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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81章 双修(2)我们偷偷地做,不告诉外人……


    和心爱的人双修,本该是件极为美妙的事情。


    可眼下却是这样的情况。


    凌老太君和叶夫人新丧,她们的尸骸尚未入土,魂灵可能还飘荡在逍遥剑派上空。


    凌老太君是师尊的外祖母,叶夫人待她更是犹如再生母亲。


    她真的要在长辈尸骨未凉的时候,褪去衣裳、裸着身子,和师尊双修吗?


    杜越桥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怀中的脸色虚白的人儿。


    师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脸颊凹陷颧骨突出,连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


    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暴露在衣物之外的胳膊上满是紫青色淤痕,新伤叠着旧伤,看得杜越桥心底发沉。


    她的皎月已经被人从天上拽了下来,拽入了泥沼之中,折磨得双目失明、憔悴不堪、遍体鳞伤。


    只是一眼,心里就好像泛着酸水似的,酸得心脏绞痛,酸得脏腑拧成了一节,沥出血水和酸水,淌了一地的悲怆。


    好恨啊。


    恨楚淳能对亲生女儿下死手,剖开师尊的丹田、剜去师尊的双目,恨楚希微一口一声小姨地叫着,却囚禁师尊羞辱师尊折磨师尊!


    可是恨来恨去,杜越桥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恨自己没用,眼睁睁看着师尊被人剖丹取鼎!


    恨自己无能,在极北白白浪费了一年的时间,不能及时赶回来保护师尊!


    更恨自己的该死的血脉,错救了仇人,伤了她心爱的师尊、崇敬的宗主!


    恨死了恨死了恨死了!!!


    “一定要双修吗?”


    熟悉的嗓音,让杜越桥思绪回笼。


    楚剑衣的声线有些沙哑,语气竟然是小心翼翼的,像在征求她的意见:“我的丹田已经恢复了,有没有可以不双修的法子?”


    没有其它的办法了,只能双修。


    但是杜越桥说不出这一句话。


    她的心,因为楚剑衣语气中的卑微而颤了一颤。


    师尊是在求她啊。


    她那么高傲、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光彩照人的师尊……在求她啊。


    师尊用近乎乞怜的语气,在求她不要同她双修。


    杜越桥完全无法想象,在两人离别的这段日子里,楚剑衣到底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是不是要把光风霁月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天上仙,狠狠摁进污浊不堪的泥淖里,打上一百棍、抽上一千鞭,用尽天上地下一切酷刑,才能抽断她的脊背打折她的傲骨揉碎她的心脏——


    才能让永远高高在上的潇洒剑仙楚剑衣,对着托付了终生的爱人,用低到尘埃里的语气,说出那一句:


    “有没有可以不双修的法子?”


    杜越桥的心一阵阵揪痛,她说不出话来了。


    可是怀中的女人动了一下,微喘着气,艰难坐起来,和她对视,如果眼睛还在的话。


    楚剑衣抬起了手,似乎想伸过去抚摸她的脸颊,但是有心无力,既看不见也摸不到,只得无奈地垂下去。


    杜越桥凑了过去,两手托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庞。


    也是直到此时,杜越桥才发现,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楚剑衣用指腹揩着她的眼泪,虚弱的嗓音中带着心疼:“应该是不行吧……楚淳的丹田没有碎裂,但吸收不了那些灵气,所以我的也不行。”


    杜越桥眼中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隔着一段白绫,楚剑衣对她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揉着她的脑袋,然后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的怀里,沿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


    “那就双修吧,为师承受得住,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她摩挲着杜越桥的脸庞,叹息似的说道:“桥桥儿怎么好为难,也好累啊。”


    因为实在没有力气了,楚剑衣往后倚靠着床栏。


    宽大的寝衣随之垂落下来,勾勒出楚剑衣的身躯轮廓,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濒死的雪白凤尾蝶。


    她半阖着眼睛,一边轻轻拍着怀中的呜咽哭泣的杜越桥,一边安抚说:


    “是不是觉得,外祖和叶夫人新逝,咱们俩做这种事情……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她实在太虚弱了,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不剩多少,说话时断时续。


    杜越桥像孩子似的伏在她怀中,轻微地啄了下脑袋。


    “没事的……”楚剑衣捏了下她的耳垂,手慢慢往回缩,搭在自己的衣襟上,一点一点地颤抖地虚弱不堪地揭开衣裳。


    “我们偷偷地做,不告诉外边的人就好了。”


    房事怎么可能跟外人说?


