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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31章
裴照宁心知, 如此精通音律并且能够做到蒙蔽他,将其化为杀人利器的,绝不可能是他的师妹商扶音。
但他自商扶音出现之时, 竟从未察觉到商扶音身上的异常之处。
商扶苏指尖一拨,无数灵弦乍现,将裴照宁紧紧缚于原地, 清澈灵动的眸子弯弯,尾音轻快扬起。
“师兄这是在说什么呀?我就是你的小师妹阿音呀。”
少女朝近处走来, 碎金般的光影在她额前细碎的流苏间不住晃动, 她笑容依旧明媚澄澈,落在裴照宁的眼中却是无比陌生。
“师兄猜猜, 我今日来找师兄是来做什么的?”
裴照宁不看她, 只口中默念着清心咒勉力保持清醒。
商扶音笑容愈盛, 微微凑上前, 弯腰轻声在他耳边低语道。
“我呀……听说陆长老近日就要回来了,说是……”
她像是卖关子般慢悠悠地说, 而后如愿以偿看到裴照宁僵住的背脊,眯眼笑了, 继续道。
“她会带回来个外宗之人并收他为徒呢, 消息都传至玄清宗各处了。”
“师兄……你还不知道吧?”
她歪着头, 音调像是过了厚厚一层糖皮的砒霜般甜腻,脆生生的语调像是锋刃破开她面前这个可怜之人最为薄弱的心防。
“裴照宁, 我的好师兄,她收徒弟, 即便是去外头找个别的人,也轮不到你呢。”
她,又要收徒了?
那为什么, 她不要自己?
“噗!”
裴照宁身形巨震,猛地又呕出口血,在他心神重创的瞬间,眼中的清明被黑红瞬间吞噬大半。
“若说什么事都要讲求个先来后到,这定律怎么就在师兄身上没有印证呢?”
商扶音幽幽道。
“裴照宁,你还真是可怜呐。”
摄魂曲奏响间,丝丝缕缕的红雾自商扶音身上飘出又笼罩下来,如蛛丝般无孔不入地缠绕上裴照宁,将他的神识逐渐侵蚀。
在神识被撕扯啃噬的极致痛苦中,裴照宁蜷缩在石板之上,神情扭曲,十指指扣在青石板上,划拉出长长的血痕,嗓音破碎:“你是……来找……她的……吗?”
“珈……容……倾。”
这一刻,裴照宁对面前这个悄无声息地占据商扶音躯壳的身份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那被写在玄清宗碑之上,乃至牢牢刻在整个沧澜界纪年青石簿中的存在。
珈容倾,以摄魂夺舍之能,在二十多年前的天魔灾变中,独身潜入沧澜界各修真宗门,动摇并几乎颠覆修真界后方,掀起腥风血雨的天魔皇族。
其本体虽孱弱,但凡附身夺舍,能获得被附身夺舍之人记忆情感乃至修为的全部掌控,伪装完美,毫无纰漏。
商扶音垂头俯视着这个早已毫无气力反抗,却还在探究自己身份的青年,一声短促而清晰的笑自她唇角逸出。
不知为何,与她有关的人……竟都如此有趣。
商扶音,或者说是珈容倾,他没有否认,而是单手支着颐微笑:“孤曾听闻,慧者易伤,皎者易污,多思者易神殆。”
“身为音修,却能疏忽中这摄魂之曲,你心中执念怕是早已成障了。”
珈容倾的声音耐心且温和,仿佛真是在作为一个知己好友般劝慰着裴照宁,循循善诱,蛊惑着他。
“强堵不如疏,其实孤可以帮你。”
裴照宁十指深深刺入掌心,带来的疼痛也只能起到减缓意识坠落的微末之用,浑浊的黑红中只余最后一丝清亮强撑。
破碎的字词从他的唇间基础,每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与血腥气。
“你……不能……动她……”
玄清宗陆晏禾之所以被沧澜界众修真之人敬畏忌惮,除开她在天魔灾后对那些妄图取代的宗门狠辣出手的原因外,更为重要的,是她识破当时潜入玄清宗的珈容倾,以杀止孽,重创珈容倾,肃清了后方之乱。
而后又在其元气大伤之际,假借其命传递消息至魔族,设伏灭了天魔一族部分战力,生生撕开了天魔族的豁口,替天魔族的败退烧了把助阵的火。
一路顺风顺水的珈容倾在她的身上狠狠栽了个跟头,以天魔皇族的高傲,怎可能不恨?
如今珈容倾出现于此,就是想要夺舍他,以他的身份去接近陆晏禾,还要以他的手去对付陆晏禾。
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成为伤她的那柄刀!
裴照宁想反抗,但如今破境失败遭到反噬,又中了摄魂之曲的他,如何抵抗的了?
红雾在此方空间汹涌,像是张织成的,遮天闭目的蛛网,将陷落在网中的猎物紧缚,将毒素注入那落入蛛网的白蛾,看着它徒劳地扑扇着残破的翅翼。
“姐姐……”
随着更多的红丝缠绕上来,白蛾的振翅悲鸣与挣扎变得微弱,逐渐被细丝裹成猩红的茧蛹,最终平静下来。
当赤色全数融进裴照宁的身体后,原本站立在原地的商扶音的身体一软,倒在地上。
良久,原本全身蜷缩在石板上全身血污,仿佛死了般的青年,霜色的羽睫微抖,睁开双眼,浅灰色的眼底一抹赤色亮起。
他抹了抹眼角酸涩处的点点湿润,唇边的笑意勾起,单手撑着身下的石板正欲懒懒起身,突然听得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裂响,让他的笑容凝固住。
“喀。”
那裂响并非源自外力,而是源自他的身体之中,那颗凝聚裴照宁全数修为,光华内蕴的金丹。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的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毁灭性的震荡,以裴照宁的丹田为中心,骤然爆开!
爆开的灵流并未向外扩散,而是狠狠反噬到裴照宁这具身体之中,使其皮肤表面瞬间爬满了炽白的裂纹,裂纹急速蔓延扩张,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着体内的筋脉。
下一瞬,汹涌的红雾自他身体中扩散开来,那全身的光纹蔓延的势头立刻减缓,竟形成了两厢抵抗的场景。
“呵……好啊。”一声轻笑传出,青年脸上泛起青白的死气,眼底却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珈容倾是真没想到,裴照宁他竟敢用自爆金丹的方式想要与他同归于尽。
叹息声响起。
“她在你心中的位置,可真不一般呢……”
“但孤,说好了要见她的。”
青年周身的红雾唰地变化,燃起带着灼热光粒的焰,自他的全身上下窜了起来,红与白交织抵抗,照亮了整个洞壁。
*
“轰——!”
剧烈的爆响震彻整个玄灵涧,连带着惊动了涧外看守禁制的一众弟子。
感受到毫无征兆从脚下传来的震动,弟子们脸色骤变,尽是惊愕。
“发生何事了?!”
“你们看那里!”有人惊声开口。
天际异象陡生,一轮纯白的漩涡自玄灵涧两座山峰之间洞开,磅礴的灵力于奔腾的洪流般在云海之巅翻涌,山涧灵兽争相齐鸣应和。
与此同时,清越的琴音响彻山涧,灵波所至,化为漫天璀璨的星芒光点,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恍若下了阵上天馈赠的灵雨。
如此瑰丽震撼之景与浓郁的灵气回馈下,再头脑不济的弟子也都在短暂的震惊中回神过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玄清宗上下,脸上无不挂上了喜色,脱口而出。
“大师兄破境了!”
裴照宁,他们那位玄清宗的大师兄,闭关两月有余,终于于今日跨入了金丹中期。
“太好了!裴师兄终于是金丹中期了!”
要知道,如今玄清宗内门中的弟子之中跨入金丹中期的,只两个。
一个谢今辞,另一个便是如今的裴照宁。
“那当然,裴师兄可是我们宗主的首徒,今后必定也是我们宗门的新一代新星!”
有人想到才进去半个时辰的商扶音,兴奋道:“商师妹才进去不久大师兄就破境了,还真是就差这临门一脚啊!”
他的话立时得到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小师妹不会是真有什么锦鲤的体质吧?还是对裴师兄说了什么?晚些等她出来必定要好好问个一问!”
“等裴师兄出来,也要让他指点指点我们!”
弟子们叽叽喳喳起来,场面热闹非凡。
*
两刻钟后,玄灵涧——
“嘶。”
商扶音头疼欲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某处山壁外,不远处的涧水流淌声潺潺。
她目露迷茫,双眼四处搜寻,很快便在涧水边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眸光亮了起来。
“大师兄!”她看到裴照宁背对着她站在涧水边,一袭白衣雪袍,华发披散垂至腰间,周遭灵气清泠充裕,当即惊喜叫道。
“师兄!你成功破境了!”
裴照宁缓缓转过身,雪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开一道柔软的弧线,几缕发丝掠过白皙的后颈,侧脸的轮廓像是浸在水墨丹青画就的柔和光影之中,朝她望来。
眉似远山含黛,却较之更添几分俊逸秀美,他白羽般的眼睫一眨,浅灰的眸子清亮如星。
“阿音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此间涧水的清冽温润,唇畔笑意盎然。
商扶音左看右看,在意识到这里是哪里时,眼中浮现疑惑,朝着裴照宁问道。
“这里是玄灵涧?奇怪……师兄?我怎么会来到这里的?”
裴照宁淡笑着看着商扶音,而后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解。
“阿音这是睡糊涂了吗?可是今日你自己来找我的,说是想要陪我破境,陪着陪着就见你睡着了。”
他眼中笑意深深。
“你不记得了么?”
第32章
陆晏禾等人回宗的时间, 已是两日后的清晨。
晨光万顷,山岚如乳,灵雾于初晨薄云间翻涌不歇。
护宗大阵自吞吐的云海中笼罩而下, 无数符文烙印其上,光芒流转,于初升的霞光照耀中无声穿梭、游曳、明灭。
灵雾之中, 以青石铺就的崇天阶绵延而上,高耸入云, 悬浮与万丈云海深处, 浴在破晓金辉尽头巍然矗立山门之影若隐若现,虚实难辨。
两道惊鸿灵光自高处前后落下, 衣袂飘然拂动间, 贪生、洛归两剑之上载着的三人落地。
考虑到拜师任务的七天时效, 除离开观峰台的第一日用于休整外, 剩余时间里陆晏禾等人都选择御剑而行。
最终用了不到三日,三人在任务时限的最后两日归宗。
人多事愈杂, 未免引起过多注意,她提前知会宗内, 只让派几位内门弟子接应即可。
收徒的消息早已被她先行一步告知宗门, 于情于理, 宗内理应有这些场面——
好吧,其实她是怕以季云徵如今敏感的黑化值再因自己不被受重视的想法又开涨。
池楠意理解她的意思, 派来接应的内门中人不过十数,但其中又有她分外熟悉之人。
——裴照宁。
他立于队伍的正前方, 穿着玄清宗正式内门弟子服,广袖似流云般垂落,见她一行出现, 上前数步,双手敛于身前,恭敬标准地行了个师门礼。
袖口的精致银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礼毕抬首间,冰雕雪琢的精致面容上露出春风化水般的笑意。
“长老,您回来了。”
裴照宁的话音落下,站在陆晏禾身后的季谢二人均有了不同的反应。
谢今辞虽不曾开口,但对裴照宁对陆晏禾的称呼有些意外,眼中闪过丝错愕,而后变为思索。
季云徵则立刻皱起了眉。
他认得裴照宁,但也只是对他的这张脸和他的身份略有些许印象。
上辈子他成为珈容云徵后,血洗玄清宗。
裴照宁,此人他似乎只是作为玄清宗的大弟子顺手杀掉,无甚特别。
顶多是对他那般有别常人的容貌略微有些惊讶,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手软。
但是现在……
照辈分来说,裴照宁应当称陆晏禾一声师叔,而非长老。
还是说,玄清宗彼此间称呼,向来如此?
