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 92 章
作品:《卿之许来》 “老头,是时候一起喝一杯了。”沈卿之的信到后,许来看完,抬眼看向沈父。
信中没有一句向父亲恳求的话,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她只缀了句“哥哥要为卿儿订亲了”,许来知道,这话是告诉她的。
媳妇儿终于主动依靠她了。
“怎么,终于按耐不住了?”沈父看她面色严肃,翘了胡子,“你以为喝酒就能说服我同意你们在一起?别天真了小丫头。”
“我有说要说服你同意么?”许来也翘起嘴角,“我看你是不敢吧,怕想起爷爷,我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心里愧疚,再承受不了妥协了?”
“笑话,我怕什么!”沈父抖着胡子哼了一声。
许来这次没有哼回去,坐直了身子正视了他。
“老头,一年多了,我和她在京城的坎坷,而今已有一年多了,我来你这也有半年了,这半年我从未恳求过你,没为我俩争取过,不是我不敢,是没有必要,承诺千万,诉情百般,不敌你亲眼所见。所以放心,我今儿个也不是要恳求你什么,只是想和你聊聊,沈卿之是谁。”
“她是我女儿!还能是谁。”沈父白了她一眼。
“还能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一个独立于天地间的自由之人。老头,你们当初生下她,是要她体验这个世界的,还是…只要她围着你们转的?”许来起身,看了他一眼,没等他回答就举步而去。
“先干活去了,夜里和你聊,老头,备好酒。”
沈父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咀嚼了她刚才的话。
她还能是沈卿之。他还以为小丫头会说卿儿还是她妻子之类的话,可她却说,她还可以是沈卿之,只是沈卿之,她的人生,可以是她自己的。
秋收已过,马上要开始新一季的耕种了,体力活甚多,许来忙了一个下午,被人唤着回去用饭时,先低头摊开自己的手看了看,不住的摇头苦笑。
她这手,怕是短时间内伺候不了媳妇儿了,老头实在无需担心她是不是想要说服他,她要真想说服的话,也得选冬天养养手再说,肯定不是现在。
其实,她本就无需做这些活计,开始的时候老头都派人拦着她不让她做,可她来这是要让老头安心把媳妇儿交给她的,她以后要带媳妇儿隐居,要自力更生,就要让他看到她也做得了这苦活累活,她必须得做。
“老头,我来了有半年了,我想,你大概也看到了我生存的能力,且我不只有这能力,还有了积蓄,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让她过苦…”
“你打住!”饭桌上,沈父接过她倒的酒,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狡黠的看着她,“你说的你不是来说服我的。”
许来看他那一脸得意的样,杵了下巴嫌弃的跟他碰了杯,“急什么急,我话都没说完,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沉稳些。”
“你个小兔崽子你…”
“诶诶诶,别学我爷爷,学他可就不怪我提起他来了,”许来打掉他指过来的手,“我刚才的话也不是说服你的,是怕你年纪大了,眼瞎,看不到我的本事。这半年,我可以不开口求什么,但我得确保你了解了我,看到了我的品性和能力,这时间才没白费。懂么老头?”
她不遗余力的刺激他,看他吹胡子瞪眼的灌自己酒,甚是满意。
媳妇儿她爹什么都好,就有一点,重恩重义,在恩情面前,他打仗那套本事全用不上,什么深谋远虑什么沉着冷静什么狡诈睿智,通通都忘的一干二净,只有真情流露。
他对她这个恩人之孙甚是纵容,只要不拿她们的事逼他,气都受着,而且,她对他不敬,他其实内心里并不气的,只是配合她,让她高兴而已。她已经摸透了。
“别憋着气,隐忍久了,会积郁成疾,就像你二夫人那样。”本就是想让他假装生气的时候多喝两杯的,看他灌自己差不多了,许来摁了他的手,假意劝道。
“我没生气。”小兔崽子只是对他没大没小,他还不至于真来气,“卿儿她娘是性子软,什么委屈都忍着,才伤了身的,也并非生气生多了,你懂什么!”
“我只知道你女儿像她娘,很能忍,”终于拉到点儿上了,许来状似闲聊的挑了根菜送进嘴里,“北上路上,她因为爷爷的死难过,又因为我不理她害怕,可平时还是跟个没事人一样,不哭不闹,一朝倒下,就昏迷了五天五夜。”
“小丫头,你苦肉…”
“你惊弓之鸟怂久了吧!”她白了他一眼,“我是顺着你的话说的老头,别不讲理!”
她打断完了他,干脆抬眼认真看了过去,“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我想问问你,她娘郁郁寡欢多年,以致积郁成疾,你可有内疚过?她为护她娘,从小就学会了长大,你可有遗憾过?”
