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听云戏起,爱恨棋逢

作品:《萧墙龙影,九州潮

    夕阳把听云楼的朱漆牌匾镀上一层暖金,“听云楼”三字笔走龙蛇,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巷口飘来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脑儿往人鼻子里钻。萧亭宴仰头时,灯笼的光正好落在他玄色斗篷的银云纹扣上,映得那三个字像浸在蜜里:“听云楼……这名字跟戏文里写的一样!”


    温聆汐被他牵着袖子往里走,烟紫色裙摆扫过门槛时,听见里头锣鼓“锵”地一响,紧接着是弦乐悠悠漫出来,像浸了月光的水。萧钧奕跟在后面,靛紫色长衫的下摆沾了点狗洞的灰,他正偷偷拍着,耳尖却猛地动了动——那调子耳熟得很。


    戏台搭在庭院中央,红绸幕布正被伙计们“唰”地拉开,锣鼓点骤然响起,先是清越的胡琴声悠悠荡荡,接着是琵琶珠玉落盘般的弹拨,而后,一个红衣花旦踩着鼓点,水袖如云霞般舒展,启唇唱道:


    “长街柳色深,那年折枝赠良人——”


    唱腔婉转,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却又因戏文本身的悲怆,添了几分凄楚。


    三人刚找了个二楼的雅间坐下,戏台上的胡琴已经起了腔。萧亭宴手里的玉笛还没放,就跟着哼了半段,转头撞进萧钧奕看过来的眼神,两人异口同声:“这调子……听过。”


    温聆汐正看着下方的动静,闻言她颇感惊讶,转过身问“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你们提过。”


    萧亭宴蹦跶到她身边,下巴往宫里的方向抬了抬:“姑姑最爱听这戏了!以前她隔三差五就把戏班子请进宫,在水榭边上唱,还跟着台上的角儿哼呢。”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在空气中敲着节拍,哼起了刚才的前奏。


    “干娘喜欢听这戏?”温聆汐眼睛亮了亮,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沿,“那你们知道它讲了什么吗?”她早听说《断青》是京中一绝,却一直没机会来听。


    “当然知道!”萧亭宴拍着胸脯,自信道,“这是一个公主和将军府小少爷的故事!”


    萧钧奕往椅背上靠了靠,补充;“两人打小就认识,跟我们……呃,跟寻常人家的孩童似的,一见面就掐。”他说到“跟我们”时顿了顿,飞快地瞥了温聆汐一眼,见她正含笑听着,才继续往下说,“公主骂小少爷书呆子,小少爷说公主娇气,反正就是欢喜冤家,天天拌嘴,宫里宫外都知道他俩不对付。”


    “后来呢?”温聆汐问,目光却没离开戏台——那正唱到公主与小少爷月下遇见,撞在御花园的太湖石旁,然后开始拌嘴。


    “后来啊,”萧亭宴凑到桌边,手肘撑在桌面上,眼睛亮晶晶的,“两人就长大了呗。公主出落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小少爷也长成了能挽弓射箭的少年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拌着拌着,就拌出情意来了。”


    他学着戏里的腔调,捏着嗓子模仿:“待你长发及腰,红妆十里,某必相娶。”说完自己先乐了


    温聆汐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茶水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眼尾。她想象着那个场景——少年将军对着心仪的公主许下承诺,语气该是郑重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羞涩吧。


    “然后呢?”她追问,声音放柔了些。


    “然后……”萧亭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眼神也沉了沉,“真到了公主长发及腰的时候。可等来的不是十里红妆,是将军府满门抄斩的消息。”


    戏台上演到此处,音乐陡然变得急促,鼓点“咚、咚、咚”像重锤砸在人心上。花旦的唱腔也转为凄厉,唱道:“金吾卫踏破朱门日,血溅桃花扇底风——”


    萧钧奕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皇帝忌惮将军府兵权,说他们意图谋反,找了个由头,就把整个将军府都灭了。”


