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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救赎文但与黑化男主互演》 第23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乌骨衣在听完陆晏禾所述后, 先是呆了呆,旋即肩膀一抖倒在陆晏禾肩膀上,爆发出放肆的笑声。
“哈哈哈……!我说你和江见寒怎么一直这般不对付呢, 感情你俩还有这层私情啊!”
陆晏禾面无表情,抬脚就踹她。
“什么私情,话不会讲就别乱讲。”
乌骨衣闪身灵活躲开, 转而手臂抬起顺手揽住另一边谢今辞的肩膀,笑容盛放道。
“真的是, 陆小六你这么小心眼做什么?”
“万事和你这徒弟学学, 多谢宽容,少些计较。”
“你说是吧, 今辞?”
谢今辞被她这般压着, 肩膀不由得向下沉了沉,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而后浮现出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师父,分明是您的形容太过奇怪了些, 江前辈当时只是被设了计才如此那般。”
说完,他又不放心道:“明日您就要与江前辈一道去律戒阁, 路上说话也需得注意一番。”
“放心, 我绝对不多嘴, 我修的可不是剑道,没得被恼羞成怒的江见寒给劈了去哈哈哈哈哈!”
乌骨衣倚在他肩上自顾自笑得花枝乱颤, 眼角甚至都沁出了泪花,嘲笑完江见寒, 又听到他叮嘱自己,不禁长叹一声,酸溜溜道。
“瞧瞧瞧瞧, 还是我们家今辞好,知道体贴自家师父,这么好的弟子去哪里找?怕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
“说真的,陆小六你要是真的哪日养不起他,又或是哪日遭遇不测,临死前可要把今辞让给我,可别便宜了外人。”
“咒我呢乌四?”陆晏禾皮笑肉不笑道,“我真要死了,也保准死你后头,轮得到你来捡我的漏?”
陆晏禾自认说的没错,毕竟原书剧情当中季云徵成为珈容云徵后,首先干掉的便是乌骨衣和谢今辞这两个医修。
“那可未必……”乌骨衣眉眼飞扬,正要反呛陆晏禾几句,臂弯下的支撑突然空了,她身子猝不及防地歪了去,险些踉跄倒地。
原是谢今辞突然抽身离开,并朝旁迈了半步。
青年眸中妥帖温和的笑意散去,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
“师父,您玩笑开的太过了。”
乌骨衣稳住身形,见谢今辞这般认真的模样,知道这孩子一根筋的气性又发作了,只得自讨无趣地撇撇嘴。
“好好好,你就可劲儿盯着她陆晏禾吧,只是好歹注意点分寸,别盯得太紧影响你师尊找道侣。”
谢今辞闻言,脸色陡然变了:“我……”
“欸说真的,陆晏禾,你觉得江见寒如何?”
乌骨衣没察觉到谢今辞的不对劲,又开始致力于给陆晏禾拉起了郎配。
“你别说,若说之前我纯粹觉得你们俩死对头,放到现在,我还真的觉得江见寒对你有几分意思,不然那精怪化成你的模样做甚?”
陆晏禾无语。
当时那神墓之中的活人就他俩,冒出来个别人那才叫奇怪吧!
但她没解释,只道。
“你既然觉得他不错,你可以自己去找他。”
甩下这句话,陆晏禾转过身便朝着屋内走去。
“切,谁要找他那种老古板,整天挂着个冰山脸,也就对上你的时候情绪那么点别的波动了。”乌骨衣满脸不屑,拒绝道。
说完,她余光见谢今辞迈出步子想要跟着陆晏禾回屋去,立刻拦住。
“她回去你跟着干嘛?”
谢今辞闻言一愣,脚步被迫停住,却也很快答道:“师弟如今还昏睡着,我与师尊一道陪着,若是他有状况也好及时处理。”
“嗐,他有什么事儿,我看过他灵识未损,顶多是今夜休息一晚,明日保准又生龙活虎的,需要你在这边操什么心思。”
“可……”谢今辞还想开口。
“今辞。”
陆晏禾侧身看向自己的徒弟,她依旧记得谢今辞今日在辛栾城因过于劳累浅眠被她叫醒时眼下的些许青黑与眼中掩藏不住的血丝。
“身体为重,近些日子你过于辛苦了,今夜我陪着即可,你需要休息。”
“听话。”她认真凝视着他。
师命难违,谢今辞眼中闪过抹落寞,双唇抿起又张开,最终还是应下。
“是,师尊。”
“若师弟今夜出了何时,师尊可随时唤……”
他尚未说完,就被乌骨衣扯住胳膊朝外拉。
“说了没事,你操心这么多做什么,快些随我回去,否则信不信我给你下药让你睡上个几天几夜的。”
谢今辞被她扯着,趔趄地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看陆晏禾,见陆晏禾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放心,这才转过头随乌骨衣走。
“师父别拉了,我自己能走。”他胸口起伏,缓缓呼出口气,对乌骨衣道。
远远地,乌骨衣的声音有带着些笑。
“怎么,陆晏禾牵你你就不排斥,我牵你就排斥,特殊对待啊?”
“师父!”谢今辞声音急切,只听声音就能感觉到他的窘迫。
“哈哈哈哈,让你之前躲我,下次还躲不躲了。”乌骨衣得了趣,笑声如晃动的铃般响个不停。
陆晏禾看着他们离开,转头朝着房内走去,撤掉小结界,走了进去。
房内榻上,季云徵依旧是昏睡着,即便是她走进时也毫无反应。
【男主隐藏数值:+20】
好吧,也不是毫无反应,数值加的挺勤快。
陆晏禾并不想再去追究他又为何加这个奇怪的隐藏数值的原因,不过数值既然加了,说明季云徵对于外界的感应是有的。
只是这隐藏数值,既然和她救赎男主有关,又不是厌恶数值,莫非是……
她神使鬼差地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弯下身在季云徵身旁地榻上坐下,端详着少年的脸。
屋内烛火摇曳,季云徵安静地躺在榻上,鸦羽色的长发披散在枕上,显得那瓷般的脸更加苍白,长睫在他眼下投下浅浅的如蝶翼般的阴影,随着他已较之前稳定不少的匀长呼吸动作,正小幅度地抖着。
他眉心处点红如朱砂般艳丽,在羊脂玉般的肌肤衬托下,像是雪中一点落梅,美得令人心惊。
界外魔族无数,却也有严格的阶级制度,不只是权力上,更是在其容貌上。
越低等的魔族往往容貌越丑陋,甚至不堪入眼到让人见之便会反胃恶心的程度。
而站于至高顶端的天魔皇族则兼具恐怖的实力与殊丽的容貌,其容貌更会随着其实力的增长,境界的突破完成层层蜕变。
现在的季云徵虽然亦是漂亮,但比起那时陆晏禾在系统给她看到的那个原书结局的画面之中的珈容云徵,还有着不小的差距。
少年体的漂亮和成年体的美丽还是很不一样的。
是的,身为男子,男主的容貌是能让女子都自惭形愧的程度。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便陆晏禾看过不少容貌出色的男子,也却是有些羡慕季云徵这天生优越的皮囊。
不过比起原书画面里面那个疯癫不成人样的珈容云徵,还是现在这个少年形态的季云徵更加顺眼点——哪怕只是装的。
陆晏禾对着床上躺着的季云徵发呆,突然发现季云徵的额头上似乎浮现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于此同时,他的神情似乎变得不安起来,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耳边的鬓发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漉。
陆晏禾脑中响起不久前乌骨衣替他治完后交代给自己的话。
“他现在是稳定了,但还需要盯着,晚些时候或许也会出现发热出汗的症状。”
“现在的状况今晚不能给他服药,只能用些死办法。”
乌骨衣收了针,蔻丹指了指搁在榻旁那盆冷水与旁边的几条干净帕子对她说道。
“先用帕子浸冷水替他敷一敷,然后再用干帕子擦干,以他的体质,挺过这一晚便可大好了。”
说完,乌骨衣将医用之物件件收起,朝她陆晏禾眨了眨眼,打趣道,“之前你也做过这事儿,应该不需要我教你?”
“今夜你得守着他,等一觉醒来他保准今后就粘着你一个了,这不,上个还在外面站着呢。”
迎接她的是陆晏禾随手甩在她身上的帕子。
“懂不懂什么叫如师如母。”
她知道乌骨衣说的是谢今辞,也不知为何就解释了这句。
乌骨衣一脸不信地耸肩道。
“那你干脆认他做你干儿子好了,何必收他为徒,我看上的你是半个也不让给我,还说什么同门情谊。”
“或者说你也可以现在让……”她转了话头,嘻嘻笑道。
然后乌骨衣就被陆晏禾轰出了房间。
*
陆晏禾起身拧了条冰水浸过的帕子,重新坐回榻边,伸手拨开季云徵汗湿的额发,将他脸上起的薄汗擦拭干净,又再拧干了另一条冷帕敷在他的额头上,待冷气散去便再换条敷上。
如此反复,近一个半时辰后,季云徵额头上的温度总算是降下来。
陆晏禾终于起身,脸上毫无半丝不耐的神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清气爽的愉悦。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隐藏数值:+10】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男主黑化值-2】
……………………
听着耳边一条接着一条的消息提示音在她照顾他时叮叮叮响个不停时,陆晏禾突然非常感激季云徵是装的。
虽然昏迷是装的,但是男主黑化数值下降是好歹真的!
陆晏禾问系统:“男主黑化值一共减了多少?”
“100点!”系统看着后台的数据汇总,嘴巴笑得都要咧到耳后根,“现在是5890!”