他这般想着,就见陆晏禾朝裴照宁走过去,见她抬手拍了拍裴照宁的肩膀。
“恭喜。”陆晏禾看着他,目露赞许,同时心中划过丝丝疑惑。
裴照宁似乎比起自己离开玄清宗前变化大了些。
之前他只不过略高她半个头,现下似乎是更高了。
那张本就漂亮的超越男女藩篱,雌雄莫辨的容貌,如今更多了几分摄人心魄的昳丽。
见陆晏禾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些时间,裴照宁展颜浅笑,笑容明亮清澈,原本极美的容貌更是因这一笑显得神采奕奕。
“是,不负您所望。”
陆晏禾闻言,想起来她离宗之前曾于裴照宁见过一面,且随口鼓励了句,不成想他竟记得。
对比那时,他现在的笑容似乎更多了些,也更放开了些,想必是心性于此次破境真有所改变。
“师兄,恭喜。”谢今辞亦上前行礼道喜。
裴照宁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抬手就在谢今辞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拍:“能得到你的这份恭喜也算不易。”
“再不突破,我怕是要将这大师兄之位让贤了。”他打趣道。
谢今辞自然听得出裴照宁语气中的调侃,唇边笑意清浅:“师兄说笑,这位置哪里是我可担待得起的。”
与谢今辞打过照面后,裴照宁将视线重新落回到陆晏禾身上,嘴角噙着的笑意依旧,眼角的余光无声跃至她身后,看到了站在后头的季云徵。
“先前闭关时便商师妹说起过,长老此次离宗,回来便会给我们带来个小师弟。”
“这事宗内弟子早已谈论得热火朝天,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嗯,你们见见。”陆晏禾闻言,也不藏着掖着,侧身示意季云徵走上前。
季云徵心中即便再有不适意,也并未明显表露出来,依着谢今辞回来前教给自己的,规矩地对着裴照宁行礼:“大师兄。”
裴照宁看着季云徵朝自己弯腰行礼,唇角微勾,俯身回礼。
“师弟客气。”
两人礼毕抬首对视霎那——
季云徵瞳孔骤缩。
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裴照宁依旧弯着眉眼,唇角弧度分毫未变,可那双眼帘微抬之际,浅灰的眸中分明掠过一丝他熟悉的红。
虚伪笑意的脸及那淬了毒般的笑意近在咫尺,仿佛毒蛇吐信。
这是季云徵幼年乃至少年期间挥之不去的噩梦,故此印象深刻,几乎是瞬间便认出来那眼神的主人是谁。
他的好二哥,珈容倾。
此时,他正藏在裴照宁的这具躯壳内,用着最温和无害的姿态,对他微笑。
“不知师弟如何称呼?”
季云徵的交叠的双手倏然收紧,过于用力以致指节泛出森冷的青白,只需一瞬,属于天魔族骨子里的杀意顷刻间就要展露。
“季云徵。”
陆晏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清冷透凉,似迎头的一捧雪盖灭了将着的火堆。
【男主黑化数值+50】
几乎是在听到系统提示音的瞬间,陆晏禾便立刻开口唤季云徵的名字,同时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
“既然是认识,如何光行礼发呆而不报名?”她不动神色道,语气平静。
季云徵浑身微僵,猛然闭眼,这才按捺住本能的杀意外泄,再次缓缓睁眼时,眼底神色恢复正常。
“是,是弟子之错。”
“想是师弟今日初入宗门过于紧张了些,待熟悉便能好很多。”
裴照宁直起身,笑着替他开解,模样风光霁月依旧,仿佛刚才对视一幕只不过是错觉。
他的视线没有在季云徵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对陆晏禾道:“说起话来总是容易忘了时间,宗主想是要等您等急了,我们先回宗吧?”
“嗯。”陆晏禾颔首,“你带路。”
系统在她的神识中惨叫:“刚才发生啥了!怎么突然就涨了50点黑化值啊!”
陆晏禾没接话,凉凉的目光却落在已然转身引路的裴照宁身上。
先前即便裴照宁一改常态没有称呼她为师叔,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可在季云徵的黑化数值的提示下,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裴照宁,在原书剧情里面甚至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炮灰,即便作为玄清宗大师兄,他的生死也只简单地被几句话带过。
季云徵黑化值并不奇怪,但能让活过一辈子的黑化版珈容云徵一下子加那么多黑化值的可不多。
哪怕是与江见寒,谢今辞见面,都没有如此刺激到他。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猜测。
*
时隔三月,陆晏禾终于再次踏入玄清宗宗主殿——明崇殿。
沉水香于殿中沉浮,高耸穹顶以玄晶为材,十根云龙缠柱撑起内部宽阔恢弘空间,正中九阶玉台之上,宗主座上正坐着一人。
在其之下左右两列各有三个白玉檀椅,六位之上——
空无一人。
“真真没良心,我好容易回来了,除了师兄竟无人在意。”陆晏禾走入殿中,看着冷冷清清的殿内,声音拖长道。
“师兄们就这般不待见小六吗?”
“就数你最贫嘴。”殿中上首,池楠意放下手中处理的宗门事册,站起身走下,以玄青暗银线绣成的宗主长袍垂落,腰间的青玉束带下玄清执令与环佩相碰发出脆鸣声。
“老三与老五前些日子便出去了,如今尚未归宗。”
“老四收了也不知是收了谁的信,出去帮忙,结果被莫名派活去了律戒阁。”
待走至陆晏禾面前,池楠意温言开口,平和的目光她身上,点她道。
“小六,你可知那人是谁?嗯?”
陆晏禾脸皮厚的很,立刻装作无辜的模样:“谁能拐的动我那好四姐?等四姐回来,我必得好好问她一问。”
池楠意失笑,抬手,修长如玉的指尖在她额前轻轻一敲,语气带着几分拿她没有办法的纵容:“有事就唤她四姐,无事便叫她乌四,你的坏心思都飘出来了。”
陆晏禾立刻捂住额头,正欲原地开始耍无赖,唇角的笑意尚未完全扬起,眼角的余光却瞟见池楠意衣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
一只白皙的小手怯生生攥住那片衣角,毛茸茸的小脑袋从他身后探出。
那是个约莫三岁的幼童,乌黑柔软的发丝短短垂落肩侧,小脸是如雪团般的白嫩,双眼极大,清亮漆黑的瞳仁正带着几分好奇偷偷打量着陆晏禾。
陆晏禾愣住,而后脱口而出:“师兄你后继有人了?”
池楠意:“……”
池楠意深吸一口气,肉眼可见的更加无奈了几分:“莫要胡言,我连道侣都不曾有,哪里来的孩子?他是……”
“阿爹?她是谁呀?”稚气的童音响起,生生卡住了池楠意的话,陆晏禾则哎呦一声笑弯了腰。
“师兄,别嘴硬嘛,我看他与你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还不快点让我见见师嫂……”她朝池楠意眨了眨眼,眼中满是促狭的光。
男童仰头看看池楠意,又看看陆晏禾,原本抓住池楠意衣袍的手松开,跑到陆晏禾身前抱住了她的腿。
“你是……阿娘吗?”
陆晏禾:?
笑容当场从她的脸上转移到了池楠意的脸上。
池楠意咳嗽了声,意味深长道:“还逗他玩吗?”
“我错了我错了。”陆晏禾终于老实下来,收了打趣的心思,掰着男童的肩膀左看右看,看着他朝自己咧开了个甜甜的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二师兄他这是又乱吃丹药吃出乱子了?神智似乎也不大清醒。”
在看清楚男童的模样之时,从小相伴长大的同门情谊让陆晏禾一眼便认出了他是温以眠。
温以眠,玄清宗二长老,元婴中期丹修。
作为六人中排行第二的温以眠,天赋自然也是当年玄清宗弟子中数一数二的,五岁能辨百草,七岁自创丹方,对于丹道亦是万分痴迷,废寝忘食。
然而同乌骨衣一样,温以眠也是个离经叛道不走寻常路的。
旁的丹修日常闯祸不过是炼丹炸炉罢了,到温以眠这里,好就好在凡是他的丹方十之九数能顺利成丹,坏就坏在,那些失败丹药的效果和杀伤力堪称恐怖。
包括但不限于——
让人边念经边控制不住砍人的“清心丹”。
让人愁绪消解但需连笑上个三日才能停的“忘忧丹。”
让人眼看百里但迎风便流泪的“明目丹”。
让人容貌与发色一同变化的“焕颜丹”。
让人心意袒露但不自觉高声歌唱的“剖心丹”。
至于现在这个——想必是能够全身缩小至幼年时期并且可伪装骨龄但神志也回到幼年时期的“缩骨丹”。
因温以眠热衷于做的这些丹药副效极大,成丹后他自己往往是第一个试毒的人。
这次,是池楠意在宗内两日未见温以眠出现后,察觉不对进入他的丹霞阁中,从满是狼藉的丹灰中扒拉出快要饿死的小温以眠。
“所以这丹药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陆晏禾问。
“二哥他服丹前可知这副效?”
池楠意无言与她对视,陆晏禾从他的眼中看出来了几个字。
不知道。
小温以眠歪着头打量着他们两个,懵懂的脸上满是疑惑:“阿爹,阿娘,你们不开心吗?”
孩童的心智让他无法理解目前的情况,但也能敏锐的感受到氛围的不对。
于是陆晏禾弯腰俯下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趁机掐了掐他的白嫩脸:“怎么会呢,我们当然开心了。”
她与池楠意很快达成了共识——暂时不对外说,先行照顾着。
毕竟无论是她还是池楠意,对于养孩子这一方面都颇有经验。
退一步来说,说不定自己这好师兄明日就能恢复了呢?
第33章
至于温以眠如何安排, 因这丹药的效果是否会有副效他们尚不清楚,近日只能先由陆晏禾带着,毕竟她徒弟谢今辞医修的身份总能提供些助力, 若有意外也能及时发觉。
两人商议好此事,池楠意又将话头转向了别处。
四下本就无人,池楠意也不拘身份, 直接坐在了陆晏禾坐定的玉檀椅旁边一张椅上。
“得到你的消息,宗内便已在筹备拜师的各项事宜了。”池楠意道, “没想到, 你还会愿意收徒。”
“如何不愿意?缘分到了自然就收了。”
陆晏禾随口答道,取下腰间的玉别扣在小温以眠的眼前仿佛逗小狗般晃啊晃, 温以眠双眼发亮, 伸出圆乎乎的小手抓来抓去, 却总是扑个空。
池楠意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空荡荡的腰际, 那里原本应悬着一枚禾穗铃。
他问:“你将自己那铃先行给他了?”
“是啊,既然是收徒, 好歹给人点信物作为凭证,总不能空手拐人吧?”
陆晏禾侧首笑道:“先前师兄还说呢, 要不多做几个用于收徒, 我当时拒绝, 现下看来倒是目光短浅,不及师兄高瞻仰瞩。”
“这不, 还得麻烦你。”
“小事罢了。”池楠意看着陆晏禾,目光略有些复杂, “这次铸两个如何?”
两个?
陆晏禾的手微顿,小温以眠趁着这个空挡一把抓住了那玉别扣的穗子,咯咯直笑。
“师兄所言何意?”
她顺手松开, 让温以眠拿了过去开始稀罕地把玩,自己则侧过身等池楠意继续开口。
池楠意听到她的提问,叹了口气,眼神复杂起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陆晏禾:“……”
池楠意:“你今日回来,按理,我不该让照宁去迎你的,他如今堪堪破境,更需要时间去稳固境界。”
“但我亦知晓他更想第一时间说与你听,更想亲自去迎你。”
陆晏禾面上没什么表情。
“那师兄应该劝着他些,到底修行并非一时之事,要为长远打算。”
她说着,心中却不自觉回想起方才不久前与裴照宁见面时,季云徵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那系统提示的黑化值。
一个荒诞但又十分合理的猜想浮现。
裴照宁,还是裴照宁吗?
