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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猎人]生死借贷》 今天这场雨下个没完,我都已经在黄泉边上绕过一圈,它还是没有停歇迹象,一点也不像与荒漠比邻而居的地方应有的天气。
雨伞掉落在与酷拉皮卡战斗的巷子里,而且我早就浑身湿透,再去找回来似乎也没有意义。
离开工具间后我走到大楼正门,门口的保安过来询问我需要什么帮助,我摇头谢过他的好意,请他帮我叫一辆计程车。
等待计程车期间,我掏出手机,好在一直放在衣服内袋,没有淋进雨水,也没有在战斗中损毁,刚打开屏幕就接连跳出未读邮件和未接来电提醒,来自侠客和库洛洛,中间夹着一条面影的邮件。
「灰毛」:我和蕾姿已经在飞艇上了,明天就会到达友客鑫。
「娃娃脸」:你去哪了?
「娃娃脸」:你还好吗?
「娃娃脸」:你真去杀人了?
……
「怪物大王」:你在什么位置?看到回一下电话。
……
早上离开据点时手机就已静音,而我在专心准备捕猎行动,又与酷拉皮卡发生遭遇战,根本没时间看手机,自然也没可能回复任何人。
侠客只发了三封邮件就停下,想必接着就去找库洛洛通风报信,我在猎人网上的帖子还没到删除时间,那花痴一样的内容也骗不了他和库洛洛。
之后所有联络都来自库洛洛,时间间隔越来越短,最后一通电话就在几分钟前,我几乎能透过屏幕想象他的脸,会细微又不自觉地蹙起眉头,不再是那副不为万事万物所动的模样,因为我总是要在他的计划和控制之外。
我先是给库洛洛报平安,接着才回复侠客,问他西索还在不在据点。
「娃娃脸」:西索有在。你遇到什么事了?一直联系不上,团长都准备出去找你了。
「我」:我已经回复他了,别让他出门,我很快就回去。
邮件刚刚显示发送成功,就有电话呼入,“怪物大王”在屏幕上闪动。
声音会暴露我现在的情绪,我直接按掉拒接,转而发送邮件。
「我」:不想接你的电话。
「怪物大王」:证明你是本人。
收到冰冷又充满警觉的回复。
不愧是他,立刻就从我的寻人贴里想到我可能去找某个黑丨道家族麻烦,并且已经被擒获或控制。
就结果而言其实也没错。
「我」:你曾经一周时间在我身上用了两盒安丨全丨套,以后节制一点好吗?
库洛洛隔空沉默了一会儿,才辩解般回道:「是你买给我的。」
我不禁笑出来,这笑容却没能停留太久,因为接下去我要做的事,很可能会导致我们再也没有“以后”。
计程车终于到达,我对司机指向据点附近,下车后冒雨走回据点,冰冷的雨水能让我保持冷静和清醒。
走到据点门外时我拧了一下衣服,又甩掉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狼狈。
进门看到库洛洛坐在他的专属宝座上,捧着手机看似专注,实际上一直都在留意门口,看完没看完的书有些堆在他身边,还有一些被小滴借阅,那女孩的业余爱好完全对得起她的眼镜。
见我完好无损地回来,库洛洛几不可查地面色一松,收起手机起身走到我面前。
“怎么不打伞?”