若是没有之前扣那30点,还能更低。
陆晏禾心中吐槽。
减是两个点两个点的减,加倒是十个点十个点的加。
这狗逼判定系统。
不过总归是降了的。
陆晏禾低下头,看着虽然内芯是魔君珈容云徵的少年季云徵,也稍微觉得顺眼了不少。
她打了个哈欠,也有些疲倦,转头正欲离开,突然余光又瞥到季云徵的身上,又重新弯下腰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将棉被拢至他颈间,这才下榻离开。
【男主隐藏数值:+10】
又是叮的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陆晏禾扫了一眼,发现是隐藏数值后,心中生出古怪的情绪,脚步只是一顿,而后转至屏风后的软榻上休息去了。
烛火暗下,房间中陷入长久的安静之中,只余月光零星投入屋内帷帐之中。
良久,榻上之人无声睁眼,眸色浓沉。
他就这般静静地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眼中似有暗流涌动,宛如黑夜中蛰伏的兽。
季云徵识海之中,那团黑雾发出引诱的声音。
“她睡着了。”
“你该去做现在要做的事情了,季云徵。”
第24章
季云徵今日本并不想以那般狼狈的模样昏在陆晏禾面前。
只是——
“咔哒。”
伴随着陆晏禾破开天魔界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只有季云徵自己才能感应到的,那禁锢住他修为的十一道枷锁中的第二道,解开了。
与此同时, 那潜入自己神识当中的黑雾由原本飘渺似烟的形态逐渐变得凝实起来,甚至产生了抢夺身体控制权的意图,让他不得不强行切断意识与身体的联系。
“现在, 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识海之中,少年模样的季云徵冷冷盯着那团飘忽的黑雾, 手中红光蓄起, 正欲出手间,听得那黑雾中响起幽幽的声音。
“滚出去?你要我滚出去?我滚去哪?”
那声音中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随着它的说话声, 其音调逐渐变化, 熟悉得让季云徵都有些愣怔。
像是在验证季云徵的猜测般, 那团黑雾从上方逐渐下沉,并开始化形。
先是模糊的人形轮廓, 而后四肢伸长,肌肤显露, 黑雾涌动间, 那人形很快成型, 直至化作赤身裸体的一人落在他的面前。
在祂双脚落在实地的刹那,原本赤裸似雪般白皙的肌肤处浮现出层层鳞片覆盖并飞速包裹住其身, 粗长的龙尾也在其身后显现,不紧不慢地左右晃着。
在看清那黑雾幻化出的那张脸之时, 季云徵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那是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少年季云徵的脸。
“怎么,看到我就这么惊讶吗?”对面的“季云徵”微笑着向他敞开双臂。
“你能感受的出来吧, 我并不是什么擅闯之人,你我同属本源。”
他桃花眼中的笑意变得深邃,眉心的朱红耀眼刺目。
“或者说,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季云徵,不,珈容云徵。”
季云徵像是在照镜子般看着对面的那个自己,话语冰冷。
“你诓骗不了我,人也好,魔也罢,无论何种生灵都不会存在两个元神。”
“你与我的气息,亦是截然不同。”
虽然同样是半人与半龙形态的季云徵,原本在此的这个他的龙化身体与黑雾化形出来的季云徵有着明显的区别。
前者龙纹已经极为浅淡到不易察觉,整体更偏向于人,后者则是连面部的部分都覆盖着坚硬光滑如黑曜石般的龙鳞,全身上下散发着象征阴煞的黑红暗光。
“原本是如此的,但是在你答应陆晏禾种下禁制之后就变了。”
“季云徵”伸手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声响,又开始活动筋骨,舒展着全身,像是才开始熟悉自己的这具身体。
同时,他口中极有耐心地向季云徵解释道。
“那禁制并没有什么净化的力量,而是将原本的善念与恶念分成了两半罢了。”
“你是保留下的善,我是应当被去除的恶。”
“胡说。”
“种下禁制时,若元神被一分为二,我应感受到痛苦,而非是无从察觉。”
季云徵反驳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不断翻涌着,心中烦躁。
面前的这个“季云徵”,怎么可能是另外一半的自己?
“是啊,自然是无从察觉的。”
对面的那个自己非常赞许地点点头,仿佛是认可了他的这个回答,但随后嘴角一扯,露出十分恶劣的笑容。
“毕竟你当时快活得要死了,不是吗?”
话音未落,那“季云徵”眼前冷光暴起,一龙爪带着杀意瞬间袭至面上!
他立即侧身躲避,同时身后长尾甩出,尾上倒钩尖刺与那龙爪撞上。
“砰!”
两相撞击瞬间积蓄的力量在半空炸开,引起土尘四溅,瞬息间黑白两道身影又是交锋数招。
那两道彼此攻击得只能看清其中残影,如刃的罡风以其为中心呼啸着席卷整片识海,所到之处碎石成灰,地面被劈出纵横交错的深深裂痕。
在又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天际轰鸣处,雷击朝着那两个纠缠的身影轰来,这才将他们分了开来。
烟尘散去,方才出言不逊者脸上多了道撕裂的长长血痕,“季云徵”舔了舔爪尖溢出的血珠,又看了看鳞片尽数脱落,血肉翻开的龙尾,抬眼看着远处另外的自己。
同样的伤口同样出现在季云徵的身上,两人在彼此身上留的伤口与疼痛都被原封不动的回馈到自己身上。
“哈……何必如此生气呢?”
那“季云徵”站起身,朝另外一个满是杀意看着他的季云徵慢慢走去,边走边道:“你终归还是太要面子,说到底,承认自己的感觉又有什么错呢?”
“陆晏禾,哦不,现在应该叫她师尊,我们作为徒弟喜欢师尊不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即便这个喜欢呀……有些不一样。”
“季云徵”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嫉妒、嘲讽与憎恨:“但他谢今辞都可以,你为什么就不可以?还是说,你忘记不了前世陆晏禾对你做过的事情?”
片刻的安静中,季云徵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泛寒。
“凌皎皎,是谁?”
“我的记忆里面为什么没有她,但是你有?”
“你所谓的她是我的道侣,又是怎么回事?”
问题被一连串抛出,原本始终噙着笑意的“季云徵”脸色骤然变得阴森起来,眼底的愉悦也开始扭曲变形,低声笑道。
“凌皎皎啊……”
“应该如何说呢,她是你我的此生挚爱,是救赎你我出无底深渊的光,是你我心中独一无二的……”
“你给我闭嘴!”季云徵的额头突突地跳,打断了他仿佛歌颂般的,无比荒谬的赞美之语:“当我是傻子?”
见话被粗暴打断,“季云徵”脸上并未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愠意,舌尖扫过上颚的牙齿,笑意眼神阴冷潮湿。
“你现在用不着知道她是谁,现在的你只需要记住。”
“若是不想让陆晏禾死,那就得杀了她。”
“不止是她,如果你还想做陆晏禾的好徒弟,明日离开之前,需得杀了庞容锡,不能让他活着去到律戒阁。”
说完,面前之人全身黑雾涌动,人形消没,竟是重归黑雾形态。
“我不会干涉你最终的决定,同样,我的话,你信与不信,听或不听都随你。”
“只是做了,就别后悔。”
*
季云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黑暗中不甚清晰的帷帐上。
他的脑中飞速闪过这两日一幕幕的场景,直至停留在陆晏禾破开天魔界后,在自己昏迷前接住自己时的画面。
即便身体保持昏睡的状态,他依旧能够感受到陆晏禾抱着自己回来,请来乌骨衣替他相看,又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替他擦拭。
他亦能想象得出江见寒猜测自己是魔族后陆晏禾出房间替他辩解时的样子。
她当着自己的面,曾说对江见寒过:“我既收了他为徒,即便真有那么一日,我也愿意为我的错眼付出代价。”
陆晏禾前世几乎是死在自己的手上,这辈子却阴差阳错成为了他的师尊。
他不容许她再死在自己面前一次,更不允许是因为他是魔族的原因才让她受难。
凡是在沧澜界内有可能知晓自己身份的,一个都不能留。
房内寂静,他无声从床榻上起身,月光投下的影子在潮水般的黑暗中微晃,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下一秒,风吹叶动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季云徵抬起头,身影已立于门外。
他微微偏头看着身后的房门,而后随着夜风拂过,身形彻底融于黑暗中,未留下半分痕迹。
*
屋内。
约莫过了半刻钟后,软榻上原本闭眼沉睡着的陆晏禾默默睁开眼。
她甚至不用看,就知道隔着屏风后面的那个床榻上空无一人。
“这么说,季云徵生病也是装的?”陆晏禾疑惑道。
系统回应她,声音同样不解:“应该不是,他应该是真发烧了。”
说完,它就给陆晏禾拉出来了男主当前数据界面。
季云徵的数据显示界面上除了当前的黑化数值及隐藏数值外,在他状态一栏赫然挂着一行小字。
是发烧的debuff状态。
顽强,这是真顽强。
陆晏禾由衷敬佩。
紧接着一个问题就出现了。
“所以季云徵他半夜带病外出做什么去?能查到吗?”
“我试试看。”系统边鼓捣边说。
“男主刚开始出去的时候处于他最为防备的时候,当时没有直接监测他,现在过了时间的话不确定他去了哪里,观峰台这么大的话需要慢慢搜索……”
陆晏禾和没回答系统,只是皱眉思索。
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让季云徵今晚就要动手去做的?
要今晚做的事情,便意味着明日便来不及做了……
什么事情明日便来不及做的?
