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 75 章

作品:《卿之许来

    吴有为坦白的太过直硬,其父将其逐出家门,本想着逼他走投无路,自会认错回家,结一门亲事,承接吴家产业。却没成想,他顺水而下,直接去了孽缘家,过得还挺好,眼见着就不回家了!


    吴父怒火中烧,去了许安药园连骂带打都不管用,没办法,直接找到了许家。


    那叛逆悖世的儿子不是有许家小少爷这个朋友吗,就他儿子那仗义德行,他就不信治不了!


    吴父登门,本是许老太爷接见,他却直言此来容易让人误会要与许家结仇,所以只找许来。


    沈卿之随着许来入了前厅,还未等见礼,吴父已开了口。


    “那逆子借你的钱是老子的,还银子!”说的怒气冲冲。


    许老太爷一听是银子的事,也不问缘由,抬手准备让管家去取银子,被吴父挥手制止了。


    “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帮忙,银子借你这么久,该生利了,还两数!”


    “翻番!你抢呐!”许来一听,直接跳脚!


    “老子对翻番也没兴趣,我知道你那钱是买鸡的,拿鸡来还,所有鸡!”


    全县都知道许家小少爷的鸡是宝贝,连小少爷的宝贝阿呸都没鸡金贵,阿呸咬鸡,舍不得打骂的小少爷会拎着阿呸的耳朵连打带骂。


    那鸡是给许少夫人滋补的,吴父也知道她把鸡看得宝贝,一口气要了所有鸡。


    让还钱还不让爷爷命人去取银子,说了翻番又改要鸡,沈卿之默然的看到现在,想到前几日听人说许安药园被吴有为他爹搅到凄惶不堪,基本知道他是想做什么了。


    是以没等跳脚的许来破口大骂,直接摁下了起跳的人。


    “吴老爷,有话不妨直说,依卿之看来,就算阿来同意将偏院的鸡奉上,您也还会变卦,与其激怒阿来,不如坦言告知,或许我们还能相帮。您知道阿来的脾气,惹急了爷爷也管束不住,京城皇亲官员,她都不惧捣蛋。而且…借银不到两月,您那两番还银的要求,怕是街坊也未听过。”


    吴父吹胡子瞪眼,听完她的话,抖了半天嘴皮子。


    不愧是玲珑周谨的许少夫人,不过盏茶的功夫就知道了他的来意,寥寥几句话既留了相谈的余地,又借了之前程大人的事做威胁,还直接将长辈撇了开去,一句无法管束就撇清了许来无法无天与长辈无关,最后还直接推到了他头上。


    若许来报复,全是他激的!


    他要两番欠银街坊听说了,皆会道他不是,没有人会觉得许来是无理取闹。


    “我要那逆子回家!”呼出一口气,吴父无奈卸了一身戾气。


    “吴老爷所求卿之明白,亦诚心想帮,我想阿来定也愿意帮助吴伯父的,对吧,阿来?”一句话把吴父的逼迫变成了求助,一声伯父就帮许来攀了亲近。


    她来县里日子短,攀来牵强,许来可是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一声伯父,合情合理。


    许来同媳妇儿一块儿理事也有些日子了,虽说学不来媳妇儿的一张玲珑嘴,但好歹能听懂了,撇着嘴点了点头以示附和。


    她还有气呢,刚才吴有为他爹竟然惦记她给媳妇儿养的十全滋补鸡!她这几天夜夜耗费精力,都没想过动那鸡给自己补,都是靠跑跑跳跳把自己练强健些!


    他竟然惦记她的鸡!想了一下也是惦记!不是冲着鸡来的也是盯过她的鸡了!


    许来内心气血翻涌,嘟着嘴看媳妇儿。


    她不想帮吴有为他爹。


    “可是…吴公子虽和阿来有些交情,可也只是朋友之交,并非上下尊卑,吴公子也是大家公子,阿来的劝慰,他是比旁人能听进去些,可也不至于听话顺从。”


    又寥寥片语,捧了吴有为的身份,也间接说了,若是你儿子听阿来的,那不就是下人了?


    吴父抖了抖胡子,又呼出一口气,“那逆子义气,被逐出家门的时候许来帮了一把,不会看许来遭殃,我知道许少夫人能言善道,我不管,许来,你就告诉那小子,他要不去走这趟差,我就让许家的鸡活不成,我一天宰一只!”