他没有对我的去向追根究底,只是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脸,温热的指腹和手掌擦过我的面颊,也沾湿他自己的手。
即便我们的关系早就众所周知,他也很少当众与我亲近,他是旅团所有人的团长,不是我一个人的库洛洛·鲁西鲁,然而断足预言和我的失联让他模糊这两者间的界限。
我动了一下嘴唇,想对他说“我没事,别担心”,最后还是闭上嘴,我不想继续遮掩那些被我们共同忽视的问题,我回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安抚他。
后退两步,我抹了一把脸,用衣袖擦掉残留的雨水。
库洛洛顿了一下,收回手,依然站在原地。
我转头看向其他人。
据点和我早上离开前没什么两样,暂时无法运回流星街的战利品被重新封存,上得了战场又干得了粗活的武斗派们抱着木箱,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钉子,无人在意这里,我和库洛洛只要凑到一起就会自动在他们眼中隐形。
我找到西索,他像往常一样在不受欢迎的角落独坐,漫不经心地搭着扑克塔,精致的造型因为阴雨潮气而在发尾有些下垂,任谁也无法从他这幅萎靡的模样里猜到他在背地里做的坏事。
感受到我的目光,西索抬头看来,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可爱又可怜的莫妮卡,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看起来就像在雨中迷失的小狗终于找回家。”
我没有说话,冰冷地看着他。
出卖我的人其实不难猜想,旅团里只有西索存在动机,让酷拉皮卡成功捕捉到我只是第一步,以我为饵引库洛洛离开旅团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如果酷拉皮卡没有善性残存,如果我没有制造道德困境迫使他释放我,现在西索可能已经获得他梦寐以求的与库洛洛单打独斗的机会。
库洛洛只差一步就要踩进这个陷阱,他对我的爱最终成为他的弱点,好像在讽刺和否定我所做的一切,以此证明他老老实实待在不被触及的高处才能安然无恙,无懈可击。
然而爱与被爱都不是错误,人类生而如此。
西索在我的注视下笑意渐失,叹了一口气,露出无趣的表情,弹指推倒扑克塔。
“莫妮卡,怎么了?”
库洛洛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西索,他的直觉正在向他示警,但他相信团员就如相信手足,无论那只手足是谁。
就像他也从来不会怀疑我。
我突然生出冲动,想要问他可曾意识到自身的矛盾性,实际上又不必发问,因为所有矛盾都会被他牢不可破的框架化解,任何语言都无能为力。
摇摇头,我再次后退,距离他更加遥远,直到看不清他眼中的我自己。
库洛洛也许在这一刻想起过去许多事,神色慢慢沉淀。
古怪的氛围让其他人也无法继续装聋作哑,他们都具有对危机本能的预感。
近乎凝滞的寂静里,我复述起一句预言诗:
“红眼睛的客人受邀造访。”
库洛洛蓦然睁大双眼,向前踏出一步,似乎想要阻止我。
我看着他迅速说下去:“他是使用锁链的复仇者,别被他碰到。”
话音未落,心脏陡然传来尖锐的碰触,缠绕其上的审判之刃因我违背禁制而触发。
“债务转移”的第一条款属于被动技能,即便不需要我主动使用也能启动,熟悉的黑暗吞没现实,库洛洛对我伸出的手被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震惊的脸孔。
不知身在何处的酷拉皮卡被我拉进赌局里,甚至还没换下他湿透的衣服。
“什么?!”
酷拉皮卡瞬间失语,而后立刻冷静下来:“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已经禁止你使用能力。”
“不要大惊小怪,你的禁令恰好就是我这能力的触发条件而已。”
我撑着下巴,掂起一枚单日筹码扔进投注区,简单介绍规则和限时条款。
“先生,今天是你的幸运和不幸日,我将送你一个复仇大礼包,给你直面仇人的好机会。外面就是旅团的据点,出去后攻击你的第一个人就是旅团团长,你要做好准备,之后能做到什么地步看你自己本事。”
酷拉皮卡绷紧神经,警惕又质疑,我当着他的面打了一个哈欠:“快点下注吧,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终于轮到我的主场来说这句话。
赌局不结束谁也无法离开,与我枯耗毫无意义,酷拉皮卡权衡片刻,谨慎地放入一枚筹码。
第一局无人摇骰,沙漏流尽,重新翻转。
第二局开始,酷拉皮卡终于确认这不是他所想象的陷阱,向我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之前你宁死也不愿意出卖旅团。”
因为我要把自己从一个人的灵魂躯体上割除。
心里有声音平静地说。
我垂下眼:“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任何事。与其对我刨根究底,还不如抓紧时间想一想出去之后应该如何保命,旅团没有小角色,随便哪个都能轻易杀掉你,西索应该对你透过底吧。”
西索作为内应已经是废棋,酷拉皮卡没有否认,转入谈判姿态:“西索只说你是最佳突破口,既然你的目标也是旅团,要不要和我联手?”