她思索着,没有意识到自己话语当中的冷意。
池楠意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小六,你何必对他如此冷漠疏远呢?他对你分明是极其看重的。”
玄清宗上下皆知,陆晏禾座下的亲传弟子唯谢今辞一人,那谢今辞,是陆晏禾某次离宗后在下界救回来的一个孤孩。
那时,陆晏禾并未有收徒之心,谢今辞是坚持做了两年外门弟子,靠着内门选拔一步步走上来,因其不懈诚心最终打动陆晏禾将其收为徒弟。
谢今辞走到如今的路看上去足够坎坷,但又是足够幸运的,至少,他得偿所愿。
但裴照宁不同,这个同样是被陆晏禾捡回宗门,甚至还在谢今辞之前的人,却始终得不到陆晏禾的青眼。
知道的,以为是谢今辞天赋卓绝,在内门大比之上一举击败裴照宁才能拜入陆晏禾门下,裴照宁则被池楠意收为徒弟。
可作为一直看着陆晏禾长大的池楠意明白,即便是那时的胜者是裴照宁,若裴谢二者硬要选其一,陆晏禾依旧只会选择谢今辞。
至于这其中原因……
“照宁到底是我徒弟,他既当年拜我为师,有些话,作为师尊我不得不替他说。”池楠意闭了闭眼,对陆晏禾沉声劝道。
“小七,稚子无辜,你既当年愿意将他带回,就应该试着……”
陆晏禾笑着打断池楠意的话。
“师兄该打,怎么连人都叫错了,我是小六啊,那里来的小七?”
殿内,烛火摇曳晃动,明明无风,却忽地暗了一瞬,投下道无形的影。
陆晏禾脸上的笑意不减,声音清亮,尾音甚至仿佛在打趣般的微微上扬,可在池楠意的眼中,那笑意却像是浮在冰面上的薄雾,一处即散。
池楠意没有立即开口,反而是将目光放远,先是落在殿中上首的宗主之位上,而后又飘至他们所在对面那三张空着的玉檀椅上。
这殿中左三右三,共是有六个副位,加上池楠意的宗主之位,数起来,实际是七个位。
原本这七席,都是坐满了的,正如他们一众师兄妹那般,是七人。
但在那场天魔入界的浩劫之中,其中一人陨落,原本最小的小七,陆晏禾,成为了第六。
无论人前人后,无论是作为六长老还是陆小六,陆晏禾用这个数字已有二十多年,再也不肯被称作“七”。
仿佛第七已死,活着的,只是第六。
陆晏禾看着池楠意沉默下来,面色沉痛,感觉到腿上的重量一沉,低头看下,是温以眠靠在了她的膝上。
即便如今身为幼儿,他还是感受到了面前这两个大人的气氛不对,眼中有些无措,只是笨拙地选择靠在陆晏禾的身上,将原本被他拿走的玉别扣高高举起递至陆晏禾眼前。
“阿娘……不难受……还你。”
他以为是自己任性拿走了玉扣才导致如今的情状,即便十分珍惜,还是将心中稀罕的东西给递了出去,讨好地仰头看着她。
陆晏禾略一恍惚,脑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当年初见时,少年裴照宁满眼小心且期待的双眼。
“姐……姐……”
他分明眼见着她将满村之人杀尽,分明怕得身体不住颤抖,却还是将自己小小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想……和你……走。”
“阿娘?”
温以眠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她默然片刻,而后将小小的温以眠抱在怀中,又将被他递回至自己手中的玉别扣重新塞入他的手中,对池楠意道。
“师兄,你说的有理。”
池楠意回神看她,见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展露出几分真意:“我今日与他谈谈,若他愿意,便也同四姐收今辞那般,当他的师父吧。”
她朝着池楠意眨了眨眼,揶揄道。
“乌四就非常惦念着我那徒弟,皆时,若是照宁更喜欢我了,师兄可莫要吃醋啊。”
她的考量远不止于此,但即便如此,在池楠意听来也已是前所未闻的难得事。
池楠意在错愕过后,心中欣慰,在陆晏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便起身抱住了她。
“阿禾,我替他谢谢你。”
陆晏禾双眼先是睁大,而后对于池楠意举动有些啼笑皆非。
“师兄这么肉麻吗?我可要好好记住,而后今后遇到师嫂了,好好对她告上一笔状。”
意料之内的,她的额头又挨了一记,而后头发被摸了摸。
“瘦了不少,这次回来便好好休息罢。”池楠意温和地叮嘱她道。
长兄如父,自从师尊不在后,池楠意便是他们一众师兄妹的依靠与支柱。
陆晏禾努力掩盖住鼻尖的微酸,应道。
“嗯。”
她又与池楠意随意聊了几句,待聊得差不多后,便准备先出去将季云徵安顿好。
池楠意却拦住了她。
“再等等。”
陆晏禾不解,池楠意看了看温以眠,解释道:“宗内现下想是都知晓你回来,现在出去,怕是不出一刻就都能瞧见他。”
陆晏禾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又重新坐下。
*
事实上,殿外确实热闹得很。
六长老即将回宗的消息早就传遍宗内,今早又有眼尖的弟子瞧见裴照宁等人下宗,更是有人直接见到了陆晏禾进了明崇殿。
很快,原本一向肃穆庄严的明崇殿周围多了不少弟子的身影。
有抱着卷宗“偶然”路过但分外眼熟的弟子,有突然奉献心爆棚手持灵帚清洁殿外的弟子,还有不少说是灵宠找不见在周围四处窜的弟子。
至于明崇殿外那零星的,数十年如一日无人关心的几棵树,几亩花草旁,此时更是人满为患,他们像是于今日对这些花草的模样,树干的纹路起了兴趣,挤在一团饶有兴致地研究着。
个忙个的,视线却又有意无意地望向远处殿前高台石阶上站着的那几道身影。
细碎的私语如山林里的落叶低声作响。
这些探究的视线与声音太过兴奋与灼热,其中一人终于忍不住向下望去。
商扶音侧身叉腰看向那些弟子,周围原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避开,继续装作忙碌的模样。
活泼放肆惯了的她哪里还能在这里眼巴巴的等,顿觉烦躁起来,朝着裴照宁,自家大师兄的方向撒娇道。
“师兄!我站得腿都酸了,师尊和六长老到底何时才能聊完?”
“师兄?”
见裴照宁没有动静,商扶音又喊了一次,裴照宁像是才回神般,慢慢回望向她。
“师妹,怎么了?”
裴照宁方才站在原地,目光始终落在前头紧闭的明崇殿殿门,似是完全没听到商扶音说了什么。
商扶音刚要重复,看着裴照宁脸上的笑意,目光微变,想到了方才自己耳中听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
“果然有个生面孔,这莫不就是六长老新要收的徒弟?”
“这都直接带到宗主殿前了,一定是他!”
“他可真好命啊,不像我们大师兄……嗤。”
“好了,你可别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六长老的收的第一个徒弟便是我们谢首席,她收的第二个徒弟也必定厉害!”
“是啊,还是早些与他交好为好。”
…………
顿时,她觉得裴照宁脸上的笑,无比的勉强,无比的苍白脆弱。
裴照宁一定听见了,他必定很难受,连带着商扶音也难受起来。
于是她狠狠瞪向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喂。”
商扶音毫不客气对季云徵问道。
“那个谁,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语气充满挑衅的意味,殿外的声音随之一静。
嚯,有好戏!
所有人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第34章
季云徵斜瞥了商扶音一眼后又平静地将目光挪开, 并不准备接她的话。
反倒是裴照宁看见这一幕,笑意吟吟地替他开口解释道。
“阿音怎么转头便忘了师弟的名字了?分明方才上来前就已互相认识了。”
商扶音柳眉倒竖,被自家师兄这般好好先生的模样气得不轻, 嗔道:“师兄!你何必替他开口,他又不领你情!”
她哪里没听清楚那季云徵的名字,只是在替裴照宁鸣不平。
凭什么裴照宁努力了这么些年想要得到的东西, 他季云徵只一来便能轻而易举地全都有了?!
“商师妹,明崇殿前, 严禁喧哗。”谢今辞突然插话进来, 语气虽温和有礼,所表之意却不言而喻。
“还请分清场合。”
说完, 他状似无意地扫过底下看热闹的弟子, 与之对视的弟子都心虚地低头与他错开视线。
谢今辞在宗内的象征的地位之高不言而喻, 奈何不少弟子都素日清修惯了, 如今遇到这等稀奇的八卦事,都抱着侥幸的心理准备继续赖在这里。
然而令他们始料未及的, 谢今辞竟然转身迈步就从石阶上朝下方走去。
众弟子:“!!!”
眼看谢今辞下来,但凡玄清宗弟子都脸上都不由得露出些敬畏与畏缩来。
谢今辞能成为宗门共举的首席, 自然靠的不是浮于表面的有礼谦良。
宗门弟子平日修炼, 时常会有资历较老的师兄师姐作为导教在旁监督提点。
导教之职向来枯燥无味, 劳心费神,对于自身修行亦无甚大用, 即便有月俸酬劳,也极少有人愿意去做。
但谢今辞是个例外, 他不仅主动,而且尽职。
既与修炼挂钩,作为导教的谢今辞自然就会收了日常相处时的宽容, 多了几分认真严肃与犀利。
久而久之,即便没有被他亲自指教过的,也大多听此“威名”。
如今见谢今辞下来时脸上并未有多少笑意,弟子们顿时梦回修炼噩梦,一时间作鸟兽散。
“铛——”
悠远厚重的钟声穿透层层云霭响彻玄清宗上下,如涟漪般扩散至每个弟子耳中。
“靠,快走快走,再不走就得被罚了!”
那些原本还厚着脸皮、稀稀拉拉留在这里的弟子一听便知是日课即将开始的钟声,脸色一变,即便再有不舍,也不敢再多做停留,连忙动身离开。
很快,明崇殿前都只剩下了先前来此的这几人,谢今辞回身走了回来,深深望了眼商扶音。
“师妹,师门在上,凡事说话前,还需多加考量些。”
“是。”裴照宁将面有不甘还想说些什么的商扶音拉至身后,对谢今辞致歉。
“阿音一时口快,之后我必会好好与她说道清楚。”
一旁,季云徵自始至终没有参与他们师兄妹之间的事,一直保持着看向明崇殿的门的动作,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可只有他知晓,自己如今的心绪异常糟乱。
他不曾想过,原先出了个与陆晏禾有如此那般关系的谢今辞,现在现在还多了个裴照宁。
而这裴照宁,现在很大可能已不是裴照宁,而是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好二哥,珈容倾。
珈容倾来玄清宗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杀了自己?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突然,他的目光微微凝住。
眼前原本紧闭的明崇殿殿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由内朝外打开,殿中长明灯的光落到季云徵眼中,让他看清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子。
“师……”
他上前半步,喉结滚动,口中两字尚未完整说出,浑身血液凝固。
走出的陆晏禾怀中正抱着个幼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大,正亲昵地搂着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的肩头,手中握着陆晏禾的贴身玉别扣。
季云徵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谁用铜钟在他脑中狠狠敲了一记,耳鸣声响起。
孩子?哪里来的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
他思维凝滞,却还是下意识否认。
不,这只是个孩子而已,不可能会是她的……
然而,她怀中的幼子在看到他时,原本玩着手中玉别扣的动作停下,睁着清澈的双眼打量起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用着属于孩童脆生生的嗓音朝陆晏禾问道。
“阿娘,这个大哥哥是谁呀?”
这声音传至季云徵耳中,似有惊雷平地炸响,他眼前骤然一黑,五感尽失,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
小温以眠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大哥哥脸上的血色像是便法术般消失殆尽,惊讶地睁大眼睛,而后又很快看到了他身后的两个哥哥。
他们的脸色竟然和这个大哥哥一样苍白,像是被点了睛的木偶般一动不动,目光却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立刻感到了害怕,将身体往陆晏禾的怀中缩去:“阿娘……”
陆晏禾看着站在外面的人,耳边传来系统播报的声音。
【男主黑化值+8……】
系统的提示音响了一半,陆晏禾毫不犹豫地上前将温以眠一把放到季云徵的怀中。
“抱着。”她道。
季云徵听到陆晏禾的声音,本能一接,在感受到怀中奇异且温暖的触感,眼前黑色如潮水般褪去,低头就看到了怀中的温以眠。
“大……哥哥。”
小温以眠十分信任陆晏禾,以至于立刻接受了她让照顾自己的季云徵,不记仇地朝他伸出手,主动抱住了他的脖子。
方才才遭受重大打击的魔君本君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8……8……8……】
伴随着电流的刺啦声,系统原本的播报就像是卡了bug般,判定迟迟未下。
谁说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他就没经历过带孩子!