    杜越桥还没有反应过来,脸颊边忽然痒了一下,什么柔软的东西跌在旁边。


    她茫然地抬起脸——


    “不可以!师尊!”


    一把擒住楚剑衣的手腕,她没收力,疼得人唇边逸出一声轻吟。


    杜越桥牢牢攥着师尊的手腕,紧盯她双眼上的那层白绫,声泪俱下:“不可以啊师尊,如果做了的话……你、你受不住的啊!”


    楚剑衣却摇了摇头,抬起另一只手,把衣襟彻底掀开,露出大片光。裸的胸脯,一览无遗呈现在杜越桥眼前。


    杜越桥不忍心看她的身子,泪眼婆娑,近乎绝望地抬起头,望向床顶,死死闭上自己的双眼。


    “我们……我们以后再做,好不好师尊?等你把身子养好了,咱们再做……”


    楚剑衣却轻声道:“不等了,没有太多的时间,就现在吧……那灵气在体内冲撞得厉害,为师也不知道自己熬不熬得到明天。”


    她说的话不假,她们确实没有多余的时间等待了,至少楚剑衣熬不起。


    换血对灵气冲撞的镇压,在双眼被剜掉的一段时间后,就逐渐失效了。


    她之所以能苟延残喘活到现在,靠的是楚希微四处寻来的药物。


    短时间内,是无法找到抑制的药物了。


    楚剑衣不能确定下一次的灵气冲撞是什么时候,也不能确定自己能不能挺过去。


    她们别无它法,只能立刻双修。


    姜所说的双修之法,与今世亦不相同,那是神魄的交融媾。和,能感受比肉。体强烈百倍的欢愉。


    识海中泛起圈圈涟漪,神魄交融相缠,一同坠入痛苦与快感交织的无边巨网中央。


    她们体会着彼此灵魂中最深的痛苦,最喜悦的时刻,以及平淡的一点一滴。


    通过神魄的交融,杜越桥仿佛钻入了楚剑衣的记忆中。


    她看见了小小的一只,如瓷娃娃般可爱懵懂的师尊,看见阿娘和小师尊互相抵着额头,一如师尊常常安抚她的动作。


    也看见楚淳的剑刺穿阿娘胸膛,深入魂魄的痛苦仿佛要把她撕开。


    她还看见了,十岁的师尊被鸿影姐姐牵着手,走入了高耸死寂的阁楼之中。


    阁楼有十余层高,从窗户望下去,骇得小师尊面色煞白,楼里净是呛人的尘埃,光线也很难照射进来。


    死寂、陈旧、昏暗,周围堆满了横七竖八的杂物。


    年幼的师尊抱紧双腿,脸庞埋进臂弯间,没有人能陪师尊说一说话。


    所以师尊总是对着阁楼里的破木板絮絮叨叨,对着浮舞在光柱中的灰尘说自己想阿娘,对着送饭的鸿影姐姐哭泣:


    “鸿影姐姐,你陪我说说话吧,我真的好久好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原来当年在逍遥剑派,师尊带着她赴凌飞山邀约的那天,所说的长发公主囚于阁楼,并不是编出来的童话。


    是真有其事,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师尊身上的往事。


    神交的快感一阵阵袭来,灭顶般湮没了杜越桥整个人。


    可她眼前一幕幕闪过师尊的往事。


    是为了替大娘子复仇,冲入重围执剑杀楚淳,白衣染血,从此不再换下孝服。


    是为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众叛亲离,无人可亲,强装潇洒的躯壳里也有一颗会难过会害怕的心。


    是被楚希微亲口污蔑、剜去双眼时,痛彻心扉寒凉无比的失望与懊悔。


    “啊啊啊——师尊,我来迟了啊,师尊师尊啊!!!”


