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作品:《卿之许来

    吴有为一身狼狈的冲进许家时,沈卿之正坐在自己院中凉亭里看着书发呆。


    近日连绵不绝的雨,下得到处湿漉漉的,若是小混蛋在,看她又这般坐在石凳上,又该心疼了。


    “我说我的小嫂子,你听没听我说啥啊?”吴有为蓬头垢面,伸着胡子拉碴的沧桑脸,急得直跺脚。


    自打他碰上程相亦后,他这一路火急火燎的,就没歇过,这小嫂子敢情好,听了朝廷要办许家的事,半点儿反应没有?


    “他都说了什么?”沈卿之木然的问。


    小嫂子,嗯,这称呼也不错。


    和小混蛋有关的,都挺好。


    只是不知道那混蛋是否同她有一样的心思,在意她同她点点滴滴的联系。


    “小嫂子!!!”吴有为急了。


    “嗯?你说什么?”沈卿之这才抬起头来。


    “我说,他让我带许安跑,说许家摊上大事了,我情郎再远房也躲不过!”他进门就知道了许来不在城里,对沈卿之的频频发呆,只有无奈的又说了一遍。


    他们半路遇上程相亦,那人大概是从商队那些嘴碎老头子那知道了他的丑闻,夜里特地跑到他帐子里嘲笑了一番他的断袖之癖,末了说了这么一句。


    他本来没当回事的,以为程相亦讨厌他,是在吓唬他。只是药送到军营,他偶然听到了将士的谈话,说什么已经开始抓人了,都是大富豪,抄家灭族的。


    他一联想程相亦的警告,就赶忙跑了回来。


    “他为何要帮我们?”沈卿之听了他的话,沉思了半晌,抬头疑惑道。


    “啊?我们?”不是他和兔子安?


    “一,他离开此地前就已知许安和许家关系深厚,二,特意跑去讥讽你于他无意义,他再坏,也不至于做这无用之事,三…”


    “三什么?”


    “他自私自利,与你并无交情,不会冒着被你宣扬出去的风险提醒你逃,惹祸上身。”


    程相亦的举动不寻常,终于拉回了沈卿之的思敏头脑,让她暂时顾不得思念。


    “什么意思?消息是假的,还是说他要害许家?”


    “他还说过什么?”


    “…没有。”吴有为拍了拍困顿的脑子,认真想了想,摇头道。


    “他应是觉得你不会瞒着许安,而许安,也会告诉许家。虽不知他为何,可这寥寥一言听来,像是在帮我们。”


    沈卿之敛眉,朝廷捉人之事风声很紧,大概是秘密捉拿,连北上的吴有为都未听闻,可见此事严密的很。


    是以,对于这个消息传来的目的,她有八分确定其用意,只是不知程相亦为何这么做。


    上次相见,他们不欢而散,他对她也已死心,就算不死心,他不知道小混蛋的身份,她嫁了许家,此时再休妻,也撇不清她与许家的关系,他不敢再与她有牵扯的。


    他不是同上次一样为了得到她,那就是为了…让她们逃?


    “你在军营可听说了那些被捉拿的人家,是如何定罪的,罪名为何,可有牵连?”


    “那我哪听得到,大男人说八卦哪会说那么细啊,况且他们好像说的也很谨慎,都听不清。”吴有为苦哈哈的说完,挠了挠耳朵。


    “不过他们说挺严重的,狗都没放过,下人都扯出了九…”族字只才出了个滋声,他就一个激灵,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这说什么呢,这话说出来,不是明摆着不让她们跑吗?


    可不说他也难受,那得多少人的命啊,栖云县给许家做活的那么多人,她们跑了,那不得血流成河?都是祖祖辈辈的街坊邻居,他也不忍心。


    “不是,你们到底得罪朝廷什么了?”问完又觉得现在扯这些只能浪费时间,“算了,不重要了,许来呢,赶紧叫回来,做决定。这都什么时候了。”


    叫小混蛋回来?她都不知道那混蛋去了何处,何时回来。这都两月了,连封书信都没寄回过。


    ******


    “媳妇儿,睡么?”


    “嗯。”


    “我抱着你?”


