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庭间嬉言 檐下微动

作品:《萧墙龙影,九州潮

    风仪宫的庭院里,暖日融融地洒下来,将青砖地烤得暖烘烘的。廊下的紫藤萝谢了春红,只余满架浓绿,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围坐一圈的孩童身上。


    幼笙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支碧玉簪子,正坐在石凳上,剥着花生。莹白的花生仁落进手边的小瓷碟里,发出轻脆的声响。旁边还围着几个年纪小些的皇子公主,十二公主萧月今年十二岁,坐在她身侧,双手托着腮帮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八岁的十三公主萧书昀梳着双丫髻,髻边簪着小小的珍珠花,正起劲地晃着腿;六岁的九皇子萧苕胥则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还攥着糕点,嘴角沾着甜甜的糕屑。


    “八嫂,你知道吗?”萧月忽然凑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神秘。


    幼笙抬眸,指尖捏着一颗刚剥好的花生,挑眉看向她:“知道什么?”


    萧月的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听人说,七哥谈恋爱了!”


    “啊?”幼笙着实愣了一下,花生仁滚落在石桌上,她连忙捡起来,脸上满是惊讶,“这话从哪里听来的?”


    “宫里都传遍啦!”,旁边的十三公主萧书昀连忙点头,“对的对的,我也听说了!六哥和八哥都成亲了,就七哥还是一个人单着。他这些天老是往宫外跑,跑得可勤了,好多人都说,他是谈了个宫外的姑娘呢!”


    “宫外的姑娘?”幼笙若有所思,她的话音刚落。坐在另一边的九皇子萧苕胥就皱起了小眉头。晃了晃脑袋,一脸不解地开口:“成亲有什么好的啊?大哥、大姐、二姐、三哥、四姐、六哥、八哥,都成亲了,四哥也快了。八嫂,成亲到底有什么好的?”


    这话问得直白,惹得幼笙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手揉了揉萧苕胥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温柔柔的:“嗯,小孩子家家的,别瞎打听这些事。”


    萧书昀却不服气地撅起了嘴,凑到萧苕胥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傻啊!因为成了亲,就可以有自己的府邸院子了!”


    “就像八皇兄和八嫂这样,有自己的院子,不用天天跟着父皇母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好呀!”她掰着小手指头,说得头头是道,眼里满是向往。


    萧苕胥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细细琢磨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一句:“哦,原来是这样!那我也要快点成亲!”


    他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庭院里的气氛越发热闹。


    萧月却托着腮,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成:“这成亲啊,说好好,说不好也不好。”


    萧苕胥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从石桌上溜下来,凑到萧月身边,仰着小脸问:“为什么这样说啊?”


    “你看嘛!”萧月掰着手指数,“大哥经常被大嫂追着跑,三哥也是,动不动就被三嫂念叨。还有大姐,三天两头和大姐夫吵架,有时候还动手呢!”


    “等会,动手?”幼笙这下是真的愣住了,手里的花生仁又一次掉下去,她却顾不上去捡,连忙追问,“什么动手?谁打谁?”


    “就是大姐和大姐夫啊!”萧月说着,脸上满是“你居然不知道”的惊讶,“打得可凶了!前几天我还瞧见大姐夫的袖子都被扯破了呢!”


    幼笙的心沉了沉。早就听说瑞音公主萧芮与驸马月恒一开始就没多少情意。早年萧芮怀过一个孩子,就是可惜没能保住,她也因此伤了身份。自那以后,她和驸马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冰点,从前不过是相敬如“冰”,如今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那点残存的体面,在日复一日的冷脸与争执里,早就碎得不成样子。


    月府的庭院里,与风仪宫的气氛不同,阳光恹恹地悬在半空。青石砖缝里积着昨夜的露水,被风一吹,泛着冷冽的光。


    萧芮立在阶前,一身石榴红的蹙金宫装衬得她面容昳丽,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怒气。她的发髻微微散乱,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歪在鬓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此刻她正死死盯着对面的月恒,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月恒,你就非要这般冷着我?这府里是冰窖不成,让你连句软话都舍不得说?”


    月恒一袭殷红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冷得像块寒冰。他垂着眼帘,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公主何必强人所难。臣说过,这桩婚事本就非臣所愿,如今能守着本分,已是极致。”


    “本分?”萧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陡然拔高了声音,尖锐的声线划破庭院的寂静,“你的本分就是整日里躲在书房,对我视而不见?就是让这月府像座冷宫,让我守着活寡?”