    说到最后也不自称老子了,被沈卿之逼的没辙,腆着一张老脸耍起了无赖。


    许来一听还惦记她的鸡,指着他跳脚就骂,“你老不要脸,阿呸~阿呸!”气到叫阿呸来帮忙。


    “近来不走镖,爷爷,不若让陆大哥和凝衣来住些时日,陪陪您。”对付无赖,只能拼实力。


    沈卿之不像许来,一来气就只会硬来,淡定的朝爷爷开了口。


    许老太爷看了一场戏,对孙媳妇儿那是自豪的紧,花白的胡子翘上天了,听了孙媳妇儿的话,笑得一脸宠溺,“来吧来吧,老了,喜欢热闹。”


    谁也没把吴父的威胁当回事。


    还是沈卿之怕乡里乡亲闹得太僵,给他解了围,“吴老爷,明儿个我就陪阿来一同,替您去劝劝,尽心肯定是会的。”


    吴父黝黑的胡子抖成了翅膀,被她这么一顺,扭曲着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卸出一口气。


    “那逆子根本不听劝,这样,就跟他说,这趟差事只要他去,回来他如果还不知悔改,从此断绝关系,他做什么我都不管了,如果悔改…”怕是不可能,“如果悔改,家业依旧是他的。”


    他那小妾生的儿子,怎么也比不过长子,还是长子的好!


    “什么差事?”问话的是许来,如果差事不好,她可不传这话。


    “北上给朝廷送药材。”对许来的无礼,吴父也回的生硬。


    “那我不传!你没心肝啊,那是你亲儿子,你不知道外边打仗啊,他有危险怎么办!”


    嘿,这句话他听着怎么就这么哭笑不得呢!


    吴父抖着胡子咧了嘴,这小子能想到他那逆子的安危,那逆子倒是没白交这朋友。如果不说他没心肝,这话听着还挺是感人的。


    “没有危险,叛军才多大点儿气候,怎么跟朝廷拼,朝廷国库丰盈,叛军冬日缺粮,听说已经开始打败仗了,一路往北撵着呢,那逆子随商行各家管事一起北上,不用送到京城,到战乱地就行。”


    一席话下来,许老太爷和沈卿之都沉默了。


    叛军打了败仗……


    吴有为是三日后回城的,原因无他,许来心善,只传达了其父让其送药的条件,并未言及威胁许家安宁之事。他从出入县城的乡民口中得知此事,怕他爹真的骚扰许家,即刻返回了城里。


    第二日,他便协同其他药商一齐,随药材北上。


    许来和沈卿之去送了他,遇到了同样出城的楼江寒。


    同日,楼江寒也出了城,因着上元夜之事,他一直未能释怀,打算云州外公家,继续在云州读书,顺便管护一直闹着年节后回县城的楼心月。


    他只对许来点了点头,未多言语,既不生冷,亦无亲近。


    一时间,吴有为,楼江寒,楼心月皆离开了栖云县,许来自成婚来新结交的朋友都走了,她又恢复了往日无友相伴的日子。


    她和沈卿之谁也未曾料到,三人离去,日子恢复平淡,春意悄然来临之时,却是宿叶飘零之期的先兆。


    叛军败仗连连,虽远在北方,牵的,却是南国的心,搅乱的,是许家的安宁。


    清明节后不过五日,许老太爷就病了。


    药材北上之时就已听说了叛军冬日缺粮节节败退的消息,本就因着忧心,身体每况愈下,旧疾外发,咳嗽不止,拐杖日渐撑不了他的身子了,至清明节后,直接卧了床。


    沈卿之本就忧愁不已,因着爷爷病倒,又添了自责。


    她自吴父拜访以来,这些日子又要避开许来,又要时常同陆远询问北方战况,怕爷爷担忧过度,还要想方设法瞒着爷爷战况,加之商号事务,一时不查,未能思及清明节在外谋事的人都要回乡祭祖,才让爷爷知道了战事。


    许老太爷行商多年,认识的人多,那些过年都在外奔波,只清明回乡祭祖的人祭拜完了先祖,临出城前都要登门问候他,这次拜访,不免谈及了天下局势。


    年后十余场战事,叛军无一胜利,敌不过赋税连连,国库充盈的朝廷,往日所攻占城池已失三州,且因忍饥挨饿,又天寒地冻,伤亡惨重。


    朝廷,已又派了巡察使南下。


    “卿儿,这次…咳咳…巡察使南下,你怎么…咳…看?”卧房内,许老太爷坐到了外间榻上,支开了许来。


    他不喜欢自己这把老骨头整天靠在床头,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病到那种地步。


    “说是要再寻药商。”沈卿之不知爷爷想到了何处,怕他更加忧心,只说了外面传来的消息。


    “你就别瞒着爷爷了,爷爷…咳…知道你聪慧,定然想…咳咳…到了其中利害。”


    沈卿之抬眼看了眼爷爷,紧缩的眉头松了松,又低下头去,想要宽慰爷爷,“爷爷,您别多想,只是打仗多了更需要药材罢了。”


