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第 83 章

作品:《卿之许来

    “确定不需要娘出面?”许来房中,许母最后一次确认道。


    沈卿之被迟露唤走后,许母便紧接着进了门,问许来的想法,商讨现下状况如何打算。她想出面去和沈母谈,许来拒绝了。


    “娘,说服他们不是谈判,我们最合适,你就别操心了,要不,让陆凝衣和小安带你逛逛京城吧。”许来晃着许母的胳膊道。


    “就眼下这情形,你娘心得多大才逛得下去!”许母指了指桌上沈卿之早起给她挑选的女装,没好气的说。


    她起初不同意她们在一起是因着这感情悖逆伦常,后来硬是想拆散,就是怕现下这样,女儿身暴露,两人还要在一起,那得经受多少非议。


    况且现下卿儿这身份,她们可不止遭受周遭人的非议,更甚者,天下不容,连个栖身之地都没有。这是她从未料到的。


    如此情形,她怎能安心逛那劳什子京城!


    “娘,你别想太糟,我们不会告诉全天下的,媳妇儿的意思是,说服她哥放我们走。”


    “卿儿果真这么说?她舍得?”许母一脸审慎的看着她,不太相信。


    “嗯,不舍得,担心她娘,所以想让她娘接受我们,带着她娘一起离开。”许来说完,先自个儿嘿嘿笑了。


    “娘,昨儿那事那么突然,媳妇儿想都没想就说要跟我走,你要相信她。”


    “想都不想,那是走了心的吗!”许母看她笑得傻气,嫌弃的白了她一眼,心道,没出息。


    “没走心的话怎么会问我可不可以带她娘。娘,媳妇儿脑子转得快,想得全,她都想好了我们以后可以怎么生活,可从来没犹豫过离开,你要相信她。”


    许来说得恳切,说完认真的看着她娘。许母看了她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你们自己解决也好,但不准逞强,若是她们家要将事情做绝了,你们得提前告诉娘,娘出面去谈。你们要是不告诉娘,最后无法挽回的话,别怪娘也拆散你们!”


    自古断袖遭排挤,对食被残害的事屡见不鲜,她可不想自己女儿最后把命都丢了。


    许来重重的点了点头,转头看了眼桌上的衣服,又皱起了眉头。


    “娘,你给我捯饬下头发吧。”


    她没穿过女装,但脱媳妇儿衣服脱熟悉了,媳妇儿给她找的这身她会穿。只是梳女子发饰,她可不会。


    许母看她皱成小鼓包的眉头,终于放松了神情,弯唇笑了笑,宠溺的抚了抚她柔顺的发。


    想不到有一天,她还能给女儿梳一次姑娘家的头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了。


    ……


    和许来房中其乐融融的母女温馨画面不同,沈卿之和她娘的交谈,充斥着压抑的阴霾。


    “彻夜不归,对娘不闻不问,我看你眼里是没有我这个娘了!”


    沈母房中,沈卿之端坐在堂下,看她娘红着眼斥她,垂了头,“御医的诊断,迟露有来禀报。”


    昨夜她本是要安慰完小混蛋后回来看看母亲的,可迟露聪颖,心思细腻周到,应是看明白了她和小混蛋的事,昨夜里特意跑去告知她娘的身体,她是知晓了,才未再想着夜里来探的。


    她娘是体弱多病,本就常年服药将养,加上北上一路辛苦,身子更不似先前了,旧疾难消,只能多加滋补,别无他法。


    “那是不是娘死了你才会来看看!”沈母抖着手指着她斥言。


    “娘,您别乱说,娘的身子会好的,定会长命百岁。”沈卿之垂着头,敛眉看着她娘不住晃动的裙摆。


    沈母看她低着头,对她的斥责表现的很是沉静,捏着桌角前倾了身子,急急的呼吸了数次。这是她第一次发脾气,她从未如此疾言厉色过,女儿的反应让她更加气恼。


    “看着娘!告诉娘,你昨晚做什么去了!”直调整了半晌,她才又厉声道。


    “娘…应是知道。”沈卿之抿了抿唇。


    “娘不知道!”沈母直接拍了桌子,“你说,你和她有没有做什么龌龊的事!”


