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作品:《卿之许来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不知道为什么,北方的秋天,美得有些凄凉。”京城边的一方小院里,许来站在院中独枫下,看着远处红黄相间的山峰,喃喃自语。


    簌簌红叶从头顶落下,像铺了一地晚霞。


    已近十一月,秋深冬近,天黑的早,她本该早些去将军府的,可做完院中活计,抬眼看到午后微凉的阳光下露出枝桠的树木,她有些恍惚。


    “阿来,快些去吧,今儿个凝衣不在家,你自己回来要早些,别走夜路。”她娘从厨房出来,看她还没进城,急忙催了她。


    京城什么都金贵,她们选的院子在城边上,能省些银两,再加上女儿喜欢山水,就选了这么个地方。唯一不好之处,就是离将军府太远,来回路上费时间。


    女儿现在是女子妆扮,以往凝衣接送,她还放心,今日凝衣出门去了,没人陪着,她担心她的安全。


    “知道了娘。”许来点了点头,这才启程。


    去将军府的路要半个时辰,马被陆凝衣骑走了,她只能走去。


    其实她们并不拮据,媳妇儿常常给她塞银子,只是她总觉得这银子是沈执的,她不想花,娘也不喜欢靠旁人过活。是以她每每只是收下,让媳妇儿安心,并未去用过,想着以后离京,全数还给沈执。


    她们在京城的日子,全靠陆凝衣闯荡江湖多年的积累做些活,还有小安在药铺做工撑着。她虽和媳妇儿学了理账的本领,也学了些管事的能力,可没有哪家铺子愿意招女子,她又不像陆凝衣一样会武,只能在家帮她娘做些闲活。


    她曾一度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直到媳妇儿告诉她,这世间女子不是没有自食其力的本事,而是大都没有那机遇,不是所有人都像媳妇儿那样能碰到她,可以外出做事的。


    原来,这世上的女子,尤其是大城里的女子,她们的世界都很小,大都过着身不由己的生活。她和媳妇儿是幸运的,曾过得那么自在。


    她们又有些不幸,因为体会过,就再束缚不得。就像南归的飞雁,一直关在笼中的鸟儿只会羡慕它,而她们,是伤感和怀念。


    媳妇儿的牢笼,不再是曾经的样子了,即使它还是以往的模样。因为自由过,那牢笼,变得更沉重。


    那座府邸,媳妇儿的身份,她再不觉得那是她高不可攀的仰望,那只是个华丽的笼子,沉重的枷锁。媳妇儿是自由过的鸟儿,更渴望做南归的雁。


    “嘿~”将军府她曾住过的别苑,她一进院子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人,人未走近,先扬声喊了。


    沈卿之回头,没有应她,直到她越过沈执派来跟着她们的侍女,用口型叫她“媳妇儿”,她才勾起唇角,温柔应着。


    “嗯。”


    “怎么不等我到了你再过来?娘不会找你?”许来拉了她衣袖到凉亭坐下,抬头问道。


    她们每次相见都要瞒着她娘,偶尔聊着聊着她娘觉得时辰久了叫她,她还得早回去,是以每次都是她先到了等她,以免她娘觉得她离开的久了,早早叫她回去。


    “迟露伺候睡下了。”沈卿之抿了抿唇,才答。


    其实,是她比往日来得晚了许多,她在院中坐不住,就先来了。可她没问她为何来晚。


    “今天走着来的,所以晚了,我没忘记,也没被别的什么东西耽误。”许来看出了她的低落,想握她放在桌上的手,又想起一旁的侍女,只能伏低了头,仰头看她着低垂的眸子解释。


    她曾有一次来的路上,被路边杂耍吸引过去,看了半天,到将军府时晚了,她有了小脾气,觉得来见她还不如一个杂耍重要,本来相见的时辰就短,她还浪费,生了一场气。


    旁边有人看着,她又没法亲亲抱抱哄她,连句甜蜜的话都不能说,憋了半天,也憋出了脾气来,想着这局面又不是她造成的,也闷着没再开口。两人就这么闷闷的待到迟露来叫她,白白浪费了短短的相距时光。


    她回去想了下,确实是她不对,她本来就只有每日这个时候以亲自煎药的借口离开她娘视线久一些,前后不过两个时辰的差,她浪费的少些还好,她晚出来会儿就是,可她浪费了一个多时辰,她们就只剩半个时辰了。她每天待在府里,一天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开心些了,是她不该耽误。


    可她虽道了歉,媳妇儿依旧从那时起就不再问她路上之事,她知道她也是不想再闹别扭,白白伤感情。


    这会儿,她估计又是想着她来晚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物了,只是怕问了会难过,才低头不语。


    “今天没有马,迫不得已才走来的,路上没耽误。”


    沈卿之这才抬起眼来,“没事,不晚,”她还能待一个时辰再回去,不算晚。


    心情高兴了,就注意到了她话里的不对,“为何没有马?”


