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唰——”


    贪生剑剑尖指向季云徵, 阻止他继续上前的脚步。


    满室寂静中,陆晏禾持着剑,沉默地看着季云徵, 没有说话。


    季云徵在对上陆晏禾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刹那,他的耳中像是有风雪呼啸而过,陆晏禾脸上的熟悉神情像是透过茫茫过去朝他望来。


    他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是前世的自己杀了谢今辞的那日,她抱着谢今辞的尸身, 于漫天风雪中这般静静地看他, 一模一样。


    内室尽头的床榻上影绰躺着一人,早已经绝了气息。


    谢今辞, 没了。


    而接下来便是……


    “出去。”


    陆晏禾终于开口, 贪生剑朝着季云徵的方向抬了抬, 逼迫之意再明显不过。


    季云徵茫然无措地看着她, 想要靠近她:“师尊……”


    系统的声音在陆晏禾耳畔焦急响起:“宿主!男主他都自己来了,我们对他动手一定能……”


    灵流在陆晏禾周围炸开, 伴随着陆晏禾冷厉至极的呵斥朝着季云徵尽数涌来!


    “出去!!!”


    冰寒的灵流振起,穿透内室至外殿, 将紧跟在后头准备进来的裴照宁、凌皎皎两人直接掀出了殿外, 重重跌在外头。


    “师父!”


    “六长老!”


    系统:“……”


    内室之中, 陆晏禾垂下头,看着方才那瞬间迎着剑扑上来死死抱住自己裙摆, 跪在自己面的季云徵。


    他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不浅的豁口,鲜血正在此刻从其中汩汩留下, 那血刺目的鲜红与散发着奇异的气息让陆晏禾的眼神更加冰冷。


    “你想死?”


    方才,若陆晏禾没有及时抽回贪生剑,贪生剑此刻已穿透了他的喉咙, 他身上的衣服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被撕扯开来不少,透过衣服内里,能看到他身上细密的割伤。


    季云徵抬起头,双眼通红,他伸出一只手握住了贪生剑的剑刃,锋锐的剑刃刺破他的掌心,嵌入了血肉之中。


    在陆晏禾微缩的瞳孔倒影中,季云徵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喉尖,声音颤抖道。


    “师尊……求你,杀了我吧。”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默默流下:“是我害了您。”


    “若不是您收我作为弟子,师兄就不会出事,从头到尾都、自始至终是我的错。”


    “只要不救我,一切都会是好好的。”


    只要不救他,陆晏禾一直都会是好好的。


    季云徵从前恨陆晏禾,恨她为何要救下他又折磨他,让他毕生含恨,不人不鬼,生不如死。


    他先是恨她,而后报复她,可他又忍不住爱上她,发疯般地想要除掉任何与她有关系的人,杀了谢今辞,终是逼死了她。


    这一世,陆晏禾没有任何对不住他的地方,给了他上辈子都不敢肖想的一切,而谢今辞依旧因为自己而死,再现前尘之事。


    两世,无论陆晏禾如何选,只要沾上了他季云徵,必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珈容弛说的没错,他季云徵就应该受尽践踏而后悄无声息的死在烂泥里发臭,而不是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个世上。


    “师尊,杀了我。”


    他仰头,无比依恋且虔诚地看着她,眼中盛着炙热的、迎火飞蛾般的光,恳求她亲手了结自己。


    “求您。”


    作为她的弟子死在她的手下,而不是被她抛弃。


    这是他季云徵最好的归宿。


    *


    偏殿之外。


    裴照宁跪在殿外,不断拍打着结界,一声又一声唤着陆晏禾,喊得声嘶力竭。


    “师父!师父!师父!”


    方才自他们被推出来时,偏殿之外就同时被陆晏禾以灵力封了个结界出来,除了一开始进去的季云徵,他们被尽数隔绝在了殿外。


    凌皎皎狼狈爬起后,看着裴照宁的徒劳的动作和纹丝不动的结界,心中十分压抑。


    无论是方才的灵波和现在的结界,似乎都在昭示着某个让她有些绝望的事实——谢今辞,怕是真的不行了。


    随后她便看到了朝着沧茗峰飞来的十数道剑光,待一众宗门之人落地,她听到系统给自己报出一长串人名。


    系统:“宗主池楠意,三长老卫骁、五长老方寻初……”


    凌皎皎脸色巨变,没有想到竟然惊动了那么多人,未及她行礼,她便瞧见他们每个人的脸色均是沉沉,视线不觉落在了一个与他们中人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是一个捧着灯的弟子。


    他脸色煞白,神情恍惚,仿佛散魂丢了七魄般跟在池楠意旁边,手中那盏熄灭的灯格外突兀。


    等等,灯?


    凌皎皎在看清楚那灯是何灯时,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这灯的样式她在入宗之际曾亲自给自己点过一盏——是命魂灯。


    命魂灯灭,意味着……


    池楠意等人出现在这里,还带着灯,结合方才陆晏禾的强烈反应,这命魂是谁的已不言而喻。


    完了。


    凌皎皎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她脑袋嗡嗡,听到自己身旁的裴照宁颤抖的声音。


    “师尊……”


    裴照宁不知何时走上前来,他没有朝池楠意等人行礼,只将目光定定盯在那盏命魂灯上


    他开口问池楠意。


    “师尊,这命魂灯是谁的?是还没点燃吗?”


    他问,是灯是否没点燃,而不是,灯是否熄灭。


    池楠意沉着脸,默默看向裴照宁片刻,才道。


    “是今辞的。”


    “谢师弟的……?”裴照宁怔怔重复道。


    夜风似乎在此刻静了一瞬。


    裴照宁原本怔忪的神情却仿佛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清醒过来,他有些不稳地后退半步,然后像是疯了似地转头扑上那殿外的结界上。


    裴照宁以灵力拼命敲打那结界,声音尖厉:“姐姐!姐姐!”


    在场与裴照宁相处许久的宗门中人何曾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惊愕下又见裴照宁猛然转身朝着池楠意重重跪了下来,眼泪流了出来。


    “师尊!师尊!我师父还在里面!谢师弟死了她承受不住的!”


    池楠意等人闻言脸色一变,方寻初问裴照宁道:“这殿中目前可还有谁?”


    “这殿里面有谁有甚重要的?重点是陆晏禾那个一根筋的傻子在那里面!”


    三长老卫骁脸色阴沉,手中虹光闪过,本命武器碎星刀赫然出现于手中,他闪身上前,刀气尖啸处就要劈上那荧蓝色的结界,却在距离不过三厘处撞上了另一道凭空升起的金色屏障。


    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炸开,相接处浮现朵朵金纹,金纹盛放处灵波涌动,柔和地将刀势最盛处的力道给卸去,借力将卫骁格挡了开来。


    卫骁后退几步,扭头对方寻初怒道:“方寻初你挡我做什么!”


    方寻初收起手中之术,双眉紧蹙,语气沉肃:“三长老,你且先瞧清楚这阵法结界是什么?”


    卫骁一愣,这才定睛去看,只一看到那结界中涌动的符文时,气得面上通红,咬牙切齿道:“锁魂阵!陆晏禾她是不是疯了!”


    所谓锁魂阵,乃是修士依托自身起阵,此阵防御之效等同本体,若遇外力破界,无异于修士自身直面伤害。


    人阵共存,阵破则人亡。


    因锁魂阵与修士性命休戚与共,故成为阵修术法当中较偏门的阵法之一,鲜少有阵修会修习并使用。


    陆晏禾一届剑修会用此阵,亦是当年那场天魔之祸中为保宗门出的下下策,方寻初教给她,因此阵能第一时间明晰敌情,于那时发挥了奇效。


    可现下她将此阵用于此处,分明就是防着他们破阵。


    “她分明就是故意如此!””卫骁怒道:“我们难不成干看着?!”


    方寻初出言安慰道。


    “冷静些,小六她或许是因为今辞……太过伤心了,想要一人静静也未可知,她并非那如此失智之人,莫要把我们自己先吓着。”


    “宗主,我建议我们还是等在这里,等她想清楚了,自然会解开这阵法。”


    方寻初看向池楠意,征寻他的意见,却在下一刻被卫骁打断。


    “她对待她的那个徒弟足够冷静?”


    卫骁面色冷峻,嘴唇无声翕动传音,用着只有方寻初和池楠意能听到的声音道。


    “她当年连可以救她命的玉息莲魄都可以让给谢今辞,今日就不会为了他做糊涂事?”


    方寻初:“……”


    池楠意:“……”


    池楠意脸色凝重,沉思半晌取出传音令牌,灵力传输进玉牌之中,其上符文亮起两息过后,被接起。


    池楠意立刻道:“小六,能听到我说话吗?”


    “小六?”


    陆晏禾默默听着腰间传来池楠意的声音,垂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季云徵,与先前姬言如出一辙的缚灵索此刻捆在他身上,陆晏禾在他想要自戕的时候,就将他捆了个结实。


    她在想一件事。


    如若重开,那么现在的时间线,究竟是会崩塌,还是会继续发展呢?


    于是陆晏禾开口道。


    “大哥。”


    她顿了顿,无比平静说道。


    “我已服了敖因之毒。”


    此言一出,外头的所有人,都是如遭雷击。


    “小六!”


    “陆晏禾!”


    “姐姐!”


    传音玉牌对面瞬间传来无数声音,但陆晏禾都不再想听了。


    重开之后,一切都能重来。


    她现下不想去靠杀掉季云徵的方式,而是选择再赌一次。


    她赌自己死了,时间线依旧能重来。


    地上的季云徵的挣扎更加剧烈起来,他被陆晏禾施了禁言术,赤红着眼看她,嘴中只能发出呜呜声音,因他剧烈的挣扎,缚灵索上已沾上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陆晏禾继续对玉牌那头的池楠意道。


    “大哥,季云徵到底也是我的徒弟……”


    “烦请大哥今后多多照顾他。”


    她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季云徵的头,看着他瞳孔震颤,呆滞的模样,笑容浅淡,却是多了自与季云徵见面以来,难得的几分真心。


    “不怪你,是为师对不起你,你已经很努力了,阿徵。”


    若是她这次赌对了……


    “倘若你还愿意,我们下辈子再当师徒。”


    很快便是下辈子了。


    说完这一句她转过身,不再看拼命挣扎的季云徵。


    【男主好感值+20】


    【男主好感值+50】


    【男主好感值+80】


    【男主黑化值-60】


    【男主黑化值-100】


    ……………


    系统的提示不断跳出,陆晏禾心中涌起可惜的情绪,手上的动作却毫不犹豫。


    “嗡——!”


    在她强行将手中震颤的贪生剑抹上自己脖颈之际,却听到了一声极低的,熟悉的,呻吟声。


    “师……尊……”


    陆晏禾浑身一僵,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那是谢今辞的声音。


    第52章


    凌皎皎原以为这一切都完了, 她从未想过谢今辞在陆晏禾心中是如此重要,重要到让陆晏禾可以抛下白日才收下的两个徒弟及其余的一切陪谢今辞去死。


    在陆晏禾说出自己中了敖因之毒和那些有如托孤的话时,她便觉得与她呆在一处的殿外诸人便都失去了理智, 场面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有想要不管不顾破阵的卫骁,也有发疯想要寻死的裴照宁……


    她懒得管这些,只觉得他们吵闹, 任命般瘫坐在地上,自然, 她也不忘对系统冷嘲热讽。


    “如何, 这结果你可满意了?”


    “陆晏禾别说恨季云徵了,她选择去死前还不忘和池楠意叮嘱他照顾季云徵呢, 有陆晏禾那话, 今后谁敢动他?”