“师尊?”谢今辞声音响起,陆晏禾将视线落到他的身上,见他也一副冲击过大的模样,连唤自己的声音都带了些颤。
他上前两步,似是想要开口询问她,下颌紧紧绷住,没能说出半句话,眼角那颗漂亮的泪痣抖了又抖。
陆晏禾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到:“谢今辞,季云徵,还有裴照宁,你们随我来。”
“其余人,进去见宗主。”
“啊?!要现在进去吗?!”
商扶音先是被陆晏禾抱出的孩子给震惊住,又随即被告知师尊要见自己,脑袋已然糊成了一团浆糊。
奈何师命不可违,商扶音等人终是目光发怔,甚至有人同手同脚地进了明崇殿里面。
看着明崇殿殿门再次关上,陆晏禾视线挪至谢季裴三人身上:“跟我走。”
说完,手边灵光亮起,贪生剑凭空出现,陆晏禾踏了上去,转头对季云徵道:“护着那孩子,上来。”
*
沧茗峰,听禾水榭。
两道剑光落地,陆晏禾与季云徵从贪生剑下地,身后谢今辞与裴照宁亦从洛归剑下来。
除了陆晏禾,其余三人的神色都有些恍惚。
陆晏禾唤谢今辞:“今辞,来,看看这个孩子。”
谢今辞闻言回神,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季云徵的面前,低头看向他怀中的孩童。
在近距离看清这孩童的模样之时,他明显怔愣住,随即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向陆晏禾求证:“师尊?”
陆晏禾只是朝他点了点头,道:“在乌骨衣没回来之前,这几日他会留在我这里,需要你替我多多照顾他。”
谢今辞胸口起伏,明显松了口气,大起大落的情绪变化让他的心绪起伏不止,但很快也调整过来,当即回道:“是,师尊。”
季云徵看着谢今辞变化,知晓谢今辞对于陆晏禾何种心思的他,见谢今辞如此这般反应亦明白了什么,即便无从得知原因,却也能确定下来。
这个孩子,至少并不是陆晏禾她的亲生孩子。
他的心中刚刚升起名为庆幸的情绪,就听到陆晏禾继续对谢今辞道:“带你师弟去安置,我与照宁要单独聊聊。”
季云徵心脏一缩,猛然抬头,声音如临大敌:“师尊!”
陆晏禾闻言,朝季云徵看去:“怎么了?”
季云徵很清楚,如果裴照宁如今是珈容倾,那他们绝不能单独呆在一处。
可他不知如何开口,双眉紧拧:“……可否让弟子陪同前去?”
他说完,身旁的谢今辞朝他投来讶异的目光,显然对于自己这个师弟的……黏人程度多了些别的看法。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紧张的模样,心中的猜想已变成了确定,却还是淡淡拒绝道:“我既说了要与他单独谈,你插一脚做什么?”
“这两日你便要拜入宗门,作为你师尊只能将你领进门,今后修行都需要靠你自己,并非日日跟在我身边便能有所进步。”
说罢,她不再看他,衣袂摆动处转头离开:“照宁,跟上。”
季云徵立刻转头看向裴照宁,却只来得及看到他侧身而过的半张侧脸。
那张苍白的侧脸上浅灰色的眸光追随着陆晏禾的背影,像是朦胧雾气中亮起的点星,没有丝毫属于珈容倾的邪性。
雪色的长发迎风拂动,他毫不犹豫地追随着,跟在陆晏禾身后离开。
季云徵怔怔,突然陷入了对自己的怀疑之中。
难道,他之前看到的只是错觉?
*
陆晏禾并未直接将裴照宁带入自己所住的殿中,而是找了沧茗峰中的一处偏殿。
除了她所住的正殿不允许外人进入外,其余偏殿即便在她外出三月的时间也会有专门的弟子前来打理,哪怕长期无人居住,这里所有日常用物也都应有尽有。
她信步进入殿中,却并未坐在殿中的坐席之上,而是转头走向里坐在了里间的榻上,看着跟着他走至外间便停下的裴照宁。
“进来。”
隔着屏风,她瞧见裴照宁的身影顿了顿,而后脚步声响起,青年低垂着头默默走了进来,直至站在榻前。
此时的他拘谨紧张,与在外表现出来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有等裴照宁先行开口,陆晏禾的声音便冷冷响起。
“跪下。”
第35章
裴照宁身体一颤, 双膝弯曲直接在陆晏禾面前跪了下来,动作毫不犹豫,却能发现他的肩膀正发着抖。
陆晏禾抬起手, 结界霎那扩散笼罩于此方偏殿,同时她身上的缚仙索脱出,将裴照宁捆了个结实。
她弯下腰, 灵力抬手运起,用力掐住了他的脖子的咽喉处, 迫使他抬起头, 喊道。
“裴照宁。”
青年抬起头,被她掐住脖子呼吸困难, 眉头痛苦地皱起, 长睫如的蝶翼般疯狂颤动着, 眼尾飞红, 浅灰琉璃般的瞳孔不断缩小又扩大。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挣扎的动作, 只能从被扼住的喉咙中挤出破碎的音节。
“姐……姐……”
陆晏禾看着他熟悉的眼神,明白他是裴照宁, 可就在下一刻, 她看到那双眼睛缓缓浮现出来的笑意。
这是早已刻入她心底, 且令她无比作呕的笑。
“珈容倾。”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啊仙尊……我们再次正式见面竟是这样的。”珈容倾看着前面的陆晏禾,像是老朋友般打着招呼。
回答他的, 是陆晏禾愈加用力掐住他喉咙的力道,她手下的这具身体的脸色在飞速涨红之后又开始泛起了青紫。
即便如此, 珈容倾依旧牢牢掌握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直至陆晏禾眉头皱起,用力一甩, 将青年甩至床榻之上。
喉间攥捏的力道一消,青年这才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又因缚仙索的桎梏,只能蜷缩在榻上剧烈咳嗽,显得狼狈不堪。
未等他缓过因窒息的不适之感,贪生剑清光闪过,陆晏禾欺身而上,剑锋横在了他的脖颈上,苍白的肌肤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线。
若陆晏禾想,她瞬间就可以割开身下之人那脆弱的喉咙。
但她没有,而是看着喉间那道只是划开肌肤,浅浅的血线处血肉蠕动,伤口愈合,眨眼间重新光洁如瓷。
陆晏禾冷冷地看着这一变化。
哪怕修真之士恢复力惊人,也不会如此迅速,能拥有瞬间将小伤愈合且看不出先前伤口能力的,只有魔。
被魔族夺舍之人,也继承了部分魔族强大的恢复力。
“咳……哈……”在勉强恢复了些气力后,珈容倾喘息着笑出声来,与陆晏禾对视的眼中满是愉悦。
“果然,孤的选择是对的。”
“都说玄清宗的裴照宁心念你多年却始终不得你青眼,他们都这般想,连裴照宁他自己也这般想,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啊。”
珈容倾叹息一声。
“我们六长老那是出了名的冷心冷情,随心所欲,杀人不眨眼,可你连伤他都不愿意伤,想是对他……万分看重。”
他说完,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了什么。
“不过说看重其实也未必,毕竟孤在第一眼见到裴照宁之时就觉得他有些眼熟,现在细细想来,他倒是意外的和孤当年夺舍的……”
“啪——”
清脆的声响打断了珈容倾的话语,属于裴照宁的脸上多出来个红红的掌印记。
“啪——”
又是一巴掌,他两边的脸颊都泛起了红。
陆晏禾双腿压在他的身上,慢慢收回自己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得危险。
“杀不得,抽你两巴掌还是可以的。”
“既然都不远万里来玄清宗夺舍了,区区这点疼痛,作为天魔族的二殿下您,想必还是受得起的吧。”
陆晏禾又拍了拍他的脸,而后捏起他的下巴,慢慢摩挲着。
“珈容倾,你也就这点本事,哪怕是揭我伤疤,也只能龟缩在别人的躯壳里面被我压在身下羞辱而反抗不得。”
她漆黑的瞳仁中毫不掩饰对他的嘲讽:“身为堂堂天魔皇族,如此,可真够高贵的。”
*
另一边。
“今日商师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在谢今辞替季云徵选好住处后,提出去他那处坐坐,两人先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谢今辞这才开口说出这话。
季云徵眼睫垂落:“我知道,我不在意。”
他来到玄清宗不易,不能因自己一时置气而与宗内之人交恶,继而累及陆晏禾。
更重要是,他甚至是觉得那商扶音说的并无错处。
不只是别人认为他季云徵凭空出现就插在所有人之前,顺风顺水地成为陆晏禾的徒弟,连他自己……也觉得如梦似幻。
陆晏禾,为何就单单收自己为徒?
“师兄。”季云徵罕见地主动询问谢今辞:“关于裴照……大师兄与师尊之事你了解多少?”
谢今辞并不意外季云徵会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低下头看着此时正坐在他膝上玩耍的小温以眠,沉默片刻,才对他道。
“我刚开始便与你说过,师尊交给我们的这个孩子,其实是宗门的二长老,只是因误服丹药,这才使得他的身体与心智都回归至孩童时期。”
季云徵颔首,在陆晏禾离开后,谢今辞确实对他如此说过。
但这与裴照宁又有何关系?
谢今辞继续道:“宗门往事师弟你如今知晓的不多,之后可以慢慢了解,但你需要知道的是,如今玄清宗宗门六位长老是曾经的玄清宗新一代,彼此之间是师兄妹的关系。”
“我们的师尊,便是当年排名最小的那个。”
他转过头来问季云徵:“师弟且猜猜,师尊在那一代按辈分排名第几?”
季云徵皱眉:“第六?”
无论是六长老的名号,还是陆六的名声,都昭示着这个明显的答案,可当谢今辞问出这个问题时,季云徵察觉到了几分不对,谢今辞并不会问这种简单的问题。
果然,他见谢今辞摇了摇头。
“不。”谢今辞否定了这个答案,道:“师尊在那一辈中,排行第七。”
“当年师尊还是金丹境界,偶得机遇进入神墓秘境,获得贪生灵剑认可,出来时,却赶上了天魔入界。”
“师尊她当即赶往沧澜界缘,持贪生剑斩无数天魔强敌于手下,却也因此负了不少伤,被师祖勒令回后方休整。”
“然而当时天魔一族不止与修真界正面挑起战争,天魔族皇族珈容倾更是以夺舍之术潜入内部,分化各宗门,使得人人自危,互生嫌隙。”
“当年宗门那一辈弟子之中排行第六的,乃是金丹期毒修沈逢齐,他奉命守候后方,平定后方出现的零星魔祸。”
季云徵听至此处,心脏随之重重一沉:“珈容倾选择的是他?”
谢今辞轻声嗯了声。
季云徵:“……”
作为彼此之间的死敌,珈容倾了解季云徵,季云徵也同样了解珈容倾,他知道珈容倾的夺舍之术乃是天魔一族中都罕有的能力,施术过程神不知鬼不觉,更能完全继承被夺舍之人的记忆乃至修为,夺舍之术成功,可以完全伪装成为本人,做到天衣无缝。
想要破解这夺舍之术,也并非难事——杀了被夺舍之人。
可珈容倾此术的残忍也在于此,他的夺舍之术,被夺舍之人并不会立即死去,而是元神被困,失去身体的控制与掌握权,眼睁睁看着珈容倾借用他的身份操纵着这一切。
这也意味着,杀了被夺舍之人,同等与杀了其本人。
他上辈子也从未听说过沈逢齐其人,也就意味着……
陆晏禾,六长老,陆六。
季云徵的指尖开始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中,连带着声音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那最终,发现并杀了沈师叔的,是谁?”
谢今辞转过头来,朝他露出个无比苦涩的笑。
这一刻,季云徵的耳朵仿佛再次失聪,他听不见谢今辞的声音,但还是从他一张一合的口中“看”清了那三个字。
“是师尊。”
瞬间,他心口冰冷,眼前天旋地转。
下一刻,季云徵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而后在谢今辞吃惊的目光中朝着外面跑去。
“师弟?!”