    沈卿之皱紧了眉头抬眼看她娘,“卿儿不觉得龌…”


    她还未说完,她娘已经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她只能停了话,起身为她娘顺气。


    沈母直接推开了她,“我看你是要气死娘,不知羞耻,竟然…竟然做出…你个逆女!”


    说着,已是撑着桌子起身,一巴掌打了过去。而后跌回椅子里,不住咳嗽。


    “滚!”沈卿之下意识想要去扶,沈母第一次不顾修养,朝她吼。


    沈卿之与她母亲的交谈,最终连句辩解和争取都没能说出口。


    她出了她娘的门,就被关到了自己房中。她娘将她关了起来,不准她再见许来。


    她在房中沉吟了良久,看着阔别许久熟悉的房间,恍若入了梦,那股噬心已久的压迫感重新钻了出来,让她恍惚间唤醒了曾经隐忍无奈的自己。


    她选择忍受母亲的反对,暂时压下自己欲要诉说和争取的渴求。


    “小姐,迟露说老夫人只是昨夜没能睡好才咳嗽不止的,现下吃了药,躺下歇了,让您别担心。”房门外,春拂隔着门传话。


    “嗯。”沈卿之低低应了声,没再开口。


    她娘昨晚没睡好,肯定也是因为找她扑了空。她曾向娘请教过房事,那时她什么都不懂,甚至连濡湿了衣裳之事都曾说了,她娘肯定是想到了这些,才无法安睡。


    母亲体弱,受不得刺激,她和小混蛋的事,要更循序渐进些才是,尽量不让她过多的生气。


    沈执来时,她正想着先给娘调理好身子,再同她说些心里话,让小混蛋也多来走动走动,慢慢的,一步步让她感受到她的幸福,感受到小混蛋的好。


    “二娘让我将许小姐赶出府去。”沈执直接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卿之没有开口,直直的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许家对新朝有功,对我们有恩。现在天下初定,四方还未平息,国库空虚,皇上下了令,等四方平定后封赏,所有被押解到京城的家主都留下等圣旨。”


    他说着,看了看沈卿之,确定她在听,才又继续,“别家都是朝廷统一一处宅邸接待的,许家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恩人,我会好生招待,不会赶她走的。”


    沈卿之撇开眼去,不想看他如此自以为是的神色,他的报恩,她没有兴趣。


    “可是,卿儿,若你不知悔改,再气二娘,为兄也无法再替你争取了,只能请许小姐一家出府。毕竟二娘才是我们的亲人,我们要为她的身子着想。”


    他又提起她娘的身子,沈卿之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思绪已是飘远。


    “以前觉得哥哥行不苟合,自有主见,且果敢坚定,是卿儿的榜样,现下看来,是卿儿错了。”


    她曾经觉得,她的哥哥是个有主见有决断的人,她在他面前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决定都不用做,不需要扛着什么责任,她很是喜欢,也很崇敬他,总希望自己也能那般果决。可现下,她突然不喜欢了,也再无崇敬。


    他独断的替她做着决定,还拿母亲逼迫她,她无法接受。


    “卿儿,若你做的是对的事,就算爹娘都反对,哥哥也一定全力支持你。哪怕你做错事,只要不伤害到自己,哥哥也会帮你善后。可此事,既是错的,更会害你万劫不复,哥哥不允许你受到伤害。”


    “若不是哥哥,我和阿来,谁都不会受伤。”


    “你以为她的女儿身能瞒一辈子吗?卿儿,你太天真了!她的身份早晚会暴露。到那时,你怎么办?芳华不在,孤独一世?一个女子,该怎样过活!”


    “所以哥哥就自作主张,连问都不问一句,直接断了我们的路?哥哥可曾问过我想没想到这些,可有应对之法?”