    “倒是我, 这条命今夜之后怕是不保了。”


    系统没有回答她, 仿佛是死了一般。


    凌皎皎冷笑。


    敢做不敢当。


    她四下环顾,发觉在场较为冷静的除了她, 还有另外一人——那个手捧谢今辞那盏早已熄灭的命魂灯的弟子。


    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他是吓傻了, 正呆呆站在原地, 思绪早已魂归九天。


    凌皎皎看着他, 竟有一种同病相怜……


    突然,她原本漫无目的、飘来飘去的目光顿住, 视线缓缓下移,看着那弟子手中的命魂灯。


    那盏早已冰冷黑暗的命魂灯灯芯残迹处, 迸发处一粒比沙尘还要微小的金色光点。


    凌皎皎一瞬间连呼吸都屏住了,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甚至直接伸出右手掐住了自己的左手虎口, 疼痛如期传来。


    在她的眼中,那一粒光点在灯芯处颤动着,摇晃着,并且逐渐扩大成一小簇金色的火苗,开始沿着灯芯向上蔓延,与此同时,一股微弱的气息逐渐从命魂灯中丝丝缕缕地散发出来。


    那是谢今辞的神魂波动!


    “命魂灯亮了!”


    凌皎皎几乎是立刻高声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吸引了殿外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她看来。


    在感受到十数道视线朝着自己看来,凌皎皎身体不觉颤抖起来,她顶着周遭的无形压力,伸出手指向谢今辞的那盏命魂灯。


    “是谢……谢师兄的命魂灯重新亮起来了!”


    说罢,凌皎皎捂住了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滚落,喜极而泣。


    那些人终于是听清了她说的什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皆是看到了那灯中微弱的,却在缓慢舒展的火苗,其中蕴含的神魂波动也愈加清晰。


    方寻初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命魂灯……竟是重亮了?那……”


    他意识到什么,旋即转身,如他所料,那原本横在偏殿之外的锁魂阵开始逐渐消解——是陆晏禾撤了阵。


    方寻初紧皱的眉头微松,亦明白当务之急是什么,立刻道:“快先进去!”


    不及阵法彻底消散,一道人影立刻冲进殿中,是裴照宁,而后一群人在其之后鱼贯而入。


    *


    在听到那一声呼唤时,陆晏禾握着贪生剑的手一抖。


    是幻觉吧,还是系统阻止自己的手段?


    谢今辞是在她怀中断气的,她比谁都清楚他死去时的那一幕,她又何必不死心?


    她正准备将眼睛一闭心一横继续动手,却听得内室深处榻上传来的细微动静,那里静躺着的人影轮廓真是动了动。


    “师……尊……”


    再次听到那道声音,陆晏禾双眸睁大,贪生剑脱手化作流光融入体内,她的身形一闪,下一刻就出现在了榻前。


    榻上原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此刻胸膛微微起伏,谢今辞半睁着的双眼之中瞳孔没有焦距,他的呼吸似乎很是艰难,只能微张着嘴呼吸,但即便如此,他原本青白的脸此刻正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生机的红。


    像是感觉到有人出现在他的身侧,他失焦的瞳孔茫然地朝着陆晏禾的方向看来,想要抬起平放在榻上的手,却仿佛被千钧之力给压住,只能颤抖着勉强抬起一点。


    谢今辞艰难吐出单字:“你……”


    没等他继续开口问,手就被一双温暖的手给反握住,握住他的手竟抖得比他还要厉害。


    谢今辞的手微微蜷曲起来,被莫名握住,他似是想要挣脱,却又无济于事,苍白的脸上的双眉不明显地蹙起。


    “放……”


    “今辞。”


    “是我,是为师。”


    一道女声在黑暗之中响起,谢今辞未说出的话就这么卡在当场,原本细微挣扎的手就这么僵住。


    那声音于他如此熟悉,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穿透迷雾,落入死寂的识海之中唤醒他此刻混沌的意识。


    谢今辞的眼皮颤了颤,眼珠缓缓转动,瞳孔一点点收缩,试图聚焦,甚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师尊……”


    “咳咳!”


    他的声音如同沙砾摩擦,嘶哑得不成样子,心绪剧烈起伏,冷不丁的剧烈咳嗽起来,陆晏禾立刻将他扶起,替他拍背,青年全身颤抖着躬身猛地朝着榻下咳出一口淤血。


    咳嗽稍缓,谢今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熟悉的草木淡香给拥住,他像是猛然回神过来,睁着无神的双眼,伸出那只未被握住的手,近乎急迫地于黑暗之中摸索。


    “师尊……师尊!”


    他的每个字带着血气,却又带着莫名的疯意,明明一只手与陆晏禾相握,却依旧像是想用这另一只手抓住些什么,身上的余痛让他的额头出了些冷汗,浸湿了他鬓边的发丝。


    “我看不见……您在哪里……弟子找不到您……”


    陆晏禾看着情绪骤然变得激烈的谢今辞和他的双眼时,心下一沉,她意识到——谢今辞看不见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握住谢今辞那只乱晃的手,将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轻轻贴上。


    谢今辞的指尖触碰到温软,他下意识想要缩手,却被陆晏禾按住。


    “是为师,今辞,为师就在这里,你摸一摸,记得我的样子吗?”


    谢今辞的指尖顺着她的引导从额角滑向眉骨,发丝、双眉、睫毛、眼睛……他指尖描摹着陆晏禾的脸,每一寸触碰似乎都在细细勾勒她的模样,谢今辞紊乱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情绪也慢慢平和下来,喉结上下滚动,嗓音涩哑。


    “是师尊……”


    “真的是……师尊。”


    陆晏禾怔住。


    室内黑暗,她看到谢今辞双睫轻颤,眼尾泛红,失焦的眼中无声滚落下两行泪,双眸分明看不见,也努力睁着眼睛痴痴看着她的方向。


    他竟是默默流了泪。


    陆晏禾再一次感受到谢今辞强烈的情绪波动。


    这哭似乎并不是对他自己死又重活的喜悦与庆幸,更像是对再次见到她的……


    太复杂,以至于她也说不清是这是什么感情。


    陆晏禾还没想清楚这其中究竟包含着如何感情,她目光微顿,转头往外望去。


    季云徵不知何时靠近,此刻默默站在不远处。


    陆晏禾在放弃自杀重开的那一刻便松开了对于季云徵的束缚,他现在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床榻上相拥亲密的二人。


    之前他挣扎时被缚灵索勒出的伤口流出的血沾在他的身上,白日一身矜贵的弟子华服此时是大片大片的血污和割痕,与他的那张非凡漂亮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好比是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索命的鬼。


    幸好,目前这只男鬼情绪虽然不算平静,却也算乖巧,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又见到谢今辞死而复生的模样,轻声道。


    “师兄的眼睛,是出问题了吗?”


    季云徵并不想问这个问题,他其实更想问——谢今辞为何会死而复生?


    陆晏禾眉头一皱,却不是对于季云徵的话产生什么问题,而是感受到自己原本被谢今辞握住的手在季云徵开口的瞬间被死死扣紧。


    谢今辞慢慢将头朝着季云徵的方向转过去,面色平静,声音却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一字一顿道:“是、谁?”


    陆晏禾心中划过一丝疑惑。


    谢今辞听不出来季云徵的声音?


    “是你师弟,季云徵。”她答道。


    “季师……弟?”


    谢今辞重复道,他垂下头,像是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季师弟……”


    “今辞,他……”


    陆晏禾见谢今辞如此反应便知他对季云徵心有芥蒂,正欲开口要说什么,就听季云徵扑通一声跪下。


    季云徵低头,额头触地,朝着陆晏禾重重磕了几个头,抬头与她道。


    “师尊不必为难,今日因我知故导致师兄近乎丢掉性命,现下师兄虽然醒,但罪责难免,烦请师尊逐我出师门与宗门,此后不必再管我。”


    他说完,闭上眼,又朝着陆晏禾磕头,不再抬起,静待她发落。


    “求师尊允准。”


    谢今辞闻言,长睫垂落,并没有说话。


    陆晏禾:“……”


    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响起,裴照宁的身影闯入内室之中。


    “姐姐!”


    他胸膛不住起伏,喘息着看向里头的三人,眼眶还泛着哭过的红,看到陆晏禾无事后整个人才像是松了下来。


    而后他看到了跪地磕头不起的季云徵。


    裴照宁:“……”


    他深吸口气,来到与季云徵身旁,一样重重跪下,朝着陆晏禾叩首,长发垂地,声音发着颤。


    “裴照宁,请师父发落。”


    第53章


    气氛一时凝固。


    陆晏禾松开谢今辞, 她走下榻,看着跪地叩首的两人。


    她开始愁,愁到底该如何做才能解开如今的局面。


    不过很快她便不愁了, 因为裴照宁进来只不过片刻,外头嘈杂的脚步紧接而至,内室不过一瞬就涌进来许多人, 顿时变得拥挤起来。


    为首那人一见她便厉声呵道。


    “快把她给按住了!”


    说完,那人身先士卒, 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扑上来将她按在床栏之上, 陆晏禾后背撞在硬木上,疼得嘶了声。


    陆晏禾眼角沁出了点湿润, 瞪他:“疼!三哥你来真的!”


    卫骁面目近在咫尺, 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怒道:“陆晏禾你他妈现下知道疼了!方才那准备自戕的劲儿呢?!”


    说完, 他一扭头,对着后头跟来的医修斥道:“在那站着做什么!她服了敖因之毒, 快要死了!”


    那些医修慌里慌张地应声上前。


    他身后进来的方寻初看着这一幕,看见床榻上半起身的谢今辞, 亦急声道:“还有今辞, 他们两个均中了毒, 快一同瞧瞧!”


    陆晏禾被卫骁强硬按坐回榻上,与谢今辞被两拨医修团团围住, 又是把脉又是施针。


    陆晏禾:“……”


    她稍稍打断他们一下,指了指不远软榻上昏过去的姬言:“还有他。”


    于是又有两人去查看姬言的情况, 所幸,他只是简单昏了过去。


    陆晏禾任由医修摆弄着,比起她顺从, 如今双目失明的谢今辞听到陆晏禾被人按住时候发出的痛哼声,又猝然被扑啦啦地一堆人围住,原本好容易才算安定的情绪立刻有又起来的趋势,他苍白着脸,六神无主地伸出手摸索,甚至想要下榻。


    “师尊,你怎么了?”


    这番模样让原本围在他身边要查看他情况的医修一时间都停下了手,露出茫然的神情。


    陆晏禾离他本就很近,直接伸出手覆住了他的手。


    “今辞,为师在这里。”


    “别担心,他们是宗内的医修,是来帮忙的。”


    谢今辞察觉到陆晏禾握住了他的手,顿时不再挣扎,只是手心立刻翻转而上反握住了她的手。


    陆晏禾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又转头对那些医修道:“他醒来后眼睛便瞧不见了,辛苦各位也帮忙瞧瞧。”


    一众人连忙应是。


    比起卫骁与方寻初的情绪流露,池楠意进来后没有立即开口,皱眉看着谢今辞那双失了焦距的眼以及他对陆晏禾依恋的模样,他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就见陆晏禾朝他看来。


    “宗主。”陆晏禾朝池楠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你拿性命当儿戏,简直是胡闹。”池楠意沉声道,言语中满是责备。


    陆晏禾自知理亏,心虚地低头认错:“是,之后任凭宗主责罚。”


    池楠意见陆晏禾只是一味装乖巧,亦拿她没办法,于是偏头看向了别处。


    那里,裴照宁与季云徵正沉默地维持着跪地叩首的动作,哪怕他们乌泱泱一群人进来时也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池楠意回头看陆晏禾,陆晏禾察觉到池楠意的视线,先是侧头看了看谢今辞,而后回看他,又快速别开眼。


    池楠意自然明白陆晏禾夹在中间的为难之处,于是他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对谢今辞道。


    “今辞。”


    谢今辞原本正垂眸发怔,听到池楠意的声音,抬头望向他。


    “……宗主?”