谢今辞在他背后叫他,转眼间却看不见了季云徵的身影。
*
珈容倾不得不承认,自己这辈子鲜少有这般被羞辱的经历。
第一次是二十多年前被陆沈师兄妹二人戏弄的羞辱,第二次则是今日。
只有陆晏禾,能一次又一次挑起自己心中的那团火。
他顶着裴照宁的这张脸,眯着眼笑了:“是啊,孤如今这般确实是万分狼狈,但至少,也能让修真界中大名鼎鼎的陆仙尊再尝一尝失去在乎之人的痛苦啊。”
“哦不对,这个再字说的不对,裴照宁终归还算不上我们陆仙尊的在乎之人。”
“他说到底啊,只是当年那与我天魔一族合谋,导致沈逢齐被孤夺舍的村中遗孤罢了。”
“你当年杀了全村之人,唯独独留下了他,想必是天命使然,让他长了张眉眼与沈逢齐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吧。”
“若是裴照宁知晓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入你眼,让你即便收外人也不肯收他的原因是这个,想必会当场崩溃吧?”
珈容倾脸上的笑灿烂残忍,目光却骤然变得柔和起来,语气中带着近乎诡异的体贴。
“陆仙尊,不如,孤让你们两人见见吧?”
下一刻,珈容倾原本的笑容敛去,双目闭上,伴随着他身体一颤过后,身下青年的双眼又复睁了开来。
裴照宁双眼通红地仰头看着她,笑得惨然且凄凉。
意识到自己重得身体的控制权后,裴照宁没有犹豫,带着赴死的决绝,扬起脖颈就朝着陆晏禾的贪生剑撞来。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姐姐……杀了我吧……”
第36章
裴照宁从睁眼到撞剑的时间极短, 动作极快,一看便是将陆晏禾和珈容倾的话悉数听了进去。
自始至终,陆晏禾从未反驳珈容倾所说, 其所言的真假性已然摆在面前,裴照宁精神崩溃,只求速死。
但他快, 陆晏禾比他还要快,在他撞剑之前, 原本手持的贪生剑就已然散作灵光消弭于手中。
不仅如此, 她不退反进,单手揪住裴照宁的衣领, 咬破舌尖, 借着裴照宁朝她撞来的惯性贴上了他的唇。
青年的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就在震惊中被猝不及防地撬开了唇齿, 被渡进了温热的血,血腥气在口中迅速弥漫。
然而陆晏禾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而是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喝下去。”她命令裴照宁。
裴照宁此刻被她这一番举动震的神魂俱颤,竟忘了自己原本求死的念头, 只是本能听从她的话, 将那渡入进口中的血给咽了下去。
刹那, 浅灰色的眸子中红光一闪,珈容倾再次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眼中却没了笑意,双眉皱起。
“你……”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 他也不理解陆晏禾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做出如此荒诞的动作。
但下一刻,随着那血下肚,他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咳!”
像是从裴照宁全身骨髓中瞬间袭来的痛楚, 直击珈容倾的神魂,仿佛像是要将他撕得粉碎!
青年猛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染红床榻,身体不住痉挛,却又被缚仙索捆住,像条被困在砧板之上无用扑腾的鱼。
神魂的痛楚让他的眼前瞬间仿佛被层黑红覆盖,隔着黑红,他看清了陆晏禾的脸。
陆晏禾的唇角此时微微勾起,低头俯瞰他。
她轻叹道:“果然啊……”
她猜的没有错,陆晏禾的血既然对于原书中觉醒的魔君珈容云徵都有效,那同为天魔族且真实实力远不如珈容云徵的珈容倾,也同样有效。
甚至瞧这反应,这血比用在珈容云徵的身上还要效果卓绝。
她没有停,而是指尖并成刃,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面无表情地掐着珈容倾的嘴巴,压住他的挣扎,逼他饮下更多。
看着那双染上赤红的瞳孔随着喝下她的血后逐渐有些失了焦,陆晏禾才稍稍松了手,正当她思索之后应该如何做时,发现识海之中的恶念禁制亮了起来。
一行金色的小字自禁制之上浮现出来。
【监测到特殊剧情点,恶念禁制功能之一解锁】
【技能:从属禁制】
【技能说明:恶念禁制分支,可施加于其他恶念者身上,烙印从属禁制后,效果等同主恶念禁制,且序列在主恶念禁制之下,受主恶念禁制被烙印者制约。】
【注:从属禁制烙印为单向禁制烙印,烙印成功率取决于被烙印者当前状态。】
看完说明,陆晏禾第一次体会到系统提供给她的这个金手指时说的“具体操作方法有待探索”的含金量是有多么的高。
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就将一抹神识朝着裴照宁的脑中刺了进去。
她进入其中,睁眼所见便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红雾,无数声音隔着红雾传至陆晏禾的耳中。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声呼喊着的,有小声低语着的,有笑有哭有怒有惊的,有垂死挣扎的痛苦,亦有纵情欢愉的靡靡,那些纷乱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混乱地涌向她,吵得她烦不胜烦。
陆晏禾手中贪生剑赫然出现,单手一挥,清光霎时朝着包裹着她的红雾荡开,被撕裂的红雾发出刺耳的尖啸之音,在剑光之下消弭。
红雾不断溃散间,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暗红的枯草中蜷缩的人影,那人影之后是一只巨大的、可容纳一个成人的茧。
陆晏禾走近那人影,弯腰在枯草之中蹲下,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看清了珈容倾那张异常惨白的脸。
她道:“珈容倾,你怎么变得这般可怜了。”
珈容倾受到重创的元神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的气力,他就这般躺着,像一滩开败凋零,在泥土中糜烂枯萎的花。
可即便如此,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晏禾之时,还是露出了笑意,那笑容奢靡艳毒,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却又让人背脊生寒。
“咳……哈,仙尊还真是,总会给人带来别样的惊喜呢。”
珈容倾的长发凌乱地铺于枯草之间,比起他素日在魔族中的矜贵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此时的心情却没有太糟,甚至在她从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几分——愉悦。
不知为何,对上陆晏禾,即便他自以为准备的足够充分,还是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面前栽个跟头。
“那么现在……仙尊想要如何处置我呢?”
“杀了我?”
他称自己为“我”,眼中没有受制于人的抵触与抗拒,反倒是浮现出兴味与期待。
“怎么会?”陆晏禾垂头看着他,亦笑。
陆晏禾早已看到他身后的那个茧,她知道这里面的便是裴照宁被困住的元神,她也毫不怀疑,只要她此时选择灭了珈容倾的这一分元神,裴照宁就会彻底死去。
是的,一分元神,她面前的珈容倾的元神,只不过是他分裂出来的其中一分元神幻化出来的,他的本体元神,只会在魔界。
分裂元神,无论是对于修真者,还是魔族来说,都是极其恐怖的事情,元神损伤者,大多失智疯癫,或是直接死去。
但珈容倾不仅可以做到如此,即便是分裂出来的元神,也可以压制被夺舍之人。
也难怪,他会是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男主成为魔君路上不逊于江见寒的死敌之一,直至书中最后几章才彻底被男主摁死。
但陆晏禾知道此事却不是因为系统的告知,而是二十多年前……沈逢齐的死。
她的师兄用命换来的,却只是珈容倾的区区分魂被灭,至于他的本体,怕是还好端端在魔界温养生息。
哈……何其可笑。
“你我如此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叙叙旧的,又怎会让你这么快走。”
珈容倾听她语气幽幽,而后竟见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发间。
珈容倾:“……?”
不容珈容倾多加思索她如此动作的原因,白光便从陆晏禾的掌间倏然亮起,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头顶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抚下。
“唔!!!”
珈容倾的瞳孔瞬间拉缩成线,原本蜷缩的身体被刺激地绷直,痛感与快感同时席卷而来!
对于珈容倾,陆晏禾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与厌恶,因此手上的动作堪称粗暴,力道也比当时用在季云徵的身上重的多得多。
【烙印进度5%】
…………
【烙印进度10%】
…………
【烙印进度18%】
…………
【烙印进度22%】
…………
珈容倾被她压制着,被迫承受着她给予自己的一拨又一波的刺激,喉咙间控制不住地溢出痛吟声,身体像是一遍遍地被抛高,落地,又再次抛高,重复不歇。
二十多年前、让他久久难忘的草木气息终于被他再次嗅到,那气息将他紧紧裹住,连带着身体都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终于,他在某一次全身哆嗦中现出了自己的龙尾,耀白的龙尾出现的瞬间便死死卷上了陆晏禾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浮现出被火灼烧般的艳丽。
他仰起脖颈,向来从容的声音此时破碎不堪,带着止也止不住的战栗。
“不……慢……慢……点……”
珈容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本的高高在上被摔得粉碎,四分五裂,只能凭借着本能说出那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词。
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起欲念。
想要。
想要。
想要她。
“怎么,你还是只白色的?”
回答他的,是陆晏禾攥住他的龙尾发出的嘲讽之声,而又冷漠扯开的动作,以及再次加重的力道。
【烙印进度92%】
…………
【烙印进度96%】
…………
【烙印进度100%】
【珈容倾分魂从属禁制烙印成功。】
在珈容倾的眼前不止闪过几次白光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陆晏禾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弹出提示音。
此时的珈容倾几乎整个身体都被浸透得彻底,与先前的季云徵一样,他身上的衣物消失无踪,肌肤是刺眼的白,整个人汗湿得像才被从水中捞起般,状态则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他迷离的双眸似水般不住颤抖,唇色是靡艳的红,唇角甚至还有方才刺激下控制不住留下的一点涎水,半张开的嘴灼热吐息着。
珈容倾的身体不自觉朝着陆晏禾的方向挪去,从头到尾,除了那只手,他甚至都没能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心中涌起的强烈空虚促使着他去靠近。
可陆晏禾收回手后站起身,连一丝眼神都没分给他,直径跨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茧前站定。
她直接伸出手,触碰上那厚厚的茧,而后插入其上缠绕紧密的丝线中,向外一扯。
“刺啦——”
茧的表面被扯出一个口子,又在她更加大力的动作下,被整片撕开。
茧中的白蝶被无数丝线捆缚着,它用翅膀拢住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般,又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正是裴照宁。
陆晏禾没有直接动手去扯他身上紧紧缠绕的丝线,而是开口唤他。
“照宁。”
茧中的青年毫无反应。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她说完这两句话,原本如画中般沉静安睡的青年雪色睫羽明显一颤。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遥遥地传递进来,焦急异常。
“宿主!男主他好像……好像要来找你了!”
短暂停顿后它又道。
“他后面还跟着谢今辞!”
第37章
她到底在哪里?
季云徵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去了沧茗峰中各处, 陆晏禾的住所及她素日爱待的地方,却始终没寻到她。
树影棕棕间,他喘息着停下脚步, 胸腔不住起伏,眼中焦躁,第一次厌恶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伪装。
为了当个乖巧的弟子, 他连找她,去见她都要四处受限。
若是她如上辈子那般, 在三日内有喝过自己的血, 那他便可以随时感受到她所在,而不是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一定要找到她。
若先前他还会怀疑只是自己将裴照宁错看成了珈容倾, 那谢今辞告诉他的一切, 让他彻底确定了, 那就是珈容倾。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如今还与陆晏禾单独呆在一处。
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陆晏禾季云徵不清楚,但他只一想便明白, 正是因为陆晏禾救了自己,这才又被珈容倾盯上。
倘若珈容倾准备对她动手……
季云徵眼中暗红的寒芒闪过, 双拳攥紧, 黑气悄然自指缝中溢出。
修为已恢复二成的他, 其实可以用魔……
“师弟。”
谢今辞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季云徵手中才聚起的丝丝魔气又被瞬间收了回去。
脚步声靠近, 谢今辞来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有些难看的脸色, 问道:“师弟可是要去找师尊?为何如此着急?”