陆晏禾突然想起今早庞荣锡突然魔性发作的那一幕,而后又很快联想到救下季云徵的昨晚谢今辞说的话。
“岩沂村,据此地三百里,属此百六十四序观峰台所辖之境。”
“今日律戒阁前往,发现岩沂村已遭魔祸,全村三百五十六口尽殁,验明尸首,身死已逾五日有余。”
“魔祸既发,巡守弟子竟无人察其异,亦不知所踪。然观峰台日日报备册录,皆书——岩沂村,无虞。”
“律戒阁弟子距岩沂村百里外乾城寻得巡守弟子,现已擒归,等候处置。”
岩沂村魔祸、值守弟子失职、珈容弛追捕季云徵、庞荣锡魔性失控。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在陆晏禾脑中汇成一条线,指向着某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珈容弛知晓季云徵的藏身之处在岩沂村,并且牵线搭桥勾搭上庞荣锡,使其让值守弟子撤离,搜查屠村时被季云徵跑掉,而后追杀直至被自己遇到。
也就是说——庞荣锡很有可能从珈容弛的口中知晓季云徵的存在!
但庞容锡应当只知有季云徵这个人存在,却并不知晓他样貌如何,否则,他当时就应该认出季云徵。
或许是——名字。
一旦庞容锡知晓这个名字,在他被律戒阁带走,以律戒阁的手段恐怕不用多久就可以从他口中撬出来这个名字。
凡通魔嫌疑者,沧澜修真界内众门派一贯秉承的便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
季云徵如若知道这个消息,必定会去杀了庞容锡以绝后患。
“探查台中地牢,季云徵很可能会去那里。”陆晏禾对系统吩咐道。
不多时,系统果然惊喜道。
“宿主,季云徵真去到地牢那边了!”
陆晏禾心道果然,正考虑是否要潜过去看眼,系统的声音却变了,火急火燎对她道:“宿主,好像……好像江见寒他在去地牢的路上!”
“他们会撞见彼此的!”
陆晏禾:“……”
江见寒他半夜不睡去那里做什么!
第25章
陆晏禾看着被调出来的系统光幕分屏上的季云徵和江见寒两人。
画面中的季云徵悄无声息地来到地牢外, 身着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在地牢外斑驳地石墙之下。
指尖石子掷出,“叮”的脆响声,精准击中十步开外的青铜灯盏, 趁着值守弟子注意被声音吸引去的间隙,他贴着石璧背光的阴影,侧身滑入地牢中。
动作行云流水, 熟练异常。
另外的画面中,白衣青剑在夜色中分外惹眼, 江见寒眉眼清冷, 独自一人走入观峰台通往地牢的分岔口,霜白的锦缎掠过沿路低伏的草叶, 带起沙沙低响。
自他的方向望去, 远远能看到地牢外的星星火光, 以他现在的速度, 不消一刻便能到。
若是江见寒真是去地牢见庞容锡,以那两人如今的情况, 即便季云徵动作再利落,也免不了与江见寒来个撞面。
两人如今修为差距摆在面前, 季云徵是否有能力躲过江见寒敏锐的感知, 陆晏禾并不确定。
不行, 这俩要是见面还了得?
既然管不了季云徵,那必须得拦住江见寒。
陆晏禾立刻翻身坐起, 双脚落地下榻,正准备出去, 动作却又停顿住,反而坐了回去。
江见寒人都快到地牢门口了,若想拦住, 自己除非立刻动用缩地传送符或者御剑而去。
试想了下自己从天而降落在江见寒面前的场景,陆晏禾毫不犹豫地抛掉了这个不靠谱的念头。
如此刻意的行为,以江见寒对她的了解,恐怕会立刻起疑,甚至可能提前暴露季云徵。
怎么才能在不直接出面的情况下耽搁江见寒去地牢的时间?
这般想着,陆晏禾心头微动,开始在随身挂着的芥子囊中摸索起来,惹得系统都化作长尾白鼬的模样跳上她肩头探头看。
“现在怎么办……嗯?宿主你找什么呢?”
陆晏禾不语,只是一味地翻找。
在好一通翻找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并将它从芥子囊中取了出来拿到面前。
“有了。”
“什么什么?”系统凑上前,昏暗的室内视物不甚清晰,勉强看到陆晏禾手上拿出的东西是什么,它面露迷茫,迟疑问道:“绿……龟壳?”
陆晏禾此时掌心中静静躺着的是不过半掌大小,通体莹绿,却呈现出某种深邃的玄黑色的玉质龟甲,即便在黑暗中,其表面依旧浮现出幽幽的墨绿光泽。
当陆晏禾的掌心触碰到龟壳最外缘的部分时,那入手冰凉的玉质竟微微泛起涟漪般的波动,而后恍若通了灵智般变得温润,与持有者的体温逐渐相融。
“是以碧玉做成的龟甲,但我还给它取了个名字。”陆晏禾道。
“什么名字?”系统问。
陆晏禾无比正经地扭过头来看系统,回答道:“小江召唤器。”
系统:“……?”
若非今夜情况特殊,陆晏禾也不会想到自己身上竟还留着这样东西。
当年神墓之中,陆晏禾不计嫌前地将江见寒从那精怪设下的妄境中救出后,为表歉意,江见寒将此物赠予她。
他告知她,此物可作为承诺信物,无论今后所遇何种境地,都可凭借此物寻他,襄助自己。
这是陆晏禾主动问他要的报酬。
倒不是因为她喜欢拿人手软。
只是当她见江见寒朝她弯下自遇见时便始终挺如松竹,即便于试炼中身披重伤也绷得笔直的背脊,动容了。
陆晏禾觉得江见寒有些小题大做。
其实这事儿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精怪只是顶着她的脸,又不是让陆晏禾她自己贴上去用那美人计。
但江见寒在她面前,持剑之手因紧握而颤抖,下颌紧绷,满脸通红,羞愧地对自己的冒犯之罪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时,她有种倘若她不肯原谅,他立刻就会执剑自戕谢罪的错觉。
于是她道。
“既如此,便送我样你身上重要的东西吧。”
“这样,我就接受你的道歉了。”
她又抬起食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强调道:“记得不要拿随便的什么东西糊弄我。”
神墓之中虚幻所构的月下,江见寒原本低垂的头抬起,月光斜斜掠过他清隽的眉骨,他眼中的怔忡无所遁形,四目相对下,这个在外喜怒皆不形于色的剑修耳垂似滴血般红的彻底。
“好,等等……”江见寒嗓音发紧,声线都轻微地带着颤。
素来从容的他此时双手都显得格外笨拙,慌乱地在身上翻找着,连腰间苍虬剑上的剑穗都因他急促的动作在身侧不住晃荡。
直至摸到终于要找的物件之时,他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不知不觉额间竟沁出了细汗,将那物什递给她。
“这个,给你。”
思绪回笼,江见寒那时的模样在陆晏禾的眼前一晃而过,他递过来的东西此时就躺在自己的手中。
嗯,便是这个玉质的玄龟甲。
“召唤器?”对于陆晏禾的话,系统努力理解:“这龟壳类似于传音符的功能?”
陆晏禾:“差不多。”
沧澜修真界普遍制作并流通的传音符大多用于同宗同门之间互相远距离传递信息,只需要提前记住并在使用时书上被传递者传音符的相同的符案,注入灵力后即可建立联系。
不同符咒随着等阶的高低,生效的范围和距离也有不同,有单向联系的符咒,亦有可多向的。
但基本所有的传音符咒都有无可避免的缺陷——单次使用后便会自动焚毁,不可再次使用。
江见寒给自己的这个法器,如他所言,是无限制范围,乃至无限制次数的传音器,当然坏处也很明显——只能联系得到江见寒一人。
“这个确定能联系到江见寒本人吗?”
“能。”陆晏禾回道,“之前就用过一次。”
“什么时候?”
陆晏禾眼中露出带着略微怀念的惋惜神色:“和他关系还不错的时候吧。”
至于后来之事,算了,不提也罢。
陆晏禾回神看着系统屏幕中江见寒所在之地,有些惊讶的看到,江见寒不知为何还停留在方才那岔路口,整个人就这样如木头般立在原地。
夜色昏暗,林间的月色朦胧,即便是系统投下的影像也有些模糊,瞧不清他面上此时的神情如何。
陆晏禾没管这些,自指尖处凝聚起一缕灵光点在翠色龟甲顶端,灵力如涓流顺着其上古朴的纹路淌入延伸的甲纹并扩散至开,当壳面被整个覆盖,一圈淡绿色的光芒似涟漪荡开,龟壳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江见寒。”陆晏禾盯着江见寒所在的画面,对着周身泛着流光的龟甲出声道。
终于,画面中林间似尊石雕般定在原处的江见寒微微动了,却没有如陆晏禾意料的那般从身上掏出同自己手中一样的传音信物。
“陆晏禾?”
江见寒清冷的嗓音透过陆晏禾手中泛着灵光的龟甲传来,语气之中像是带了三分的不确定。
第一次瞧见江见寒不借用外物,声音却能直接传来的画面,陆晏禾心中纳闷。
这个法器传音的原理,是只要其中一方持有并灵力输入即可?
这是青阑剑宗专门研制的稀罕宝贝?怪不得江见寒这种视外物如空物的剑痴也能如此珍视,还贴身携带。
陆晏禾心中起了朝江见寒多要些这好东西的想法。
若是宗门弟子都能拥有此物,虽只能联系特定之人,但危及情况下不必花费普通传音符咒那般引咒的时间便可最快传递彼此情况。
不过这都是后话,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之事。
陆晏禾:“是我,江见寒,有事找你。”
江见寒的声音没有立刻传来,而是顿了片刻才道。
“何事?”他询问的语调平稳,不含任何情绪。
“不方便说,我们现下见一面如何?”陆晏禾回他。
江见寒:“很急?现下是夜半。”
半夜怎么了,你半夜不是还在外面逛?