    谢今辞刚刚开口,就听见周围围在他身边的医修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首席您先前是服了什么?您体内的一味引子竟然能克制敖因毒!”


    “那毒素都侵蚀至灵台与神识,遇到它竟然自动溃散大半,这是什么引子!”


    那些围在陆晏禾身边的医修闻言也是探过头去,随即同样惊讶道:“你们也是这般情况?六长老体内的敖因毒也是同样消解了!这到底是什么引子,竟有如此奇效!”


    他们下意识认定此为当时在场的唯一的毒修姬言之故,却又想起他如今正昏迷着,一时也无从问起,只能将期盼的目光看向陆晏禾征询。


    既在谢今辞体内,又在自己体内的东西……陆晏禾已然明白那是什么。


    原来,这才是谢今辞活下来的原因——她的血。


    她竟是赌对了。


    只是她喂给谢今辞之时已太迟,却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她的掩下嘴角挂起一抹淡笑,摇了摇头,不留痕迹地推给了尚在昏迷中的姬言。


    “我亦不知。”


    那些医修脸上果然露出失望的神情,方寻初听得他们的话,立刻明白言下之意,问道:“如此说,因他们体内的那引子,现下无事了?”


    “却也并非无事。”其中一医修回道:“两位体内的余毒虽不多,但敖因毒侵入体内造成的伤害亦已成,尤其是首席的身体,待余毒彻底解了,怕是还要好生将养一段时间才能好,至少现下已不足以致命。”


    陆晏禾插话问道:“那他的眼睛?”


    “谢首席的双眼失明应当便是毒发引起的,至于是否能恢复……怕是还得等余毒彻底解了才能知晓。”那人回道。


    陆晏禾闻言,心头一沉。


    也就是说,谢今辞的失明可能是永久。


    对于一个修士,失明,无疑是致命的。


    “师尊。”谢今辞察觉到到陆晏禾的沉默,握住陆晏禾的手紧了紧,脸上露出一个浅笑:“弟子都已搏回了性命,想必运气也不会太差,眼睛很快便会好起来。”


    而后,谢今辞又抬起头,抬起失神的双眼朝池楠意方向“看”去。


    “宗主,今日之事,本就是今辞之过,现下既已无事,可否让裴师兄与季师弟起来?”


    “方才我听裴师兄与季师弟告罪,此事本与他们无干,能否就此揭过?”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着季云徵与裴照宁的方向伸出了手。


    “毕竟之后,便是同一师门的师兄弟了。”


    *


    乌骨衣是翌日清晨回宗的,比预料中整整提前了一整日。


    一回宗,她便脚不沾地来到沧茗峰中,先是火急火燎地去了谢今辞那处,将她那个不省心以至于差点丢了性命的徒儿痛骂了一顿,熬了解敖因毒的药,人呆在谢今辞偏殿,却也不忘拜托人给陆晏禾捎了一份解药。


    陆晏禾的血本就克制敖因毒,甚至都不需要等乌骨衣的解药,她之前那个吻咽下的毒血早已被消解的彻底。


    但是偏偏来送药的人态度过于强硬,说什么也得让她服药,见她敷衍应付几句,干脆直接替她熬起了药。


    于是听禾水榭中就出现了无比怪异的一幕。


    陆晏禾斜倚在在廊下的躺椅中,以扇遮面,素色白袍垂落半幅,身下藤椅吱呀吱呀地晃。


    在她不远处,晨光漫过窗柩,将药炉上折腾的白雾映得透亮,一身形高挑,模样出众的男人正守着药炉,青色衣袍被药雾蒸腾得微潮。


    他袖口挽起,露出劲瘦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柄乌色木勺搅动着炉中药汁。


    褐色的汤液翻涌间,溢出苦涩清冽的气息。


    他星眉剑目,面容清冷,凝神盯着药炉的火候,远远看去仿佛如画中之景。


    陆晏禾其实很想静下心来欣赏,现下却有些汗颜,不仅毫无欣赏的欲望,还用扇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敢用余光偷偷瞄那人。


    但凡这个画面中的人是别的谁也好啊……偏偏他是江见寒!


    她在见到江见寒出现在水榭中的瞬间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乌骨衣能提早一日回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愿意盼到乌骨衣提前回来,却不想让她把江见寒带来!


    陆晏禾正看着江见寒的侧影胡思乱想间,药炉熄了火,雾气渐散,江见寒将俯身将褐色的药汁盛进药盏中,腰间配着的苍虬剑晃着浅淡的绿芒,他转身朝她走来。


    她立即用扇子将自己的整张脸全盖住,将呼吸放得绵长,努力装作一副睡着的模样。


    这药一看就苦死了,不想喝。


    药香清苦,由远及近。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左边石桌上传来药盏搁在桌上,碗底与石桌相触的清脆声。


    “陆晏禾。”江见寒长袖拂过石面,指尖还沾着未散的药雾,嗓音清冷似雪溅流泉:“别装睡,起来喝药。”


    陆晏禾阖着的眼皮下眼睛珠子转了转,仍旧固执地闭着眼,打定主意与他僵持住。


    江见寒果然沉默了。


    忽而,雪松的冷香逼近,如山巅未化的积雪,又带着一丝熏染过的药香。


    “冒犯了。”他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挑开扇缘,扇面被人掀开,天光云影毫无遮拦地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江见寒!”


    没成想江见寒竟然直接上手掀她扇,陆晏禾再也装不下去,直接将手中的扇子朝他丢了过去,嘻嘻笑道。


    “你怎么还随意掀睡着姑娘的扇子,怕不是个登徒子!”


    陆晏禾说的这话专治面子薄的,果见江见寒面色一僵,那扇子连躲都没有躲就啪嗒砸在了他的身上,从他身上快速下坠,又被他下意识伸手接住。


    他呆愣愣地双手捧着扇子,耳廓肉眼可见的红了,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起来。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第54章


    陆晏禾瞧他这副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指尖拈起江见寒怀中的扇子,手腕轻转,扇面拂起的微风混着她衣袂间淡香扑了江见寒满袖。


    素白扇面压下, 半掩住她的面容,只余一双清凌凌的眼朝他眨了眨。


    “这种话?哪种话?我说的莫不是事实?”


    江见寒像是被她的眸光给烫到,飞快别过眼, 腰间苍虬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震颤,剑鞘“铿”地撞上腰带。


    他向来说不过陆晏禾, 于是生硬地避开了陆晏禾问的这个问题, 直接侧身端起了桌旁的药盏朝她递过来,紧绷着脸道。


    “喝药。”


    好, 陆晏禾原本愉悦的心情瞬间又不愉悦了。


    “不想喝。”她拉下脸, 再次拒绝, “我已经大好了。”


    可很显然, 江见寒是个不折不扣的木头剑修,对医理一窍不通, 却很善于听从。


    他上前半步道:“乌骨衣说的,必须要看着你喝掉。”


    他沉肃地看着她, 维持着递过来的动作, 也不再继续说话, 站定如松,大有她不喝药就要站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算了算了。


    陆晏禾认输, 放下扇子接过药盏笑道。


    “好好好,江大剑尊, 我说不过您,这就喝。”


    一想到两人好容易才缓和下来的关系以及未来少不了江见寒参与的那个planB,她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稍稍让步。


    反正乌骨衣的药也不至于因为她好了的身体反而有什么副作用。


    江见寒:“……”


    江见寒总觉得陆晏禾看他的眼神中有某种——忍辱负重。


    在陆晏禾皱着眉, 忍着满嘴的苦将那一碗难以下咽的药灌进嘴里后,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江见寒依旧不依不饶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正盯着自己。


    还不放心?


    陆晏禾将空空如也的碗底对着江见寒的方向让他看:“这都要怀疑?我这不是好好喝……”


    “你昨夜为了谢今辞自戕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江见寒先一步开口,打断了陆晏禾的话。


    他向来恪守礼仪规矩,鲜少会有这种主动打断人说话的时候。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陆晏禾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心中第一瞬的念头便是——


    到底是哪个漏风箱在往外说她坏话?!


    陆晏禾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想要结束这个问题:“这事儿都过去了,有什么好提的……”


    见她没有否认,江见寒周遭的气压骤然变低,他居高临下直视着陆晏禾,眼神瞬间冷冽:“所以是真的。”


    干什么干什么,他一副审问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晏禾极其讨厌他这种质问的样子,后背靠在藤椅上,蹙眉道:“什么真的假的,你现在是想要说什么?”


    江见寒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复又睁眼。


    “你喜欢谢今辞?”他突兀开口道,石破天惊,“因他死去,要为了他殉情?”


    殉……情……


    哈?


    陆晏禾看着他,无语凝噎:“江见寒你莫不是疯了?我与他是师徒。”


    “师徒。”他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得几乎应不见,“我从未见过因徒弟没了便要寻死的师尊。”


    “那现在你便见到了,如何,新鲜不?”陆晏禾耸肩道。


    “陆晏禾!”江见寒的声音陡然提高,腰间苍虬剑不住嗡鸣。


    “江见寒!”陆晏瞪他。


    “你是我什么人呐?我需要你来管?”


    她的耐心被消耗殆尽,不准备再和江见寒纠缠,以扇遮面,扭过身不想理他,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钳制住她的手腕,凝着她,眼底似是涌起风暴:“陆晏禾,你把你的性命当儿戏?”


    陆晏禾:“……”


    她到底该怎么解释,她寻死是为了更好的活着?


    根本解释不了。


    “我发现你这人很不会聊天。”陆晏禾无奈,“我们还是心平气和些……”


    “好,那我问,你答。”


    江见寒此刻面上是异常固执的神情。


    “你不是对谢今辞生了男女之情?”


    陆晏禾:?话题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陆晏禾懒得与他掰扯,直接答道。


    “那他对你是否是生了男女之情?”江见寒又问,眸光沉沉。


    陆晏禾:……


    不是兄弟,你要不要这么敏锐?


    “也不是。”陆晏禾选择睁眼说瞎话。


    江见寒与陆晏禾认识许久,对她的了解如何不深,他自然没有忽视陆晏禾那瞬间的停顿,哪里还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那个徒弟谢今辞果真对她生了情,她甚至到现在还替他打掩护,甚至还为他寻死……


    五指豁然攥紧,江见寒扭头就走,陆晏禾觉察到他不对劲,立刻喊住他:“江见寒,你要去哪?”


    江见寒脚步顿住,扭头看她,黑眸中似有化不开的寒冰般的冷:“我要与你们宗主说清楚,谢今辞不能再作为你的徒弟跟在你的身边。”


    “你敢!”陆晏禾一拍身下藤椅直起身,冷言道:“江见寒,你想要害死他!”


    虽然不知道到底哪个大嘴巴对江见寒说的这话,但陆晏禾确信,当时在场的谢今辞和姬言不是那种人,师徒禁忌,他们都知道事情的轻重,不会轻易往外说。


    这也就意味着江见寒听到的,怕不是昨日被她拦在外面的宗门中人见陆晏禾寻死才妄加揣测的,当不了真。


    但若是江见寒去与池楠意说,意味着外人也知晓了此事,哪怕是谣传,池楠意为了她以及宗门的声誉也会采取些举措。


    “江见寒,我不管你道听途说了什么,但你今日若敢将此事告诉我们宗主,我便与你翻脸。”


    陆晏禾目露寒芒,声音是彻骨的冷。


    谢今辞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生死弥留之际才对自己开口的,若非如此,他只会小心地将此等心思藏在心里面一辈子,现在人即便被救回来了,心中此刻怕也是因为这件事情备受煎熬,如惊弓之鸟。


    若是江见寒与池楠意一说,池楠意对谢今辞做些什么,谢今辞要是被刺激到了,以他素日的涵养与秉性必不愿牵连她,保不准会想不开去寻死。


    她好容易才救回来的徒弟,绝不容许再有谁、再有任何事去害到他。


    再者,原书设定无法抗衡,孽力到了,谢今辞这个重要男配一死,离她这个恶毒女配的死便也不远了。


    手中之扇被她微微捏紧,江见寒转过身来,亦将沉默的目光落在白玉扇面上。


    此面白玉扇,他知道,只要陆晏禾想,即可就可化形为它原本的形态——贪生剑,与他交手。


    “陆晏禾,你要因此与我动手吗?”江见寒将目光上挪至陆晏禾的脸上,眸色复杂。


    陆晏禾眉梢不动,回他道:“你若偏要去说,我只能如此。”


    若江见寒死心眼要去说,她只能让他出不了这方水榭。


    “大清早的,火药味怎么那么浓?”