    她想起当年大婚,十里红妆羡煞旁人,可掀开盖头的那一刻,她看到的就是月恒这般冷淡的眉眼。她是不爱他,不过是想找个能相敬如宾的人,安稳度过余生,可他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


    月恒终于抬眼看她,那双眸子深邃的像古井,半点波澜也无:“公主出身皇家,金尊玉贵,何必执着于这些虚情假意。你我之间,本就无爱,何苦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萧芮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死死攥着帕子,帕角被绞得变了形,“是你先冷着我的!是你把这府里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月恒,你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既不爱我,为何不纳侧妃,不养外室?你这般守着,是想彰显你的清高,还是想磋磨死我?”


    这番话掷地有声,月恒却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像是被她的歇斯底里扰了清净。他转身就要往书房走,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留恋。


    “你站住!”萧芮厉声喝住他,快步追上前,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那是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今天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月恒的身子顿住,眉头皱得更紧。他素来厌恶这样的纠缠,只觉得手腕被抓得生疼,心头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他猛地抬手,用力甩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放手!”


    萧芮本就是站在台阶边缘,被他这样猝不及防地一甩,身子顿时失去了平衡。她惊呼一声,向后踉跄几步,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尾椎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仰头看向月恒,看着他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冷漠。那一瞬间,积压了多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像是冲破了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月恒!”萧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狠劲,她撑着冰冷的石板,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发了疯似的朝着他扑过去,“你就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这桩婚事,就只会躲着我!你以为这样就能逃得掉吗?”


    她伸出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襟,指甲划过他的脖颈,留下几道鲜红的抓痕。月恒吃痛,下意识地抬手格挡,却不想力道没收住,手肘狠狠撞在她的肩头。


    萧芮疼得闷哼一声,抬脚狠狠踹向他的小腿。月恒踉跄一步,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怒意,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放开我!”萧芮疼得眼泪直流,再次抬脚去踢他的膝盖,嘴里嘶吼着,“我跟你拼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大不了同归于尽!”


    两个人就这样在庭院里扭打起来。丫鬟仆妇们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驸马爷冷淡,公主脾气烈,这府里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却没人敢想,他们会闹到这般地步,连最后一点皇家的体面都撕得粉碎。


    不知道过的多久吧,萧芮的力气渐渐耗尽,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眼泪滚烫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月恒站在一旁,胸口也在微微起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萧芮整出来的伤势,衣襟皱得不成样子,下摆还沾着几个清晰的鞋印,那是方才萧芮气急了踹上去的;脖颈间的抓痕更是火辣辣地疼,想必已经红得吓人。


    得,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大,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尘。随即,他的目光才缓缓下移,落在瘫坐在地上的萧芮身上。


    庭院里静得可怕,只余两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风吹过桂花树,花瓣簌簌掉落的轻响。丫鬟仆妇们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怒了这两位主子,引火烧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还有点尬尴。


    就在这时,萧芮突然动了。


    她没再哭,也没有闹,甚至连脸上的泪痕都没擦。撑着冰冷的青石板,缓缓站起身来。许是跪坐得久了,腿有些发软,她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月恒下意识地抬了抬手臂,似乎想扶她一把,可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垂了下去,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抬脚就准备走。


    萧芮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带着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她的视线掠过他脖颈间的抓痕,掠过他衣襟上的鞋印,掠过他紧蹙的眉头,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其实现在瞧一下,这小子长的也还不错,就是平日里总是抿着嘴,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情绪。


    这些年,她见过他无数次这样的模样,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她恨过,怨过,也恼过,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生出一种荒谬至极的冲动。


    爱吗?不爱。


    恨吗?似乎也谈不上。


    只是这日复一日的纠缠,这死水般的日子,这连争吵都像是独角戏的婚姻,让她觉得窒息。她想打破这一切,想撕开这层看似平静的薄冰,哪怕粉身碎骨,哪怕玉石俱焚,姑姑当初不也这样的?


    念头起时,动作已经先于理智。


    萧芮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前跨出一步,踮起脚尖,抬手扣住月恒的脖颈,仰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柔软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覆上来,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月恒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的所有情绪都瞬间被一个叫震惊的取代,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滔天巨浪。他甚至忘了挣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瓣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女子身上淡淡的脂粉香。


    他们之间是又过亲密举动的,但是少的可怜。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萧芮会像这样,带着一身狼狈,眼含热泪,却又带着决绝的姿态,吻上他的唇。


    月恒终于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推开她。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感受到那片湿意时,动作却又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她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红肿,脸上还沾着泥点,狼狈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心头那团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瞬间汹涌而出。烦躁、不耐、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燥热,从唇瓣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一路烧到心底。


    他扣住萧芮的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丫鬟仆妇们瞬间懵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还打得鸡飞狗跳,恨不得同归于尽,怎么一转眼,就吻到一起了?


    这变化也太快了吧!