陆晏禾:“很急,我一刻都等不了要与你见面。”
江见寒:“……”
良久的沉默中,陆晏禾看着画面中站于林间依旧未动的江见寒,若非这龟甲法器做工精良到甚至能够听清对面江见寒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陆晏禾怀疑他已原地睡过去。
因为他的沉默,他的呼吸声乃至那边林间的虫鸣与风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沉默,往往意味着拒绝。
陆晏禾有些失去了耐心,再次唤他道:“江见寒,你还在吗?能听见我说的话吗?你来不来,若是不肯来……”
为了季云徵暴露不至于太早,江见寒若打定主意不来,陆晏禾会亲自出去“接他”。
软的不行来硬的,管他愿不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她话尚未说完,就听见江见寒的回应。
“我在。”
“听得见。”
“我来。”
意外地,他这几句话回得极快,像是怕被人半路打断似的。
几乎是在他回复陆晏禾的同时,系统画面中的江见寒也动了起来,利落转身就要走。
陆晏禾见目的达到,心中一喜,但随即想起某件事——
江见寒来必然会来到自己现在这里,但现下季云徵不在,不能让江见寒发现此事。
所以她立刻道:“等等,不是来我这里。”
“旁人在不方便,我们另找地方见。”
对面又陷入了沉默,许久,江见寒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单独……见面?”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陆晏禾总觉得江见寒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在微微发着抖。
第26章
观峰台所设暗牢地处峰中西南方, 陆晏禾边将与江见寒见面的地方定在了峰中东北处的某处角亭。
江见寒来的比陆晏禾想象中的来还要快些。
今夜月朗星疏,天边皓月清辉似水漫下,自角亭青石瓦砖层层倾泻而下。
赴约的剑修踏着满地冷月清辉而来, 衣袂翻飞间,腰间佩剑青霜流转。
他踏上亭阶,环顾四周。
子夜的冷露极缓地在四角的铜铃凝起又滴落, 于石阶上溅起细微的声响,慢慢洇开朵朵深晕。
夜间的凉风带着点微寒, 吹拂着亭边之树, 引得叶影摇曳,沙沙之音不止。
亭中无人, 江见寒却像是有所感应般地抬头。
“唰——”
抬首间, 他眼前倏然闪过剑面折射的月光, 不过瞬息, 贪生剑清冽剑意已临至他面前。
江见寒避也不避,甚至双眼眨也未眨, 长睫下的眸光平静如深潭,仿佛迎面的不是贪生削石断金的剑意, 而是缕拂来的清风。
与此同时, 他腰间的苍虬剑剑身龙鳞纹路亮起, 青光流转处震颤着发出低沉嗡鸣,隐隐传出若有似无的龙吟。
而后竟自行脱鞘而出, 同样剑意高昂,迎上了贪生剑!
两柄灵剑在半空中铿锵相交, 发出清脆碰撞之声!
树上,长尾白鼬飞速窜上陆晏禾的肩头,焦急地吱吱叫出声, 用只有陆晏禾方能听懂地话道。
“别!宿主!你和江见寒你们可不能在这里打起来啊!要是被旁人瞧见了……”
它话说一半,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上一刻争锋相对的两柄灵剑在空中转了又转,剑身两两相贴,发出欢快的嗡鸣声,仿佛是阔别许久的好友般,彼此之间的灵气缠缠绕绕起来。
系统惊呆:啥?还能这样?!
按照常理,死对头的剑难道不应该也是彼此的死对头才合理吗?!
它看看陆晏禾,又看看江见寒,陆晏禾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江见寒则是静静地看着,也没做出什么举动。
更让它大跌眼镜的,是陆晏禾伸出手朝下方招了招,说道:“来。”
剑影疾窜而来,两柄剑竟然是同时朝着陆晏禾飞来,甚至苍虬还较贪生更快,来到陆晏禾面前就开始欢快地绕着她打转。
在它身后的贪生剑仿佛被惹恼了般,“啪”地将苍虬剑挤开,苍虬剑剑身一歪,竟然顺势摔进了陆晏禾的怀中,更是得寸进尺地用剑柄亲昵地蹭上陆晏禾的手臂。
剑不像剑,倒像只谄媚争宠的大狗。
树下微微仰着头的江见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微僵,却只是将唇微微抿紧,没做出什么动作。
贪生剑彻底被激怒,闷头扎来将苍虬剑从陆晏禾的怀中推了出去,两剑灵光暴涨,几乎要当场斗起法来。
两灵剑翻脸的速度比翻书都快。
“贪生,别闹。”千钧一发之际,陆晏禾立时开口道。
“苍虬,归鞘。”江见寒亦在树下道。
两边灵主召唤,贪生和苍虬这才分开,不情不愿地各自归位。
收了灵剑,陆晏禾斜倚在树干的分叉处俯瞰着树下的江见寒,晃了晃脚,又拍了拍她身侧的枝干,朝着江见寒发出邀请:“江见寒,来这里。”
“为何要上树?”
江见寒立于树下,眸光清泠,仰头看着繁花枝叶间的人问道。
陆晏禾知晓他向来冷清自持,不逾规矩,不怎么愿意同她这般做出攀树的举动。
于是她低头瞧他,眉眼压低,表情变得有些神神秘秘。
“自然是因为——”
“你我是偷溜出来见面的啊。”
她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现下律戒阁弟子值守,单就我等你的这一会儿就已经有过一拨弟子巡过去了,算了算,下一拨也快……”
说话间,两人皆是有感应,远远地已然看到几点朝着他们方向而来的火光,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之声。
下一班巡逻的弟子确快要寻至此处。
江见寒微微垂眸,似在思量,眼前被丢了一截树枝。
陆晏禾在树上招手,眼中带着狡黠如狐的笑,以唇语无声催促道:“江见寒——”
白衣晃过,江见寒没再犹豫,足间轻点,无声跃上陆晏禾身旁的树干之上。
树枝轻颤,有零星花叶簌簌落下。
月色之下,陆晏禾和江见寒就这般坐在树上无声对视,而后后者平静移开眼,又垂眸闭上,一副老僧入定般波澜不惊。
底下的火光和脚步声经过又远去,陆晏禾用手撑着头,脸上笑意吟吟。
不为别的,只是她又瞧见江见寒扣着剑鞘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苍虬剑上的鳞纹。
他又开始紧张了。
在巡视的弟子远去后,江见寒像是无法再忍受陆晏禾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终于睁眼,开口问道:“你寻我所谓何事?”
“说真的,我以为你不会来呢。”陆晏禾大大咧咧地双腿盘起,半个身体都放松的靠在身后的树上:“毕竟我才下了你面子。”
树影婆娑间,同样是盘腿席地坐于树上,江见寒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与陆晏禾的形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静静看着陆晏禾随手摘下树上那侧花叶落尽结出的果子丢进嘴中,尝味过后,她的双眉打成了个死结。
“嘶,酸。”
将她呲牙咧嘴的情态落入眼中,江见寒的神情忽然有些恍惚,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
此刻的陆晏禾好像不复人前清冷疏离,令人畏惧的模样,好似又变回了当初与他一同在神墓中试炼时候那样没有束缚,充满鲜活生气的人。
如果当年没有那般变故……
“喂,江见寒,你听清我方才说的话了吗?”陆晏禾突然抬起膝盖碰了碰他的小腿。
江见寒微微惊住,蓦然回神:“什么?”
她方才好似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你怎么还开始耳背了?”陆晏禾疑惑,又重复了方才说的话:“我说,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袖中的右手握紧,江见寒深深吸了口气,直视她:“你觉得我是在故意针对他?”
他的话语又冷了冷,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情绪:“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替他求情?”
当然不是,陆晏禾巴不得江见寒对季云徵一直保留戒备之心,也好为之后做打算。
只是今日,她只是纯粹来拖延时间的。
她略微分了分神,观察系统在她识海中投射出来的画面,季云徵现在尚未从那暗牢中走出。
正是她的这个停顿,江见寒便将她的反应当作是默认,脸色肉眼可见的变了,拂袖站起身,转身欲走。
陆晏禾倏然抬头,眼疾手快地攥住那片翻飞的雪色衣角:“江见寒,我们今日和好罢。”
男子的身形微滞,起身时剑穗上的环佩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方才动作的余力让树上的花朵枝叶又纷纷扬扬落了些下去。
“什么?”他转过头来,目光怔怔落在陆晏禾的脸上。
“当年的事情,到底你我彼此各有难处。”陆晏禾耸了耸肩,朝他展露出一个笑容:“今日说开,让前事归尘,如何?”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一书中,曾讲述过陆晏禾与江见寒之间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作为那辈最具天赋的修真者,江陆二人皆是以刚跨入金丹初期修为,入神墓,破秘境,获得墓中双灵剑认可,传作一段佳话。
然而当他们境界圆满,走出神墓之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各自宗门的贺喜,而是天魔入界的浩劫。
那一战,所有人都不知是如何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只觉得做了个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噩梦,一晃二十多年,幸存者都会时常被那挥之不去的梦魇困住。
亦是那一战,作为当世第一宗门的玄清宗,站在对抗天魔族的最前线。
玄清宗前宗主,陆晏禾的师尊,化神境明华剑尊率玄清宗一众尊者以尽数身陨的代价,重创魔君珈容衣,将其与天魔一族赶至界外。
战事终毕,界外动乱平息,内乱便起,首当其冲的便是昔日辉煌而今没落的玄清宗。
无他,玄清宗化神剑尊及一宗元婴尊者陨落,论实力,已不及其余宗门,合该让贤。
各宗让贤声势浩大之际,以玄清宗当年的首徒池楠意为首的下一辈弟子,纷纷破境至元婴,生生扛起摇摇欲坠,内忧外患的宗门。
其中排名为六的陆晏禾,更是以恐怖的实力,一举突破至元婴中期,以本命灵剑贪生剑加持,实力直逼化神初期。
破镜的当夜,陆晏禾失踪,久寻无果,直至数日后,负责宗门值守的玄清宗弟子才见一女子独身归宗。
她一身白衣就鲜血染红成暗紫,抬手一抛,将那些昔日叫嚣最狠的各宗门的长老首级悬挂在玄清宗宗门前,排成长长一列,迎风晃动。
“豺狼虎豹之辈,死不足惜。”
她道,抬起头,目中光芒冰寒彻骨。
“今日玄清宗为首,各宗门中谁或有异议者,可来与我一战。”
第27章
夜风吹拂, 林间的花与叶发出簌簌之声,又飘飘荡荡地落下了不少。
“我记得当时,也杀了你们青阑剑宗的人。”
“然后就与上门的你打了一架。”
那时的记忆甚至有些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与江见寒打了个昏天黑地后将他重伤,自此,世人皆道双剑双璧不复, 只留下至仇至恨的死对头。
想到这些,陆晏禾心中不免有些唏嘘。
这是系统给她看过的原书有关原主的剧情, 当然, 也同样算是自己前半生的经历。
抛去其他,她和原主行事作风上还是挺像的。
江见寒见她出神的模样, 沉默片刻, 重新撩摆坐了下来, 目光定在她的身上:“你可有后悔?”