    两人僵持着,突然皆有所感,看向了外头来的一人。


    乌骨衣提着药箱跨进水榭廊门,她死死皱着眉,心情奇差,一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不管谁主谁客,劈头盖脸就是对江见寒一顿骂。


    “江见寒,我让你照顾病人,不是与病人打架的!火气大给我滚出玄清宗!”


    骂完江见寒,她又扭头骂陆晏禾。


    “还有你,陆晏禾你是不是嫌命长?又是服毒又是自戕,现下还准备与人干架,你当你是西天神佛降世,金刚不坏身是吧!”


    陆晏禾:“……”


    江见寒:“……”


    陆晏禾松开手中捏扇的力道,又重新躺回藤椅上,捂住心口处,有气无力道。


    “是啊,还不是乌四你找的好帮手,明知我是病人也不心疼一下,光来气我了,方才让我喝药也强势的很,我嫌苦也不成,强硬得就差点把他的那柄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喝了。”


    江见寒面色微僵,神情欲言又止,他动了动唇,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一味沉默。


    “你少来,你陆小六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必定是你激的他,我与他相处他是半个字都懒怠说的。”乌骨衣冷哼一声,疾步走来,直接在陆晏禾身旁的石凳坐下,没好气道:“手,伸出来。”


    陆晏禾听话伸出手,撇撇嘴道:“乌四你和他就相处了几日?胳膊肘净往外拐?”


    嘶!


    她的手腕被乌骨衣重重一捏。


    “胳膊肘往外拐?呵,陆晏禾,旁人的好我劝你多少记着些。”乌骨衣冷笑一声:“我们收到传信转头就往宗门赶,为了快些回来全程都是江见寒御剑全速地赶,吹了整夜的冷风,马不停蹄回来收拾你这烂摊子!”


    乌骨衣说完,复又想起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气氛,不解问道。


    “所以你们刚才是在吵什么?什么害不害死人,翻脸不翻脸的?”


    江见寒闻言,眸光闪烁,似是定下决心,开口道:“有关谢今辞之事。”


    听他提及谢今辞这个徒弟,乌骨衣皱起眉,转头朝江见寒看去。


    “他的什么事?”


    陆晏禾一咯噔,心道要坏事。


    “江见寒。”她沉着嗓音喊了江见寒名字,语含警告。


    “陆晏禾你什么意思?”乌骨衣那张艳丽的脸上毫无笑意,她微微眯着眼。


    “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要你拦着他?”


    “说。”


    *


    水榭外,两道身影站在外头许久,终于是在下定决心后,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


    “师弟,我们进去罢,师父现下想必已醒了。”裴照宁说完,垂眸道,“昨夜之事……我们再去与师父好好道歉。”


    “嗯。”季云徵点头应是,看向不远的水榭处,目光灼灼。


    两人一同朝着水榭走去。


    第55章


    “有关谢今辞之事, 我认为,归根结底是陆晏禾的问题。”


    江见寒视线扫过陆晏禾,不为所动, 与乌骨衣对视的眼神凛然。


    这天杀的江见寒!


    陆晏禾还想阻止江见寒,手腕又被重重一压,乌骨衣扭过头来笑意已带了几分危险。


    “别、动。”


    陆晏禾:“……”


    她明白乌骨衣露出这副神情已是开始较真, 必定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又见江见寒这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倔模样, 索性直接不管, 往后一靠重躺回藤椅之上,脸上却冷笑不止。


    说呗, 江见寒你就说吧, 乌骨衣她这么在意, 就是因为你提的人是谢今辞。


    乌骨衣与她那远扬四方的医修名声一样出名的不止是她与其他医修迥异的行事风格, 还有极致护短的性子。


    她怎么可能允许你毁了她的爱徒?与她陆晏禾来个混合双打差不多。


    陆晏禾拦他,怕的不是乌骨衣往外去说, 而是担心今后要担心她会如个护崽的老母鸡般时时刻刻在陆晏禾面前叽叽喳喳,生怕把她的爱徒再引入歧途。


    一想到此, 陆晏禾就觉得未来的生活有些吵闹。


    “我当然知道是陆晏禾的问题。”乌骨衣剜陆晏禾一眼, 流转的潋滟眸光凝成两道锐利的线与江见寒对视, 打量他,“她只顾着自己的那两个新徒弟, 喜新厌旧,全然不顾今辞的感受, 当年就不应该让那孩子拜入她门下,受苦受累还受委屈,不如只跟着我。”


    “乌四, 喜新厌旧是你这么用的吗?你那肚子里没墨水就别硬扯。”陆晏禾嘴角抽抽,哪里看不出她又想挖墙脚的想法,“我劝你死了这条心,今辞是不会同意的。”


    她说完,心中微微有些心虚。


    是……不会同意的吧?


    乌骨衣冷笑一声,正要回她,就听到江见寒开口。


    “陆晏禾的错,是她对谢今辞一直放手不管,没有规训,不加督促,未尽师尊之责。”


    “谢今辞天赋与努力皆有,但璞玉亦需雕琢,她若对她这个徒弟严加要求,及时纠错,以他的天资现下也不该只是如今的修为,而该更进一步,也不至于直面敖因兽身受重伤。”


    陆晏禾愣住。


    江见寒他在说什么?


    不是要对乌骨衣说谢今辞对她……


    乌骨衣显然也没料到,闻言眉头一皱:“江见寒,你要说的便是此事?就这?”


    江见寒平静看向她:“此事,难道不够重要?玄清宗对于宗门首徒要求便只要让他安于现状?”


    “陆晏禾在他的这个年纪已经跨入了元婴期,既出于她的门下,便不能一代不如一代。”


    寒光一闪,乌骨衣袖中银针飞射而出,江见寒没动,腰间苍虬剑自动挡在主人面前,剑鞘与银针撞上火星四溅一片叮当声。


    “江见寒你说谁一代不如一代!”乌骨衣阴沉着脸暴起,“我徒儿是医剑两道双修,他有无懈怠我自清楚不过,你修的单单不过一剑道,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指点点!”


    陆晏禾赶忙拉偏架:“消消气消消气……”


    乌骨衣一甩袖,回头斥她:“陆晏禾,你还真能忍啊?方才你真应该捅死他!他在说你的徒弟!”


    捅死?不不不,怎么能如此暴力?


    她真想要一剑捅死江见寒,也是方才他说想要找池楠意说谢今辞对她有感情的事情的时候。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江见寒是个好人啊。


    是个没将那件事情说出去,且宁可得罪乌骨衣也要替她吸引火力的超级大好人。


    方才是她过于狭隘了。


    于是陆晏禾微笑看向江见寒,只觉得他的形象蓦然被拔高,顺坡下驴:“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对于我的徒弟疏于管教,未尽师尊之责。”


    江见寒:“……”


    “哈?!”乌骨衣仿佛看白痴般看着陆晏禾:“陆小六,你胳膊肘往外拐!”


    “这叫风水轮流转,之前你拐,怎么就不允许我拐了?”陆晏禾不客气地回击,同时看向江见寒:“江见寒,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


    *


    当裴照宁与季云徵双双进入水榭时,庭中的三人似乎方才才聊完,目光唰唰齐齐朝他们看来。


    庭中的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一站两坐,江见寒转过身来,神情依旧是一副漠然清冷的模样,乌骨衣冷哼一声,脸上似有尚未消退的愠色。


    至于陆晏禾,她似乎心情颇好,见到他们两人,眼中竟划过一丝明显的喜色。


    裴照宁/季云徵:“……”


    不约而同的,两人心底均升起了现在是否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念头。


    陆晏禾靠在藤椅上,一手支着头,朝他们露出个“核善”的笑容:“来了,过来。”


    见陆晏禾唤他们,裴照宁与季云徵还是上前行礼。


    “师父/师尊,四长老,江前辈。”


    裴照宁先开口一一问候,季云徵紧跟于后。


    行完礼,作为师兄裴照宁依旧站在季云徵前面,朝着陆晏禾就要跪下。


    “师父,弟子有罪……”


    他们双腿才弯到一半,就被陆晏禾一挥袖给凭空托了起来。


    “随随便便跪像什么样子,我陆晏禾不收脚软虾,动不动就告罪告罪的,传出去还以为是为师上梁不正下梁歪,门下弟子都是些没骨气的东西。”


    于是,先前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裴季二人就这么被原地提溜起来,脸上肃然,点头应是。


    “是,师父/师尊。”


    陆晏禾准备板个脸当个严肃矜持点的师尊,但当看到两个徒弟像二只小鹌鹑般乖巧点头的模样嘴角便有些压不住了,尤其是裴照宁身后由于礼节生疏而不得不学着裴照宁以至于动作说话都慢个半拍的季云徵时,再也忍不住笑,只得迅速用扇子挡住脸,肩膀抖啊抖。


    她心中由衷叹息。


    真不愧是她,收的徒弟个顶个的好看,重点是还好玩。


    乌骨衣就在她旁边,自然将她脸上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禁不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出息。


    嫌弃归嫌弃,乌骨衣转头看向裴照宁与季云徵说道。


    “你们俩用不着在这边告罪,此事与你们有关,但绝怪不到你们头上,现下你们师尊与今辞已都无性命之忧,只需这些日子好好休养便行了。”


    听乌骨衣如此说,裴照宁与季云徵二人原本紧张的神情亦放松了下来。


    陆晏禾与谢今辞都无事,已是最大的喜事。


    “但此间有关今辞之事。”乌骨衣推陆晏禾,“你自己说。”


    陆晏禾已是笑完了,挪开挡住脸的扇,咳嗽一声:“从此事你们也能看出,即便在宗内我亦无法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师兄便是例子。”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让自己的修为尽快提高。”


    “这段时间为师需要养伤,但既已收了你们为徒,你们的修行自然不能懈怠,正巧这位青阑剑宗的江见寒会在宗门内停留一段时间……”


    季云徵闻言额角狠狠一跳,心中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


    “我与他已商议好,拜托他来教导你们,他对剑道领悟不输于我,你们要好生学习讨教。”


    裴照宁迟疑道:“师父的意思是……让江前辈教导我们,可是江前辈的剑招乃是青阑剑宗的青阑剑法。”


    陆晏禾摆摆手道:“这你们不用担心,当年为师与他在神墓中历练时路遇险境,为共挣生路,与他皆是互习对方宗门剑招,玄清剑法,他亦会,教你们,不成问题。”


    “更何况,为师拜托他,不只是让他教你们剑法,剑法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领悟,江见寒替为师做的,更多的是与你们实际切磋,纸上得来终觉浅,想要彻底掌握,融会贯通,还得真刀真枪的对敌。”


    “你们可有异议?”她道。


    裴照宁/季云徵:“……”


    异议?他们谁敢有异议?难道还要陆晏禾拖着病躯来教他们?