她难得认真,沈父看着她,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她这一路走来,没有你们,其实也是艰难的。她是你的女儿,骨子里有你的豪迈,我们定情很快。你知道什么很慢吗?安全感。她没有安全感,敏感多思,总是会想多,她想要什么从来都不说,你必须用心去看,你看懂了后给她的,她才觉得是你心甘情愿的,她总要在你的用心里找你爱她的踪迹,才觉得安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吗?其实若是现在的我遇到那时的她,她定不会爱上我的,那时深深吸引她的,是我一眼就能看穿的单纯,一往无前的勇气,和赤子热情,因为纯稚,让她觉得很安全,她无需细细的观察,用心的琢磨我的心思,不用担心我藏了什么她看不到,更无需害怕做了什么我不喜欢的事而不自知。她和我在一起,安心,也轻松。”
“她那时因着我给她的轻松愉快,还钻了牛角尖,固执的想要守住我的澄澈干净,甚至想要锁我在家,将这俗世纷扰都挡在我的世界之外。她觉得我有多珍贵,我就更深的感受到她的渴求。老头,她没有过我有的,可她很喜欢,你能感受到她的缺失吗?”
沈父的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许来怕他喝多了前功尽弃,收了酒坛,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她。
“你也说了,她遇到现在的你,肯定不会动心。”
她说了这么多,他却挑起刺来,许来无奈摇了摇头,“老头,我看你要么是笨,要么就是榆木疙瘩不懂感情,可惜了,儿女都这么大了还是根木头,我很是同情你那俩媳妇儿啊,跟着你可真够苦的。”
她知道他听懂了她的话,只不过是故意挑刺,不但不生气,还气起了他来。气完不等他开口,又堵了他的嘴。
“诶诶诶,不准撒酒疯发脾气,我可是大功臣,你女儿现在可不是以前的模样了,她不敏感多思,也不再没有安全感了,她还过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很短。”
“哼,你还说不是来说服我的,你现在不就是想告诉我你才能给她幸福吗。”沈父又吹起了胡子。
“不是我能不能给她幸福,是我能让她看到希望,去年我在你家住了一段日子,我想搬出去时,她哭的很凶,你的女儿你应该知道,她是多坚强的人。可她只因为我搬出去,就很害怕,她怕的是再回到儿时的生活,她希望我在,我能给她希望。”
“老头,我是她的希望,她爱的不止是我,而是一种生活,自在随性,无拘无束,她可以做自己,可以随心所欲,会被宠着纵容着的生活。我是她爱的生活,不只是一个人。不是再找一个人陪她就能给她幸福那么简单的。”
她说完,看着他,安静等着他开口。
沈父起身走向了院中,背着手看天上星月飘渺寥寥。
“今儿起了雾,卿儿喜欢看天,今儿个怕是只能看雾了。”许久,他才开口。
他说完,回身看了她,“如果你是男子,该有多好。”
许来听笑了,“如果我是男子,就跟这天下男子没差别了。男尊女卑,我更能尊重她。”
沈父敛眉,没有回话。
“老头,”许来叹了口气,“我说了今儿不是来说服你同意我们在一起的,你不用这么感慨,我只是想让你慢一些,她放下我不易,沈执身边也没有能给她这样的生活的人,别逼她过早订婚,我怕她忧思成结,身子骨随了她娘。老头,再给她些时间,也给你自己些时间吧,我想,今夜过后,你会好好思考的,放下什么许家恩情,只好好为她考虑考虑。”
他这半年一直在逃避,是沈执左右了他的思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恩情才同意她们在一起的,没考虑到女儿跟她在一起的危险,他对不起女儿。而今,他已了解了她半载,也知道了媳妇儿许多他不曾知晓的事,她知道这并不足以说服他,她已改掉了急功近利的毛病,本就没想着一步成功,她现下只是想,是时候让他好好思量她们幸福的可能了。
她忍了半年,磨光了他的抵触,磨平了他的脾气,今儿个他的防备大概也能消了,她也该开始多同他说说媳妇儿和她的事了,她虽改了急性子的毛病,但也不能一直这么敛着,不然,她在这里就真的成了虚度光阴了。
她该开始,像媳妇儿说的那样,循序渐进,慢慢感化了。沈执和媳妇儿她娘不吃这一套,只能靠她这边,她不能让媳妇儿失望。
……
沈执收到他爹的信时,看得皱紧了眉头。
信中说,卿儿孝期都未过半,订亲之事明年再说,只她娘那先瞒着些,她身子不好,别让她整日惴惴不安,她问起,就说在替卿儿找着就是。
“爹有给我写信吗?”一旁的沈卿之看他拿着信看了半天都没动静,开了口。
父亲给哥哥的信她看不到,只她看哥哥的脸色,心里就有了计较,心情愉悦下,对他说话的口气也柔和了不少。
“没有,爹只说,秋日多雾,莫要让你出门,尤其是游湖。”沈执收回信,没打算给她看。
沈卿之听了他的话,也已经对信不感兴趣了,只望了那信纸一眼,红着脸转身出了门。
小混蛋,色鬼!
她知道许来将她们前年泛舟缈音湖的事说与她父亲听了,只是父亲定是不知那日是何情形,那混蛋不顾场合,做了多过分的事。
那可是小混蛋第一次同她生那么大的气,因为她不肯要了她。那时她理亏,纵容了那混蛋,做了场天地为盖的荒唐事,从那以后她可是想都不敢再想起,羞死她了!