    “陆凝衣骑走做事去了。”


    “为何不再买一匹?是不是银子不够了?”不过眨眼间,她就听出了家里只有一匹马,问完不等许来回答,转头看了一旁的婢女,“你去账房取百两纹银。”


    春拂替她去给她娘熬药了,每次她们见面,陪在一旁的只有这个沈执派来的侍女,她只能吩咐她。


    可沈执派来的,毕竟是他的心腹,侍女闻言福了福身子,拒绝了离开。


    “你…”沈卿之敛起眉头有些愠怒,站起身想要斥她,被许来拉住了。


    “别,我有银子,不用了。”


    她情急之下拉了她的手,侍女谨记沈执的命令,伸手要去拉开许来,扯了她的衣袖。沈卿之低头间,就看到了她手腕上磨红的印子。


    “这是什么?”她抻开她的衣袖查看,确定只有手腕上有,才抬头看许来。


    “你做粗活了?是不是没有银子了,出去做苦工了?这是做什么活计做的?没银子你说啊!不对,是我没照顾周到,好几日没给你银两了。”沈卿之急急的说着,说完就要去账房。


    许来插不进话,直等她要走,才得以开口,“我有银子!媳…你别急,我没做苦工,真的,你三天前才给我的银子,我都还没花呢。”


    “为何没花?不是,为何没做苦活还受伤?”沈卿之问完,又转头厉声唤了一旁侍女,“去,让人拿药!”


    这次侍女没有拒绝,去院门处唤外头的人了。沈卿之直盯着她去吩咐人拿药,才转回头看许来。


    “你别急,先坐下,”许来拉着她的衣袖让她坐回去,“娘闲来在家,闷得慌,就在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我就帮着翻翻土什么的,你给我做的衣裙太软了,会刮坏,平常干活,我就换了粗布衣裳,就…嗯,太娇气了,磨的。”


    说到最后,她有些不好意思,从小虽然没穿过媳妇儿给做的那么好料子的衣服,可她也没穿过粗布衣裳,连粗绸都没穿过,实在穿不惯。身上还好,有里衣隔着,脖子手腕就没法幸免了,还好每次来之前换上媳妇儿给的衣裙,还能遮一遮。


    不过现下也被发现了。


    沈卿之叹了口气,不悦的嗔了她一眼,“种花园的话,雇些人就是,作何非要自己来!婆…伯母喜欢的话,我派人去给你们…”


    “不用不用!”听她要派人去,许来赶忙打断,“你可别,娘是为了解闷,没事摆弄着玩儿,我也只能做松松土的活,浇水清草什么的娘都不让的。”她们种的是菜,媳妇儿要派人去了,可就瞒不住了。


    京城自力更生的日子不太好过,这么久了,她瞒她的本事见长,沈卿之看她面上好似没有撒谎的慌乱,沉了沉眸子,没再坚持。


    可她毕竟心思细腻。小混蛋因凝衣将马骑走只能步行而来,那家中就只有一匹马;凝衣在京中也无要事,怎么会平白无故让小混蛋累着?肯定是又出去找活计做了。先前小混蛋就说闲着闷,要找活做,还说住那般远只是不喜闹市,她曾信了的,可现下,她突然不信了。


    她们走的时候是向哥哥借的银两,她平日给些,总以为小混蛋会接受她给的,可现下看来,那毕竟是沈府的银子,她怕是不愿用。


    沈卿之想着想着,就红了眸子,她不是觉得许来跟她见外,她懂她的意思,她不愿将她们的成婚当做许家帮住沈家的权宜之计,不愿当初的彩礼被当做恩情,以这样的方式偿还。她心疼她,心疼她在吃苦。


    “阿来,今日无马,路远,就早些回吧。”她沉默着为她上了药,第一次催她离开。


    “现在时辰还早。”许来说着,趴下身子想看看她的表情。


    沈卿之眨了眨眼,笑着抬头看她,“凝衣今日没陪你,阿来生得这般俊俏,走得晚了,我定会担心的,你忍心让我担心到明日这个时辰?”