    “弟子无异议。”两人皆回道。


    “很好。”陆晏禾赞许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宁身上,而又看向季云徵,“放心,即便为师不亲自教导你们,亦会在旁看着,不必担心。”


    这便是江见寒当时没提及谢今辞,陆晏禾方才顺水推舟答应他由他磋磨自己徒弟的商量结果。


    江见寒默契的没再提谢今辞之事,她很满意;能白嫖江见寒教徒弟,她更满意;想到能看到作为男主的季云徵和作为男配的江见寒打架,虽然估计只会是单方面虐菜,她满意死了。


    一举三得。


    目的达成,隐患暂时消除,陆晏禾便也借口自己有些疲了让江、裴、季三人离开了水榭,即便那三人离开时看起来似乎都还想留下来与她说什么,陆晏禾还是选择忽视,只留下乌骨衣。


    “关于今辞和你体内的消解的敖因毒,我希望过几日你当着宗主的面给我个解释,我不相信那是姬言能做到的。”


    待乌骨衣检查完确认陆晏禾无虞后,她收拾完药品,起身,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陆晏禾懒洋洋地回她,“我累了,我要歇息。”


    乌骨衣嗤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处停下。


    “有一事我忘记说了,你方才的话并不绝对。”


    陆晏禾疑惑看向乌骨衣,不明白她指的是自己之前说的哪句话。


    “你说的——今辞不会同意离开你门下。”


    乌骨衣双手抱胸,侧脸朝她看来,日光下的脸带着奚落的笑。


    “今日我见到他且说了此事,让他离开你这里,从此拜我门下成为我的亲传弟子,我瞧得出来,他已心有动摇,并且让我给他些时日考虑考虑。”


    她朱唇勾起,眼尾的绯色胭脂被阳光浸透,晕染出金粉般细碎的光晕。


    “陆晏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他折腾得这么厉害,他对你如何不失望?”


    “不是谁都愿意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的。”


    她转身离开,临走前朝后挥了挥手,意得道。


    “珍惜一下你与今辞的师徒缘分吧,马上就没喽。”


    陆晏禾看着乌骨衣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回过神。


    谢今辞……不想再当她的徒弟了吗?


    第56章


    拜乌骨衣所赐, 原本准备偷懒歇息的陆晏禾想了有关谢今辞要离开她门下的事情一整天,从早到晚,翻来覆去, 眼睛都没闭上。


    系统在她脑中劝道。


    “宿主,你可不能让谢今辞离开你门下啊,谢今辞一旦不是你徒弟, 且不说后面有关他的剧情该如何弥补,最后男主要是还是黑化了, 原本作为徒弟帮你挡刀的人也因此不复存在。”


    “你最后可能连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就被杀了。”


    陆晏禾神情冷淡:“我收他当徒弟又不是拿他当挡箭牌和血包的。”


    系统小声嗫嚅道:“可是原著就是那么写的……原著的陆晏禾要不是有谢今辞一直护着, 在男主黑化的当日说不定就死了,只是因为季云徵顾及当年谢今辞对他优待的份上才一直忍着没动手。”


    “所以宿主你一定要……”


    陆晏禾没等它说完, 就再次切断了系统与她的连接, 也不管系统在她识海之中上蹿下跳, 无声尖叫。


    她揉了揉眉心, 转头看到外头已然暗下的天色。


    已是入夜。


    她竟然内耗了一整天,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是因为谢今辞对自己表露心意, 让她心有犹豫吗?


    陆晏禾缓缓吐出口气,平复心绪, 很快就下了决定。


    谢今辞若是真想离开她门下, 那就离开, 至少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至于自己?大不了再重开便是。


    心中主意已定,陆晏禾没有歇下, 而是准备去谢今辞处见他一面,将话说开, 以免他之后因为心软的缘故将此事一拖再拖。


    说做就做,她迅速离开听禾水榭,在夜色下驾轻就熟地来到谢今辞住处, 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一进殿中,她便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里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陆晏禾的身体因为血的缘故,敖因毒对她可谓是毫无影响。


    谢今辞不同,他是真被敖因兽所伤,这是外伤,至于内伤,他体内的余毒也怕不是一天半日能彻底清除干净的,更别说他目前还眼盲。


    今日她曾于乌骨衣谈及谢今辞眼盲之事,依照乌骨衣的意思是并无大碍,等他体内的余毒彻底清除后便能逐渐恢复。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行动不免不便,他们就半点不管?旁人也就算了,乌骨衣这家伙也没注意到?


    陆晏禾胸中郁结了股气,闭了闭眼后才无声无息地走入内室之中。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她刻意收敛了气息,也隐了脚步声,并不想让谢今辞发现自己。


    比起昨夜昏暗的内室,现在可谓是灯火通明,十数盏灯置于内室之中,将每一寸的空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


    陆晏禾走到内室门内便停住脚步,望着那扇朝南开着的雕花木窗下,一抹素白的身影端坐在悬灯的案几前。


    案几上正摊开一册厚重的书册,陆晏禾注意到,那些书页比寻常纸张厚实许多,上面凸起细密的点痕。


    她知晓这类典籍其上镌刻着浮凸的篆文,在人闭目凝神时能以指尖触及感知,是宗内特意为目不能视的弟子所制的盲册,即便有目障亦阅读无碍。


    青年修长的指尖正缓缓拂过那些凸点,指腹在书页上摩挲起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无比清晰的落入陆晏禾的耳中。


    暖光流淌过他似瀑垂落的乌发,流水般倾泻在素色的简服上,几缕逸散的发垂搭在衣襟之上,黑白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如同水墨在宣纸晕开浅痕。


    陆晏禾将目光停在谢今辞的脸上。


    一抹白绸覆于他的双眼之上,绕过他的鼻梁与颧骨系在脑后,描出一道莹润的光弧,更显柔和之色,背影则清瘦挺拔。


    陆晏禾默默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眼前分明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她的心情却低落到谷底。


    对于眼盲,谢今辞适应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的多,他淡然接受,并甚至看起了盲册。


    自己的这个徒弟,乖巧听话得令人心疼,更衬托出她这个师尊的不负责任。


    这些年,自己确实亏待他不少。


    陆晏禾心中升起了退意,觉得她今夜似乎不应该来这里。


    届时谢今辞想要离开自己门下,自己答应便是,何必今日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师尊?”


    当她准备离开此处时,谢今辞手指摩挲书册的声音顿住,他像是有所感应般,朝着她这处偏头望过来。


    “是……师尊吗?”


    陆晏禾:“……”


    照理,因修为不同阶,在陆晏禾有意隐藏气息的情况下,谢今辞是发现不了她的存在的,于是她只是收回了将要迈出去离开的脚步,却并未出声。


    内室寂然无声。


    谢今辞眉心及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将头转回去,广袖轻拂间他已撑着案几边缘站起身。


    衣摆扫过,他指尖刚离开案几边缘走了两步,身形便不稳地晃了晃,就要朝前倾去。


    陆晏禾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倏忽掠至他近前将人给接住,袖上一紧,谢今辞攥住了她的半截衣袖,熟悉的淡香盈鼻,青年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半靠在了陆晏禾的身上。


    “师尊。”谢今辞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蒙眼的素绸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珠色,衬的那笑意愈发清浅,让人难以移开眼,“弟子方才唤您,师尊没应,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陆晏禾嗯了声道:“方才见你专注,为师便不想打扰你。”


    说完,她扶着谢今辞坐了回去,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典册上:“在看什么?你身体都没好,应该多歇着。”


    谢今辞将手放在那些凹凸的纸面上,回道:“弟子在看有关敖因兽的相关记载,先前弟子对于它知之甚少,这才酿成了苦果,还牵连了师尊。”


    “胡说。”陆晏禾眸光复杂,低声道:“若论错,也是为师的错。”


    “不,师尊没错。”谢今辞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师尊今夜来可是有事?”


    陆晏禾:“……”


    为师是想来问问你说的准备转拜乌骨衣门下是否是真的。


    不,不行,太过直白,应该委婉点,也不应该这么快问,要循序渐进。


    “听说你身体好些了,来看看你。”陆晏禾改口道。


    谢今辞点点头,坐在椅上朝她微微起仰头,明知他现下看不见,陆晏禾却依旧仿佛隔着那层白绸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关切的眼神,“那师尊呢,可亦好些?”


    “这是自然。”她道。


    毕竟她的血对敖因毒的奇效才是让一切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关键。


    但是一提到此,陆晏禾脑中又不免想到了昨晚与谢今辞的那个吻。


    她原本对于接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真要说起来,自己也亲过不少人,也都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没什么扭扭捏捏的。


    但是这次与谢今辞的这个吻却有些不同,当时谢今辞已明确表露了他对她的心意,或许是濒死之际,他神识传递过来的感情有违于他整个人的内敛与温和,炽热且浓烈,那一瞬间,陆晏禾甚至有种几乎要被灼伤的痛感。


    他对自己是真的……


    陆晏禾思绪联翩,没再说话,谢今辞沉默片刻,开口道。


    “师尊今日与弟子说话,似乎有些生分。”


    一句话将陆晏禾瞬间拉了回来,她抬手摸谢今辞的头:“别乱想,为师只是在想……”


    想,想什么?


    她念头飞快转动,而后随便扯了个借口:“在想为何今夜你殿中不曾安排人。”


    “乌骨衣明知道你身体不曾好透,现下又不能视物,如何连个照顾你人都不曾安排?”


    找完借口后,陆晏禾一改往日的疏离少语,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身上的伤今夜怕是还要换药,独留下你一人,是要你自己给自己换吗?”


    “她也太不上心了,明日为师非得与她说道说道。”


    谢今辞蒙着眼,静静听着陆晏禾吐槽乌骨衣,一言不发,只是淡笑,被陆晏禾按住头恶狠狠揉了揉,发顶被无情揉乱。


    “受苦的是你,你还笑。”


    谢今辞嘴角溢出短促且无奈的笑:“师尊,弟子可以自己处理的。”


    但他又停顿了下,道:“不过师尊既来了,又体谅弟子,是否可以帮弟子拿一下换药之物?”


    陆晏禾:“方才是谁还在逞强?”


    谢今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转为了恳求:“是弟子的错,还请师尊见谅,帮帮弟子。”


    陆晏禾看谢今辞这般主动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想到他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起,终归还是心软下来:“在哪里?”


    听着谢今辞的开口指引,陆晏禾很快便在南窗处的书架旁的柜子中翻到了纱布绷带以及几样愈伤的膏药,将这些拿到手中,她听到了身后谢今辞走近的脚步声。


    他唤她:“师尊。”


    声音近在耳畔。


    陆晏禾闻言,蹙眉转身道。


    “为师拿便是,你又瞧不见,何必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书架上原本静置的烛火忽得摇晃起来,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灯芯出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烛光摇曳间,两道人影拉长的剪影落在雕花屏风上,忽而光又暗了下去,其中一道剪影低垂下头,与身前的那道剪影融为一体。


    唇齿相触,一只手扯住了那条白绸,绸带松开,如一捧月色从指尖倾斜,缓缓飘坠,落于地上。


    第57章


    今晨当着乌骨衣的面, 江见寒最终还是选择替陆晏禾瞒下谢今辞之事。


    但陆晏禾明知谢今辞对她有如此念头依旧放纵袒护,长此以往必定生起祸端——沈逢齐就是个例子。


    因白日她一副困顿疲倦懒怠搭理人的模样,江见寒决计今晚再与陆晏禾当面谈谈。


    然而当他来至听禾水榭外敲了半晌的门, 里面依旧是毫无动静。


    江见寒站定沉思。


    直接进去?不,这是擅闯,于理不合, 她也必会着恼。


    但江见寒没动,他继续想。


    不进去, 倘若她身上余毒发作难以行动, 正盼有人来,他却转身离开……进去, 如若是误会, 事后致歉便是。


    他定下决心, 直接翻了进去。


    而后找遍整个水榭, 都没能见到她的半点影子。


    他胸口发闷,一改从前的行事作风, 再次选择进到陆晏禾的殿中,目光落在这方空落之地, 只感受到其间极淡的她的气息, 明显是已经离开多时, 且殿中并无打斗痕迹。


    玄清宗上下无人可以伤到她或者让她毫无反抗的离开这里,必定是她自行离开。


    她夜晚离开, 又是要去何处?