“别弄错了,我不是在帮你,而是在送你去死。”我指向即将流尽的沙漏,“你看,这一局也要结束了。”
酷拉皮卡沉默下来,盯着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他脸上浮现出坚毅与决绝。
也许今天之后,这世界上将再无窟卢塔族。
但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虚实再次变换,红眼睛的客人造访蜘蛛的巢穴,酷拉皮卡还未站稳就被攻击覆盖,库洛洛不出所料是最先出手的人。
酷拉皮卡早有防备,库洛洛一击未成反倒差点被锁链捕捉,他迅速拉开距离具现出《盗贼秘技》,酷拉皮卡没有抓住这个空隙逃脱而是直冲向他,打定主意即便是死也要拖着他一起下地狱。
离他们最近的团员立刻出手,经我事前提醒全都有意识地避开锁链,酷拉皮卡目前的实力与走过尸山血海的蜘蛛们天差地别,孤军奋战很快陷入困境,但他依然做着困兽之斗。
我看了一眼毫无悬念的战局,索然无味地走到旁边。
有人拦在我面前,玛奇从她不离手的针垫里拉出一根细长的『气』线,但她没有攻击我,也没有说话,比起对峙更像是相顾无言,她那被全团认可的第六感比所有人都先一步发现真相。
片刻之后,玛奇才说道:“当年你的‘尸体’,是我替你缝合的。”
我扯了一下嘴角:“谢谢你替我收尸,辜负你的一番好意了。”
“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
“所以我还留在这里。”
话音落到地上,又只剩下沉默。
另一头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酷拉皮卡即将落败时一直袖手旁观的西索突然发难,围攻酷拉皮卡的团员始料未及,尽管看不惯西索的作风,但他们和库洛洛一样从未想过会有团员背叛,西索也不是泛泛之辈,酷拉皮卡的死局转瞬被他撕开裂口,他抓起酷拉皮卡突出重围,破窗而出。
“不要追了。”
库洛洛阻止想要追击的团员。
玻璃碎裂落地的清脆声响里,另一种声音悄然响起,像是计算器的按键音,眼前的虚空浮现出仅我可见的画面,我漠然看着没有我的未来,那些原本会死去的人——
派克倒在据点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库哔上着厕所就被摘掉脑袋,侠客浑身是血地被绑在公园的秋千上,西索哼唱着欢快的小调走开。
蜘蛛的断足危机化解,与此同时我的死因也被破除,两年后库洛洛将不会登上天空斗技场与西索对决,我终于成功越过既定死亡。
但于我而言,那都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
前所未有的威压笼罩而来,库洛洛就像一尊神像站在高处,我亲手把他推回离我最远的地方。
“莫妮卡,那个复仇者对你做了什么?是他逼你带他来这里的吗?”