    “哥哥是为你好。你像哥哥,自小倔强,旁人的话轻易说不动你,哥哥不能让你任性,做如此天下不容的悖伦之事。”


    沈卿之闻言,勾唇苦笑一声,半晌没有回话。为她好,这样的话她听婆婆说过,自己也曾对小混蛋说过。这世间最无力的情意,最苍白的爱,也不过如此了。让人承受不得,无能为力,又恨不得。


    “我累了,兄长请回吧。”


    她说完,起身要入内室,却突然听到一声轻快呼唤。


    “媳妇儿~”


    她以为是错觉,娘将她禁足,小混蛋来不了的,只顿了顿步子就打算回房。直到许来又开口。


    “春拂,媳妇儿呢?”院中,许来东张西望满脸兴奋的看着陌生的院子,问话时看也不看一眼挤眉弄眼的春拂。


    “媳妇儿住的地方真好看,好多漂亮的花,啊,池塘还挺大,好多鱼~”这是媳妇儿从小生活的院子,她只顾着打量了。


    沈卿之跑出门的时候,入目看到的,不是以往长衫束发的翩翩少年。许来身穿她为她挑选的茶白色短摆罗裙,露出鞋面,显得轻快活泼,发饰也是少女简洁的式样,粉面净眸,鬓发轻挽,站在院中缤纷的繁花前,干净夺目。


    她朝她跑过来时,腰间袖口绯色的细带随风起舞,像翩然的蝶尾。


    “媳妇儿~看,怎么样?”她看到她出来,蹦蹦跳跳的跑到她面前,转圈让她看。


    “很美。”她抬手,将她吹乱的鬓发仔细理了,轻声感慨。


    干净灵动,像只白色点绯的蝴蝶,是她想象中的模样。小混蛋,配得上钟灵毓秀四字。


    “真的吗?她们一路都在看我,我还以为不好看呢。”


    沈卿之闻言皱了眉头,显出了不悦来。


    “怎么了媳妇儿?你也觉得不好看啦?”


    “没有,很好看,只是…”第一个看到的不是她。


    她没能说完便被沈执打断了。


    沈执跟出来时,先是一愣,才敛起眉峰打断她们。


    “许小姐既然已经恢复女儿身,这称呼也该改了。”他说着,挥手退了院内仆人。


    卿儿禁足的命令二娘下得突然,他还没嘱咐府中下人禁止带许来到她们院中来,不过来了也好,正好解决此事。


    沈卿之被打断了话,才想起现下情形,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眼她娘的房门。


    “阿来,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去找你。”小混蛋叫那么大声,她娘不会被吵醒吧?


    许来看了看沈执,又看了眼媳妇儿,低头沉默了会儿,又抬起头来。


    “媳妇儿,我们一起面对。”她已不像以前那样单纯无知,媳妇儿的样子,明显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用细想就知道,他们难为媳妇儿了。她要陪她一起。


    沈卿之闻言正想再劝,沈执已抢先开了口。


    “许小姐!”沈执沉声呵斥,“卿儿以往配合你隐瞒身份,如此称呼也就罢了,可现下你已恢复女儿身,这称呼该改了,免得被人传些不堪的话,毁了卿儿清誉。”他虽不言明,但话里话外都是不承认她们的感情。


    “哥哥既知道我二人之事,想必也知道这清誉还在不在。”沈卿之直接将许来拉到了身后。


    哥哥对小混蛋太凶,她言语也就说的用力,一时忘了顾及母亲,才说完,就听到了开门声。


    沈母听到院中声响就醒了,她急急的穿衣出来,才走到门边就听到女儿清誉没了的话,饶是曾怀疑过,也无法接受这事实。


    她一言未发,被迟露扶着疾步踉跄走到沈卿之面前,抬手就要打。


    许来看出了她的举动,拉着媳妇儿躲开,挡在了她身前。


    “娘,要打打我吧。”


    “我不是你娘!”沈母颤抖着身子指着她喊,“你不知廉耻,带坏我女儿,还毁了我女儿的清白,你…你下作,无耻…不要脸,你…你天理不容!”