    一个压抑在他心中的念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直接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去了谢今辞那里。


    不, 她不应该在此刻去那里,去那里,如同……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江见寒下意识想到这两个古怪的词, 亦觉得这两个词并没错。


    可他知道,陆晏禾就是那种表面不在意,实际心肠过于软的人,他很早就知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去找她,脚步却是顿住。


    他们是师徒,谢今辞收敛埋藏多年来亦从未对她表露过心意,江见寒明白,当时谢今辞亦是无路可走,临死之际泄露真情亦不该责难,换做是他自己……也会如此。


    现下自己去,亦没有身份插足他们之间,还是因该在此处静等她回来,届时再提不迟。


    江见寒内心劝解着自己,生生勒住自己要去找陆晏禾的念头,试图自圆其说。


    然而当他念头将息,准备静待陆晏禾回来之际,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眸光一恍,而后他如先前几次那般看到了模糊的场景。


    他知晓那是他交给陆晏禾那片龟甲起了作用。


    那龟甲,陆晏禾曾用过六次,或者说是主动用了两次,一次是玄清宗遭难之际,一次是观峰台,都是她主动向龟甲输入自身灵力,开启回应,主动回应时,龟甲呈现给他的都是陆晏禾那张清晰的脸。


    另外四次,江见寒不曾告诉过她,当她心绪过于起伏时,龟甲亦能感应到并被动触发回应,但江见寒能感受到的,只是她当时周遭模糊的一切,而且他并不能做出回应。


    那四次,一次是沈逢齐之死,一次是她在观峰台破境时,一次是昨夜,以及现在。


    入眼的先是暖黄的烛光,而后是几声短促细微的,略急促的喘息,至于声音的来源,江见寒下一秒便看到了模糊视野之中的屏风上倒映出的两道相贴的人影。


    被压着的那道,熟悉且更为清瘦人影似乎推搡了下她身上的那人,话语含混不清。


    “谢……今……辞。”


    陆晏禾一开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给打乱了呼吸,她一只手尚且拿着物什,只得空出一只手推身前的人。


    她想过谢今辞会与自己提及他向自己表白这事,也想过用他年少不经事,见识太少,将师徒情错认为男女之情等等借口忽悠过去。


    她觉得以自己对谢今辞的认识及原书谢今辞这种含蓄内敛的人设必然会明白她的意思,顺水推舟地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之后恢复正常。


    然而当她转身,看到青年那张放大的殊丽貌美的脸和贴上自己自己唇的温热,她瞳孔放大,先前的种种假设被推翻。


    她推他,没能立刻推动谢今辞,却引得他发出声闷哼,额间瞬间浮出些汗珠来。


    陆晏禾当即明白自己是按到了他的伤口,立刻收手,却在收手间牵扯到了什么,下一刻,覆于青年双眼之上的素绸就落了下去。


    原来她刚才扯到的是那条白绸。


    即便谢今辞表现的再如何淡然,眼盲带来的行动不便今夜陆晏禾看在眼里,必然也知道目不可视物,哪怕只是暂时,亦会像根刺横亘在心中。


    她想要勾住飘落的白绸阻止它下落,眼前之人却是寻得了她分神的空隙,将她压在了柜上,加深了原本的这个吻,陆晏禾手一抖,白绸彻底从她手中慢慢飘落而后委地。


    谢今辞闭眼吻着她,乌色的睫羽在烛光中轻颤,眼尾因情动泛起薄红,像是白瓷上晕开的胭脂,缀在眼角的小痣随着他轻吻的动作在陆晏禾的眼中不断晃着,仿佛是聚起的小小漩涡,盯着久了,便不自觉地有些目眩神迷。


    在陆晏禾感受到不适之前,他就停住了动作,唇离开了陆晏禾的唇,慢慢睁开了眼。


    失焦的黑瞳像是浸透在雾霭中的夜色,透露出朦胧的脆弱,眼底水光潋滟,他轻声唤她时嗓音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丝绸。


    “师尊……”他的尾音带着微微的颤。


    陆晏禾鼻间的空气总算不再拥挤黏人,她看着轻环住自己的这个徒弟,复杂道:“谢今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今辞喉结滚动,专注地睁着那双失焦的眼看着她,像是如此能看见般:“弟子知道,弟子现在是在亵渎师尊。”


    “但师尊既已知晓弟子心思,弟子若是再藏真心,才是与师尊生了嫌隙。”


    “弟子……不想欺瞒师尊。”


    陆晏禾被他这般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给气笑。


    不想欺瞒,然后就付诸实践?


    但偏生,因为他病人的身份,陆晏禾奈何不了他。


    反倒是谢今辞先一步开口问她。


    他灼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与陆晏禾额头相抵,低低而语:“师尊会因此,将弟子逐出师门吗?”


    一说到此事,陆晏禾便想起来白日乌骨衣与自己说的话,平白有了些气性,她别开头:“我何曾说过要将你逐出师门?分明是你要走的。”


    “弟子走?”谢今辞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才道:“师尊,是师父今日与您说的话吗?”


    陆晏禾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说的?”


    似是察觉到陆晏禾的情绪不对,谢今辞声音放缓,柔声道:“师父确实与弟子说是否要离开师尊门下,改拜她门下,但是弟子没有立即回应,说想要考虑几日——师尊听到的可是这事?”


    陆晏禾不语,明显是不想接他的话。


    见她如此,谢今辞原本澄澈失焦的黑眸中似有隐约的碎光浮动,他眼角被烛光晕染的愈加柔和,温和的面容上笑意缱绻。


    他道。


    “确实,弟子实是对不起师父,师父若是知道弟子与她说的这话目的是想要让师尊今夜来此……”


    “弟子怕,怕那时的话说出口后,师尊便不愿再来,故才出此下策。”


    陆晏禾先是一愣,旋即惊呆。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谢今辞?”


    不是,这真是她看着长大的谢今辞吗?竟是他特意说那话,料定乌骨衣会刺激她般,诓她来这里?


    谢今辞倾身凑近她:“师尊,很生气,对吗?”


    她只觉得被人戏耍,但恼怒不过一瞬,因为谢今辞完全可以不说此事,让她一直处于愧疚之中,但他没有,且对自己和盘托出。


    这一刻,陆晏禾心境十分复杂。


    自己的这个徒弟,像是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却也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因为这一劫,他被迫说出自己压抑的情感。


    他怕她不想要他,所以才对她用了点别的心思,但他又不想骗她,所以才什么都与她说。


    说到底,这也是她的问题。


    是她对他忽视太久,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这层窗户纸不知在何时就有了,只是一直不曾捅破罢。


    “这……到底不是你的错。”她轻叹口气对他道,但到底也不得不对他展露现实。


    “你知道,我无法给你答复,只要你是我徒弟一日,你我就永远不可能。”


    谢今辞像是全然不在乎她所说的这现实是多么残酷,垂下头与她耳鬓厮磨,神情认真。


    “弟子知道,弟子可以只是师尊的徒弟,始终陪伴师尊身侧,其他的,弟子不敢奢想,亦不会让师尊产生困扰。”


    陆晏禾没说话,视线又落在他的眼上。


    若如今他并非失明,她不敢想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是何种的炽热滚烫。


    看着眼盲却对自己毫无怨言的谢今辞,她不由得又涌起愧疚,不提防身体一轻。


    谢今辞托住陆晏禾的腰,把她轻轻放在不算高的柜面上,使得陆晏禾以坐着的角度,看到的是朝她微微仰起头的青年。


    谢今辞试探着伸手触碰陆晏禾的手,见她没有做出什么抵触的举动,修长的手指顿了顿,一点点穿过她的指缝,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烛光下他的一侧面容像被细细雕琢的天上谪仙,素日的清润破了道口子,此时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艳色,毫无犹豫地滚入红尘。


    “师尊。”


    属于谢今辞的气息再次靠近,他启唇问她。


    “弟子现在可以亲吻您吗?”


    第58章


    陆晏禾:“……”


    这还需要问吗?难道她还要说个可以或者不可以?


    显然谢今辞也是如她这般想, 话语的尾音还在盘旋,他的吻便细密地落了下来,落点却不是她的唇, 而是她的眉心,转又辗印在轻颤的眼睫、眼尾、眼睑、鼻尖,灼热的吐息最终拂过耳畔并在那处久久停留。


    由上至下的顺序像极了昨夜陆晏禾牵着他的手描摹自己眉眼时的样子。


    耳垂传来的陌生的湿润与痒意让陆晏禾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于是皱眉轻轻推了推他:“够了,别总是那边。”


    她现在还没适应与他如此接触, 毕竟两刻钟前, 他们还是最普通不过的师徒关系,如此关系的转变, 她还做不到那么从善如流。


    “好。”谢今辞在她耳边闷闷笑了笑道:“弟子听师尊的。”


    他果真停止了对它的摧残, 一息之后, 将唇重新印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更加绵长的吻, 长的陆晏禾都有些记不清时间,只觉得身体开始发软, 脑袋迷糊,她连坐都有些坐不住, 开始往下滑, 又被扶住腰际继续加深。


    陆晏禾有些受不住了, 谢今辞分明还受着伤,此刻却像是有无限的精力与她缠绵。


    情窦初开又气血方刚的男子都是这样吗?


    可很快, 她又莫名多了一股气。


    他把控着节奏,她被动承受着, 倒显得她这个师尊很废。


    于是她趁着面前之人沉醉之际,突然发狠,像是惩戒似的在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在谢今辞吃痛微怔、分神的瞬息, 陆晏禾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指尖没入青丝,将他压向自己。


    他蒙着雾霭的黑瞳闪过诧色,红得糜艳的唇微启,欲言的话语尚未吐露就被陆晏禾反客为主给尽数封缄,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顺从地由她动作。


    唇齿掠夺彼此气息,青丝纠缠,难舍难分之际,陆晏禾因不忍看到他那失焦的双眼,只顾闭着眼吻谢今辞,自然没瞧见到他眼底泛起的灿金流光。


    像是金箔融化后的液体无声流淌漫延,谢今辞原本失焦的黝黑眸子很快染上了落日熔金的辉煌,亦有了亮光与焦点。


    眼角的点痣变成了朱砂般的红。


    借着亲吻的动作,他缱绻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陆晏禾的脸,爱慕之情几乎要溢出,而后眸光转暗,下移落在陆晏禾的腰际。


    禾穗铃正泛着幽微的青芒,铃中缩存着陆晏禾随身的芥子囊,有什么在囊中有了反应,且已亮了许久。


    它在窥视。


    恍若不曾看到这一切,他再度闭眼,从相交的唇齿间寻得空隙唤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动作顿住,睁开有些水漉的眸子不解看他。


    “弟子想向师尊求问一事。”


    “什么?”


    “您今后会选择江见寒,江前辈成为道侣么?”


    陆晏禾:“……”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谢今辞,因谢今辞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依旧轻轻啄着陆晏禾的嘴角,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应付这个变得过于黏人的弟子,没有注意到腰间的青光闪了闪。


    “又是乌骨衣与你说的?”她下意识想到了某人,“今后别她说什么就听什么,她喜欢编排人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谢今辞垂睫。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观峰台时,乌骨衣说的话似还在他耳畔回荡,但他并未直接承认,而是缓缓道。


    “他们都说师尊与江前辈是灵剑双主,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美名在外,很是相配。”


    陆晏禾的表情古怪。


    美名在外?美名在外的怕是只有他江见寒,她陆晏禾怕是只有凶名、恶名。


    至于相配,谁?她和江见寒?就他们话说两句就要吵起来的相处模式?她是嫌自己活得太久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至于江见寒对她有想法,那才是见了鬼,毕竟不是谁都和谢今辞一样对自己这个原书中的恶毒女配有八百度滤镜的,她往往只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份。


    陆晏禾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太过掉价,而且也是变相贬低谢今辞的眼光。


    况且谢今辞说这话的时机也不对,虽然她现在与谢今辞的关系和那种情侣不同,但怎么说现下也算是在亲密中,一方在温存中突然提及他十分在意的所谓“情敌”,作为另外一方的她应该快速拉起警报,并且坚决否认。


    但她没有急于解释,而是换了种说法。


    “若是旁人随意编排的一句话都能让两个人看对眼凑成对,那为师现下是不是随便编排你与宗内宗外的哪个女修,你也上赶着喜欢她去了?”