    “嗯。”


    沈卿之合上手中的书,转头去寻那怀抱,入目却是空凉的枕,在床头那方玉匣的映衬下,显得灰白疏冷。


    她怎的忘了,小混蛋已出走两月有余,并未回来。


    将书随意丢在一旁,她侧身躺下,将玉匣旁的箍嘴摆到许来的枕上,一如往常一般摩挲着,颌了眸子。


    “媳妇儿,今晚不戴箍嘴好不好,我好想你,想亲亲~”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清晰的抱怨,自迷蒙中猛的睁开眼来,愣愣的看了身旁空荡的枕头良久。


    进了五月,已是雨季,一日几场瓢泼大雨,抑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一整日。今日的雨绵绵直入了夜还未停,沈卿之推开房门,灰暗的院中浅雨深落,氤氲起单薄的轻雾。


    又是看雾的好时节了。


    “小姐,需要什么吗?”春拂听到开门的声音,赶了过来。


    今日小姐未用晚饭,她一直听着,怕小姐夜里饿。


    “烧些沐浴热汤吧。”沈卿之看着院门轻声道。


    春拂不解,小姐不是沐浴过了睡下的?


    “总觉得她要回来了,这雨夜,怕是会受凉。”她依旧望着院门处,喃喃自语。


    方才的错觉,小混蛋的声音,太过真切,她推开房门,闻到的是熟悉的清新气息,总觉得,那混蛋要回来了。


    姑爷走后,小姐从未像今日般说起姑爷来,就好像姑爷再也不回来似的。春拂抿了抿唇,想劝她回房,姑爷不会深夜冒雨回来,可她又说不出口。


    小姐自姑爷出城后沉静了许多,甚少提及姑爷,能有如此念想,也算外发出来了,她不忍打断。


    “奴婢这就去。”


    春拂披了斗篷,提着裙摆进了雨里,不过几步路,她就惊讶的停了步子。


    院门处,蓑衣斗笠,辨不出身形的人抬头,正对上她讶异的眸子。


    都说恋人间心心相□□有灵犀,她今夜算是见到了。


    “姑爷赶紧进去吧,小姐等着呢,奴婢给您烧汤水去。”看了眼寝房门处一展欢颜的人,她赶忙出了院子。


    沈卿之的笑意并未在脸上待多久,转而沉眸锁了眉头。


    许来进了廊沿摘了斗笠,未及开口,她先一步上前,想抱抱许久未见的人,抬起的手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什么,收起笑意,转手就是一巴掌,直打在了许来清瘦的脸上。


    不重,却是很不满。


    这混蛋,还真回来了!这个时候,回来作甚!


    “这般急着回来作甚!”


    说完不等许来回话,又心疼的赶忙将她拉进了屋,给她褪了潮湿的衣裳,拿薄毯裹了。


    许来愣愣的看着她忙活,眼神追着她,始终没有开口。


    沈卿之忙碌完了,看了眼扔在椅子上的长衫,隔着蓑衣都淋成这样,肯定是在雨里走一天了。


    “怎的不知打伞?”


    “破了。”许来这才开口,声音沙哑着,带着倦意。


    沈卿之又急忙给她倒了热茶,“快喝了,一会儿让春拂烧些姜汤,你这混蛋,如此不省心,下着雨就这般回来了!”


    抱怨着,声音里却带着难掩的活力。


    许来抱着茶杯喝了整整三杯才停嘴,又被拉到了里屋床上。


    沈卿之怕她着凉,拿寝被又裹了一层。


    许久没回来,许久没睡这个熟悉温暖的床,许来坐在床边,被寝被裹紧的脖子艰难的扭到床头去。


    熟悉的玉匣,熟悉的枕头,熟悉的…


    箍嘴。


    “媳妇儿,今晚不戴箍嘴好不好,我好想你,想亲亲~”看到箍嘴,一股难言的情愫涌上心头,一时间脑中思量全停了,脱口而出就是一如往日没脸没皮的粘腻。


    说完看到媳妇儿憔悴的脸,又是一愣。


    沈卿之也愣了下。


    小混蛋这话,跟她方才半梦半醒间错觉的一模一样。


    “噗~”毫无预兆的,崩了半晌的脸晕开了满脸笑意。


    像春末夏初的花一般,温柔绽放,不过分夺目,恬然淑美,又带着勃勃生机。


    许来眼睛一眨不眨的仰头看着。


    “怎么了?”