陆晏禾闻言回神, 似笑非笑地回道:“在你看来,我像是会后悔的人?”
江见寒颔首道:“确实, 你从不后悔。”
“所以,你无需在意, 我从未对你有任何敌意。”
这次轮到陆晏禾惊讶了, 有些意外地瞥了眼江见寒, 见他神色毫无异常,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无论是她也好, 江见寒也罢,双方都知晓当年种种是是非非, 都无法用只言片语解释的清楚。
但就那时两人打的那般惊天动地,陆晏禾很难理解江见寒对自己毫无敌意。
“那你当时还上门讨打?莫不是太闲了?”陆晏禾不解。
江见寒看着她,眸光有些复杂:“当年之事, 你还记得清多少?”
陆晏禾迟疑,细细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了吧,只记得当时狠狠刺了你一剑,然后就断片了,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或许是当年连日的奔波与杀戮,在与江见寒一战时,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昏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与贪生剑配合。
如今想来,很多细节都不太记得。
江见寒双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眼底有光在流动,却又像是波动的湖面,明明灭灭看得不甚清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归于简单的一句话:“并无。”
当他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陆晏禾眼含探究的目光。
“所以你当年真不是为了替你宗门中人寻仇来的?那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来看我的吧?”
江见寒呼吸微滞住,双唇微微分开,却又在第一个音节成行时紧紧抿住。
他确实,只是想去看看她的。
只是话至临头,他脑海中却又骤然浮现出那时陆晏禾执剑看向他时,那双冷得如淬了毒的剑,却又混沌不堪的双眼。
当年的陆晏禾对任何一个出现在玄清宗的外人都带着股天生的敌意,像是想要凭着自己那一人一剑护住在她身后的宗门。
那双眼睛与现在剔透的像是雨过琉璃般透彻的眸子重合,让他生生压住了想要解释的念头。
往事不可追。
现在已然很好……他心道。
这边陆晏禾久久没等到江见寒的开口,反而等到了系统的提示。
在江见寒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始终乖顺趴在陆晏禾肩膀的长尾白鼬一下支愣起来,甩着它那油光水滑的长尾,贴在陆晏禾的脖子上吱吱叫了起来。
“阿禾,季云徵出来了!”
陆晏禾扫了眼识海中的画面,果然见到了季云徵悄然离开暗牢融入夜色的那一幕。
他已经解决庞容锡了?
“季云徵肯定很快便会回去了,阿禾你得尽快回去!”系统强调道。
陆晏禾自然知晓,她抬手摸了摸长尾白鼬看向江见寒,江见寒此时也同样望着她肩膀上的系统。
“这是你新养的灵宠?”他面露不解,似乎很难理解以陆晏禾的性情会养所谓灵宠。
或者说除了灵修,极少有其他修士会将一只灵宠养在自己身边,尤其她还是个剑修。
“是啊。”陆晏禾点头,十分真诚地笑道:“江见寒,今日既然说开,我可以理解为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江见寒闻言,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在她过于直白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闷闷应了声。
“嗯。”
“那就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你忙你的。”陆晏禾起身,收了手边贪生剑,准备跃下树。
江见寒跟着站起来:“等等。”
即便系统在耳边焦急催促,陆晏禾还是选择转过身:“嗯?”
“此间之事很快便会处理完。”江见寒凝视她道。
陆晏禾挑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我一向相信江持戒的能力。”
所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总觉得江见寒好似有下一句话,等了又等,只听得他道。
“嗯,保重。”
陆晏禾:“?”
她果然还是很难理解江见寒的脑回路。
*
陆晏禾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季云徵回来前赶回房。
几乎是在她清除自己出去的痕迹,在外面软榻上躺下的三四息后,季云徵的气息就紧接着在房外出现。
陆晏禾已调整好状态,闭上眼,将呼吸放的绵长均匀。
她在外间假寐,能感受到季云徵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而后回到他屏风后的床榻处。
心神略微放松之际,她听到了细微的响动——是季云徵在榻上辗转发出的声音,而后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双眼闭着,五感却敏锐,紧接着便听到了内间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季云徵他下榻做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出那脚步声中的几分虚浮,直径朝着外侧而来,步步走近。
一道身影穿过绣着婆娑竹林的屏风,月光落下,墨色的斑驳竹影落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靠越来越近,直至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跟前,陆晏禾毫不怀疑,季云徵此时就站在自己的榻前。
敌不动我不动,季云徵目的不明,陆晏禾没想着立即睁眼,双眼依旧闭着,权且当自己睡死过去。
软榻边缘微微下陷,他竟是这般光明正大地坐在了陆晏禾的榻边,一坐一躺,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几指,陆晏禾甚至能够嗅到季云徵衣袍间的气息。
季云徵身上的气息与谢今辞的温和不同,是极冷的,但又与江见寒不同,若将江见寒的气息比作是比云巅的高山雪松,那季云徵的气息便是渊潭幽草,潮湿且阴冷。
这与白日时候的季云徵表现出来的气息又有不同,陆晏禾笃定,此时他的状态更接近于魔君珈容云徵。
非是熏香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除了他身上的气息,更让她有明显感受的,是他的目光,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沉且暗,一寸寸地从她的眉眼描摹而下。
看起来,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并不想装了。
陆晏禾依旧没有动,却开始计较着季云徵如今的真实修为,思索着如何做才能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重开是避无可避……
嗯?
念头转动间,季云徵比她更早出手。
他没有犹豫地俯身靠近,陆晏禾心头微跳,随之感受到的便是自己脖颈间的触感。
是滚烫的肌肤的触感,季云徵竟是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少年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额头不断蹭着,鼻尖几乎是贴在她的颈侧,像只小动物般一个劲儿地嗅闻,喉间发出含糊低吟。
“陆……晏禾……师尊……”
“师尊……”
热意从他身上蔓延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身上,让陆晏禾再也装睡不下去。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角处少年不断晃动的碎发,他整个人都爬上了她的软榻,像是八爪鱼般趴在自己身上。
脖颈侧的呼吸声也是越来越重,陆晏禾忍不住推他:“季云徵。”
少年本就只是小心翼翼地虚虚笼在她身上,轻易就被推动了,随即映入陆晏禾眼帘的便是一双无神且茫然的眼,白日清明的黑眸此时蒙着层水雾,眼尾泛着像是被熏染的红。
他的嘴唇苍白,甚至是有些干裂,失焦的眼睛正落在陆晏禾的脸上,仿佛不理解陆晏禾为何推他。
他又低头,将滚烫地额头抵在陆晏禾推他的手上,像是野兽翻出柔软地肚皮讨好着,沙哑的喘息里带着痛楚地颤。
“陆晏禾……陆晏禾……我……难受。”
这次,他连师尊都不叫了,只是一味地喊她的名字了。
被人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陆晏禾忍了又忍才没将身上的少年给踹下榻去。
好消息是季云徵并不是想要对她动手。
坏消息是他好像是把自己的脑子烧坏掉了。
堂堂魔君半夜发烧出去吹夜风,回来把自己脑子给烧坏了,传出去是会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嘲笑一辈子的程度。
“陆晏禾……”他含糊着叫着名字,身体还想靠近她。
“先起来。”
陆晏禾将他再次推开,从软榻上起身,想要出去找乌骨衣替他瞧瞧,一回头,就见季云徵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望着她,坐在软榻上,双眉紧蹙,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期艾与埋怨。
“怎么了?”陆晏禾下意识问他道。
季云徵默默支起身体,半个人几乎悬空着靠近陆晏禾嗅了又嗅,终于像是笃定了什么,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江见寒。”
话语颠三倒四,但却容易拼凑出其中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
第28章
看着季云徵的这副模样, 陆晏禾差点气笑。
属狗鼻子呢?闻得这么灵?
自己脑袋都烧得糊涂了,还惦记她身上有谁的气息呢?
陆晏禾自是不担心他起疑心的,在今日与江见寒见面之时, 她就与他有过多次接触了。
再说,她真要见谁需要和他季云徵报备?