    嗵的一声,杜越桥直直跪倒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而另一边。


    楚剑衣短暂地重获了光明,她行走在一片荒无人烟而且寂冷无比的冰原上。


    一眼望过去,四周皆是白茫茫,没有边际的冰原雪地,偶有几座冰川孤独地矗立。


    她漫无目的行走着,不,她心里有唯一的目标,是寻找杜越桥。


    楚剑衣走啊走啊,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多久,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怔愣地望着眼前的奇观——这是一道绵延到天地尽头的冰墙。


    冰墙颓倒的残破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忙忙碌碌,仿佛上了发条的木头人偶,一刻不停地凿开冰面、挖出冰块、修砌冰墙。


    那是她的徒儿,是她的爱人,是杜越桥。


    杜越桥连一只手套都没有,徒手搬运着冰块,动作麻木而机械,眼神满是挣扎与绝望。


    笨重的冰块冻住了她的手掌,杜越桥却感受不到似的,用力拔开手。


    “嗞啦”


    “不要——”


    掌心的皮肉黏在冰块上,鲜血和稀烂的肉往下掉。


    杜越桥看都没看一眼,转过身去,用血肉模糊的手掌继续修砌冰墙。


    “不要砌了不要砌了!咱们回家,为师带你回家!”


    楚剑衣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但抱住幻影的一刹那,场景转变,换到了一家小店里。


    她看见叶夫人朝杜越桥下跪,顶着满头花白的发,紧紧抓住杜越桥的手腕,声泪俱下地哀求杜越桥去挽救桃源山。


    对面的女孩们也泪眼涟涟望着杜越桥,仿佛她是唯一的烛光,唯一的希望。


    可楚剑衣注意到徒儿的手在颤抖,肩膀也在微微抖动。


    她太熟悉了,那是杜越桥惶恐不知所措为难时的表现。


    楚剑衣一步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想说:不要怕,撑不住就交给为师。


    但话还没说出口,场景又开始转变。


    在转变的间隙里,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那是杜越桥的心声,像在自语呢喃,始终模糊不清。


    “你想说什么,师尊在,说给师尊听好不好?”楚剑衣尝试着问,却得不到回应。


    直到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来到了逍遥剑派的大殿外。


    几十个衣衫褴褛可怜巴巴的师妹,将杜越桥围在中间,所有的不知所措的目光都聚焦在杜越桥身上。


    她们说:叶夫人自尽了。


    她们又说:杜师姐,我们该怎么办啊。


    在此时,楚剑衣终于听清了那道声音: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天啊,我只是一个平庸到极致的人,只想和师尊安稳过日子,为什么要把担子全部落在我的肩上?!”


    “我该怎么办啊,我该向谁喊救命啊……”


    她捧在手心里的如宝贝般养大的徒儿,在她的眼前竟是如此绝望如此无助,可她看不见。


    直穿心灵的悲怆,和那无边而猛烈的快感,在同时席卷了楚剑衣。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身形稳如磐石。


    再等等吧,越桥,你再等等,为师很快就能恢复的,为师的肩膀可以给你倚靠。


    撑住,再撑一下好不好,为师马上就能好起来,和你站在一起共进退……


    与此同时,关中,浩然宗。


    楚希微的意识昏昏沉沉,步子有些不稳。


    她踏入黑寂的殿内,向那人禀报道:“姜在逍遥剑派,她已经找回了赤云剑,并且将神力传给了杜越桥。”


    楚淳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宝座,良久才发出声音:“进攻逍遥剑派。”


    楚希微却道:“不能着急,西南部州的众多修士正在赶往逍遥剑派,利用修士的鲜血建造血污海可以事半功倍。”


    她忽地抬了下头,直直望着宝座上的楚淳,语气僵硬道:“属下认为,可以等那些修士都聚集在逍遥剑派后,再发起攻击,利用他们的鲜血在西海重新建造血污海。”


    大殿内沉寂了许久,久到楚希微双膝开始发麻,眉头渐渐蹙起。


    “好。”


    竟然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楚淳从宝座中站起身来,徐徐道:“就按你的办。血污海,重建在西海。”


    “迎鸑鷟降世,助我。成为。修真界至尊。”