    “可我才来没多久。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因为我手腕上的伤?那我以后不穿粗布衣裳了。”


    沈卿之又垂了眸子,手摩挲着她掌心的软茧,“秋收已过了些时日了,朝廷的封赏该是快到了,别太倔,我们又不是还不起,学会变通些,不然只会让我心疼。”


    “知道了媳…知道了。”她不能叫她媳妇儿,她又不喜欢她叫她的名字,连“卿儿”都不行,每次只有沈执在的时候,她才忍着不悦听她唤一句“姐姐”,其余时候,她都只能越过不去叫她,或者在侍女看不到的地方用口型唤她。


    “媳妇儿,”她背对着侍女,无声唤她。


    “嗯。”沈卿之柔声答着。


    “你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如此夺目,是因为我深爱。


    “是,我是最明亮的。”你能点亮我,因为我深爱。


    她们相视一笑,在无可奉告的岁月里,就这样隐晦的互诉情怀。


    每日分别,要么她问她,要么她抢先答她。


    只是她们谁也没想到,只因这偶然的一次晚到,偶然被发现的拮据,就让她们苦中作乐的相会,渐渐暗淡。许来搬走时沈卿之怕的,终是一步步,发生了。


    她的搬离,真的变成了离开她的第一步。


    两日后,沈卿之备了一匹马,外加一马背吃穿用的物什,她怕许来还是不愿用她给的银子,便换作了实际的东西,想着不要让她过得太苦。


    只是这一匹马的东西太过招摇,许来不情不愿的牵了,还未出门,就碰上了沈大夫人。


    她上门太勤,沈大夫人嘴下无情,直嘲讽了她自己没本事,三天两头来拿银子,现在更过分,连吃穿住行都不放过,都从乞丐变成无赖了。


    沈卿之早早的被她娘叫了回去,没来相送,许来只攥了攥缰绳,没有跟她吵,默默的低头出了将军府。


    两月来每日风雨无阻的相见,就从这一天开始动摇。一连好几日,沈卿之总要为她准备些物什带回去,许来知道她是怕她过得苦,不收下她定不放心,每次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回去时低头走上一路。


    城里传开了她每日上门要东西的话,虽然很少人认得她,她路上依旧不愿抬头看周围的人。


    她自小就被街坊邻居说闲话,习惯了被人说道什么不懂事不争气,飞扬跋扈地痞性子,可她从来都不缺吃少穿,从来没伸手跟别人要过什么,更别说被人养着了。


    媳妇儿是关心她,她不能怪她,不是她的错。只是她不知是该为了让媳妇儿安心,继续这么受着,还是该为了自己心里舒服些,同她说说莫要再给她许多东西了。


    她心里沉沉闷闷的做不出决断,沈执给她做了。


    这几日她出府总带着东西,被人看到了,街上流言不是有人有意传的,便分了两数,另一数沈大夫人听了,气愤不已,直接找了沈执,让他无论如何都要正名,否则就闹到二房夫人那去。


    她可不想让许来和她儿子扯上关系!


    沈执知她娘平日里闭口不言她们见面的事已是心里有许多气,这次绝不只是说说,这日许来登门的时辰,他特意等在了前院。


    “许小姐来的太勤,外面都有人嚼舌根说你倾心于我了,我看,许小姐还是少来几次吧,以免坏了名节。”说她上门要东西的闲话他娘不在意,他也就没提,只提了他娘介意的。


    许来皱了皱眉头,没有答话。


    “再这么传下去,二娘那怕是瞒不住了,你知道,二娘不同意你见卿儿,若是瞒不住了,卿儿能答应二娘不再见你还好,若是不答应,母女二人闹了嫌隙,二娘身子病弱,再气出个好歹来,卿儿定会自责一生的。”


    沈执说完,做好了许来会生怒的打算,可许来不但没有丝毫怒意,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知道了。”


    她看着他沉吟了会儿,沉声答了,轻车熟路的去了别苑,留下沈执一个人不可思议的愣在那里。


    她不是没有怒意,他拿她娘逼迫她,若是以往,她定会跟她跳脚,就算她读了些书,也不会对他客气一分。


    可她没有对他发脾气,她没有那资格。毕竟,她答应他少来见她,也有她自己的私心。


    媳妇儿对她太好,让她左右为难,她又心魔难消,太过压抑。她生了逃避的心,想要至少能有些空隙喘口气,而不是每天都要硬着头皮听一路闲言。沈执的威胁,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名正言顺。


    沈卿之照旧给许来备了些上好吃食等在别苑,见她到了,才从保温的食盒中取出,央着她吃些。


    许来拿了筷子吃了几口,一如这几日一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在这里吃好吃的,娘和陆凝衣小安在家只能等着吃重新热过的,她过意不去。