她懒得与他掰扯,毕竟到底自己没必要与病人计较, 转身准备先去找乌骨衣过来。
脚才迈出去半步,腰间一紧, 回头看去, 原是季云徵半跪在榻上抱住了自己。
“别走……”季云徵死死地抱住陆晏禾的腰,抬着头, 那双因高热而氲着水汽的眼睛湿漉漉, 带着病中的沙哑, “别去找他。”
“不去找江见寒。”陆晏禾低头看着神志不清的季云徵, 心中涌现出说不上的滋味,竟也难得耐着心对他解释道, “你现在烧的厉害,我需要出去找人替你看看。”
闻言, 季云徵的肩膀更是一抖, 连连摇头。
“出去?不行……不能去……他们会发现我出去的……”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又跌坐回软榻上。
“季云徵!你别得寸进尺——”
她脸上浮现出冷怒, 正要发作之际,抱住她的少年低下头, 就这般将脸埋在她的腰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们会赶我走的……他们不会容许我留在你身边的……”
“陆晏禾,我想和你回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气息紊乱,仿佛是在努力找补般,说得又快又急,语气中带着哀求的意味。
陆晏禾还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受到手背处像是溅到一滴什么滚烫,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她心中的火突然就熄灭了。
她抽出手来,将季云徵的发烫的脸颊捧起,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季云徵没有任何挣扎,顺着她的力道仰着脸任她捧着。
少年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丹凤眼中此时水光潋滟,高热不退的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眼角的一抹泪痕尚晕着不多的水渍。
或许是因为发烧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唇微微张着,唇色呈现出不自然的嫣红,干燥的唇瓣在每次短促的吸气时轻轻颤动,像是离水的鱼,无声地翕动着。
即便如此,他失焦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让他安定的回答。
此刻,陆晏禾哪怕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些什么东西。
季云徵对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依赖了。
还是说他分不清现在她是谁?
不对,他分明叫的是她的名字,那就断无认错的可能。
那他对自己……
“阿禾!”系统在她识海中突然叫起来。
心中仿佛是有所感应般,她在系统开口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主面板上的两个数值名字。
【男主黑化数值】
【男主???数值】
原本处在第二行数值名称的那“隐藏”二字,竟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问号。
而后,在陆晏禾的注视下,那三个问号开始变化,在模糊成一团后,两个可以辨认的字逐渐浮现,变得清晰起来,直至完全代替了方才那三个问号的地方。
【男主好感数值】
“好……好感数值?!”系统发出难以置信的质疑声。
陆晏禾怔住,竟有种荒诞中猜测被证实后果真如此的感觉。
不是厌恶值,而是好感值。
陆晏禾自认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人,也从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
但是季云徵,她曾经在某刻是真的觉得,那隐藏数值,或许是他的好感值。
这念头产生一瞬,又很快她自己的理智给否认。
她清楚明白,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和白纸般的少年季云徵,是魔君珈容云徵。
既然是珈容云徵,他对于陆晏禾,便是天生的深恶痛绝,是作为心头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只是如今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活路委身于她。
但现在……最不可能的猜想被证实,她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即便被原书陆晏禾这般折磨,面对同一张皮囊,同一张脸的自己,竟然会有好感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季云徵的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般朝他伸出了手。
季云徵自方才起就一直细细喘着气,仿佛察觉不到脖颈酸痛般仰头望着陆晏禾,见她朝自己伸出手,像是只得了令的小狗般蹭了过来,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额头的触感让陆晏禾感觉像是贴上了块滚烫细腻的玉,与此同时,当灼热的肌肤贴上较之冷几分的手后,少年在她微凉的掌心下轻轻蹭起来,发出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师尊……”他含糊地呢喃着,微微扬起的长睫不住扫着陆晏禾的掌心,带起酥酥的痒意。
【男主好感数值+20】
【当前男主好感数值:265】
【男主好感值≥250,解锁特殊羁绊剧情任务】
【前置剧情:为解决庞容锡这一不安定因素,季云徵潜入暗牢施展天魔界,湮灭其神智,因强行施展远超自己自身承受范围内精神力导致其处于发烧debuff期。】
【任务要求:需替其隐瞒,并于今夜陪至其左右,等待其自行恢复。】
【剧情完成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在季云徵对自己的好感数值达到250时,系统任务自动跳出任务,陆晏禾扫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意思,也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额外信息。
任务要求她需要替季云徵隐瞒,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不能去找乌骨衣或者其他医修,否则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看出端倪。
同时,季云徵现在处于发烧的debuff期,但是只要过了今夜,他便能自行恢复。
陆晏禾:……
不得不说,季云徵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于天魔族恐怖恢复力的认知。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依旧在不断蹭着自己掌心的季云徵,收回手,在季云徵略带迷茫的眼神中道:“不想让别人来?”
季云徵点头,她于是又道。
“好,那便别贴在我身上,你身上太热。”
到底他不是个幼子,整个人抱住她时陆晏禾就像是全身被一只烧着火的暖炉抱着,不太舒服。
少年用着可以说得上是懵懂的眼睛望着她,双眉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在他明白陆晏禾的意思后,手臂的力道有了明显的松动,却没有彻底放手,目露忐忑与担忧。
“回去躺着,今夜我陪你。”陆晏禾只得又补充了句。
终于,季云徵被说动,松开陆晏禾,下榻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落在身侧的左手朝她伸了过来。
陆晏禾:……
她只得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顺势站了起来,被季云徵拉着往里走。
走便走,分明手都拉着,从外面软榻处到里面床畔不过几步的距离,季云徵还一步三回头看她。
“往前走,看我做什么。”即便知晓如今他神志不清不宜计较,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这才让“漫长”的几步路走的快些。
待上了床畔,季云徵乖顺躺下,因房中不曾点灯,他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像只猫儿般无声看着陆晏禾在旁边的水盆中绞了条冷巾。
见她走来,季云徵伸出手就要接,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了被褥之中。
待将冷巾贴在季云徵的额头上,他肉眼可见的面色舒服了些。
“陆……”他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又想开口,被陆晏禾直接打断。
“别说话,躺着,闭眼,睡觉。”她道。
“……哦。”季云徵小声应道,听话闭眼,尾音中带着笨重的鼻音。
“还有别叫我名字,不礼貌,要叫师尊。”她又道。
“……师尊。”他的声音更小了,恍若蚊吟。
陆晏禾这次没有再回去,而是将外间的木椅搬进来,靠在椅上,倚在椅背上陪着床上的少年。
已是后半夜,屋外传来几声零落的夜鸟的啼叫,衬得屋内越发寂静,只余月光透过窗柩无声洒落,凝成虚幻的白霜。
*
界外魔宫。
偌大且空旷的殿中,玄色织金帐幔低垂,中央的金尊纹鼎中熏着沉水香的香气,袅袅散在殿中。
珈容倾斜倚在榻上,双眸轻阖,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他一手支着额角,广袖垂落间露出腕上暗红色的魔纹,另一手则虚虚搭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案几。
在他面前,一封密函静静摊开,其上墨迹尚未干透。
密函旁边附着副半展的水墨画纸,画纸之上一女子执剑而立,衣袂翩飞如雪鹤振翅,眸光凌厉,栩栩若生。
“贪生剑……陆晏禾……”
珈容倾终于缓缓睁眼,启唇吐露出短短几个字,话音未落,唇角的笑意却已悄然漾开。
“让孤想想……你会更喜欢怎样的见面?”
第29章
白日熹光落下, 观峰台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只隐约显露出苍翠的山峰轮廓,下峰沿路的花草上还能瞧见昨夜的凝结的霜露。
山峰脚下, 两队人马已整装待发。
晨风吹拂,拉着身后那几架玄铁车的玄色仙驹黑鬃飞扬,颈间的金纹铃铛却纹丝不动, 其上篆刻着“律戒”两字。
乌骨衣正坐在其中一架的车辕上,看着律戒阁弟子将一个个需要带去律戒阁的若干修士押至车内, 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哈欠连天。
“这么早便走,还让人有没有个好觉了。”
说着, 她眼睛瞥向那站在队伍前头的江见寒。
江见寒身姿挺拔, 今日身着着律戒阁持戒服, 衣袂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身侧, 静静持剑站在一方高石上俯瞰。
他身上一向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故此其三丈之内都无弟子敢主动接近搭话。
乌骨衣看着他半晌, 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往右边看去了吧?
他们左边的这队是准备押送庞荣锡等人去律戒阁, 右边那队自然是准备回玄清宗的陆晏禾等人。
“师父。”
她正想着, 脚步声朝她走近, 是谢今辞朝她走来,抬手将一盒简食提给了她, “我今早晨起做了些点心,您带在路上当零嘴吃。”
乌骨衣立刻来了精神, 喜笑颜开:“还是我家今辞会疼人。”
虽说臻至元婴的修真者辟谷之术早已习得大圆满,但不少修士依旧保持着三餐进食的习惯,尤其是乌骨衣这类对于口腹之欲钟爱者。
谢今辞看她接过, 又问道:“师父,您将人送到后,是会回宗,还是在外呆些时日?”
“谁知道呢?到时再说吧。今早我看那庞容锡精神不好,怕是他修的那魔术已然反噬己身。”
原本在外闲游,又被半路拉来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时间的乌骨衣对于此事显然是兴致缺缺。
“我只管将佛送西天,剩下的事情让江见寒与律戒阁那群家伙操心去。”
乌骨衣说完,又将手中那食盒提了提:“这是单我有呢?还是你那师尊也有啊?”
谢今辞微噎,眼中无奈:“师父……”
“哈哈哈好啦,我知道,有就不错喽,我不挑。”
乌骨衣日常逗完谢今辞,看向陆晏禾那边停着的车驾,问他:“你们就三人,还需要雇辆马车回去?先前看不出来你师尊这么懒怠。”
律戒阁选了仙驹,是为了押人回去,即便带个新徒弟又不是不能顺道捎上剑,怎么娇生惯养起来了?