“我……”
季云徵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 师尊想收的弟子或许不是我。”
明明只是借口与托词,说出口的瞬间,季云徵竟真觉得自己所言不错。
或许今日之前,他对上辈子陆晏禾曾在自己身上所作的种种而心有怨恨,现在便只觉得,当初她没杀了自己真真已是足够心软。
他是个半魔,流淌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上辈子也毫无意外的成为了那十恶不赦的魔头,陆晏禾自始自终都没看错他,没看错他作为魔的卑劣本质。
她在珈容倾手上经历了亲手杀死沈逢齐的痛苦,因留了他季云徵一命,最终被他灭了宗,落得个自戕的结局……
那这辈子,她收他为徒,是否又是在给她自己带来灾祸呢?
其实已经是了,珈容倾,这个上辈子未曾出现在玄清宗的变数,出现了。
谢今辞见季云徵垂着头说出那句话,心中某处被悄然触动,恍惚回想起当年内门大比的最终他夺得魁首时的场景。
那一日,池楠意宣布魁首是他,一众弟子欢呼涌上来将他簇拥时,他看到宗门长老们的目光皆投在落败的裴照宁身上。
谢今辞看到,即将成为自己师尊的陆晏禾只朝着自己这处热闹的人群中望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了裴照宁,将受了不轻伤的裴照宁半背起,御剑远去。
那瞬间,一向极能忍痛的谢今辞,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在疼,疼的受不了,以至于他最后眼前黑了下去,在宗内弟子的惊呼声中昏了过去。
谢今辞从回忆抽神:“……”
他应该安慰季云徵,可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语。
毕竟他亦不知,当年的他与裴照宁,到底谁是赢者,谁又是输家。
两人面对面,竟纷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这份诡异的沉默并未维持多久,二人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都从空气中闻到了血的气息。
即便极其细微,所隔距离甚远,谢今辞作为医修对于血的气味无比敏感,身旁的季云徵的反应则比他更加剧烈,他不止闻到了那血的味道,更是辨别出来那混合两种血中的其中一人的味道。
那是陆晏禾的血!
他牙关紧咬,立刻转头对谢今辞指着某处方向道:“师兄!”
在他开口的同时,谢今辞便已召出了洛归剑,两人踏上洛归剑,灵剑尾光一闪,朝血腥味的源头而去。
*
在系统发出提示的短暂时间内,陆晏禾便从裴照宁的识海中退出,并第一时间便收了笼罩在这方偏殿的结界符。
她先是朝着自己,躺在床上昏迷的裴照宁,乃至房间各处都丢下了几个清洁咒,而后这才漫步走出殿。
果然才出去,她抬头就看到了不远朝这里而来的洛归剑和剑上的两个徒弟。
“陆……师尊!!!”
洛归剑尚未落地,季云徵就从剑上跃下,几乎是冲到了陆晏禾的面前,双手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的让她因为季云徵扑过来的惯性而微微向后踉跄半步。
季云徵呼吸急促,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扫过,而后又凑近她的脸与她对视,似是想要看看她是否被人掉包了般。
陆晏禾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皱眉道:“火急火燎地做什么?松开。”
季云徵吃痛,依言松开了她的肩膀,但却转而双手捧住了她刚才敲他头时尚未收回的手,拉下后看到了她掌心处已经止血但是依旧较深的伤口。
陆晏禾:“……”
她确定了,季云徵真是个狗鼻子,找她找的这么准,估计就是闻到自己血的味道。
等等……
她看着季云徵的眼神有些不对,见他定定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嘴唇似乎抖了抖,虽然紧紧抿着,整张脸却不自觉地朝她手上凑近。
那样子,活像只凑头上前要舔她伤口的小狗。
陆晏禾立刻悚然意识到又是那该死的原书设定,季云徵闻到她血就忍不住了!
她急忙抽手,这空当间又给他丢了个清心咒,冷声道:“季云徵,你发什么魔怔呢?”
男主要当舔狗也是当女主的舔狗,舔自己这个恶毒女配是要做什么!
就算当舔狗,也不能当这种物理意义的舔狗,很掉男主逼格的好不好?
被陆晏禾冷斥一声,季云徵肩膀一抖,眼中的暗红这才彻底褪了去,他咬了咬唇,受了她这顿骂,一声不吭。
他身后,谢今辞看着季云徵捧手的动作,疑惑走上前来。
“师尊是受伤了吗?可否让弟子看看?”
陆晏禾没给谢今辞看伤口,反将手背在身后。
“无碍,擦破了点皮肉罢了,不必和你师弟那般大惊小怪的。”
季云徵眼神黯了下去。
撒谎。
那伤口一看便是被故意割开的,按照豁口的走势,甚至是陆晏禾自己主动弄出来的。
“可……”谢今辞蹙眉,正欲开口,就听见季云徵更快问道。
“师尊,裴大师兄呢?”
季云徵沉着脸,话语间虽然只是询问,目光却直白的掠过陆晏禾,盯住她身后的偏殿门上:“他与您不是一起离开的吗?怎会让您受伤?”
陆晏禾先是疑惑。
这两者有什么必要的关系吗?季云徵这话怎么和个刺猬一样扎人?
而后她又想起今早男主黑化值提示,立刻明白他这份的敌意并非是对于裴照宁,而是对于珈容倾。
但陆晏禾只是钻空子给虚弱状态的珈容倾下了烙印,裴照宁的元神尚未被唤醒,如今那副躯壳自然还在昏迷当中。
于是她不动声色,淡淡回道:“他既然破了境,我自然要看看他如今的进步如何,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受点苦,如今正昏着。”
她话落,旁边听着的谢今辞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虽说师尊与裴照宁切磋很正常,但直接把金丹中期的修士给弄昏了,这下手是不是……有些重了?
怕是当时两人出手前特意说清不要顾及其他,全力以赴,否则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实是很难做到她负伤,裴照宁直接晕过去的局面。
但……
谢今辞面色微凝,以他的直觉,总觉得这其中有他说不清楚的古怪感。
另一边,季云徵几乎要把怀疑写在脸上,可他并未直接揭穿陆晏禾,比起追究陆晏禾为何要遮掩,季云徵更在乎的是她的安危。
他主动上前道:“既如此,师尊去休息,让我与师兄照顾他,师兄是医修,想必更有助于大师兄恢复。”
谢今辞闻言亦颔首接话:“师尊,师弟所言甚是。”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心知季云徵是要支开她并试探裴照宁身体中的珈容倾。
叫上谢今辞,疗伤是次要,为的是多人在场,珈容倾投鼠忌器,自不会轻易动手。
他的想法是没错,但现实总有些偏差,裴照宁如今状况不明,陆晏禾不能答应他。
可她的话都没说出口,见季云徵正专注地注视着她,眼中除了几分明显的倔强,似乎还多了些……真切关心?
陆晏禾福至心灵,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处理珈容倾之事时,似乎隐约听到了系统的几声判定,只是当时自己实是没有精力去看,现下便扫了一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50】
【男主黑化值-30】
【男主好感值+25】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30】
陆晏禾:?
不是,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这是发生了什么?
气氛正有些僵持,陆晏禾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偏殿的殿门吱呀一声由里朝外打开。
殿外三人的视线立刻被全数吸引过去,见裴照宁站在殿阶后,清晨见面时束起的长发此时已被松开,雪色垂落至腰侧,脸色在日头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谢今辞与季云徵两人视线的重点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此时身着的衣服上。
那是套普通不过的常服,可——
并非今晨他们见面时的那件。
裴照宁单手扶着殿门,清润含笑,声音略有些低哑,对那两人道。
“谢师弟与季师弟来这里,可是发生了何事?”
第38章
谢今辞见裴照宁无事, 像是微微松了口气,回他道:“我与师弟方才闻到血腥气,这才过来瞧瞧。”
裴照宁脸上露出笑容, 嘴角才牵动起一个弧度,就仿佛是牵动伤口般疼得嘶了声,面色有些窘迫。
“这不是自不量力地与长老切磋, 被狠狠教训了顿。”
说罢,他还朝着陆晏禾眨了眨眼, 鞠躬讨饶道:“烦请长老, 下次下手轻点。”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心头微松。
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照宁。
他明显是知晓了方才的一些事, 此时正配合着她先前说的话打圆场。
此刻他面色虽不佳, 但眼中的神采的不似之前萎靡, 神智看起来也比较清醒。
季云徵不语, 只是在对上裴照宁的视线时,见他眸光清明澄澈, 亦明白这并非珈容倾。
他心中起了疑惑,下意识望向陆晏禾, 却见她看着裴照宁, 眸光氤氲着罕见的柔和。
季云徵兀得胸口一闷, 右手无声攥起。
但这还只是开头,因他看着陆晏禾朝裴照宁招手, 裴照宁依言走上前。
“今日叫长老可以,两日后就得改口了。”
话落, 裴照宁先是怔了怔,而后看向陆晏禾的眸中倏然亮起灼光,话语犹在迟疑:“是……”
陆晏禾眉梢微挑:“我先前说的, 你不曾听到?”
裴照宁呼吸急促,近乎急切地否认:“不……”
他如何没听见?即便神魂昏聩,意识沉沉,他依旧听清了陆晏禾那时走近他,几乎是凑近他耳边所说的话。
她说。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今日你若是能挣脱珈容倾的桎梏醒来,你便是我的徒弟,若是不能,我亦会亲手杀了你,当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而后便彻底消失在无边的空茫之中,但短短几句却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因为这几句话,裴照宁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挣脱开那些蛊惑心智的红雾与黑暗,终于使神识回归本体。
但他甚至都不敢去问她,怕只是自己苟且求生时自我蒙骗的错觉,或只是她为了唤醒自己随口说的话。
陆晏禾看裴照宁神色,何尝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于是给他下了一记安定的药:“你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待境界稳定之后可与今辞那般拜我门下修习剑道,你的主修依旧会是音修之道,你的师尊还是宗主,我当的不过是传道授业的师父。”
她顿了顿,又怕他多思,于是补充道。
“此事是我与宗主共同商议的结果,宗主已同意了,自然,最终是否愿意取决于你自己,两道共修之路本就艰难,我不会强人……”
陆晏禾话还未说完,面前的裴照宁便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
“弟子……”
裴照宁跪下的动作毫不犹豫,可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忘记了如今自己这具身体在遭受重创后已经过于虚弱,跪下的下一刻身体就摇晃着要倒下。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裴照宁紧紧抓住她的衣袍,他的眼前已然开始发黑,却还是强撑着睁着眼睛,抬头看她,泛红的眼眶中带着湿润的雾气,脸上却绽开了真心的笑。
“弟子……是愿意的。”
“……师父。”
*
裴照宁昏迷的过于突然,陆晏禾即便顾及珈容倾之事,还是选择让谢今辞替他看看。
好在,谢今辞诊完只道是裴照宁身体略有亏空,加之负伤后情绪激动,导致境界不稳昏迷。
他推测,或许是近两月来裴照宁不眠不休闭关,破境后又未曾休憩来接陆晏禾等人所致。
因裴照宁昏迷后也一直抓着陆晏禾的手不曾放开,陆晏禾权衡利弊后选择陪着他,替他稳固境界。
到底她不希望他体内的珈容倾趁人之危再次掌控这具身体。
谁成想,这一陪便从早晨到了晚上。
偏殿之中,陆晏禾坐在在靠床边的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话本,突然感觉到裴照宁抓住自己那只手的力道一紧。
她视线从话本上移到裴照宁身上,果见他低吟一声,原本闭合的双睫缓缓睁开,在察觉到有人在旁时,他侧头望来,迷茫的双眼与陆晏禾的视线相触。
还好,依旧是裴照宁本人。
“醒了?”陆晏禾将话本放下,问他道:“你昏了一日,现下感觉如何?”
这座偏殿的空间不算大,裴照宁忍着头疼半起身,睁眼便能看到外头窗外的夜色,他怔怔道:“姐姐……陪了我一整日?”