    谢今辞闻言怔住,而后胸口微微震动,眉眼弯起,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师尊怎么反倒打趣弟子来?您明知道我只对您倾心……”


    说着,他又要凑上前吻她,却被她给挡住,“让我说完。”


    嫌隙不能过夜,省得之后乌骨衣又给她整出来幺蛾子。


    “为师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旁人问我还是问他都是这回答,若是乱加揣测,被他听见了必定是要被说的。”


    若是planB计划不得不走,她还指望着江见寒帮忙,这段时间忍他许多都是因此缘故。


    江见寒为人正直到发邪,眼底容不得沙子,若是旁人编排的话愈演愈烈传到他耳朵里面,难保他之后与她避嫌,逐渐疏远她。


    这可万万不行。


    谢今辞听着她的话,陷入片刻沉默后才又道。


    “师尊与他同为剑修,无论修为还是造诣都不相上下,在剑道之上,除了江前辈无人能带给您更好的裨益。”


    他与陆晏禾说的是实话,毕竟修炼一途中哪里有多少两情相悦,不过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罢了。


    “裨益?我需要这裨益?他江见寒未来还有他的青云大道要走,至于我……只需静待突破之日,定生死。”


    陆晏禾顿了顿。


    “我与他是两条路,他是证大道,我只是求生。”


    无论如何想,一旦季云徵的救赎任务不能完成,她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区别是,一个被黑化的珈容云徵杀死,一个是被雷劫劈死——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死的结局。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比起陆晏禾表面淡然的模样,谢今辞的反应明显更甚,先前温存的笑意不复存在,彼此相贴的身体让陆晏禾明显感受到他开始颤抖,他心跳得极度紊乱,失焦的瞳孔蒙上一层水色,复又吻上她的下颌。


    “都是因为弟子才致师尊如此。”他紧紧拥住陆晏禾,嗓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从肺腑中挤出,带着浓烈的自责与几乎低到尘中的卑微。


    “师尊,让弟子当您的炉鼎好吗?”


    炉鼎……


    炉鼎?!


    陆晏禾捕捉到谢今辞话语中的关键,条件反射地应激了,她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将谢今辞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皱眉厉声道。


    “谢今辞,你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个原书的炉鼎设定自己好不容易才抛弃掉,现在不是季云徵了,倒换成谢今辞了是吧?玩她呢?


    “弟子的这身修为,乃至这条命都是师尊给的。”面对陆晏禾的怒火,谢今辞像是笃定了决心,没有退缩,对她道:“如今弟子是金丹修为,师尊若愿意以我为炉鼎,必定能滋补元婴……”


    啪——!


    一声脆响,谢今辞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他皮肤本就细腻,很快,半边面颊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陆晏禾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颤,眼中燃着怒火。


    “这个念头,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陆晏禾冷声问他。


    “说。”


    这一切转变得过快,谢今辞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扇得怔怔,他偏着头,甚至不敢回头看她,颤着长睫回道:“在……弟子知晓,即便修行医道,没有玉息莲魄,依旧……”


    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再说下去。


    “如此说?你费尽心力,吃苦受难提升修为,修至金丹期后期,双道修至至臻,成为宗门首席,到头来就为了给人当炉鼎?”


    陆晏禾冷笑一声:“谢今辞,你这些年的修炼,当真是修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我养徒弟要是是为了把徒弟当作炉鼎来苟生,不如一剑了结自己还来的干净些,免得后世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


    她是想求生,但是若是求生是用这等无耻手段,那她和原书的陆晏禾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些,陆晏禾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激动。


    她竟是对他动了手。


    即便他出口荒唐,她应与他好好沟通。


    “谢今辞。”于是她深吸口气,又问他:“即便为师真愿意拿你当炉鼎,一旦开了口子,以你的金丹修为,即便把你采补到死,也不过勉强延缓我元婴消散,待你死后呢?莫不是还能再找个炉鼎供我采补?”


    房中烛火忽得一暗。


    谢今辞苍白着脸,回答暗哑沉闷。


    “若弟子身死,在此之前,必会……给师尊寻得下一个炉鼎。”


    他睁开眼,转过脸来看向她,失焦的眼中此刻泛着连陆晏禾都看不懂的光,轻声道。


    “只要师尊无恙,弟子怎么样都可以。”


    第59章


    见谢今辞这副模样, 陆晏禾陷入沉默,突然就明白为何原著中的那个谢今辞为何愿意为虎作伥,替陆晏禾瞒下收季云徵为炉鼎之事, 并每次都在事后替她处理好一切。


    连他自己原本的想法都是当她的炉鼎,若非季云徵突然出现,他自己都做好了毁掉自己的准备。


    他是个连自己命都可以送给陆晏禾的疯子, 又哪里再会去顾及别人?


    可陆晏禾当年救他,不是想让他一辈子困在愧疚中, 当个眼里只有她的疯子的。


    陆晏禾目光冷下来:“怎么样都可以, 死都可以?”


    “行啊,也别说给为师当炉鼎了, 直接找个地方给自己捅一剑解脱得还更快些。”


    她继续慢悠悠道:“昨夜之事没忘吧?你敢寻死, 为师下一刻便用贪生抹脖子, 到时候你我师徒双双殉情, 遂你的愿做一对在地府缠绵的鬼,如何?”


    “或者也别找个地方了, 洛归,出来。”


    她一把推开谢今辞的同时伸出手, 雪光乍亮, 谢今辞的本命佩剑就这么凭空出现, 落入陆晏禾手中。


    自灵剑洛归认谢今辞为主后,陆晏禾便发觉自己也唤得动这柄剑, 当时只道是谢今辞对自己的崇敬之心,现在看来……呵。


    她抬手将洛归剑拔出, 剑身倒映出她清晰的面容来,但很快就开始因着剑主的心绪小幅度颤抖起来——


    陆晏禾握紧了它,凌冽的寒光一闪, 剑尖便对准了谢今辞。


    剑锋离他的喉咙不过寸许,谢今辞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师尊。”他咬唇,轻声唤她,语气小心。


    即便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依靠对本命剑的感应,他依旧能明白陆晏禾在做什么。


    他明白她如今在气头上,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再刺激她。


    陆晏禾看他如此紧张,嗤笑一声,将剑柄一转,横在自己的脖颈间比划。


    剑尖对着自己时反应都不算大的谢今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时脸色猛地变了,慌乱扑上来,与此同时陆晏禾手中的洛归也震颤挣扎起来。


    “师尊!”


    看到谢今辞扑上前,陆晏禾随手就将洛归掷出去,揪住扑来的青年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发狠地啃上了他的唇。


    她像头野兽般撕咬着他的唇瓣,扣住他的后脑截断他后退的路,不容任何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关,灼热的气息与隐约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唔!”


    谢今辞面对她的强硬,只有极其细微的抵抗,一声闷哼后被她掠夺了所有的气息,只能被迫从她的唇齿中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一切,像极了昨夜,此时,却更显荒唐。


    当无形的火灼烧完空气,化作灰烬悄然落下后,陆晏禾才放过了他,两人鼻尖相触,都有些气喘吁吁。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指腹压在谢今辞被她过分摧残蹂躏的唇,一点点擦掉了上面的残血,又抬起头亲吻他的眼。


    她边吻边说,语声淡淡,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你不仅救师不成,还要这辈子都背上弑师的罪名。”


    “听进去了没?”


    “是……”谢今辞狼狈喘息着,羽睫如蝶翼般颤着,雾朦的眼中水波潋滟,“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陆晏禾伸出手,抚摸上谢今辞的脸,方才她扇的那个巴掌此刻还在印在他的半张脸上,此刻他衣襟松散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浮现出暧昧的薄红。


    她似乎把自己的这个徒弟欺负的太狠了些。


    分明是来看他的,反倒把人折腾得不行,这还是个病人。


    “还疼吗?”她心中浮现出些许愧疚。


    “不疼。”谢今辞摇了摇头,“这是弟子该受的。”


    陆晏禾放下他脸上的手,低头准备替他拢回方才弄散的衣襟,目光却定住。


    谢今辞素色衣料下锁骨处,一点朱砂红痣点在冷玉般的肌肤上,似白雪落梅,格外醒目。


    那点红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动作在衣襟下时隐时现。


    陆晏禾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不自觉吞咽了下。


    不得不说,谢今辞身上的两颗痣都挺长在她的审美上,无论是脸上那颗,还是这里的这颗。


    从前她没有多少在意,是因为仅仅把谢今辞看作是自己的徒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她也就发现了从前忽视的一些地方。


    她好像真对自己的徒弟起了点色心,甚至在想……他身上别处是否还有小痣?


    不行不行!她如今脑子里面怎么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晏禾发怔纠结之际,眼前一暗,方才才被她糟蹋的不行的谢今辞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般重又开始吻她。


    屏风的两道影子复又贴在一起,一路纠缠,直至双双跌在床榻上,在两人都有些情难自抑时,陆晏禾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抬起头来。


    “师尊?怎么了?”被她压在榻上的谢今辞揽着她的腰,呼吸急促,眼中的水色荡漾着,察觉到陆晏禾的变化,疑惑唤她。


    “有几人往这里来了。”陆晏禾的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皱眉道,“谁来找你?”


    谢今辞沉默,而后握住她的手腕,双唇微微抿了抿:“弟子或许知道。”


    他仰头贴近陆晏禾的耳畔耳语几句,陆晏禾听完,双眼微微瞪大,好容易才反应过来,随即瞪他。


    “又是你故意的?!”


    谢今辞与她说,其实乌骨衣是替他安排了人的,只是他今夜想陆晏禾会来,所以才以各种借口支开了人。


    原本按照谢今辞的计算,他们一去一回的时间本是够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感情还是她责怪错了乌骨衣,被自家的徒弟给耍的团团转。


    “师尊,弟子……”谢今辞拉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正欲开口,就被陆晏禾抬手就敲了一记头。


    “好了,也不是你的错。”陆晏禾此刻也生不起气来,起身便开始整理方才亲密时散乱的仪容。


    谢今辞同样默默起身:“师尊,您要走了吗?”


    不然呢?让旁人来个捉奸捉一双?师徒二人从此钉死在宗内的耻辱柱上?


    陆晏禾看他,瞧见谢今辞坐在床边用着那双失焦的眼睛瞧着自己的方向,脸上的糜红与散乱的衣衫无不昭示着方才两人的胡来。


    陆晏禾想捂脸,她突然觉着自己是个半夜闯进谢家姑娘闺阁,将人折腾得不成样后,听旁人要来便要原地跑路的采花贼。


    “你也整理一下,他们若瞧见了,不好说。”


    她甚至还想消灭罪证。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谢今辞闻言脸上流露出笑意,只是配合着他的这张欲色未消的脸颇有点微妙。


    她觉得自己更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了。


    于是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重新伸出手牵起了谢今辞的手:“早些歇息,安心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谢今辞回牵住了她,轻声道。


    “师尊。”他又唤她,“走之前,可以让弟子再抱您一次吗?”