    有个小丫鬟惊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惊扰了廊下的两人。其余人也纷纷低下头,可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神经病吧!


    这是所有下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来的念头,这对简直癫公癫婆。


    就在这满院诡谲的寂静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的嚷嚷声,打破了这暧昧又荒唐的氛围。


    “娘,舅舅和姑姑又打架了吗?他们会不会打坏对方呀?”


    是萧邺臣的声音,软糯的调子裹着几分孩童的担忧,听得人心里发暖。


    紧接着,便是月怡带着几分急惶的声音:“慢点跑,当心摔着!你舅舅和姑姑姑那性子,指不定又闹成什么样子,但愿别出什么大事才好。”


    大门被推开,月怡领着萧浩瑞和萧邺臣,快步踏进了庭院。


    月怡身着一袭湖蓝色素纱裙,门带起一阵微风,裙摆被吹得微微扬起,脸上满是焦急之色。而被她拽着胳膊的,正是太子萧浩瑞。


    这位太子殿下,生得面如冠玉,一身明黄太子常服穿在身上,本该是气度雍容,偏偏他腰间玉带还是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也懒得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透着一股与太子身份格格不入的散漫。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他手腕被月怡攥得生疼,忍不住皱着眉嘟囔:“哎呀,你慢点儿,别扯坏了我的袖子。不就是他俩又吵起来了吗,多大点事儿,横竖也打不出人命……”他本来是想趁着影初不在的空档偷偷溜出去的,谁知道被月怡发现,上来就是两嘴巴子,然后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过来了。正抱怨着,他抬眼望去,看到庭院里的场景不由得愣住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放空的眸子,难得地泛起了波澜。


    “萧浩瑞!”月怡猛地回头瞪他一眼,声音压低却带着十足的力道,“那是你妹妹!你当哥哥的,能不能上点心?前几日他们闹得那样凶,月府都来人了,你倒好,天天念叨着要出家,要不是我打你两巴掌,你是不是真要剃了头去当和尚?”话没说完,她见萧浩瑞不理自己,也下意识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焦急瞬间僵住,化作了满满的错愕。


    六岁的萧邺臣,穿着一身小锦绣袍,他挣开月怡的手,噔噔噔跑到最前面,小短腿刚迈上廊下的台阶,便看清了廊下相拥相吻的两人,不由得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


    庭院里的丫鬟仆妇们,听到动静,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这……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月怡最先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萧邺臣的眼睛:“小孩子不许看。。。”


    萧邺臣被捂住眼睛,不解地晃了晃脑袋,软糯地问道:“娘,为什么不许看呀?舅舅和姑姑在做什么呀?他们不是在打架吗?”


    月怡的脸颊微微发烫,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等情景,只能含糊地应着:“他们……他们没打架,在说悄悄话呢。”


    “说悄悄话需要抱在一起吗?”萧邺臣打破砂锅问到底,小脑袋里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2366|1934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月怡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了一眼身旁的萧浩瑞,示意他管管儿子。


    萧浩瑞却没注意到她的眼神,一直盯着廊下那对相拥的人看,磕cp磕疯了。


    月怡无奈,只好拽着萧浩瑞的袖子,又抱起还在追问的萧邺臣,脚步匆匆地往院外退:“走走走,咱们先回去,别在这儿碍着人家的眼。”


    毕竟,这小俩口好不容易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可别被他们这一茬人给搅和了。


    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的桂花,香气弥漫。廊下的两人,终于在这阵脚步声里,缓缓分开。


    萧芮的脸颊红得快要滴血,不敢去看月恒的眼睛,只低着头,指尖绞着宫装的裙摆。月恒看着她泛红的耳垂,方才被压下去的烦躁,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海棠风里


    四月的风携着柳絮纷扬,落满养心殿的雕花窗棂,阶下的西府海棠开得秾丽,粉白的花瓣簌簌坠在青石板上,碾作一缕淡香。


    萧念缓步踏入殿中时,萧然正临窗而立,龙袍的广袖垂落,被风拂起一角,露出腕间系着的赤金流苏,流苏坠着颗羊脂玉珠,是当年她亲手为他系上的。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身,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唇角弯起的弧度,和从前无数次姐弟闲聊时别无二致。


    “阿姐怎么回来了?”他声音轻缓,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描金食盒上,笑意却未达眼底。


    萧念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指尖拂过盒面精致的缠枝莲纹,动作慢条斯理似是在把玩一件珍器。“这些日子总惦记着你,宫里膳房新琢磨出的杏仁酪糕,想着你爱吃这个,便给你带了些。”她抬眸,凤眸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浅浅,“阿弟,吃点?”