谢今辞解释道:“非是如此,今早我见师尊,看她神色十分倦怠,想是昨夜照顾师弟,一夜没睡。”
乌骨衣讶异,“照顾一整夜?那那小子如何了?”
谢今辞回道:“师弟已经清醒了,我替他把过脉,已无大碍,如今正陪着师尊。”
“我就知道那小子的命硬的很。”乌骨衣道。
远处,江见寒将那两人对话听入耳朵,袖中食指微动,视线朝着陆晏禾所在马车上看去。
这一幕又被眼尖的乌骨衣瞧见,她当即伸臂揽住谢今辞的肩膀,低声笑着附耳耳语几句。
谢今辞:“……”
“江持戒,已可以启程了。”
秦无咎将一切安排妥当,上来与江见寒打招呼,见江见寒望向那处,于是道。
“临走前可是要与陆持戒说声?”
江见寒淡淡收回目光:“不必。”
“很快还会见。”
秦无咎楞了楞。
自己是否是听错了什么,方才江见寒是说了句“很快还会见”么?
谁和谁很快还会见?江见寒和陆晏禾这对死对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要开口问,江见寒已错身朝着律戒阁那队弟子走去,下令:“启程。”
伴随着仙驹的昂首长嘶声,巨大的玄金羽翼自两侧展开,漆黑的鬃毛在峰中猎猎飞扬,马蹄踏上虚空溅起细碎的灵光,数量车架腾空而起。
晨雾之中,振翅带起的灵气漩涡将原地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那车架飞上云霄,很快便隐入翻涌的云层之中,只剩下清越铃音的余音久久不散。
谢今辞抬头望着浩渺天穹,待一切渐归平静后,这才低头垂下眸。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乌骨衣临走前说的话似还在耳边回荡。
他转身走向那辆停驻在不远的车驾,登上车驾,手指搭上锦织车帘,掀开帘进了去。
虽只是辆普通车驾,但胜就胜在内里空间宽阔,床榻,座席,矮机等等应有尽有,粗略估计容纳十几人绰绰有余。
谢今辞掀帘的动作惊动了里面之人,原本安静跪坐在榻前的少年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正巧与谢今辞对视。
季云徵身着月白色的长袍,端坐在榻前,脸上虽然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但比起昨日的状态已然好了很多,双眼亦恢复了神采。
他转头看到谢今辞,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去看榻上。
谢今辞自然明晓他的意思,进来的脚步几乎无声,但那道女声还是紧接着响起。
“今辞,他们走了?”
陆晏禾听到谢今辞进来的动静,将盖在脸上的扇子挪开,将背过去的身体转过来,对进来的徒弟问道。
“是。”谢今辞眼底涌出愧疚之色,“抱歉师尊,是我吵扰到您了。”
那倒没有,她本来就没睡着,只是眯了眯眼罢了。
她抬眼正欲说些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这两个徒弟身上时却是微微一怔,神情古怪。
谢今辞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浓浓愧疚与关心,季云徵更是跪在自己榻前,在她转身过来时更是倾身往前,膝盖朝她挪了半步。
“师尊,是我的错,让师尊昨夜费心劳神。”
季云徵双手交叠攥紧到发白,昨夜发生的一切记忆在他意识清醒时就纷纷涌入他的脑中。
似他这般任性,陆晏禾都能如此宽宥。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无奈。
不是,这俩徒弟能不能不要一个两个都露出这般可怜的表情?
她是真不会哄人。
陆晏禾手中灵力运起,五指向上一抬,季云徵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拉了起来。
“要跪回去正式拜师了再跪,现在跪我我还怕折寿。”
“回去路程约有个几日,今辞,先教他些入宗的规矩。”
她话说完,总算见他们将各自的那副神情收了起来,于是立刻背过身去重新拿扇子遮住脸。
“我继续眯会儿,不睡,你们不必刻意压低声音。”
“是,师尊。”季云徵与谢今辞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对她应道。
车帘半卷开来,被灵力牵引住的缰绳一勒,车外的马昂首嘶鸣,随着缰绳的力道顺从地调转方向。
马蹄踏在清晨湿润的泥土上,朝着南方连绵的远山而去。
*
“欸,你今日听说了吗?据说陆长老再过两日便要回宗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都要三个月了吧,陆长老这次出去的时间还真是难得的长。”
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陆晏禾即将回宗的消息只一日便在玄清宗宗门上下传了个遍。
暮色渐沉,玄清宗群山笼罩在瑰色的云霭之中,林立高筑的殿宇楼阁间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晚风转凉,掠过后山,其间竹林传出沙沙响声,夹杂着在此轮班驻守弟子间的低声私语。
“害,时间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啊……”其中一弟子朝另一弟子挤眉弄眼道,“听说这次回来,陆长老还要带回来个外宗的人,说是要收他为徒!”
“啥?陆长老要收徒?!哪个家伙走了这般狗屎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就是怎么是个宗外的人?”那弟子闻言震惊不已。
“这有什么的,如今我们宗内的首席,谢师兄不也是当年被陆长老捡回来收为徒的?”
“这哪里能一样?”
“当年谢首席可是整整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靠内选大比晋入内门,更是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为宗门首席,哪里是随随便便外面找来的人都可相比较的?!”
“要我说啊,实力是重要,更重要的还是运气。”那弟子将声音压得更低,“裴师兄不就是……”
话音未落,众人突然噤声,同时朝着前方望过去,见一面容清秀,眸光灵动的姑娘踏上山阶,朝这边走来。
在场弟子自然都知晓她是谁——
商扶音,宗主池楠意座下的小徒弟,筑基中期修为。
这等修为虽然在内门中不算出众,但商扶音如今年龄不过十八,作为内门中最小的弟子,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商扶音在宗门中性格是出了名的开朗讨喜,加之作为宗主直系弟子的身份,宗门中人大多愿意积极与她结交。
可她脾气虽好,但却承袭了玄清宗上一辈的内核——护短。
尤其是对她的那个大师兄,裴照宁。
至于裴照宁是谁?
他是玄清宗宗主池楠意座下首徒,玄清宗的大师兄。
“几位师兄在说什么呢?”
商扶音走上前,对着那几个弟子歪了歪头,眼神探究道:“似乎是在说裴大师兄?”
“哪有哪有……商师妹怕是听错了吧,我们是在讨论别的事情……对,别的事情。”
那几个弟子脸上讪讪笑道,矢口否认方才讨论的话,都只想把这个话题过了去。
玄清宗宗内上下皆知,裴照宁,这个表面上作为宗主首徒,受人尊敬的大师兄,其实际的身份却有些尴尬。
作为当年与谢今辞一道拜入玄清宗,而后成为玄清宗内门弟子的裴照宁,当年同样想要拜入陆晏禾门下,只是后来惜败于谢今辞手下,才被宗主收为徒。
若是此次陆长老收徒传言为真……又被裴照宁知晓了。
嘶。
他们想都不敢想。
第30章
即便那些弟子不说, 就他们方才那般不避人的讨论,凡有些修为的,都能将话全数听了去。
但面对支支吾吾的一干弟子, 商扶音竟然难得地没有对他们发难,甚至是连追问都没有。
她眉眼弯弯,打趣道:“师兄们真是的, 有趣事也不和我说,感情都在这里说瞧瞧话呢。”
众弟子干笑几声, 其中一人道:“哪有的事……我们正说呢, 明日要交的课业现下还没完成,不知该如何交代呢。”
商扶音恍然, 亦笑道:“原来是这样, 那师兄们可要抓紧了。”
“那是那是……”
那语气和神态, 仿佛是真的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些话般。
知趣的人立刻岔开话题:“这天马上要黑了, 商师妹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要知道,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为通往玄清宗禁闭之地, 玄灵涧的必经之路。
玄灵涧地处玄清宗西南,处于两座万仞高山夹角, 乃是高山之上瀑布飞流垂落, 长年累月形成的天然洞府, 其中灵气浓郁,别有洞天, 被设为内门弟子闭关突破的专用之所。
商扶音如今的修为尚未达到瓶颈之期,并不需要去玄灵涧闭关苦修。
“自然是来找裴师兄的。”商扶音撇撇嘴, 语气颇为不满道:“他已闭关两月有余,前些日子还能用传音符联系呢,这几日连理都不理我了, 我担心出事,得去亲自找找他。”
“大师兄如今正在冲击金丹中期境界,正是闭关的要紧时期,师妹还是莫要打扰他的好。”
有好心的听商扶音说要见裴照宁,立刻劝道。
“更何况玄灵涧中地势复杂,道路湿滑,近年来进去的弟子也有不少粗心挂伤的,你来此处,可禀明宗主了?”
“我哪敢让师尊知晓呀,他必不可能让我来。”商扶音万分可怜地双手合十,发誓道,“好师兄,亲师兄,拜托拜托,我只是去见大师兄一面,若师兄无恙,我绝对不打扰他。”
那些驻守于此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对视片刻,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成……成吧。”
到底商扶音与裴照宁师出同门,人家是亲师兄妹,关心去看人,他们也没有拦的理由。
更何况若是裴照宁真出了事,若是拦了她,到时候岂不是还得担责?
只是去看一眼,应当无甚大碍吧?
“谢谢师兄们!”商扶音闻言,脸上沮丧一扫而空,雀跃地朝着他们鞠躬,“我一定会尽快出来的!”