    自小习闺礼,从未骂过人的沈母,骂起人来磕磕绊绊,许来拉住想要上前的沈卿之,抿嘴听着,没有一句反驳。


    沈母骂完,毫不留情的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娘!不怪她,是…”


    “卿儿!二娘身子为重!”沈卿之挣开许来的手,辩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执打断了。


    “她眼里就没我这个娘,恨不得盼着我死,好跟这个…这个无耻之徒走!”沈母气得揪着胸口俯身不住的喘气。


    迟露艰难的扶着她,几乎已是半抱着,春拂见状也赶忙上前扶了,习惯性的去看许来。


    在许家待久了,她看小姐每次遇到什么不开心,都是姑爷哄好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求助姑爷。


    现下小姐看老夫人气成这样,已是左右为难,红着眼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盼着姑爷做些什么。


    “娘…伯母,您注意身体,免得媳…她担心。”许来看了眼身旁想要上前扶着,又怕惹她娘更气的人,开口劝道。


    “不用你管!滚!”沈母抬手指着她,面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生冷。


    “娘,您别这样,阿来她…”


    “你闭嘴!”沈母厉声打断沈卿之的话,摁着胸口不住喘气,“做出如此不顾廉耻之事,连姑娘家的清白都…你对得起娘的教导吗!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二娘,消消气,卿儿孝顺,您气坏了身子,卿儿会心疼的。”沈执看她说起卿儿清白时气得脸色发白,赶忙上前劝慰。


    “她要真孝顺,就不会做这悖逆伦常的事了,她是嫌弃我拖累,巴不得摆脱我,才不管这姓许的是男是女,都要跟了她的!”


    沈卿之听母亲这般说,抿着唇忍下了反驳的话。她娘已是又气白了脸,她此时不能再火上浇油。


    沈母说完,见女儿低头不语,转身抖着手指向许来,“卿儿以前不是这样的,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祸害,是你害了她,是你毁了我的女儿,你给我滚,滚!”


    许来看着气得站立不稳的岳母,沉默着点了点头。岳母一直是温温和和的模样,说话软声软语,每次见了她都拉着她嘘寒问暖,慈眉善目的,这是她第一次见她这么凶。


    看来,她是真的很难接受她。


    “…那…我先走了。”她说着,扭头又看了沈执,“你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二娘的身子,无需外人操心。”沈执淡淡的回她。


    许来没再说什么,深深望了眼担忧望着她娘的沈卿之,默默的转身往外走。她没有看到身后想要拉住她的手,只听到沈母的怒斥。


    “以后不准再见卿儿!”她颤抖的声音决绝生冷。


    她没有料到她娘的反对这么决绝,竟然连面都不让她们见了。她想回头看看媳妇儿,可她怕,媳妇儿刚才的沉默让她害怕,怕媳妇儿没有在看她,怕媳妇儿会选择放弃她,顺着她娘。


    毕竟,她还年轻,身子骨还很好,可她娘很脆弱,受不得刺激,若是她,也会选择她娘的。


    可是,她身子骨硬朗,不代表心也坚强,想到她可能会放弃她,心就很疼,很想哭。只是媳妇儿本就已经很为难了,她要哭了的话,媳妇儿会更煎熬,她不能。


    “阿来,”身后传来沈卿之的呼唤,她停下步子,眨了眨眼,没有回头。


    “星星会坠落吗?”


    阿来,若有一天你不爱了,会有星辰坠落。她曾这样对她说。


    她在问她,你还会爱吗,会不会放弃。


    媳妇儿没有想放弃她,媳妇儿在害怕她放弃。


    泪,无声划落。


    “星星…还亮着对不对?”沈卿之看着那个来得时候还活泼得像只蝴蝶的人转瞬就暗淡了的背影,连回头看她一眼都没有,压下喉头的颤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好,做星星,可你要一直爱着,我才会星芒不熄。她说过。


    “它在闪光。”许来擦掉泪,回头看她。


    她说完,倒退着步子,笑着朝她挥手。


    阳光下,蝶舞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