    第182章 桥桥觉得好看吗好看的,真如神女一般……


    按照老太君的临终所托,楚剑衣顺利在逍遥剑派落脚。


    托她的福,桃源山的一众姑娘们也在疆北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小半年。


    同时还有中原和西南部州的许多小宗门,赶在下雪前,陆陆续续向逍遥剑派投奔来了。


    凌飞山下令收容这些人,当然不是让他们吃干饭的。


    西海的海滨结界岌岌可危,为了抵抗妖兽上岸,逍遥剑派已经牺牲了很多弟子。


    而中原和西南部州的这群修士,他们的及时赶来,正好能够弥补这一块的人力空缺。


    因此对于一众逃难修士们的态度,凌飞山是来者不拒热情款待。


    或许她还藏了别的什么心思,比如笼络人心招揽人才,为大战后扳倒浩然宗做准备。


    但那不是杜越桥该考虑的事情了。


    她作为桃源山小队的队长,此时正率领着一帮全副武装的小师妹,防守在战争后线,做些巡逻检查的工作。


    这大概也是托了楚剑衣的福,毕竟逍遥剑派上至八十岁老娘,下至十几岁的少女,全全上阵杀妖去了。


    在逍遥剑派,没有人会因为女孩子年纪小,就认为应该对她们怜香惜玉,把她们永远豢养在后线的舒适圈里。


    可是楚剑衣也在桃源山小队。


    凌飞山认为,这样一个孱弱的伤病号,到了前线只会拖后腿,所以把她连同桃源山的姑娘们全部丢到后线去了。


    “啾啾,这真的不是歧视衣衣吗?”姜小鸟琢磨了好一阵子后,得出如此的结论。


    杜越桥把剑插回背后的鞘中,步伐轻快往小院赶去,“别想那么多,要是她真的让师尊和师妹们上前线,我也放心不下。”


    姜小鸟又啾啾了两声,似乎想挑她话里的毛病,但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个话头说:


    “衣衣不愧是小剑仙,三天学会炼气,一个月就恢复了小半的实力。要是她眼睛还在的话,大概能跟桥桥打个平分秋色哦~”


    “好啦。”杜越桥打止住她的话题,往四下环视了一圈,俱是白茫茫的雪地,看不见有人踪迹。


    确定没人偷听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揪了揪姜后颈的绒羽,低声说道:“这件事你知我知师尊知道,以后不要在外边说。”


    姜小鸟闷闷地嗯了一声,垂头丧气道:“这下可好,赤云借给你了,双修的法子也告诉你了,人家对桥桥来说彻底没用了。伤心,啾啾!”


    杜越桥今天早早结束了任务,想着能尽快回家见师尊,心情相当不错。


    听姜像个孩子似的装伤心,正打算安慰她一下,话到嘴边却忽然转了个弯:“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还可以看看楚淳的动向么?”


    姜的鸟喙撇向一边,“早就告诉过桥桥了,人家出了极北力量被封印,跟鸑鷟抢不了观景台。”


    “趁它休息的时候也不行?”


    “他们防着人家偷看呢,楚淳都是趁着鸑鷟清醒的时候行动,其余时间躲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什么都看不清楚。”


    杜越桥被姜白了一眼,挠挠头,没有多说什么,浅浅几脚踏在白雪上,飞快朝小院奔去。


    姜虽然有一些事情不愿意告诉她,但也不至于说谎,比如离开极北之地后,姜确实施展不出力量了。


    再比如经历一夜双修之后,楚剑衣体内的灵气确实消散了,不过是融入了她的丹田里。


    次日清晨醒来时,楚剑衣牵着她的手,抚摸到腹下三寸丹田处,告诉她,自己的丹田已经修复。


    楚剑衣说,当时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丹田会自发修补,如今看来,大概也是鸑鷟血脉的功劳。


    好比灵气是天地间的水源,而妖兽之血则是迫切需要水分的根须。


    鸑鷟的精血流淌在楚剑衣体内,就像是缺水的禾苗扎根在一片贫瘠土壤中,偏偏天上还飘着几朵盛载灵气的阴雨云,时不时来逗弄它两下,却始终不肯真的降下灵气。


    快渴死了的根系无法,只好一面向上攀升去汲取灵气,一面修复她的丹田,以便日后吸收更多的灵气。


    如此的阴差阳错,竟然让楚剑衣抓住一丝天机,可以继续修炼。


    在消散多余的灵气之后,楚剑衣让杜越桥教她炼气的基本功,从一开始重新学习修炼。


    因为有极好的底子打基础,楚剑衣学得非常之快。


    短短三个月,她的修行就突飞猛进,直追赤云剑加身的杜越桥。


    “倘若双眼还能看见,为师的实力定不在你之下。”楚剑衣喘着气道。


    她收起无赖剑,大步走了过去,精准地坐在杜越桥腿上,把姜小鸟惊飞到半空中。


    杜越桥顺势揽住她的腰肢,两人叠坐在赤云剑上,望着飞雪一片片飘落。


    “如果有法子能使师尊重见光明,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徒儿也替师尊求来。”