    当微苦的药香与清淡的草木香相融之际,陆晏禾感受到谢今辞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眷恋不舍。


    “希望待弟子明日清晨醒来,发现今夜并非只是弟子一厢情愿的美梦。”


    陆晏禾回他。


    “不会的。”


    在陆晏禾背对着谢今辞翻出窗外最后一瞬,她没看到谢今辞的眼中开始流淌的金芒。


    一阵风过,谢今辞静静着她的背影一闪而逝隐没在夜色中,房间只余下她存留气息和暧昧的味道。


    他定神片刻,微微垂眸,抬起手抚上了自己锁骨上的那一点朱红和其上红痕——这是陆晏禾吻他时,除了他的唇外格外喜欢的地方。


    谢今辞感受到逐渐朝他偏殿靠近的那些气息,心道,他应该再支开那些人再久些的。


    他没有做出什么试图遮掩的举动,连清洁咒都不曾施个,衣摆委地,慢慢走至案几的处,拿起了他静放在一方盒中的传音符咒,输进灵力。


    符咒亮起,对面之人如他所料现下并未安眠,语声疑惑:“师兄?”


    谢今辞低头,修长的指尖拂过摊开着盲册上,白玉般的面容在烛火下镀上一层暖色,但衬得那双金眸愈发幽深。


    “季师弟,师兄深夜打扰……”


    他嗓音暗哑,语含歉意,一番客气后,他说出了此次传音的原因。


    “如今我身体不便,虽心下牵挂师尊,但师父不肯让我与师尊相见,可否……请师弟多多替我照看照看?”


    对面的季云徵陷入一刻沉默,而后应下。


    “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


    “………………”


    很快,传音结束,符咒燃起后化作灵灰消散。


    做完这一切,谢今辞指尖轻抬,一簇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如涟漪般扩散,漫过内室所见之处,将其中的气息尽数无声笼罩起来,与外殿彻底隔开。


    内室的烛火倏然熄灭。


    待那几个弟子回来,进了偏殿,见内室黑暗,便知谢今辞已歇下,亦没再打扰。


    *


    陆晏禾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验了把做贼翻窗的感觉。


    当谢今辞与她表露心意时,她便觉得今夜的经历很是奇异,想必不会再有什么比自家弟子对她表白更加让她奇异的了。


    但这个认知在她重新踏入自己的水榭,回到自己殿中之中时便被彻底颠覆。


    她推门进入,抬眸望见一人正坐在殿中冰冷的地上,身体斜倚在她之前躺着的藤椅上旁,青衫如暴雨打落的竹叶凌乱铺散在地。


    他肩头不知被何物洞穿,血色浸透,暗红顺着衣料纹路蜿蜒而下,在袖口凝成凄艳的血珠。


    在他身侧,那柄被他贴身配着,从不随意放置的苍虬剑被他就这么弃在地上,剑上的血色鲜红刺目。


    江……江见寒?!


    陆晏禾倒吸一口凉气,基于未来的同袍情谊,她快步上前,俯身就要扶他。


    “江见寒你怎么在我这里?这是怎么了?你捅自己做什么?要不要替你找医修?”


    她是真有很多问题要问。


    将要扶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江见寒抬起头,脸色苍白至极,额发被冷汗浸湿,他久久地凝视着陆晏禾,眼尾薄红,眼底素来清冷的光此时支离破碎。


    他嗓音低哑得不成调,握住她手的指节攥紧得发白。


    “陆晏禾。”


    他重重吸气,颤声问她。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第60章


    在听清楚江见寒说的话后, 陆晏禾脑袋里面冒出来无数种可能。


    江见寒大冒险玩输了?


    江见寒喝假酒了?


    江见寒被催婚了?


    江见寒被女人甩了?


    前两个可能带入此情此景被她迅速划掉,后面两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点,但考虑到青阑剑宗清一色的单身剑修,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问道。


    “江见寒,你被女人甩了?然后找我开这种玩笑?”


    毕竟人不可貌相,万一人家背地里有她不知道的对象呢, 这都难受到自己捅自己,一定很痛苦。


    江见寒:“……”


    开玩笑, 在陆晏禾眼中, 谢今辞说便是同意,他说就是开玩笑?


    江见寒额角青筋凸起,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搅动, 不断浮现出他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幕模糊的剪影。


    她与那人剖心而谈, 与那人互诉生死之约,与那人唇齿相缠, 与那人共坠榻中。


    衣裳摩挲声混合着交错的喘息声在他耳畔炸开连绵惊雷,余声缭绕。


    即便此刻他知道她正扶着他, 她施下清洁咒都没能彻底清除掉的, 属于那人的气息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正从她的衣间与发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她周身地草木的淡香纠缠,成了淬毒地弯刀, 剜着他的心肺。


    师徒她都可以接受,宁可与她的弟子在一起也不愿意与他……


    “陆晏禾……你当我没说过这话。”


    他头晕目眩地推开陆晏禾扶住他的手, 拾起剑摇晃着站了起来,肩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度撕裂,鲜血浸透他的半边衣袖, 顺着指尖滴落,随着他往外走的动作滴成一条弯曲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陆晏禾被他一推,又看他和木头样一步步木着脸地往外走,便知道他是生了极大的气。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是莫名其妙吧?


    可一想到这是她今后要抱的大腿,陆晏禾撇撇嘴,她站起身,大步朝着江见寒走去,将那即将走出她殿门的江见寒一把扯住,在江见寒混沌惊愕的眼神中把他往回拉到她那藤椅处,将人推了上去。


    “江见寒,我不管你现下是生的哪门子气,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用苍虬剑捅你自己,你要是今晚这样子从我殿里面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随身备着的止血及愈伤药,俯身撕开江见寒那被捅穿的肩处的衣料,裂帛的声音响起,裸露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陆晏禾见此嘶了声,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捅自己?就算自暴自弃也不至于这样,是想把自己的肩膀给废了吗?”


    江见寒捅自己的这一剑当真是狠厉,看一眼,陆晏禾觉得自己肩膀也开始幻痛起来。


    她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俯身涂抹在那伤口处,江见寒一声不吭,肌肉却瞬间紧绷。


    “现在知道疼了?捅的时候怎么不多多考虑一下?”


    她低头嘲讽,随即听见江见寒回她道。


    “不疼……便不清醒了。”


    陆晏禾替他涂抹伤口的上一顿,觉得他语气古怪,狐疑抬头看向江见寒。


    江见寒被她丢到藤椅上时便死死闭着眼,额头及脖颈处冷汗淋漓,眼睫剧烈颤抖着,此刻却缓缓掀起一丝缝隙。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晦暗的雾,雾气之中的瞳孔深处浮动着不正常的青芒,如同两簇在夜里明灭不定的幽火。


    他的视线涣散而混乱,如今正定在她的身上,陆晏禾无端在那视线中感受到了什么潮湿粘腻的触感。


    似是有什么要撕开江见寒外头这层清冷仙尊的皮囊爬出来般。


    陆晏禾察觉到不对,蹙眉低声道:“江见寒?”


    听见陆晏禾唤自己的名字,江见寒混乱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闷哼一声,寻回了几分神智,却又被混乱的呓语声给淹没。


    那些呓语在他见证着陆晏禾与谢今辞亲密时便响起。


    她能这么轻易的接受自己弟子对自己的不齿念想,为何又始终坚定认为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


    过命的挚友,可以两肋插刀的挚友。


    弟子可以,那过命的挚友又为何不……


    那时,在意识到这一瞬荒唐的念头之际,江见寒面色冰冷,毫不犹豫地召出了苍虬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身形微晃后便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死死扣住伤口,努力让伤口撕裂的疼痛压下那股翻涌想法。


    这些呓语并非是任何外物对他的侵扰,而是源自他心底里面的念头,此刻祂正用着自己的口吻说着话。


    祂是江见寒自己的——淫邪之念。


    清正与淫邪,双象之念自他存在之日起便相伴共生,其中为他所不耻的淫邪,被他镇压沉睡数十年的意念,今日因眼前的缠绵之景再次苏醒。


    祂睁开沉睡的眼,于黑暗中睁眼,嘶嘶吐着信子,蛇影游曳攀上,暗青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尾尖翻滚带起浓烈的情欲与贪婪妄念。


    疼痛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却还是让他在陆晏禾出现时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不想给任何人名分,那他便不要名分,只与她双修,他可以与谢今辞一般,如此她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然而陆晏禾连这个选择都不肯给他。


    那……


    在陆晏禾意识到江见寒现在有些古怪的状态时,江见寒已握住了她的手,浑身滚烫,眼底翻涌的混沌情欲如黑潮般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呼吸发烫。


    “不双修,也可以。”


    “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江见寒的理智已经被强压数十年而后剧烈反噬的淫邪之念灼烧殆尽,只零零碎碎地冒出一些念头。


    谢今辞只是金丹期,他已是元婴期。


    当炉鼎,谢今辞不行,但他可以。


    待他说完,空气凝滞一瞬。


    陆晏禾神情怔然片刻后明白了什么,猛地暴起,脸上扭曲一瞬,咬牙切齿道。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下春药!还扔到我这里?!”


    她才反应过来。


    以江见寒这种及注重礼节的人,就算太阳打西天出来喜欢她陆晏禾,说的也必定会是愿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怎么可能会这般不知羞耻的对她说要与她双修?


    明显就是他被谁给下药了!


    炉鼎炉鼎炉鼎还是炉鼎!今夜是不是和炉鼎过不去了!


    陆晏禾恼火。


    该死的原书设定又在这里恶心自己了,一个谢今辞好容易才压下去了,转头又起来一个江见寒是吧?


    为了考验自己的定力,又明白江见寒人物设定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才把人给药了才送到她面前。


    难道自己要和对付谢今辞一样……


    这念头不过产生一瞬,立刻被陆晏禾否决。


    不行不行不行,因人而异因地制宜,谢今辞可以亲服,江见寒不行。


    谢今辞是有理智的谢今辞,也是比较有规矩的谢今辞,给他一棒槌再给一个甜枣就可以安抚住。


    江见寒是被药的失智的江见寒,她要亲上去了可就刹不住了,虽然双修确实是她占便宜,但等事后清醒过来他发现丢了元阳不得追着砍死她啊?


    “陆晏禾……”


    江见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嗓音沙哑,带着某种濒临界点的颤音。


    见江见寒想要起身靠近她,陆晏禾反应飞快,连忙后退几步,缚灵索直接脱手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江见寒:“……”


    他满覆情欲的眼中浮现出了瞬间的怔然。


    陆晏禾长吁了口气,见他没再动作了才靠近他,蹲下身,认真在他耳边鼓励道。


    “江见寒你可要撑住啊,你可是剑修,如果按照话本上写的那样,你的命定之人一定会是某个魔女妖女或者像合欢宗女弟子那种的美艳大美女。”


    “你可得守住你作为剑修的底线,然后遇到她,被她撩拨得乱了道心,与她相爱相杀,爱恨纠葛,然后修成正果。”


    江见寒不语,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陆晏禾被他看得发毛,咕咚咽了咽口水。


    “你别看我啊,你看,你是剑修,我也是剑修,剑修和剑修之间属性互斥,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她的这句话似乎对江见寒有些作用,见他又痛苦地闭上眼,清明与情欲再度拉扯起来。


    “我有……”他的声音近乎低吟,裹挟着灼人的吐息。


    陆晏禾一楞,问道:“有什么?”


    陆晏禾是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见他嘴唇翕动,于是凑近他嘴边仔细听。


    “我有……心悦之人。”她听得他说。


    嚯,还真有意外收获,铁树开花?


    陆晏禾立刻发问:“是谁?我认识吗?要是近的话我把她带过来让你们温存?”


    “是……”


    他说了一个字,突然就没音了。


    陆晏禾不死心又凑近:“你倒是说啊……”


    她没瞧见,江见寒此刻又睁开混沌的双眼,静静看着她倾身靠近,女子发丝垂落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廓,那耳垂上面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痕迹。


    那是被人含吻过留下的红痕。


    清正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阴影中淫邪的蛇影嘶嘶作响,应和着内心的占有欲,他张口咬住那一抹刺眼的痕迹,烙上他自己的印记。


    只要盖住了,就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