    温聆汐握着茶盏的手指蜷了蜷,瓷器的凉意透过薄纱传到皮肤上。前一刻还沉浸在“长发及腰”的憧憬里,后一刻就要面对恋人满门被灭的惨剧。昔日恋人,转眼成仇。


    “小将军没死,”萧亭宴的声音带着点干涩,“他侥幸逃过一劫,连夜跑出了城。后来,他就自立为王了。”


    戏台上,场景换到了数年后的战场。一个身着银甲的武生登场,唱腔雄浑,唱着“誓破皇城雪旧恨,旌旗指处血河奔”。他带兵打了回来,一路势如破竹,真的把公主父亲的江山给掀了。


    锣鼓喧天,刀枪相击的音效震耳欲聋。最终,银甲将军率军闯入皇宫,大殿之上,红衣公主与银甲将军在大殿上对峙,剑尖对着剑尖。


    “就在这儿,”萧钧奕的目光紧紧锁在戏台上,“两人刀剑相向。”


    “长情短恨皆成空,不如不遇倾城色——”


    红衣公主突然唱出声,调子凄厉得像雁鸣,水袖甩过将军的脸颊,带起的风仿佛吹到了雅间里。萧钧奕和萧亭宴同时沉默了——这句词,姑姑每次听到都会停杯,眼神空落落的。


    温聆汐轻轻吁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水凉得像冰:“原来是个悲剧。那么,公主的结局是什么?”


    萧亭宴扒拉着碟子里的瓜子,半晌才闷闷地说:“不知道,唱到这儿就收尾了,鼓点一停,幕布就拉上了。大家都说,大概是死了吧。”


    戏台上的幕布果然缓缓合拢,只余下后台传来的零星笛音,像余韵未散的叹息。


    温聆汐望着那片垂下的红绸,又问:“小少爷……哦不,后来的小将军,他真的喜欢她吗?”


    萧钧奕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喜欢吧……不然也不会说等她长发及腰就来娶她什么的话。可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就算还喜欢,也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看向温聆汐,“就像这戏的名字,《断青》,把‘青’字断开,情谊也就断了,剩下的只有恨。”


    萧亭宴却不太同意,他晃着脑袋,瓜子壳吐了一地:“我觉得小将军是喜欢的!你想啊,要是不喜欢,直接杀了公主不就完了?哪还会犹豫不决,肯定是心里还惦记着以前的情分,又被仇恨逼着,才这么难受。”他说着,还比划了个“心里打架”的动作,“就跟……就跟我想吃桂花糖,又怕母后说我坏牙齿一样,又想要又不敢要,可难受了!”


    温聆汐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却又笑不出太多欢喜。她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两人各有各的讲法,可无论是哪种,都指向了那段感情的悲剧收场。


    《断青》的故事落幕了,可戏外的人,却似乎被那句“长情短恨”缠上了心。忽然觉得,这出戏,或许不仅仅是唱给台下观众听的,也是唱给某些“局中人”的心事听的。


    “也许,公主没死呢?”温聆汐忽然轻声说,目光望向戏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许她逃了,找了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萧钧奕愣了一下,没说话。


    萧亭宴却立刻来了精神,眼睛又亮起来:“对!我也希望她没死!四嫂你说得对!肯定是这样!不然这戏也太惨了!”他拍着手,又开始期待下一场戏,“哎,下一场唱什么?快开锣啊!”


    戏楼外的风又起了,铜铃声再次叮当响起,像是在应和着谁心底的期盼。温聆汐端着茶盏,静静等着下一场戏开锣,耳边却还回荡着那句“长情短恨皆成空”,以及萧亭宴那句带着稚气的“肯定没死”。这出《断青》,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心湖,漾开的涟漪,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风掠过河面,卷着细碎的金辉,落在沈晚遇烟灰色的广袖上。料子轻得像雾,被风掀得微微扬起,露出里层素白交领——领口松松敞着,衬得她颈侧线条愈发清瘦,沾了点旅途的薄尘。


    她勒住马缰,坐骑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岸边湿软的泥地上踩出浅坑。沈晚遇抬手,随意地甩了甩被风吹乱的长发,发梢扫过耳后时,目光不经意间掠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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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岸。