    闻言,楚剑衣轻笑了一声,伸出手掌,让姜小鸟落在手心里。


    她用白绫覆着的眼眶,打量姜小鸟,释怀地笑道:“恐怕真有这样的法子,这小家伙也不会准你去吧。”


    姜不服气地踩了她两脚,酥酥痒痒的,像是在按摩一样,却还是惹得杜越桥一阵怒视。


    姜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瞪回去,“不要冤枉我,我才不知道法子呢!”


    没等杜越桥跟它斗嘴,楚剑衣握住她的手腕,开口道:“看不见也不要紧,为师已经学会听声辨位了,跟眼睛看东西差不了多少。”


    说着,她屈指在赤云剑上敲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的振鸣。


    在这一声振鸣持续的刹那间,楚剑衣迅速出掌,接住即将落到杜越桥鼻尖的几片雪花。


    杜越桥被她突然的举动一惊,眼睛都还没来得及眨,只感觉到几阵冷风拂面——


    下一刻,一朵晶莹璀璨的雪梨花出现在她眼前,恰如数年前于赛湖所见。


    还在愣神间,怀中的女人轻笑问她:“好看吗,怎么又走神了?”


    “好看……”杜越桥怔怔地答道。


    好看的,真如神女一般。


    白绫覆在女人双眼上,耳边流泻着青黑色的发丝,两三缕碎发虚虚垂在额前,因为方才交手过招,脸颊还残存着朦胧的红晕。


    片片洁白的雪花,飘落在楚剑衣周身。


    犹如从雪谷中走出来的神女,清冷圣洁,仙气飘飘,而不染一丝尘埃。


    正看得出神,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挨着她挥了挥,“看哪儿呢?这么久不说话。”


    杜越桥怀有侥幸地撒谎:“在看花,师尊捏的梨花精致好看,徒儿忍不住看傻了。”


    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谎都说不利索,破绽百出。


    “真的么。”楚剑衣的嗓音像是带着一种蛊惑性,直撩座下人的心弦。


    她忽地凑近了杜越桥,湿热的气息喷薄到杜越桥脸庞上,轻轻刮着徒儿的鼻尖,“是在看花,还是在……”


    看人啊。


    还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个字,远远地,忽然有个人影冲她们御剑飞过来。


    一边疾速飞驰着,一边大声喊:“桥姐姐、楚师,是你们吗?”


    这地方罕有人至,是谁来破坏气氛了?!


    两人慌忙移开身位,楚剑衣召出无赖剑,手忙脚乱地踩在上面,杜越桥握着她的手,等人站稳了才松开。


    那人影越来越近,简直比楚剑衣御剑的速度还要快,她们暂时也没地方可以躲。


    杜越桥无法,只得御剑往前移了一段路,挡在面子薄的师尊前边,挺身面对来者。


    那人还在反复确认:“桥桥姐,是你在前头吗?”


    仔细一听,这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杜越桥蹙起了眉头,在记忆中寻找着,似乎是……是凌禅!


    凌禅踩着剑,倏地冲到她跟前,扬起一张稚气未褪的脸,兴冲冲道:“桥桥姐,真的是你们!”


    杜越桥看着眼前长大了的姑娘,思绪在一瞬间纷飞。


    上一次见到凌禅,是九年前了吧。


    那时候凌禅才十二岁,身材瘦小,穿得老旧臃肿,手上布满了冻疮。


    现在这姑娘也有二十一岁了,个头窜高了,身上衣裳干练劲爽,看样子是在前线待过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她脸上依旧是少年时候的稚嫩神情,眼神清澈而干净,看不到一分成年人的算计,简直比白雪还要纯洁。


    楚剑衣从身后御剑过来,隔着一段白绫,正正地望向她,问道:“你是凌禅?”