“还叫姐姐吗?”陆晏禾问他道。
无论在外头裴照宁与陆晏禾的身份如何变化,彼此称呼又如何,待到他们单独呆在一处时,裴照宁总是叫她“姐姐”,陆晏长久下来也习惯了,故并未纠正他的措辞。
但再过两日他们之间的身份便不一样了,又是师父又是姐姐的,未免乱了辈分。
“不可以吗?”裴照宁的神情有些可怜,他低声像是恳求道:“能让我一直这般叫您吗?即便之后成为您的弟子,我依旧还是当年那个被姐姐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这般叫您时,才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生疏……”
陆晏禾凝视着他良久,想起这些年自己对于他的刻意远离,心中确有愧疚,于是妥协般微微叹了口气:“想这样叫便叫吧。”
随他如何叫,自己又不会因此掉一块肉,何必斤斤计较?
她动了动被裴照宁牵了一天已然有些麻木的手:“手先松开,我替你煎药去。”
裴照宁被她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始终握着陆晏禾的手,立刻松开,绯红瞬间爬满了脸颊,原本的苍白的脸色都显得有几分红润。
“抱……抱歉!”
陆晏禾没看到他的窘态,已然转身去研究起谢今辞整理并送来的一干药材。
虽然谢今辞今天白日多次要求想要与陆晏禾一起陪着裴照宁苏醒,可陆晏禾担心裴照宁元神虚弱,届时醒来的人或许是珈容倾,于是还是借着温以眠需要照顾的理由让他离开。
谢今辞无法,只得细细调配了裴照宁苏醒后需服下的药材,将药半煎熟后贴了药名种类后一一放整齐,如此一来,陆晏禾只需等裴照宁醒来后再煮上一煮便可服下。
陆晏禾虽对药理不熟,但有个剑医双修的徒弟,哪怕没吃过猪肉也算见过猪跑,基本的煮药还是不在话下。
引火诀亮起处,药罐中的水液咕嘟翻滚,苦涩的药香逐渐在偏殿弥漫开来。
她的余光瞥见裴照宁的目光落在桌旁的食盒上,告诫道:“要先吃药,再吃东西。”
裴照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姐姐,我像是很馋么?”
陆晏禾觉得莫名其妙:“不馋的话,你盯着它做什么呢?”
“不过今辞一向只按我喜好来备,里面的未必是你爱吃的。”
这食盒是谢今辞傍晚来看时她时带来的,因陆晏禾也并未因辟谷而改掉日常饮食,作为在此之前她唯一的徒弟,谢今辞也不知多少年前便不让宗内膳食堂的弟子送餐,而是每顿亲自下厨做了。
裴照宁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着,姐姐今日总陪着我,季师弟呢?”
连吃食都需要谢今辞送来,陆晏禾想必今日几乎都在贴身照顾自己,定是顾及不到季云徵。
木勺磕在罐缘,发出一声脆响,陆晏禾搅着药汤的手一顿,看着瓷罐中的褐汁翻涌,热气扑面,盖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谢今辞傍晚来时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师尊,师弟整日都只一人在自己殿中呆着,不太愿意出来,弟子午间和傍晚去叫他用膳,他也只说不饿便拒绝了。”
谢今辞朝她告罪。
“今日师弟询问,弟子便将六师叔之事告知了他,当时着急他来找您,似是有事要与您说。”
“后来师尊您说要收大师兄为徒,我见师弟的情绪有些不对……弟子失言,请师尊责罚。”
陆晏禾当时听闻,只说了句无事,晚点会去看季云徵便揭了过去。
现在想来……季云徵当时的神情确实是有些不对劲的。
其实都不用她推测,但就自己陪着裴照宁的这一日,识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就叮叮叮响了一整天,到后来,她烦的直接屏蔽了那声音,这才讨得几分安生。
如今裴照宁的情况远比季云徵复杂,她没那么多心力去时刻关注男主的心理变化,屏蔽之余只能转去看话本来分散些注意力。
裴照宁现下转危为安,情况也稳定了不少,他又主动提及,陆晏禾才复又想起此事。
“我听人说,季师弟是姐姐从魔族手上救下的,想必其父母早已……”
裴照宁的话语顿了顿。
“如今他孤身一人随姐姐你来到宗门,若是因为我之事怠慢了他,便是我的不是。”
药罐中的汤药已熬到了火候,陆晏禾盛出一碗,待凉了凉,起身走至床榻边将它递给裴照宁。
裴照宁从她手中接过,正拿起药碗之中的药匙,就听见陆晏禾开口。
“你是因为你自己从前的遭遇,怜及己身,所以心疼我对他的冷落?”
裴照宁心神猛地一颤,手一抖,药匙被松开,叮当一声重新掉落在碗中,溅起的药渍有几滴落在他脸上。
第39章
裴照宁眼中闪过慌乱:"姐姐, 我并非那个意思,我……"
陆晏禾将他的惶然的神情一览无余,忍俊不禁, 抬手替他拭去了溅在脸上的药汁,打趣道:“药是要用嘴喝的,不是用脸。”
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 裴照宁呆住,回神时陆晏禾已收回了手。
她拿起椅上的帕子擦了擦, 转而平静看向他问道:“你怨我么?这些年我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给你, 同样,若是你今日真的彻底被珈容倾所控, 我亦会杀了你。”
裴照宁见陆晏禾对他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 表情怔忪, 而后垂眸将手中的药盏慢慢放置一旁, 抬头朝着陆晏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可以抱你吗?”
他说完, 也没等陆晏禾回话,伸出手臂, 小心翼翼地揽住了陆晏禾, 见陆晏禾并未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 这才将虚虚拥抱的动作微微收紧。
陆晏禾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性怎么还和个孩子般?”
这是十多年间, 裴照宁第一次主动对她这般亲近,当然, 本质上是她一直在回避。
裴照宁的头靠在陆晏禾的肩上,喃喃自语。
“这样看不到脸,姐姐能否将我只当作当年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呢?”
陆晏禾的眸光微变, 就听见裴照宁接着道:“但其实,若非我有这样一张脸,当年亲手了结我的人,便是姐姐了,对吗?”
“是。”陆晏禾并不喜欢与他迂回,直接了当。
青年抱着她,发出一声轻笑:“那我应该庆幸不是吗?至少,因为这张脸,才让我能与姐姐现在这般相处。”
“姐姐你问我,是否怨你的无情?但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至少,换做是我,我自认做不到能比你更好。”
经过十多年早已经长成的青年此时却似小兽般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陆晏禾的脖颈,像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抱住它的主人,轻缓的语调中掩藏着积年累月近乎变态的渴求。
“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彻底不是我,那姐姐不要心软好吗?”
“裴照宁,这个名字是当年姐姐给我取的,这条命也是因姐姐而留至如今。”
“也随时,愿意还给姐姐。”
*
陆晏禾从偏殿出来时,已是夜半。
她与裴照宁聊了不少,搞清楚了珈容倾借助商扶音接近并夺舍他的全过程,亦知晓了此时珈容倾元神似乎尚且处于沉睡之中。
为防出什么纰漏,陆晏禾还是提出让裴照宁喝下自己的血。
裴照宁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也不出意外的因为夺舍导致剧烈的排斥反应,几乎全程意识模糊,瘫软在陆晏禾身上不住喘息,一番折腾直至现在。
裴照宁之事终于能暂放下来,陆晏禾关闭了系统的声音屏蔽。
屏蔽一关,系统哭天抢地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炸响。
“宿主宿主宿主!男主黑化值都快重回6000了,你快点管管呀!”
陆晏禾点开男主面板,赫然看见了今日之前才降到【5380】的数值现下已经飙升至【5970】
嚯。
她没有立即做什么,而是目光下移,看向另外一行【男主好感值】,却惊异地发现,此时好感值为【410】
怎么还涨了?甚至涨了【80】点。
要知道数据刚刚解锁的时候,无论是黑化值还是好感值都是五点十点的变,现在可是动辄几十几百。
陆晏禾:“数值也开始通货膨胀了?
系统:“重点是通货膨胀吗?重点难道不是宿主你把男主晾太久了吗?!”
陆晏禾耸肩,并不赞同:“他既是上个版本的男主,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不应该坚强点?不是是谁都有义务始终围着他一个人打转的。”
“而且说到底真正应该去救赎他的难道不是女主吗?我个恶毒女配晾他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女主呢。”
系统:“……”
系统:“这不是女主还没出现嘛……宿主,为了你的好结局,我们总要努力努力不是?”
面对系统讨好但有理的话,陆晏禾无奈,最终选择妥协。
不过她并未第一时间去找季云徵,而是先去了宗内的膳食堂。
她还记得谢今辞与她说的,从早上到现在,季云徵滴水未沾,颗米未进。
因宗内有不少不分昼夜修炼的弟子,半夜馋瘾上来去膳食堂的也不在少数,见着陆晏禾飘然出现在此,都瞪大双眼,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在一众膳食堂弟子震惊的目光中,陆晏禾将膳堂内的吃食,无论咸淡甜辣都要了一份。
毕竟她也不知道男主他好哪口。
自她进来到离开,膳食堂都是一片寂静,直至陆晏禾潇洒离开,议论声才炸响开来。
“方才那是……六长老?!”
“六长老怎么半夜来膳食堂还带了那么多……她饿了?”
“笨!六长老都已经辟谷了,哪里还会饿?我看是帮她那新来的徒弟带的。”
唏嘘声不止。
“我的天,竟能劳驾师尊帮徒弟待吃食的,从我入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还是六长老这样的人,那家伙脸可真够大的。”
“何止是脸大,我今日去明崇殿前看热闹,那小子连商师妹与他说话都理都不带理的,啧啧,那可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竟是如此?!那日后遇见他可不能轻易招惹。”
“谁说不是呢……”
*
沧茗峰。
因着傍晚时谢今辞告诉过她季云徵的住处,陆晏禾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所在,就在自己所住的听禾水榭不远的一处偏殿。
待她来时,殿中的灯火全熄,整个偏殿仿佛是匍匐在暗色中的黑兽,安静的有些可怕。
陆晏禾悄无声息地进入偏殿之中,又一路摸进了内室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这副偷摸的样子很像个半夜私闯闺阁的登徒子。
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她见到了躺在内室榻上的季云徵。
内室中漆黑一片,分明睡在不小的床榻上,少年却蜷缩着身体睡在里面的小小一角,全身都陷于黑暗中。
榻下是被他踢下榻的一床被褥,陆晏禾捞起被褥,发现入手冰凉,显然是早就没盖着的。
这睡觉的习惯和睡姿可真差。
陆晏禾一边内心吐槽,一边捡起被褥想要替他盖上,却发现季云徵实在是缩的太里了,无奈,她只得也半坐在榻上,伸手将他拉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的这番动静,按理说对于上个版本的男主的警惕心应该早早就醒来了,可即便是她拉住季云徵的手将他从角落拉过来时,他也是双目紧闭,眉头死皱,毫无反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将他叫醒,却听到熟睡着的少年的梦呓声。
“陆……晏禾……”
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陆晏禾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因她听清楚了他喊出自己名字时咬牙切齿的意味,以及系统的提示音。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10】
陆晏禾:“……”
梦中还能涨黑化值,呵,真稀奇。
念头刚起,她就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男主在梦中能涨黑化值,是否也能做到在梦中减少男主黑化值呢?
她看向自己系统中的某项能力——【梦境共感】(50%)
那是当时系统颁布并在陆晏禾的要求下修改后,成功让男主拜师后的任务奖励。
但由于现在目前只是男主与她口头拜师,并未正式举行师徒礼,也暂未入宗门玉碟,所以任务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因此奖励也是个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
不过,还是可以试试看的,正巧她想要知道这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如何,也想知道季云徵究竟梦到了什么才喊自己的名字。
不过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陆晏禾到底还有些生疏,只是按照梦境共感这道具的提示,伸出手牵住季云徵的左手,然后闭上眼,开始用神识触碰系统界面的那【梦境共感】的标识。
神识一接触到那标志的刹那,白光朝着她的神识猛然涌来,陆晏禾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等意识再次恢复时,她发觉自己似乎坐在一张椅上,面前正摆着一桌佳肴,但都没有动过。
周围环境熟悉的很。
嗯?这是在用膳?还是在自己的听禾水榭?