    “怎的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沈卿之见她神思不属,担忧的看着她。


    “没事,”许来扯起笑来,又敛了下去,“我想…我可能…过两天再来看你。”


    沈卿之没有回话,认真的看着她,沉吟了良久。


    “为何?”她缩起手指,眨了眨跳动的睫羽。


    “外头在传我看上了你哥,来的太勤了,不好。”许来低头,没有提沈执拿她娘逼迫她的事。


    “你几时…在意这些了?”沈卿之虚虚望着她,问的如自语一般。


    要说在意这流言,该是她更介意,她的爱人,被旁人说到她哥头上去,她才该不是滋味儿才对。可小混蛋自小被说闲话,就算心里不痛快,也早已习惯,以前在栖云县都能不去管顾,而今倒是在意避嫌了?


    这闲话,竟是比见她还重要吗?


    她在府中束了太久,日日对着院墙,心中苦闷,自无所觉的,忘了设身处地的想想许来心中的煎熬。


    “我…我娘她在意,我也…怕有人说娘德行不端,管教无方。”许来低着头,望着她收紧的手,小声说着。


    “你果真认真读了书,能想到德礼行止上去了,”沈卿之空咽一息,“吃吧,凉了。”


    她不怪她的决定,牵扯到长辈,她们都需在意。都怪她教她读了太多的书,这要在以往,小混蛋定是飞扬跋扈,不管不顾的坚持做自己。


    “路上小心些。”许来离开前,沈卿之将给她娘和陆凝衣她们准备的吃食递给许来,低头看着她的衣摆,沉声嘱咐。


    “嗯。我明…过两天再来看你,你…好好的。”


    “是后日吗?”她抬头,认真确认,“过两日,是指后日此时吧。”


    她将时间算计的那般仔细,将她泛泛的“过两日”认真当做了两日,她认真的同她计算时间。


    许来看着她眼中盛着的光亮,她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眸深处刻意隐忍的渴求在假装的平静下轻颤,却依旧坚持着等她的回答。


    她突然很想哭,突然不明白她们的感情怎么就越走越沉重了,她们并没有吵架伤情,甚至彼此关怀备至,可这份情,还是越走越累,越爱越压抑,苦涩,又沉闷。


    她想抱住她,又抬不起沉重的胳膊,沈执的威胁,她自己的心魔,压得她无法将她拥入怀中。


    “嗯,后天。”她说完,落荒而逃。


    沈卿之看着她的背影快速的消失在别苑,而后望着空洞的门庭,站了许久。


    直到迟露来唤,她才收回视线,低低呢喃了句,“你忘了问起星光是否如旧。”


    她们相会的事终究没能瞒得了沈母。虽刻意隔了时日上门,许来也渐渐的从最初的隔日变成了隔三差五,可流言易起难消,府内,终究有了声音。


    不过十几日,朝廷封赏下达,许来入府见沈卿之时,沈母便找了来。


    她已有四五日没来,沈卿之拖着她闲聊,直拖了一个多时辰。许来看出了她的不舍,在她总也不停的言语唠叨中,趴到桌上,自桌下悄悄握了她的手。


    “封赏下来了,我早想着全数分给许家受牵连的人,给我们以后回乡铺铺路,免得乡亲心里有怨,不肯接纳我们。你过两日来时我将名录银两列好,让凝衣…不,还是让小安回去,按名录直接发就好,无需再理。”


    “凝衣还是留在京中,她会武,你和婆…伯母都是女眷,有她在安全些。”


    “小安不了解家中产业,你也不甚知晓,我列来快,也准确。”


    “或者让婆…伯母回去也好,北方的冬天,怕是伯母身子受不住,回乡去好些。拿着名录,也无需多费心。”


    “留个五百两你们在京中度日可行?还是再多留些?还是多留些吧,云州现下已归顺新朝,许家产业赐还,补偿他们的若是不够,等后面开门经营了,我们再补上,或者多补一些给他们。”


    “让他们平白遭受灾祸,总要补偿多些,我们回去才好立足,家业,以后再赚就是,有我,你别担心。”


    “该找找陆远了,我们现在回不去,先让他将铺子开了,经营着,也无需多费心劳神,就帮忙看着,后头光复许家,我可以…”


    “沈卿之,”许来在一旁侍女看不到的一侧,自桌下握了她的手,仰头看着她,“先不用考虑那些。”