    一看到楚剑衣,凌禅眼底瞬间升起几分惧意,但幸好女人看不见。


    她看了看杜越桥,眼神尴尬而又怜悯,大概早就知道楚剑衣的遭遇了。


    “是我,楚师。”凌禅道。


    她朝楚剑衣作了个弟子礼,恭恭敬敬说:“楚师,好久不见。”


    楚剑衣还是像九年前在逍遥剑派教导她们三人那样,平淡地应了声,接着问起凌禅这些年把剑术修炼得如何了。


    她们三人之中,天资最好的便是凌禅,往先楚剑衣对她下的心思也是最多。


    凌禅拘谨地点点头,说自己把浩然剑术和逍遥剑法融合精进,改造出了一套更简单易学的剑术,传授给逍遥剑派的泱泱九千弟子。


    效果非常显著,抵抗妖兽潮时,逍遥剑派的修士损耗比以往少了数倍不止。


    她还说,凌掌事不拘一格选拔人才,在九千弟子中一眼看中了她的闪光点,将她提拔为敢死队的先锋,立下赫赫战功。


    凌掌事许诺她,待到此次祸事平安度过之后,就赏给她花不完的钱财,再也不用回到那间小小的浣衣坊。


    听到这里,杜越桥不禁仔仔细细打量了眼前人一番:


    嚯,这家伙身在敢死队冲锋陷阵,身上竟然半点伤痕都没有!


    究竟是多么恐怖的天赋怪。


    凌禅越说越激动,一边说自己准备把钱财都存下来,以后风光迎娶心爱的姐姐。


    一边跃跃欲试,准备给楚剑衣演示她悟到的新剑法。


    但剑还没拔出来,沉默听着的杜越桥忽然问道:“见溪呢,她不在前线吗?”


    瞬时间,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禅保持着张嘴的表情,半天没有反应,不知道该怎样给她解释。


    空中的飞雪在此刻越发浩大了,鹅毛似的白雪,落满了她的肩膀与发顶,让她看起来有几分沧桑忧郁。


    杜越桥心里隐隐不安,继续问她:“见溪受伤了吗,我一直在后线忙活,没听到过她的消——”


    “不说了。”


    楚剑衣打断了她的疑问,转移了话题说,“凌禅,你忽然到这里来,是要跟我们说什么?”


    为了方便楚剑衣修习练剑,她们特意找了一方无人打搅的空地,一般很难有人走到这儿来。


    凌禅这才想起来正事,正色答道:“浩然宗带着其余六大宗门的人马来了,要向咱们开战。”


    第183章 杀无法熬也无法杀他爹个屁滚尿流!……


    杜越桥厉声骂道:“三面海域皆有妖兽侵袭,此时他们不携手御敌,竟然还要掀起内乱,真是荒唐至极!”


    她骂得慷慨激昂,义正言辞间竟然有几分海霁的风范。


    凌禅颇为震惊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想到,短短十年光阴,竟然能把一个人的温柔体贴,磨得只剩冷厉。


    等杜越桥痛骂完,凌禅小声道:“掌事让我来通知桥姐姐,尽快组织好后线防御。”


    通知到人后,她便急匆匆御剑离开,貌似还要把消息传给其她小队。


    楚剑衣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作声。


    直到杜越桥吩咐好了小队的女孩们,她才握住杜越桥的手,“走,去看看。”


    穿过鹅雪纷飞的街巷,师徒俩往逍遥外城的议事大殿赶去。


    掠过外城最高处时,姜叽叽喳喳叫道:“好多好多的人,都在城外站得整整齐齐呢!”


    杜越桥侧身望去。


    只见城外是一望无际的雪地,目光所及,方圆几里看不到任何人影,不似她想象中的兵临城下。


    于是杜越桥蹙了下眉头,问道:“哪来的人马,你可以看到了?”