    “方才浅眠,或是感觉你要回来了,朦胧中听到你跟我说话,说的就是方才那句。”沈卿之怕她一直仰着头不舒服,顺了裙摆坐到了她旁边。


    爱人间的感应,来的真是莫名其妙,又如此真切。


    许来没回话,氤氲的眸子眨了又眨,落在了她粉红的唇瓣上。


    “怎的,等我吻你?”沈卿之心情转好,挑眉明知故问。


    许来眨眼,表示肯定。


    “凭什么,不同我商量就径自决定离开,不说一声就自顾自在外待这么久,还杳无音信,说了莫要急着回来你还…”


    她本就知道小混蛋不是自私之人,不会一走了之,她怕她回来,又盼着她回来,如今…既已是这般,也当释怀了。


    “罢了,回来就回来了。”


    “你觉得我会不回来了?”许来倾身向前,咫尺相视。


    “没有。”


    “那你想我不要回来?”唇已近前,目光清明。


    “没。”


    “那是太想我了?”贴上那方唇畔,迷离了双眼,却不深落。


    “……”小混蛋何时学会撩人了?


    热络的呼吸拂重一息,打在唇边,沈卿之错觉她是在轻叹,只她还未看清,许来就已闭眸含了她的唇。


    久违的温软,梦里无数次的回味,终于找回。可…能拥有多久?


    “和我一起洗澡。”许久后,许来盯着媳妇儿的脸,说的不是问话。


    “嗯。”沈卿之没有犹豫,也没有羞赧,答的温柔。


    只她在她这双眸子里,又生出了一种错觉,小混蛋在细细记住她的脸。


    错觉渐渐汇聚而起,生出巨大的惶恐时,已是后半夜了。


    她看许来眼下倦意深重,知她赶路劳累,本想让她早睡,可许来却是不曾停歇半分。


    自浴房她安抚完许来后回到房里,她就半刻也未能歇息。


    许来的疼爱,偶尔疾风骤雨,长久温柔遣眷,是在婆婆教训了她要懂得节制后第一次如此痴缠,比之初时还要热切,不知停歇。


    似就别重逢后绵绵相思的诉说,又像…


    她终究是在这漫长的缠绵中,生出了诀别的错觉。


    就像夏末最后一季花期,小混蛋在尽她所能的,让她尽放。


    她才因着之前的感应而开心,这一刻,又讨厌起了自己的感觉。


    她感应到了小混蛋的归期,可她不想这一刻的错觉也成真。


    终于,在许来再次攀缘而上,俯身,一如前几次一般,目光幽沉盯着她绽放时,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目光,太像是要将她深刻心怀的模样,这一夜已太多次了,太多次了。每每她盈满绽放,她都如此看她,看得她心弦断断续续的缭乱。


    “对不起,累到你了。”许来抬起袖筒替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泪还是疾驰而下,隐落到了鬓发里。


    沈卿之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等她侧身躺下,转身伏到她颈窝里,沉默悲怆。


    无声的哭泣,似窗外的雨一般寂静连绵,潺潺不绝。


    许来抱着她,一遍遍揉顺她的长发,轻吻她颤抖的肩头,一迭声的,只有“对不起。”那些幼稚哄人的话一句也没有,慌乱自罚亦没有。


    像缺失了活力的稚鸟,明明鲜活,却暗淡了翅膀。


    第二日,本该因劳累半宿而久睡的沈卿之早早的就起身吩咐了春拂煮些驱寒的汤药,又躺回了床上。


    她不是醒来的早,而是一夜未睡。


    昨夜佯装睡着了,等着许来沉沉睡去,她又睁开了眸子,就这么看了她一夜。


    看她因赶路回来太过辛苦,而梦中皱眉沉吟;看她不过片刻就无意识的紧一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而后抿唇轻笑;看她似是被蚊虫叮咬过的脸颊上点点红迹,看她梦中呓语喊她的时候撅起的嘴。