    若是媳妇儿会和她离开,那她已恢复女儿身,她们最好还是离凡尘俗世远些。若媳妇儿最终…那她自己,也无意在红尘人群中穿梭了。所以,光复许家产业的事,还是先作罢吧。


    她已在她家人的顽固中,生了她或许带不走她的念想。


    “那,我就先将封赏列册,你看看谁回乡,我让哥哥派兵护送。”


    “嗯,时候不早了,我就…”


    “冬日没有什么花,我准备了些迎春,丁香和海棠,”她急忙打断她,“梅花栽种的话需要太久才能成树开花,我寻了棵长成的,直接栽在院中即可,冬日就能开了。”


    她还记得她说她娘种花解闷之事。


    “或者伯母回乡的话,你拿来解闷也好。”


    许来垂了垂眼睑,感觉到她握紧了她的手不想她这会儿走,正要应下,沈母便被扶着进了门。


    她脚步不稳,踉跄着疾冲到两人身后,抬手,推在了许来的头上。


    “给我放开你的手!”她看到了她们桌下相握的手。


    许来猝不及防的被推了下,直接磕在了石桌上。


    “娘你做什…”啪!沈卿之急忙想要去查看,才起身,就被她娘打了一巴掌。


    “给我回房!”沈母不容分说的扯了她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不知廉耻也要有个度!以后别再来沈家!”


    她知道了她们这几月来一直未断联系,甚至在她眼皮底下相会的事,一听说就冲了来,连迟露都没能提前来报信。


    “姑…许小姐,你没事吧?可有伤…你!还不去拿药!”迟露看小姐被拉扯着走远还不住回头,急忙回身来替她查看许来的伤,见她额头即刻肿了起来,厉声朝着一旁的侍女喊。


    “不用了。”许来起身,愣愣的看了眼院门口搀着沈母离开的背影,拂开她扶她的手,“我先走了,你回去看看吧,拦着点儿,别让她再挨打。”


    她说完就走,迟露看着她微弓的脊背慢慢消失,攥紧了帕子。


    姑爷的背影,太过压抑,她累了,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撑不住这亲情拉扯的沉重了。


    不知道小姐可有想过,她或许…会放弃。


    突如其来的推搡,许来被惊吓了一出,从头到尾都没感觉到额头的疼,她连自己脑中想些什么都不知道,失魂落魄的拖着身子回了家。


    她以为伤不重,直到她娘红着眼生了怒,要带她去沈府理论。


    “走,跟娘走,去找她们去!我要问问,她们就这么对待恩人的吗!”


    “娘!”许来捏着皱紧的眉头,“求你了,别去了,我好累,我想睡了。”


    “不行,必须去!”许母看了看女儿愁苦疲累的模样,抹掉眼角的泪,狠了狠心,拉着她就要走。


    “娘~!别去,她娘身子不好。”


    “她娘身子不好,你娘就好了?”许母闻言更气了,含着泪质问她,“你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打你,娘就不疼吗!许来,自从到了京城,她们怎么对待我们,外面传什么乌七八糟的,娘都忍了,可娘忍不了她们这么欺负你!母女连心,你这些日子过得有多煎熬,娘就有多心疼,你光顾着她娘,就没想想你娘吗!”


    “娘,对不起。”许来看她娘说着说着就掉下泪来,也跟着哭了起来,“对不起,是我不孝顺,让你伤心了。”


    “娘不是伤心,是心疼!娘说过,允许你们坚持,允许你们争取,娘可以不拦着,可若是你受伤,娘也不同意你们再在一起!你也是娘的宝贝女儿,别人不心疼,娘心疼!走,跟我去沈府,成不成,就今天了!”


    “娘,我不想去,我以后少去行不行,也可能再也去不了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不想去,她现在很累,什么都不想做,什么话都不想说,不想再去争辩什么。


    “去,必须去!我要当面问问她们,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到底要折磨你们到什么时候!”


    她已看多了女儿愁容满面的模样,这几个月来,她越来越安静,常常发呆失神,早已失了曾经活泼跳脱的生气,她看久了,本就心疼,今日再来这么一出,她哪还能忍受。若还由着这俩孩子自己来,什么时候是个头!


    “娘…”许来趴在她娘怀里低泣,“她们不同意,可我还不想就这么放弃,娘,求求你了,再等等好不好,别闹太僵好不好?”


    许母毕竟心软,看女儿如此伤心,抱着女儿沉吟了半晌。


    说来说去,毕竟她们的情,全由她和夫君当年的一己之私而起,她需再为女儿搏一搏。


    想及此,她咬了咬牙,“不同意也得同意!卿儿要了你的身子,她们必须负这责任!”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先歇着,明日,娘带你去沈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