    姜摇着毛茸茸的脑袋,“人家的眼睛可以看到很远噢。”


    楚剑衣接话道:“浩然宗跟别的宗门交战前,都会把主力驻扎在几十里之外,表明他们不欺弱小。”


    “真是虚伪又下作。”姜如是评价。


    当她们抵达时,议事殿外已是森严一片,逍遥剑派弟子们披坚执锐,俨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凌飞山正在与浩然宗的使者谈判。


    这回浩然宗派来的是一个老头,此人须发皆白,着一身长老黑袍,长须飘飘,看起来是在浩然宗位高权重。


    令人惊奇的是,没有一个侍从跟着他,这老头双手负在身后,从荆棘密刺般的戒备中大步穿过,坦然坐在椅子里。


    老头指名道姓要凌飞山前来接见。


    他对着新上任的掌门人放话:“倘若凌老太君还活着,自然是我家宗主与她谈议。但如今是你在任上,浩然宗便派老夫来与你交涉即可。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狂妄的老东西,凌飞山从前与他见过,是在八仙山岛为楚剑衣护法那一次。


    纵然气得牙痒痒,但碍于浩然宗的人马布设在逍遥城外,万一老头出了岔子,事态会演化得极为糟糕。


    凌飞山只得笑里藏刀地聊了几句,问候楚淳近来贵体可好。


    老头对她说的话爱答不理,吐出嘴里的茶叶,清了清嗓子,“凌掌门,贵派修习禁术与妖兽勾结不说,如今还包庇妖女楚剑衣,你可认罪?”


    凌飞山脸色一冷,“逍遥剑派世代守护西大门结界,何时与妖兽勾结过?!”


    老头不理她,慢条斯理把茶盏放到一边,说一句茶水品相极差。


    凌飞山怒极反笑:“楚剑衣是你们浩然宗少主,你说她是妖女,敢问能生出妖女的楚淳是什么东西?妖王吗?!”


    “放肆!宗主岂是你一介女流能够污蔑的!”老头一砸杯盏,滚烫的茶水四溅。


    他猛地站起身来,摆出教训后辈的脸色,怒视玉阶之上的凌飞山。


    “楚剑衣妖女之名,已昭告天下,无人不知晓,你却还在这里装傻充愣!”


    凌飞山危坐不动,居于高座之上,冷瞰着老头的一举一动。


    鹅雪随寒风吹进了殿内,洋洋洒洒拂过老头高瘦的身子,刮得他又长又白的胡子在雪风中乱飞。


    老头丝毫不感到寒冷,他稍微抬手,一面铜黄色的照妖镜,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他在怒火中保持着端庄,直盯凌飞山的面目,正气凛然道:“我浩然宗向来讲求师出有名,你既还要嘴硬,今天老夫就把证据摆在你眼前,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老头话音一落,手中的照妖镜陡然焕发出耀眼白光,镜面里出现这样一幕:


    楚剑衣被砸飞在树干中,口吐鲜血,木屑扎入后背,白衣红透。


    紧接着,她被楚希微扼住脖子,拽到半空之中,面色发紫,一切脆弱的狼狈的模样暴露无遗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楚希微把她从高空中狠狠甩到地上,用靴子碾着女人的脚踝,凉薄道:


    “凌关将自己的魂灵献祭给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此话一出,不仅镜子里的众人都怔愣了,连镜子外观看的逍遥剑派弟子,也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再次传出声音:


    “快把楚剑衣处死!”


    “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所有的人都在高喊着处死楚剑衣,宛如一群蜘蛛围着濒死的白蝶,尽情狂欢。


    楚希微祭出了照妖镜,镜中再度浮现一黑一白的妖气,萦绕着楚剑衣的双眼。


    她说:“那一缕大妖的残魂躲在楚剑衣的眼睛里,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剜了她这双眼睛去!”


    手起刀落,血肉横飞,昏迷中的白衣女人屡次被疼醒,又再次晕倒。


    等楚希微放下匕首时,女人意识不清地呢喃,脸庞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空眼眶。


    镜子里的影像放完了,议事殿内一片寂然,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惊愕中。


    然而下一刻,排山倒海似的怒骂声,淹没了负手而立的浩然宗使者。


    “关三姨为保护西海结界而牺牲,你们竟然敢往她头上泼脏水,说她献魂给妖兽?!”


    “畜生!一群不要脸的畜生!胆敢这般污蔑我们关三姨?!”


    “我们逍遥剑派守了西大门几百年,流了多少血!到头来竟被你们这般诽谤?!你们还有没有半点良心?!”