“啪。”
未等她理清楚如今的情况,对面传来一声脆响。
筷箸重重摔在桌上,她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那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殿中烛火摇曳,青年白玉琢就的艳丽面容阴沉,眉骨投下的阴翳下眼瞳中仿佛栖着两簇幽火,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容貌堪称人间少有的绝色,苍白的肤色下却隐隐透露出戾气,薄唇抿成一条森冷的线。
“陆晏禾,你是不是笃定了一口都不吃?要把自己活生生饿死?”
陆晏禾静静看着面前的青年,心中已有了数。
他是季云徵,不,应该是珈容云徵,上个版本的男主。
但是既然是梦境,那就说明,这是季云徵做梦梦到了他的上辈子。
怪不得黑化值蹭蹭涨呢。
想清楚如今什么情况后,陆晏禾皱起了眉。
难办,在这梦境救赎珈容云徵,还不如现实中简单。
然而对面的珈容云徵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看她自始至终沉默,又皱眉表现出了抗拒的神色,原本就一直压抑着的怒火被点燃。
珈容云徵猛然从她对面的座位上站起,几个大步就走至陆晏禾的面前,伸手攥住陆晏禾的一只手,将她压在座椅上,沉水气息如同寒夜的霜,随着阴影一道笼罩下来。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下颌,动作冒犯,话语森然。
“你就这么在意谢今辞,宁可绝食,宁可去死?”
谢今辞?
哦,她想起来了,系统给她看的原著中,谢今辞为护陆晏禾而死,临死前对陆晏禾表露心意。
面对昔日仇人,珈容云徵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并未直接杀了陆晏禾,而是将她囚禁起来,囚禁的地方还是在她的听禾水榭当中,每日好吃好喝的供起来。
但陆晏禾在灭宗和痛失爱徒的双重打击之下,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对于有关珈容云徵的事情都厌恶至极,包括吃食,更是直接拒食。
此时陆晏禾兔死狐悲,虽觉得原陆晏禾确实做事不太厚道,但一想到自己今后怕是可能也会有这个结局,心中也莫名有股气涌上来。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气,不像是愤怒,倒像是……失望、痛心、委屈?
在这些情绪涌上之际,她先是不解,而后恍然,明白了这是【梦境共感】导致的情感共感。
可是在明白情绪产生的原理之后,她内心更加疑惑了。
原主在这边失望、痛心、委屈什么?她难道不应该更多的是怨恨吗?
看着面前离自己极近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活活生吞掉的珈容云徵,陆晏禾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比如“你做的,其实没有今辞做的好吃。”又比如“等你死了,说不定我就愿意吃点。”这些话。
可是待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却开不了口。
陆晏禾:……
她突然就明白了【梦境共感】50%的效果是个怎么回事了。
感情她甚至无法自由说话啊!!
可是珈容云徵并不知道陆晏禾此刻的天人交战,见她继续保持沉默,最后的耐心耗尽,冷笑一声。
“好,陆晏禾,你现在连与我说句话都不愿是吗?”
陆晏禾心中默默道。
不是的男主,实在是剧情杀让我说不了话……
等等等,珈容云徵你干嘛呢?!
她的身体骤然悬空,失重一瞬,竟是被珈容云徵给从座椅上拦腰抱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陆晏禾立刻欲运起灵力,却惊悚的发现,自己的体内此刻竟然一丝灵力也无。
她现在,竟是凡人之躯。
怪不得珈容云徵说她不进食是想要饿死自己。
原本准备轰在珈容云徵身上的灵力,此时也变成了不痛不痒拍在他胸膛的手,如风吹草般微弱。
见鬼。
珈容云徵感受到陆晏禾的挣扎,却像是真真被她痛击到了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揽住她腰间的力道更加重了重。
“不是你说的不吃的吗?”
“但你不饿,并不代表我不饿。”
他抱着怀中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进入了内室之中,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就朝她压下来。
“陆晏禾,该你喂我了。”
第40章
陆晏禾觉得这原著剧情简直是疯了, 珈容云徵大抵也是疯了。
分明是两个都恨不得将对方弄死的人,此刻竟然做出如此亲密的事情。
但还好,在陆晏禾感受到珈容云徵咬在自己脖颈处的痛楚时, 她当即明白了珈容云徵所说的“喂饱”指的是——
喝她的血。
她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多少高兴。
她知道,原著剧情后期, 陆晏禾确实成为了珈容云徵的血包,可即便如此, 哪怕是在梦境, 自己孱弱、始终处于被压制状态下,甚至被强行侵占的滋味依旧让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如今是凡人躯壳的她自然是难以摆脱梦境之中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 只能感受着自己脖颈的血一点点自体内流逝。
或许是梦境里面的身体确实很久没有进食过, 加上脖颈处涌出的血, 她的眼前已经逐渐开始出现重影, 呼吸也有些颤抖起来,喉间甚至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吟声。
不应该随意使用那【梦境共感】的, 如今陆晏禾觉得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忍。
她心中的念头愈加清晰。
等她出去之后,一定要借着自己的身份, 把今日的事情好好报复在季云徵的身上。
然而实施报复的想法尚未完善, 她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谁的一声哽咽和呢喃。
“师尊……”
陆晏禾:?
听岔了罢。
“师尊……”
这次, 陆晏禾才确定并非听岔,因为她脖颈处的疼痛伴随着尖锐硬物的抽离而逐渐缓解, 随后贴上了一片滚烫。
珈容云徵正寸寸吻过那些伤口,魔气一点点渡来, 伴随着痒意,她甚至感受到那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青年的喘/息/粗/重,一边吻着陆晏禾的脖颈, 一边在叨念着不应该属于这个梦境的称呼。
“师尊,师尊……”
明明是强势压制的这一方,此时的珈容云徵却显得无比无助彷徨。
“我不想伤你的,我真的不想伤你的……”
他的吻不间断地落下,言语卑微渴求。
“你能不能别只看着别人,能不能不要不管我?”
不管他?
陆晏禾此刻突然意识到,现在压在她身上的青年,更像是……季云徵?
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季云徵,而非单纯的黑化男主珈容云徵。
是梦回过去之事,却保留着现世记忆的男主,只是梦中意识过于混乱,让他有些分不清。
“季云徵……”
她的脑中依旧有些昏沉,尝试地喊季云徵的名字,却发现这次竟能开口了。
压在她身上的青年身体明显一颤,连吻她的动作都停住了,呼吸急促,却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陆晏禾看着自她进这梦境之后的男主数据。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好感值+20】
如果是黑化到六亲不认的珈容云徵她是没有办法,但若是季云徵的话……未必不行。
可她张了张口,却又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陆晏禾:……
拜师!必须尽快把拜师的任务给它搞定了!
这50%效果的【梦境共感】她真是忍不了一点!
“陆晏禾……”珈容云徵低哑但如催命一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无疑象征着珈容云徵即将再次躁动。
陆晏禾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行动起来,毕竟就方才短短的相处,珈容云徵明显讨厌她沉默以对的模样。
但凡她一沉默,珈容云徵就炸毛。
她有些吃力的伸出手,一手攀住珈容云徵的肩膀,一手抚上了他的发,像替小动物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摸着。
于此同时,她认命地、主动地、像是献祭般地将脖颈贴上那一侧的滚烫。
哪怕是无声的动作,在此刻也足以说明很多。
陆晏禾感受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肩膀开始发颤,心中像是被一股酸涩的情感堵住。
她知道,又是【梦境共感】传来的属于原陆晏禾的感情。
神使鬼差般地,她顺着心中的那份酸涩,轻声将那句话吐露了出来。
“阿徵,别怕……”
说完这句话,脑中的昏沉让她再也撑不住,原本攀住珈容云徵肩膀的手倏然松开。
她知道,这次【梦境共感】要结束了。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好感值+180】
陆晏禾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心中圆满。
真好。
眼前彻底黑下前,她瞧见珈容云徵猛然抬头看向自己时,双眼泛红,震惊惶然的神情几乎要溢出。
“师尊!”
*
黑暗中,陆晏禾倏然睁眼,意识回魂。
就在她回魂的两息不到,原本握住季云徵的手被睡梦中的少年用力抓住。
季云徵从梦中惊醒,猝然睁开眼:“师尊!”
陆晏禾垂头正好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她能看到季云徵震颤瞳仁中的惊惧。
果然,梦中的是他,陆晏禾心中肯定道。
躺在床上的季云徵胸膛不住起伏,醒时他便瞬间惊觉身旁有人,但那人的气息过于熟悉,以至于梦境与现实重合,他竟有些分不清如今是在哪里。
“师尊……?”他下意识唤她。
在呢在呢,别叫了,都快把她叫出心理阴影来了。
陆晏禾空着的那只手甩出几簇灵光,殿中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殿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她与季云徵。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淡声开口,神情不变,选择先倒打一耙。
“我方才如何叫你你都没反应。”
季云徵怔怔看着她,又望向殿中的陈设,像是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烛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他心脏处传来的隐隐作疼逐渐被安定的情绪给冲淡。
这里不是上辈子的听禾水榭,是他这辈子的住所。
他被陆晏禾收为徒,今早才来到这里,面前的陆晏禾是他的师尊,而不是与他决裂的死敌。
季云徵身上被盖上一条被褥,见陆晏禾将被褥拉倒他肩处,皱眉责道:“你睡觉的习惯要改,来时就见它被你踹下地,风寒初愈就这样,也不怕落下病根。”
季云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她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晏禾被他看的有点不舒服,莫名就想到了梦中珈容云徵眸子似鹰般阴翳盯着她的情景。
而且,仿佛是【梦境共感】的作用尚未真正褪去,她总觉得被他看着时,脖颈就开始发痒。
担心季云徵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陆晏禾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那双眼睛。
“乱瞧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季云徵感受到陆晏禾轻贴上来的掌心触感,感受到鼻尖嗅到的令他无比贪恋的气息,内心汹涌的情绪被压制到极点。
睫羽在陆晏禾的掌心不住颤着,带起一片酥痒。
陆晏禾:“……”
她迅速收回手,从榻上起身,才走出一步便却被叫住。
“师尊。”季云徵见她欲走,心中猛然一空,立刻脱口而出唤她。
见陆晏禾停住脚步回头望来,季云徵的唇抖了抖,问道:“师尊今晚,怎会来找弟子?”
话一出口,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中的诘问,哪怕季云徵在下一瞬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唐突,依旧绷着脸望着她,像是个执拗,又似乎一碰就要原地碎掉的糖人。
不是在陪裴照宁吗?为何又来找他?
因为你是男主。
因为你的黑化值直线飙升。
因为你的救赎任务成功与否关系着自己的幸福结局。
她自然不可能将这些说出口,而是反问道。
“你不欢迎我?”
“我以为你是想我来的。”
季云徵的瞳孔缩了缩,而后飞速低下头,没让陆晏禾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双手紧紧抓住手边的被褥,将其揪成一团。
“弟子不敢妄想。”
陆晏禾扫了一眼。
小样,嘴还挺硬。
她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接转身走出内室。
季云徵听到脚步声离开,抬头不见了陆晏禾的身影,呼吸立刻乱了几分,立刻慌忙下榻追出内室。
可当季云徵跑出内室时,见前殿的桌上已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热腾腾的吃食,陆晏禾站在桌旁正将那些空了的食盒收回储物囊中。
他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听见动静,陆晏禾侧头看来:“既先不睡了,那先吃些再说。”
“我听你师兄说,你一天都不曾吃东西了,怎的,你修了辟谷之术准备原地升天?”
见季云徵站在原地一副呆掉的模样,陆晏禾只得耐下性子又重复道:“过来,吃点。”
闻言,季云徵这才有了动静,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近,被陆晏禾一把按住肩膀坐在拉开的椅上。
陆晏禾将筷箸塞到季云徵的手上,也不管他如何,直径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也替自己备了一副碗筷。
辟谷是辟谷,吃饭是吃饭,整日下来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加上【梦境共感】时没能吃到的那顿饭及当时作为凡人之躯时深深的无力,如今她现下有强烈的进食欲望。
但徒弟在前,她依旧保持了作为师尊的矜持,尽量慢条斯理地吃。
不知是否是被她带动,季云徵总算是也动筷了。
可吃着吃着,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筷箸伸哪里,季云徵就跟着伸哪里?
陆晏禾抬头,挑眉看向他。
学人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