    她只希望,昨夜的错觉是真的错,小混蛋就算知道了家中祸事与她父亲有关,也不会弃她不要。


    她的希望还是落了空,爱人间的感应,总是那么准确,尤其是不好的事。


    只是许来弃她的缘由,不是薄情凉心的怨恨。


    “我想恢复女儿身。”许来睁开眼,又深深看了她良久,才喃喃开口。


    话出口的太突然,连许来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两人侧卧看着对方,都愣住了。


    “为何是现在?”沈卿之下意识的问。


    问完就明白了。


    为何不是现在?小混蛋昨夜的留恋缠腻,似诀别前的欢歌,联系到她们当下的处境,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吗?


    沈卿之坐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侧身躺着的人,昨夜让她惶惶不安泪无止息的难过,瞬间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怒意。


    “然后呢?”眯起眸子一脸不善。


    朝廷捉拿帮助叛军的大家族,许家的危险毋庸置疑,可她父兄未必暴露了身份,沈家的叛国之罪并不确定是否追查到了。简言之,许家无论如何都逃不掉,可沈家,若未查出她父兄,那她若和许家撇清关系,尚有一丝生机。


    她没料错,小混蛋知道了许家的危险。她想同她划清界限。


    许来抬眼看了眼媳妇儿,又转回眸子,懊恼的抠着媳妇儿的枕角不说话。


    她不该说出来的,她应该直接去衙门坦白!刚才都没醒明白,竟然给说出来了!


    “说话!”沈卿之一扫往日的沉郁,气势十足。


    自从爷爷因着这事病了后,她没有一天不担心小混蛋埋怨她,甚至恨她,担心到问都不敢问一句“你是否知道了,是否怨我”,怕这混蛋说出口的是怨。


    现在好了,看这混蛋想要保护她的模样,还不至于怨恨她。


    “聋了吗!问你话呢,恢复女儿身后做什么?”


    看许来抠着枕头不吭声,她抬手,隔着寝被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


    “你说的,我想恢复女儿身的话,就可以恢复。我就是想了。”许来死鸭子嘴硬,不说真正的原因。


    “那我怎么办?”


    沈卿之问的有些幽怨,许来下意识仰头看了眼头顶的玉匣。


    “你先回娘家,后边再说。”


    后边再说?怕是没后边了吧!


    “你混蛋!”沈卿之气不过她这敷衍的话,抱着曲起的膝头,抬脚踹了她一脚。心情却是好了。


    不怨她,就很好,很好。


    许来本来就后悔没把事办完就先说出了口,看媳妇儿踹完她以后好像消了些气,一股脑爬起来就要下床。


    沈卿之眼疾手快,一胳膊将她捞了回来。


    “去做什么!”混蛋,看这急切模样,是又打算先斩后奏了!


    她怎么忘了,这混蛋成婚之初就让她见识了好几次先斩后奏的毛病,做事从来不说,办完了才吭声。


    “我饿了。”


    “饿着!话还没说完,吃什么吃!”


    “以后再说吧。”


    “还有以后吗!”沈卿之确定了她不怨恨她,开始揭开几个月来一直隐瞒的事。


    “你也猜到了咱家的祸事是不是?想撇开我和许家的关系?想救我?你知不知道…”许家的祸事就是沈家带来的,“知不知道是什么祸事,有多严重?”


    可她还是不敢提起这祸是她父兄带来的。她不确定,小混蛋是否全知道了。


    许来低着头,又改抠了被角,“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在这个时候要恢复女儿身!不知道你昨晚那般过分累我!不知道我哭的时候你连哄都不哄,成心的疏离!你个混蛋,知道说谎了是吧!还跟我说谎!”说着,又抱起膝盖抬脚踹了她两脚。


    昨夜累死她了,今早起身都站不住,身上层层叠叠全是这混蛋留下的痕迹,现在倒好,吃饱喝足拍拍屁股走人?要当个负心汉?!


    更过分的,昨夜害她以为这混蛋心里怨恨她,要和她诀别,哭了那么久!


    “说!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一五一十给我说明白,再瞒着,你就去偏院找你的鸡去!”


