亵渎,是真的会因此应验!


    让他发下如此重誓,他根本不敢!


    他这副魂飞魄散、连誓言都不敢出口的模样,已经彻底印证了季云徵的猜测。


    季云徵松开手,任由贺兰苑瘫软地跌回床榻上,他直起身,神情冷漠。


    “看来,是不必再问下去了。”


    昨夜,他们将陆晏禾带走后,若非在画舫中遇到求救的贺兰苑,他们本可以直接带走陆晏禾。


    因为贺兰苑的伤势,加之钟付闲对他的追捕,他们不得不回来盈芳楼将贺兰苑藏起来。


    他们前脚将贺兰苑送到楼中,后脚陆晏禾便被钟付闲带走,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但季云徵确实不能完全将这一切怪在贺兰苑身上。


    要怪就要怪他们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带走,对于贺兰苑这个从钟付闲手中逃出来的人过于放心,以及……沈逢齐。


    钟付闲说的没有错,无论是因为陆晏禾原因,还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沈逢齐纳为自己人,而忽略了,他早已是个死人。


    他们想着死人复生这一荒谬的念头,却不想,他从头到尾的接近都是与钟付闲共同演的一场戏。


    贺兰苑瘫软在床榻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和裴照宁投来的目光,那是洞悉谎言后的、淬冰般的厌恶与鄙夷,仿佛他只是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们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我……我没有办法!”贺兰苑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不出来找你们……钟付闲就会杀了与我在一起的宗族弟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褥,身体因激动和恐惧剧烈颤抖,试图用这番“苦衷”换取一丝理解或怜悯。


    然而,季云徵只是冷眼睨着他。


    “是为了你那几个族中弟子的性命,还是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云徵,上辈子还是珈容云徵的时候,在破开沧澜结界上,他未没有选择强破,而是对部分宗门氏族中人以利诱之,使其内部权力倾轧,控制并帮助傀儡夺权,最终为他所用。


    其中,效果最为明显的,就是贺兰氏。


    这个氏族,对外被称为所谓神裔,名声远扬,但多年嫡系旁支血脉斗争不断,细究起来,当中虚伪之徒,龌龊之事,数不胜数。


    即便贺兰苑为小辈,现如今他的这副做派,很难让季云徵再相信他的品性。


    “你的几个宗族弟子,都在城主府邸?被关在哪里,你可知?”季云徵问他。


    贺兰苑见季云徵还肯理他,立刻回答道:“是,但我只能确定他们确实都在城主府邸,至于在哪里,当时我是被封了五感后被送出城主府,因此并不清楚……”


    季云徵转头与裴照宁对视后,他从袖中取出来一张皱巴的纸,像是匆忙从某本书上撕下的折角揉成团所致。


    一点点展开纸团,上面用女子的口脂涂了几个字。


    祀堂,姬言。


    这张纸,是季云徵与裴照宁被迫离开城主府邸时,被其中送他们出去的侍女暗自塞入手中的纸团。


    钟付闲府中除了他本人外全都是傀儡,但当时季云徵一扫而过看向那个塞给自己的纸团的侍女时,即便她眼帘低垂,动作僵硬,季云徵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甚至是,疑似陆晏禾的气息。


    这或许陆晏禾交给他们的信息,告诉他们姬言在祀堂,又或许是钟付闲给他们再次设下的圈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再度去城主府邸。


    季云徵与裴照宁吩咐翠娘继续照顾贺兰苑,两人则离开了房间,离开楼中,混入闹市的人群中。


    “师弟,我们准备何时再去?”裴照宁与季云徵并肩走在街道上,低声询问季云徵。


    季云徵蹙眉:“现在不行,沈逢齐给我们下的毒抑制灵力运转,贸然前去,只会再次陷入危险,让师尊心血白费。”


    裴照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难道便干等着么?那毒有碍灵力运转,谢今辞又不在,我们又如何能解开?”


    但他又顿了顿开口,语气不明。


    “不过这毒影响灵力运转,可未必……影响魔力的使用。”


    季云徵闻言,眉梢一跳,转头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也同样转过来,回以微笑,但已无半点裴照宁的样子,熟悉的轻佻浮现在他的眼底。


    “你说是不是,孤的好七弟?”


    珈容倾。


    两魔对视,季云徵眼底霎时浮现厌恶的神情,珈容倾则非常“宽容”的报以微笑。


    然而就在两魔僵持间,突然间见人流涌动起来。


    “听说了吗!城主方才带他那未过门的城主夫人去了席锦阁挑选婚服了!”


    “真的假的,城主这是好事将近啊,快去瞧瞧去!我还没见过城主夫人长何模样呢!”


    “快走快走,晚了就瞧不见了!!”


    那些人口里说着激动的话,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南边而去。


    两魔的神情都瞬间变化。


    陆晏禾?试婚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