    食盒被掀开的刹那,一股甜腻的香气漫开,混着杏仁的清苦,萦绕在鼻尖。玉白色的糕点被雕琢成海棠模样,点缀着细碎的金箔,看着便赏心悦目。


    萧然的目光落在那糕点上,眸光微沉,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藏在广袖里的手,骨节泛白。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轻轻摇头:“谢谢阿姐,但是我刚吃过还不饿。”


    话落,殿内的风似乎停了一瞬,连窗外飘飞的柳絮,都像是凝滞在了半空。空气里的甜香,忽然变得有些呛人。萧念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手拿起一块海棠糕,指尖捻着金箔,灯光下,她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洁,透着淡淡的玉色。“阿弟不吃,是怕姐姐给你下毒?”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戏谑,却又像是一把匕首,轻飘飘地掷过来,落在两人之间,溅起冰冷的锋芒。萧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他抬眸,对上萧念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笑意,却藏着化不开的寒意,像极了当年她肃清朝野时,落在百官身上的眼神。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委屈:“不敢,我怎么敢怀疑阿姐呢?”


    不敢。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千斤巨石,压在两人的心头。


    萧然怎会不知道?这糕点里,藏着东西。那杏仁的清苦,盖不住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腥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怎会不明白,萧念这是在敲打他,在试探他。


    试探他是不是真的安分了,是不是真的甘心做这个傀儡皇帝,是不是还敢心存芥蒂,是不是还记着苏朝歌的死,记着养心殿那场撕破脸皮的争执。


    萧念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她当然知道他知道。从她命膳房添那味“料”时,便知道他定会察觉。她就是要他知道,就是要看着他,在明知有毒的情况下,将这糕点,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臣服。是他眼底那份残存的、不甘的火苗,被彻底掐灭。


    殿外的海棠花瓣,又簌簌落下几片,落在窗台上,像极了那年养心殿里,被掀翻的奏折,散落一地的墨痕。


    萧然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糕点上,那玉白的色泽,此刻竟像是霜雪。他知道,他不能不吃。他若是不吃,便是抗命,便是忤逆,便是还存着异心。那么,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一碗毒糕那么简单。萧念的手段,他比谁都清楚。她能扶他坐上龙椅,便能轻易将他拉下来,让他万劫不复。


    他们是双生子,是血脉相连的姐弟。从降生那日起,便被称作“龙凤双曜”,命运纠缠,生死与共。他曾依赖她,信任她,敬她护她,可如今,这份依赖与信任,早已被权力与猜忌,碾得粉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他缓缓走上前,脚步轻缓,像是带着千斤重的枷锁。案几上的甜香,愈发浓郁,呛得他喉咙发紧。


    萧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寸,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萧然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糕点,甜腻的香气,瞬间涌入鼻腔。他拿起一块,递到唇边。齿尖咬破糕点的外皮,甜腻的杏仁味在口腔里炸开,随即,一丝极淡的腥气,顺着喉咙,蔓延开来。他咀嚼着,动作缓慢,每一下,都像是在吞咽玻璃碴子,割得喉咙生疼。


    他看向萧念,唇角依旧弯着温和的弧度,语气平静无波:“味道很好,多谢阿姐。”


    萧念看着他,看着他将那块糕点,一点一点咽下去,看着他眼底的隐忍,看着他面上的平静,看着他藏在广袖里,微微颤抖的指尖。她的笑意,终于抵达眼底,却又像是带着几分落寞。


    “喜欢就好。”她轻声说,指尖再次拂过食盒,“宫里还有很多,若是阿弟喜欢,姐姐日日让膳房给你做。”


    日日。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萧然的心头。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恭敬:“劳烦阿姐费心了。”


    殿外的风,又起了。柳絮纷扬,海棠飘落,暖风和煦,却吹不散殿内的寒意。


    萧念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上的褶子,“既然阿弟吃过了,那姐姐便不打扰了。”她转身,脚步轻缓,走向殿外,“往后,若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尽管告诉姐姐。”


    话音落,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门,被轻轻合上。


    萧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海棠糕,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猛地转身,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咳了许久,他才缓缓停下,抬起头,看向窗外。海棠依旧秾丽,柳絮依旧纷扬,四月的风,依旧暖得醉人。


    他缓缓抬手,将那半块海棠糕,扔进了案几旁的香炉里。火光舔舐着玉白的糕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甜香与腥气交织着,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殿宇的梁间。


    他知道,萧念没有走远。她定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动静。


    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海棠。


    昏君又如何?糊涂又如何?


    他只是,不能死。


    他要活着,看着这场棋局,最终,是谁胜,谁负。


    殿外的风,卷起一缕青烟,飘向远方。养心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姐弟和睦,如今不过是一场,演给世人看的…


    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