    说着,递上茶盏,里面盛的解咳茶饮。


    “上次巡察使南下,已将大的药商都…咳…笼络了,要真只为药材,不必这么浪费国力。”许老太爷拂了茶盏,轻叹一声。


    知她担心自己身子,断不会轻易分析,又替她说出了顾虑。


    “一下子派了七位巡察使,怕是…查人来了。”


    先前到处战乱,往南州府都不安生,朝廷就算知道有谁帮了叛军,也无法查处,可现在,胜仗不断,南方大部分州府就连散兵游勇都赶向了北边,皇城那位,怕是要杀一儆百,惩处叛军背后粮草支撑的大家族了。


    而且沈将军父子虽至今未听闻被朝廷获悉身份,却也无法确定是否是有意隐瞒消息。


    他们家,两数罪都占了,那七支巡查军,不知是不是有一支,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爷爷您别多虑,或许不是冲我们来的。”沈卿之安慰的异常苍白。


    她一个谨慎多虑之人,何尝想不到这些。


    “你和阿来…带着你娘她们,你们走吧。”爷爷对她的安慰置若罔闻,叹息着杵了杵拐杖。


    沈卿之闻言一愣,“爷爷,只是猜测,尚未有确切消息,若本未查到,我们这一走,才是害了许家。”


    她也曾想过若真事发,举家逃离的法子,只是且不说爷爷和她娘的身子无法行远,就算能走,许家产业这些做工的人又当如何,她们走了,迁罪的就是好几百无辜百姓,甚者,朝廷若是找不到她们,再将这些人株连九族,那就是千百人的性命。


    这样的逃离,代价太大,而她们,也不一定能活得下来。


    向北寻父亲庇佑,携家带口冲不过朝廷封锁,隐匿山林,天下王土,专为敲山震虎而来,她们又能躲多远?不过枉送许家商号众多无辜生命。


    许家产业在栖云县,就算未占三成,也有二成半的人与许家有关。她们在,这些人或许还能免除灾祸,可走了,谁也活不成。


    沈卿之出了爷爷院子,看许来在小池塘旁踢着石子若有所思,赶忙又换上了轻松的神色。


    小混蛋近日有所察觉,她是半刻不敢露出不快。


    “怎的不回房等?”


    许来闻言抬头,静静的看了她半晌,不回话,也没迎向她。


    沈卿之佯装的脸微僵,心下突然泛起些凄楚之色。


    若她和爷爷的担忧是真的,事情因父亲而起,小混蛋会不会恨她?


    那她和小混蛋…


    她不敢想,从吴父口中听说叛军败退之事起,她就从不敢往下想。


    “虽是春深了,还是有些寒的,你又穿的这般少,往后别在外面等了,知道吗?”她上前,抚了抚她低头踢石子时垂向前来的鬓发。


    许来不开口,她也似未在意一般,温柔一笑,不等许来回话,便拉着她往回走。


    “爷爷找你做什么?出什么事了吗?”许来半缀在后头,看着媳妇儿的背影,问得清淡,像话家常一般,再无往日伸着脖子一探究竟的好奇模样。


    她知道也问不出什么来,这些日子她感觉到大家都不对,可问谁都说没事,问媳妇儿,媳妇儿就笑笑,摇头说她多想了。


    “爷爷说天下不安生,战乱频繁,家里的产业,先关了。”沈卿之没有回头,如实说了方才爷爷的决定。


    爷爷希望,早将大家遣散,能避免太多人被牵连。


    可杀一儆百是要狠…真的能避免吗?


    许来没有回话,低头跟着她往回走。


    她没有惊讶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尽管理由牵强。


    战争虽然频发,但现在往北去了,且不说云州从来没遭受过战乱,就算有过,现在离的也十万八千里了,她们家现在也不做外头的生意了,都是县里的和云州城里的,根本不会受影响。


    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觉得不可思议,相反的,她早想过遣散许家商号了。


    “一下子全关了,街坊邻居会多想。”直到了房中,许来才幽幽的开口。


    她似失神般看着沈卿之的衣角喃喃自语。


    衣角轻晃了半晌,她才听到媳妇儿的回话。


    “嗯,从城外庄园和田产开始,慢慢来,爷爷病了,我们无心管顾这么多家业,说的通。”似是平常,又满是顾虑的回答。


    许来笑了笑,没有抬头,转身出了门。


    “我去洗澡。”


    若有所思的背影,看得沈卿之又慌了心神。


    小混蛋心思单纯,但不代表她傻。自小生在商贾之家,就算不谙世事,也该见多了听多了俗世繁杂。她喜欢她,不正是因为她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不愿沾染,就选择不去看吗。


    正是她身在繁杂仍自守澄明,她才如此喜爱。


    可如今,她真希望她的澄明,其实就是愚钝痴傻,至少…她不会有所察觉。


    她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想到了什么?是爷爷帮助她父亲或会受到牵连,还是想到了…她父亲就是叛军之一?