    那一眼,让她指尖猛地顿住。


    河对岸的柳树下立着个人。正红色的交领长袍在粼粼水光里格外灼目,领口三色织带被风搅得轻晃,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有火焰在布帛里蜿蜒。同色的薄纱披风松松挽在肩头,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发亮的黑色腰带——银白圆扣在光下亮得晃眼,倒像是能映出她此刻微怔的脸。


    “萧安舒…?”她的声音被风揉碎了些,飘过河面。


    对岸的人闻声转过头来。他方才正望着天空,侧脸线条在柳荫里半明半暗,黑色护腕上的银钉闪了闪。待看清河这边的人,微抬的眼睫顿了顿,目光穿过流淌的河水,直直撞进沈晚遇的视线里。


    萧钧奕三人从西华门的狗洞钻回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被暮色吞尽。萧亭宴还攥着那支玉笛,嘴里哼着《断青》的余韵,萧钧奕拍着长衫上的灰,温聆汐理着被风吹乱的裙摆——靴底刚蹭过角门内的青石板,就觉出不对劲来。


    往常这个时辰,御花园该有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掖庭宫的方向会飘来宫女们的说笑声,可今日只有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砖地,发出细碎的、像骨头摩擦的声响。萧亭宴先觉出不对:“四嫂,宫里怎么没人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小太监抱着拂尘疯跑过来,撞见他们时吓得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四、四殿下!温姑娘!五殿下!你们可回来了!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慌什么?”萧钧奕皱眉,“天塌了不成?”


    小太监声音抖得不成调,“穆、穆皇贵妃……她……”


    “苏朝歌怎么了?”萧钧奕心头一沉。苏朝歌一直以来仗着萧然宠爱在后宫横行,他素来瞧不上,可这小太监的神情,不像是寻常宫斗。


    “死了!”小太监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捂住嘴,压低了声气,却掩不住眼底的恐惧,“是、是长公主…长公主亲手……”


    “姑姑?”萧亭宴愣住。


    听着小太监描述,是他们出宫的一个时辰后,萧念就去了沁芳宫,听说苏朝歌死相很惨,脸色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从额角划至下颌,翻卷的皮肉间凝着暗红的血痂,是被指甲生生剜过的痕迹。


    沁芳宫的偏殿、耳房、柴房都浮起浓重的血气。太监、宫女、嬷嬷都没能幸免。血腥味顺着宫道蔓延,染红了沁芳宫门前的石板路。与苏朝歌交好的妃嫔宫殿都被禁军围了,琉璃宫墙内不断传出兵刃相接的闷响,偶尔有血珠从墙头溅出,滴在墙外的青苔上。


    宫外的厮杀声在三更时达到顶峰。与苏朝歌私下有往来的官员被尽数处决,曾在朝堂上为苏朝歌进言的三位大臣府邸同时燃起大火。


    “疯了……”萧钧奕喃喃重复这两个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萧念自从嫁去帝国,确实收敛了许多,可今日这番做派,竟比当年还要可怖。


    温聆汐脸色也白了,骄纵是真,狠戾也是真,一旦触及萧念的逆鳞,便是玉石俱焚的疯狂。只是她从没想过,这疯狂会在沉寂多年后,以如此血腥的方式爆发。


    “那父皇呢?”萧钧奕猛地回神,抓住最关键的问题,“父皇知道了吗?”


    “陛下……”小太监的声音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陛下听说穆皇贵妃的死讯,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养心殿躺着,太医们都围着呢!”


    “父皇晕了?!”萧亭宴皱眉,声音都在抖“那还等什么!快去养心殿啊!”


    三人再无心细问,萧钧奕一把拉起萧亭宴,温聆汐紧随其后,朝着养心殿的方向狂奔。宫道上空旷得可怕,空气里是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味道像毒蛇的信子,悄无声息地舔舐着每个人的神经。


    沿途偶尔撞见几个缩在廊下、瑟瑟发抖的宫人,见了他们,也只是惊恐地低下头,连行礼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