一众弟子忙不迭地回礼:“哪里哪里,师妹客气了。”
通往玄灵涧的通道被打开,山风与水汽卷着雾状的浓郁灵气冲出禁制,商扶音双眼微亮,足尖一点,毫不犹豫地跃了进去。
她眼前短暂一黑,伴随着失重感带着自己往下落,待稳住身形直至落地后,视野这才恢复明亮。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脚下的微凉触感,她低头一看,自己如今踩在一方高石上,周围喧嚣的水声随即涌入耳中。
再抬眼,眼前飞流的瀑布磅礴而下,汇入自己所处的山涧之中,所踏的高石处于瀑布的正下方,流水冲刷在石壁之上,片刻分开后又聚合。
山涧当中灵雾缭绕,两侧崖壁朝外延伸出无数分岔口,不知通向何方。
“原来此间是这般模样。”
商扶音没有立刻去找裴照宁,而是饶有兴致地在原地待了会儿,感受着这里充裕的灵力。
很快,她便取出随身带着的传音符,符纸薄如蝉翼,其中蓄着裴照宁闭关前封入其中的一缕气息。
灵焰自她指尖跃出,窜起一抹幽蓝,落于符纸之上并飞速将其燃烧殆尽,开始落下簌簌的银色灰烬。
“引!”
随着少女唇齿间蹦出短促的音节,那些余烬不曾消散于空气之中,而是被无形的力道旋转聚拢,凝成道细丝,朝着其中条岔路口而去,指引着方向。
商扶音见此,身形轻盈跃起,在山涧的溪水中几个起落踏水便落于岸上,而后朝着那丝线指引的方向而去。
她在山涧中兜兜转转,直至来到一处崖壁,丝线的指引消失,她这才停了下来。
面前无路,她抬头打量了番,直接上前几步将手贴与面前的石壁之上。
“师兄,你在此处吗?”
………………
四下毫无动静,只余流水潺潺之声,仿佛此间不曾有人存在。
可商扶音早已看见此间嶙峋石壁之上存在的寸许刻痕,其中尚有灵力残留,并非是兵器劈砍,更像是凝聚的灵刃切割所致。
她一眼便能瞧得清楚,这是有音修在此修炼。
“师兄,是我,我来看你了。”
终于,在她的又一声呼唤下,沉寂的石壁上原本无形的屏障显现并波动,年轻男子低沉、疲惫且带着细微的错愕之声透过光壁传出。
“是……师妹?”那声音问道。
“师兄!”商扶音闻声眼睛唰地亮起,立马应道,“是我师兄,我来看你啦!能让我进来吗?”
片刻之后,石壁上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青金色的符文浮现流转,变化排列间,伴随着震动,原本玄黑色的石壁开始虚化乃至变得透明,直至眼前出现通往内里的通道。
商扶音看着朝她敞开的通道,立刻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洞口的通道后,瞬间,她感受到身后山涧流水声及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令人心慌的黑暗同时笼罩住了她。
她向前看去,发现往里似有光,遂迈步向前走去,空旷的洞穴中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在浓墨般的黑暗中行走,商扶音眼前的那点光逐渐扩大清晰,直至视野豁然开朗。
自上方垂落至洞底的天光,温和柔亮地照亮了洞底的景象,也洒落在洞底的一方石板上。
青灰色的石板嵌在洞底,石板表面光滑,四周的棱角却是被摩挲的粗糙,其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人。
光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淡金。
他身着素色长袍,袍上已有多处破损,原本晓月清风般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即便背脊端正挺拔,也依旧掩盖不住他此时的虚弱和消耗,裸露出的肌肤上带着隐约的伤痕。
他就那般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下地石板融为了一体,直至听到走进的脚步声时,那低垂着的,覆盖着长睫的眼帘才微微颤动,睁开双眼,朝着来人看来。
那是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他的眉骨高挺似远山覆雪,霜白的双睫半掩住浅灰的眸子,双唇因虚弱而更接近淡粉,高束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侧,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湿的下颚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正是裴照宁。
“阿音,你如何来此处?”
裴照宁侧头看着商扶音,面露温和询问她道。
商扶音看着眼前之景,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大师兄你……”
不必她说,裴照宁如今的模样和身上的修为气息,显然是境界突破失败,遭了反噬。
“这两日我传音符联系不上你,这才来找你的……”
商扶音欲言又止,在明晰裴照宁如今的情况后,目露担忧,终于是鼓起勇气般道。
“师兄,我带你出去吧!此番境界突破不了,还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阿音。”裴照宁朝她扬起一个安慰的笑,道,“你放心,我无事,只是想独自静静。”
说罢,他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喉咙一甜,咳出口血来。
“师兄!”商扶音吓得花容失色,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扶住他,却被裴照宁推开。
裴照宁看着自己咳出的血沫落入面前的一方积水上,血色晕开的水面倒映出他此时似人似鬼的模样,目光怔怔。
境界突破失败后的两日,他突然生出了认命的想法。
因命,自出生起他便是这副怪胎模样,受人非议,也是因命,他如今作为玄清宗掌门首徒,众弟子表率,却迟迟无法突破金丹中期。
他始终是比不过谢今辞的,也始终……
裴照宁眼前恍惚晃过一女子的身影。
他始终是得不到她的青眼的。
在他身后,商扶音的声音响起,她安慰道。
“大师兄,只是境界突破失败,你现在不能再强压伤势,硬撑着总不是办法。”
“即便你不愿意现在出去,也让我替你理顺气机,未免境界倒退。”
修士凡修炼破镜乃是机遇与风险并存,顺则功成境破修为大进,不成则破境失败原地踏步,更严重者便是道心受损,境界倒退得不偿失。
如今裴照宁显然就属于那第三种,他心下杂念太盛,急需旁人助他稳定心神。
同为音修的商扶音能帮到他。
裴照宁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将商扶音的话听了进去:“好。”
进已是无望,他不能再退。
“师兄,放松心神。”
商扶音在裴照宁对面席地坐下,流光乍现,本命灵器九思琵琶现于手中。
清灵之音自通身朱红的琵琶弦中流泄而出,恍若初春融雪般滴落至心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极大的缓解了裴照宁胸腔处火辣的钝痛。
琵琶奏响的清心曲仿佛清泉入体,环绕于身,冲刷裴照宁着体内淤积的沉重与痛苦。
他皱起的眉峰得以慢慢松开,心神得了到极大安抚,渐渐松下高筑的防备,舒适之感让裴照宁全身都有些懒洋洋的放松。
他眼皮沉重,不觉闭上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清冷女声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裴照宁茫然睁眼,怔怔抬头。
周遭是死寂般的黑,除了面前站着的女子,身上浴着淡淡的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无比熟悉的——陆晏禾。
在看到她的瞬间,裴照宁即便意识迟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他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但是,不受控制般,属于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年裴照宁的声音。
“你是来杀掉我的吗?”他问陆晏禾。
“我为何要杀你?”面前的女子仿佛被勾起兴趣般,垂头凝视着他,反问道。
雪白的长发几乎裹住了少年的全身,像只被包裹住的蚕茧,他的肩膀发着抖。
“因为他们说,我是不详的,不详之人会带来灾厄,所以他们要杀了我……人人都想杀了我。”
“我娘因生了我,被丢下山崖。”
“她的腿摔断了,全身都是血。”
“她与我说,疼啊……好疼啊……然后她便死了。”
“死是很疼的,很疼……所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
面前之人静静站在裴照宁面前良久,蹲下身。
“和我走吗?和我走,你就能活。”
她朝他伸出手。
少年裴照宁雪色的长睫一颤,浅灰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后将手伸出,伸到半空,却突然僵住。
他的手,沾满血污,不配碰她。
然而向后缩的手被握住,她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随着莹蓝色的光芒亮起,手上乃至他身上的脏污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瞧,干净了。”
她拉住少年的手向前走,温暖的触感顺着他们接触的肌肤传递至他的全身,他仰头望着陆晏禾的背影,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想和她走,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要去哪。
可是她走的越来越来快,他的步子迈的小,只能吃力地小跑才能勉强跟在她的身侧,没过多久他便累得气喘虚虚,力气不支。
“姐姐……”
他想要喊她,想要让她慢些,他快要跟不上她了。
可就在他刚刚开口之际,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原本牵着他的陆晏禾,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光亮不见,他的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在身体陷落于黑暗中的刹那,脚下的平地变成了冰冷黏腻的泥沼,无数的黑影从其间伸出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拖去!
“怪物……你这个怪物……”
“你有什么脸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去死……”
少年的裴照宁拼命挣扎,却只能被一点点拖下泥沼,腥臭脏污的黑沾染上他霜白的发,触目惊心的黑与无力的白纠缠着。
“姐姐……姐姐!”
他拼命地喊,声音带着强烈的痛苦与不甘。
前方落下一束光,光的中心,陆晏禾再次出现,却是离他极远。
她脸上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淡笑,俯身将另一个少年抱起,任由那少年伸手紧紧揽住她脖子,而她则伸出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裴照宁张着嘴,喉咙中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明从未见过那少年,他的脑中仿佛自动浮现出了那个名字。
谢今辞。
眼前的黑暗将他彻底拖了进去。
*
裴照宁猛地睁开眼,以灵力拨响的琴音猝然高昂,他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攻向在自己咫尺之近的商扶音。
“铮——”
商扶音后退躲开攻击,纤纤十指波动琵琶之弦,一道音击重重撞在了裴照宁的胸口,让他猛地吐出口血。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裴照宁垂落的长发,像是一朵朵雪中盛放的梅,妖异凄然。
“不是……清心曲……”裴照宁眼中的清明在混沌之中疯狂挣扎,盯着商扶音的脸咬牙道。
“是摄魂曲。”
商扶音奏出的前半篇确为清心曲,却在他放下心神的戒备后转奏了摄魂之曲。
两曲天上地下,截然不同,即便他心神放松也理当立刻察觉其中问题,可面前的商扶音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中了摄魂之曲。
冰冷与阴寒浇透四肢百骸,形成了无形且密不透风的织网,将他死死裹住,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一字一字从满是鲜血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