    当初父亲在城外见完她们,她是以父亲还未找到兄长,怕母亲听了也不会开怀的理由让小混蛋闭口不言的,当时境况她能确信瞒得了她。而今,她不确定了。


    可她不敢问,也不想问。问到又如何,终究是她沈家连累了许家。


    她只望,是她和爷爷多虑了,太过惊弓之鸟。


    一连十日,许来时常发呆,沈卿之仿若未见一般,一如往常的相待。


    直到,城外庄园出置,第一笔现银入府。


    “这些银子可以给我吗?”许来盯着媳妇儿手里的银票。


    这是安顿完城外庄园做事的人后剩的银两。本就不为赚取银子,寥寥无几。沈卿之不知她要作何,有些疑惑。


    “你又要买鸡?”要真是,那大可不必了。


    她们一家人尚且不知祸福,鸡都不知最后是养给谁的。


    许来似是忘了鸡的事,经她一提醒才恍然大悟。


    “哦,对了,鸡。”又开始自言自语。


    “鸡什么鸡,不准养了!”沈卿之一听这话,以为猜对了,一阵哭笑不得。


    她还以为这混蛋猜想到了她们的处境,这怎么又开始瞎闹腾!


    “啊~不是,我是想给翠浓赎身。”许来这才想起正事。


    “怎的突然想…”


    问到一半,觉察到这话或会引到许家处境上去,没等许来张口,沈卿之唰的将银票怼到了许来脸前,“给,去吧。”


    许来咂了咂嘴,缩了缩脖子,“不够。”


    媳妇儿这么大力,都戳她脸了,是心疼这银子么?


    “还需多少?”沈卿之不知道以翠浓在春意楼的地位,这些银子绰绰有余了,听她说不够,心下盘算起了账房银子。


    “我那个…我想出城待一段日子,能再给点么?”


    出城?待一段日子?


    沈卿之完全没料到她要离开,闻言愣了半晌。


    她也曾想过使计把小混蛋藏到什么地方去,只是现下为时过早,她怕小混蛋在外久了会不安分待着,再跑回来,是以想着将来风声紧了再考虑。


    她没料到小混蛋会自己想要出城,还是这般突然,她都没有心理准备。


    “何时…出城?”许久后,她目光飘远,喃喃问。


    没有问去多久,还回不回来。


    “就这两天吧。”


    “这么快?”她还未有准备,她就要走了?


    沈卿之问的激动,许来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半天,只道了句“着急。”


    “……也好,去吧。”早走也好,或许会躲过一劫。


    “不用急着回来。”又补了句,喃喃如自语。


    许来似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安慰她,“你别担心,我去找早些年给爷爷看过旧疾的大夫,路上不方便带你。”


    “嗯。”


    “你先别跟爷爷说,谁都别说,太久没见了,我怕找不到,他们会失落。”


    “嗯。”沈卿之轻声答了,浮起一抹笑意安抚她。


    那笑太牵强,掩不住眼里的低落,许来倾身,将那日渐单薄的身子揽进怀里抱紧了,俯身啄了啄她的唇瓣,未过多停留,也没有再安抚。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太过迷茫,一片雾蒙蒙的,塞在喉咙里,连句“爱你”都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阿来,人生几重,幸与君逢。”她垂首,轻音软语。


    “什么意思?”许来低头,看她跳动的睫羽。


    “遇到你,足够了。”


    “人家都说意趣相投,心有灵犀,可我没有学问到连你这句话都听不懂,都没法聊你喜欢的东西,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因为触到了心底,无需浮华表象,”沈卿之仰头,撞上她迷蒙的眸子,“而且,我说的,只需简洁,你都懂,你喜欢的,恰巧也是我喜欢的。”


    “我喜欢什么?”


    “朝暮宁安,四时如旧,布帛菽粟,对影平生。”


    “是什么?”


    “平安,平淡,平生相伴。”


    “我早该读书。”许来抱紧怀里人,望着剪烛催蜡,有些懊悔。


    或许,早读些书,就能早些相爱。


    就能更深切的听懂媳妇儿话里美好缠绵的情意。


    就能跟媳妇儿说许许多多情深意浓的心声。


    就能…


    知道该怎么面对当下。


    翠浓是在五日后被赎身的,在许来出城以后。


    许来提前两日出了城,带着二两和阿呸,没有亲自去为她赎身。


    春深雨霁,翠意渐浓,风抚云低携柳而上的暮春时节,沈卿之第一次体会相思无渡。


    春风最是渡草木,相思成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