    出门一出就是俩月,音信全无,二两和阿呸都没跟着回来,更别提那所谓的大夫,她前阵子就知道了,爷爷的旧疾一直都是严大夫看的,这混蛋早就开始撒谎了!


    “……”许来揪着被角嗫嚅了半晌,才垂着脑袋低声说,“哦…那我去偏院找鸡。”


    言外之意,不想坦白,宁愿被打入偏院鸡舍。


    沈卿之听了她这话,一口气直顶到了额顶上,一夜未睡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抬手,不住的揉捏。


    小混蛋反了天了,不听话了!


    许来见媳妇儿紧皱着眉头,纤瘦的手指揉着额角,还有些抖,赶忙凑上前去。


    “媳…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怎的,还没撇清关系,媳妇儿就不叫了!”沈卿之剜了她一眼,“你就气死我吧你!”


    “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严叔,很快。”


    “老实着,说不清楚哪儿也别去,我这头,疼着就是!”沈卿之说的严厉,面色是真的不好。


    一夜未睡,许来又什么都不说,她怕她瞒着她做什么无法挽回的事,脑中不住分析,已是负担不起了。


    “别任性,先看病,一会儿说。”说着弯身,又要爬下床。


    沈卿之一头抵到了她背上,手也捉了她的衣角,“头好疼,气的。”


    “别气别气,你想听什么,我说。”许来趴着身子艰难回头。


    沈卿之依旧趴在她背上,侧头抬眼看向她,“铁了心不认我这妻了?唤也不唤了?”并不急着询问她的打算。


    这会儿脑中嗡嗡作响,肯定是困顿乏累外加愁绪扰的,还是缓一缓再说正事。


    眼下这也是正事!这混蛋平日里张口闭口“媳妇儿媳妇儿”的,现下是一声都不喊了,明摆着铁了心要同她断了关系!


    以前未发觉,现下才知道,她是有多习惯这混蛋这般唤她。


    “你大概不记得了,你第一次唤我媳妇儿,是我们去乡下收粮时,在你后来向我表明心迹的果园里,我被猪撞了,你说:敢撞本少爷的媳妇儿,看我不宰了你。”说到这,她顿了顿,抬起抵在她背上的头。


    许来也跟着坐直了。


    “凝衣问我伤势如何时,我下意识出口的却是:她说我是她媳妇儿。”


    已无需再多说,她那时的反应,足以说明,她早就动了情,早就在意她在她身边的身份。


    许来听着,眼里升起浓雾,她低头,没有说话。


    “吴有为前几天回来了,说程相亦在来的路上,他特意跟吴有为透露了朝廷密令。”沈卿之等了一会儿,转而又说起了眼前的祸事。


    话题突然转开,许来不明所以,抬头疑惑的看她。


    “他知道吴有为和许安的关系了,也早知道许安和许家亲近,他这么做,就是确保你能提早知道灾祸。”


    话没说完,又停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许来终于上了钩。


    “他在这里那些日子,见识多了你对我的好,他料的到,你会不想我跟着受难,会撇清我和你的关系,不让祸端牵连沈家。”沈卿之一本正经的骗许来,她的欺骗比许来高明多了,最起码听起来合情合理。


    “他对我并未死心,就等着你推开我。”


    “那…他会娶你?”许来低头,话音里带着刻意掩盖的哽咽。


    沈卿之知她心里疼了,没有上前,只盯着她颤动不止的睫毛,“怎么会,失了清白身,怎会娶过门,也就养在外头,没名没分的关在一方小院里罢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她知道,程相亦不知道小混蛋的真实身份,作为男子,这个时候休妻,自古就有例证,因有保全妻妾的嫌疑,休妻也保不了女眷免受责罚。退一万步讲,就算稍有减刑,与叛国犯有关的,谁又敢再娶?尤其是程相亦,朝廷命官。


    程相亦的用意她虽不知道,但绝不是她说给小混蛋听的。


    只这混蛋虽不愚钝,也并不细敏,没读多少书,对律法不是那么懂,想不那么深。而且她对她的话都不怀疑,骗来容易的很。


    许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手里的被角在指间打着旋,一刻不停。


    第一滴眼泪啪嗒掉到手背时,沈卿之勾了勾唇角。


    第二滴落下时,沈卿之幽幽道,“你第一次唤我媳妇儿时,那种归属感,让我觉得安心。”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时,“关在一方小院,不知道一日日的,该做些什么熬着呢?”