过了一会儿,库洛洛问道,明明已经看破,却还是要粉饰太平。
那两句关键预言其实同时指向我和西索,我们都是红瞳的邀请者,也都是蜘蛛的异足,我只要告诉库洛洛我被西索出卖,受复仇者胁迫,所以要借旅团之手除掉他们,就能完美揭过这件事,他给我最后的机会回头。
我笑起来:“是我主动邀请他来的,也是我提前向他预警你会攻击他。还有三年前,有人想对流星街使用核武器,这个信息是我特意传递给长老院,揍敌客的杀手也是受我雇佣,甚至从我加入旅团的第一天起,我对你们就充满谎言与背叛。所以你要怎么办呢?团·长。”
如果他要继续作为旅团团长,将我纳入框架,他就必须处置我;而如果他不想杀我,他就要剥离一切身份,以纯粹的自我面对独立的我。
我再次让他陷入两难中,但是这一次他有机会去选择。
库洛洛的表情随我坦言的每一句罪行淡去,最后化作一片空白。
良久之后,他转身走向楼梯间。
“跟我过来。”
我看向玛奇,她收起念线让开路,我道了一声谢,在其他人无言的注视中跟上库洛洛。
身负倒十字的背影独自走在前方,踏上青灰的阶梯,穿过幽暗的长廊,鞋跟踏地的声音在阴冷的空气里回响,最终带我回到早上醒来的房间。
库洛洛打开房门,径直走进去,没有窗帘遮挡的天光映入我眼中,明暗变换带来些许不适,我忍不住眯了眯眼。
视觉恢复正常时,我首先看到我的睡袋,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墙角,似乎是在等我重新回到这里,在他身边继续安眠。
我感到自己的脸扭曲了一下,好在库洛洛始终背对着我,所以他看不见。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窗边,仰头看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这场雨仿佛永远不会停。
我掩上房门,站在门边,既没有靠近他,也没有再说话,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我们都离对方十分遥远的时候,哪怕其实一直触手可及。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可能很久,也可能没有那么久,库洛洛回身面向我,脸上露出些许倦态,不只是因为守着我一夜没睡。
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男人,会为捉摸不透的爱情和反复无常的爱人精疲力竭。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他叹息着问道,“莫妮卡,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不可理喻,无论是无法言说的爱意,旗帜鲜明的保护,还是细枝末节的眷恋,库洛洛已经为我做尽他能做到的事。
可那依然没有超脱他作茧自缚的框架,我和旅团永远在他心中与他共生一体,他会为我们去死,却不会为他自己而活,虽然这无可奈何的是他独有的浪漫,是他对我最能达到的深情,但在这条路的尽头我只能看到一片虚无,他为自己预定的终局从未改变。
所以我要击碎这一切,将彼此都彻底解放,哪怕是以我们脆弱的爱情为代价。
“你是真的不明白吗?”
我尽量稳住嗓音,努力睁大眼睛,因为一旦眨眼,就会有东西落下来。
“我要作为自己活下去,我也要你作为自己来爱我,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既然你不打算杀我,那么我将按原计划去贪婪岛,到我达成目标时如果你还是没有出现,我们就结束,我不需要一个不完整也没有未来的爱人。”
库洛洛仿佛已经凝固,只有眼角细微地颤动,在那塑像般的面容上出现裂纹,并非疑惑,而是痛苦,他被迫重新长出他已经剔除的血肉。
言尽于此,我转身离开房间,关上门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毫不克制地哭出声。
虽然其中仍有故意让库洛洛听见的成分,但我确实已经穷尽所能,如果这次还是无法让他真正成为一个“人”,我就彻底放弃他。
我回到一楼,对所有人视而不见,走向仓库大门。
“喂!你!”
好像有谁在叫我,一点礼貌也没有,我甩头瞪过去,因为心情十分糟糕,比他更为凶神恶煞。
“哎你怎么?”
芬克斯反倒一脸受到惊吓的模样,支支吾吾地收回手指头,犹豫了一下,转而指向我的行李:“你的东西还没拿……”
说到一半就被玛奇和派克各自赏了一拳头。
派克走到我面前,递来一张纸帕,我从她脸上看到深切的担忧,她的善良和温柔总是内敛又沉默,其实我很高兴他们都能活下去。
“谢谢。”
我接到手里,擦着脸走出据点。
背后传来窃窃私语,芬克斯根本压不住他的声音:“她不会是被团长甩了吧”。
“不一定哦,也可能是团长被甩了。”
侠客有点幸灾乐祸,其他人似乎也只把这场混乱当成日常中的小插曲,我孤注一掷的决裂在他们眼里竟然还不如团长的感情挫折值得关注。
这一群都是可恶的家伙,明明也是爱着库洛洛,却只让他一个人待在神坛上。
我愤愤地走进雨中。
有视线隔着雨幕投注在背上,我终究没有再回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