想不到这混蛋竟然提起这事来,毫不知羞,没脸没皮!
“千万别告诉我小冤家又打了什么暗语!”翠浓已经见怪不怪了,看她又笑着回来的,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副不想听的样子。
“订亲的事应是解决了。”沈卿之笑。
“真哒?!”翠浓立马跳了起来,“不得了不得了,真应了那句什么什么…三日没见,刮目相看,小冤家现在真长本事了啊!”
沈卿之听她这话,却是收回了笑,“仕隔三日…已是快一年了,这么久没见,她成长了许多,也正常。”
她喃喃的话语明显失了活力,翠浓转了转眼珠,猛的拍了自己嘴巴。
她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冤家媳妇儿又难过了。
“我说你怎么跟当娘的似的,缺了一点点孩子成长的日子,就难过的跟娃丢了一样。”
沈卿之没有言语,低头又摆弄了那只箍嘴。
她确实曾一度像小混蛋的娘一样,那时小混蛋还是个孩子,总做错事,又心智不成,一个不甚就往歪了长,是她一点点教导的。而今,她成长的迅速,已然不需要她的指正,她却无法看到她茁壮的模样,她确实心里有憾。
“得,是我说错话了,你别不高兴啊~那啥,你娘那你开始了么?”翠浓看掰不回来了,赶忙转了话头,提起了她的计划来。
“嗯,迟露偶尔多让人备一副,现下还不是频繁的时候。”提起正事,她才敛了忧思,思考起当下来。
哥哥和娘并非可以动之以情的人,她只能选择苦肉计。娘的身子并非天生,是多年郁结难消而致,她虽好强,可也同娘一样习惯隐忍不发,若不是小混蛋常常书信慰藉,她也早形销骨立了。她让迟露将母亲的药多给她要一份,是想用自己的生病让他们能走出自己固执的世界,看看她的苦痛。
她和许来默契的选了同一个由头,她娘多病之由。
她本不想用如此法子来说服他们,可想到这关乎此后一生,她不得不压下不忍,为自己试一次。她不想失去小混蛋,不想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过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一生。
世人缘分千千万,她只想要一个小混蛋。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儿女情长于她来说是她人生该有的奋不顾身,当年她曾委曲求全嫁给小混蛋,幸而上天眷顾,让她的委曲求全变成了天赐良缘。她已然幸福过,便不愿再轻易委屈一生,她想为她的幸福,搏一次。
她这一搏,就搏到了寒冬腊月。
期间书信往返,她们依旧用着只有她们懂得的方式暗诉相思。
她说,秋深露重,石凳垫了软垫。
她挖了马蹄给她。
她说,叶落成霜,夜里已不再遛食。
她画了小红莓在信纸上。
她说,入冬了,雪近了。
她回,红梅傲雪,一品芳踪。
她说,冬日太冷,地龙没有那么暖。
她回,桃源流水暖身心,指日可待。
小混蛋给她的回复里,次次不离羞人之事,她光顾着含羞了,竟是没有发觉,她的回复已渐渐的脱离了父亲的信,早就不再是变着法子的让父亲插续在书信内容中了。
她看着那句指日可待愣了许久,有些不敢相信。她怕自己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新寄出的信里,她说,快下雪了,北方的雪与南方山里的不同,银装素裹,铺天盖地,一望无际,连院子都会是雪白的一片,置身其中,白头不过须臾间。只是这一人白首,总是怕的,还是等到两人时,再去雪中漫步。只是不知,要等多久。
信送出后,她照旧等了五日,意料之外的,回信没有来。
往后每日,她都会去沈执处看一眼,问一嘴,可又是五日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她开始怀疑是不是哥哥扣下了信。
这一日,雪已下了两日一夜,积雪已有三寸,她提着裙角艰难的出现在沈执门前,还未进门,沈执就照旧朝她摇了头。她敛起眉头正要抬步进门去质问他,恍然间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抬起的步子顿了顿,回头,就看见许来站在漫天大雪里,朝着她咧嘴笑。
“不用怕了,我来陪你白头了。”
满目雪白里,她闪着最亮的光。
“都怪老头,我说了快点儿回快点儿回,他非得墨迹着准备什么过年的东西,你爹啊,就是啰嗦。”她愣神间,许来已是踩着积雪步上台阶来,一步一步,咯吱响着,像踩到了她心上。
她走到了她身前,而后拉起她就走。
“你不是想雪中漫步么,走,我们去街上走走,回来的时候我看好多小孩子在街角打雪仗呢,咱去看看。”她说着又停下来,将斗篷解了披在了她肩上,而后俏皮的朝她眨眼,“还想白头么?兜帽要不要戴上?”
沈卿之愣愣的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要白头,不要戴。
许来嘿嘿笑了,捧起她的手哈了哈气,给她暖了暖,还不忘朝着才进门的沈父得意的挑了挑眉毛。
挑完又转头来看她。
“走,带你白头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