    许来的累从断线的珠子连成了河,一住不住的顺着手背流到寝被里去,直到哽咽的声音压不住了,她才哭着开口。


    “对不起,我不该毁了你清白。”


    对不起…


    沈卿之看她哭的比自己昨夜还凶,正觉得解气,听她一声对不起,想起这祸事的起因,心揪的一疼。


    “别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阿来,对不起,别哭了,我不该吓你,别怕,别怕,只是吓唬你而已。”她上前抱住隐忍哭泣的人,不住的抚摸她僵硬颤抖的脊背。


    那是害怕和心疼她的模样。


    许来听不进她的劝慰,一直想着她说的悲惨,恐惧之下,冷静的反而快了。不过一会儿,就想了法子。


    “我恢复女儿身以后,你娘留在这里就不会被抓了,她身体不好不方便到处跑,我会找人照顾她,迟露也会好好照顾她,你就离开,去北边,去找你爹,找你哥哥,他们会保护你的,他们能保护你。对,程相亦可能会派人追你,让陆凝衣跟你去,她可以保护你。”


    沈卿之根本没在意她说的法子,只听她提到了父兄,也揪紧了寝被,“你…知道这祸事因我父兄而起?”


    许来点头,“猜到了,你放心,我不怨你,关了的产业都是身外之物,人平安就行。这不重要,我刚才说的你听清了吗?”


    沈卿之松开紧握的手,捉了她的手指摩挲,“谢谢你,小混蛋。”如此清明,看得到这世间许多的本质,不迁怒于她。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许来晃了晃手指,提醒她回神听正事。


    沈卿之吸了吸鼻子,“那你怎么办?爷爷和婆婆怎么办?”


    “南面山沟祖产收拾了下,能住了,二两在看着,明天就安排爷爷和娘先过去,山多的地方方便躲,陆远跟着,能多顶些日子。”


    “那你呢?”沈卿之捏紧了她的手指。


    许来没有回话。


    “好,我换个问题,你觉得你这法子好吗?”沈卿之强忍着隐隐而来的怒意,等着许来回答她。


    “我知道你不想撇下我,”许来答非所问,“可你不能只顾你自己。”


    沈卿之盯着她直视而来的视线,“你不是也只顾自己瞎逞能?”说来说去,计划中完全没有她自己,还不是要逞英雄,要留下来避免惹怒朝廷,拿许家遣散的人开罪!


    因着一夜未睡,本就易躁怒,许来自断活路的做法,让沈卿之烦躁间生了怒意。


    完全不顾及活着的人该如何活下去,就这么一死了之,以为所有事都解决了?还以为是最好的结局,牺牲自己,保全大家?她以为她死了,事情就解决了?她放心的下留她一人活在这世上?她觉得活着的人不会煎熬吗?


    怒意渐盛,先前因着小混蛋说不怨她父兄的话而升起的感动也被躁怒掩去,她几乎想到了许来撇下她安安心心赴死后,她凄苦孤绝的日子…


    她红着眸子盯着许来,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许来第一次见媳妇儿气到脸红手抖,连嘴唇都在哆嗦,可她忍着,忍着去抱她哄她的冲动,咬着牙,将逼迫的话说了出来。


    “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想想你娘,你大娘,沈家千里迢迢跟着回来的下人们,你不离开许家,她们也活不成。”


    她知道媳妇儿不会同意丢下她自己走的,她在逼迫她,逼迫她在两难的境地里非要选择一边。而显而易见的,这无需选择,无论这祸是谁引起的,到现在这地步了,能救更多的人,才是该做的。


    她知道,她媳妇儿往后的生活里,将不止是孤独,艰难,还有心里的煎熬。可她,也没有选择。


    “许来,你狠起来…太狠了。”


    许久后,沈卿之苦笑着,勾起唇角接住一滴清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