    “他们连自己家少主的眼睛都敢剜,还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做不出来?!”


    一阵阵激奋的声浪中,楚剑衣握紧了徒儿的手腕。


    她拽着杜越桥往后撤,“别激动,事情都过去了,不要冲动上脑。”


    杜越桥顺着她的力道,躲回了角落里,心痛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指甲抠得掌心见血。


    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痛心呢。


    她抱在怀里怕搂坏,捧在手心里怕捏碎,连欢爱的时候都怕让受疼了的师尊——


    却像一匹丢弃在路边的破席子,被浩然宗的那些人摔打、踢踹,甚至生剜了她的眼睛!


    如何能不恨!


    早在白胡子老头祭出那面照妖镜时,楚剑衣就抬手挡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看到自己受辱受折磨的场面。


    但杜越桥放下了她的手,直面着血淋淋的真相,也亲眼看到了,楚希微一刀一刀剜下师尊的眼睛。


    每一刀,仿佛都剜在杜越桥的心上。


    恨意像极北的暴风雪一般,席卷了她心中的每个角落,吹散了昔日友情,只剩下汹涌滔天的悔恨。


    她恨不能把师尊受过的一切苦难,一刀刀返还楚希微身上,恨不能将楚淳千刀万剐,恨不能让浩然宗所有修士全部跪到师尊面前,让他们忏悔自己的罪过!


    可现在还不能。


    她不知道楚淳的底细,探不明浩然宗的实力,更不能在这个关键节点,率先动手杀人。


    杜越桥尽力平复着情绪,她贴紧了师尊的额头,嗓音低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不是报仇的时候。”


    她们现在代表着逍遥剑派,身不能由己,不能去当孤胆英雌。


    至少不能在两军交战之前,斩杀来使。


    而那边。


    议事殿内已经陷入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可哪一方都不敢先动手。


    逍遥剑派众人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老头整个人给淹没。


    但老头站在人群围困中央,竟岿然不动,气势稳如泰山。


    他却在心中暗道:“传闻逍遥剑派的女人性子冲动易怒,老夫羞辱了她们如此之久,竟然未能逼得她们动手……看来姓凌的威望不低。”


    凌飞山八风不动地坐在高处,目光沉沉,犹如领地中最高贵的雌虎,不必发一言,气势亦可震慑在场所有人。


    她不发话,没人敢有过激的举动。


    见激将法未能成功,老头怒而挥袖,鞋底轻擦,径直往殿外冲去。


    临离开前,他还死不甘心,竟刻意朝着殿外侍卫的武器掠去,亦不能得手。


    送走了老灾星,凌飞山闭目躺回座中,像是累极了。


    殿内众人饶是心中再多的气,也不敢在此时发泄出来,她们观望着掌门的举动,等待她下一步命令。


    杜越桥和楚剑衣站在阴影里,也望着凌飞山的动静。


    良久的沉默,连彼此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没有人敢说话。


    只剩下凌飞山的指节敲击着椅子,发出一下一下的“笃笃”,回响在整个空旷的大殿内。


    终于,座上的断臂女人睁开了双眼。


    她先是朝着众人笑了声,“诸位,你们有何高见啊?”


    底下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话堵在喉咙里跃跃欲出。


    有人冲动道:“杀!杀他爹个片甲不留,关中这群耗子早就该死了!”


    有人冷静分析:“不能轻举妄动。浩然宗联合其它六大宗门布守在城外,以咱们的实力撑不了多久。”


    凌飞山扶着额头,听到她们的争论后,嗤笑了一声。


    “那该怎么办?等哪个不长眼的妮子杀人了,让他们逮着机会,对咱们下手?”


    杀,无法;熬,也无法。


    浩然宗早就给她们定好了罪名,发动战乱只差个契机,只是时间的问题,避无可避。


    众人一时间缄默无语。


    “唯唯诺诺的,没一点关三姨当年的风范!”凌飞山忽然道。


    她站起身来,俯视着底下的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逍遥城里都是干吃饭怕死的孬种吗?”


    “咱们连海底下爬上来的妖兽都不怕,还会怕那七个狗咬狗的宗门?!”


    “打!打他爹个屁滚尿流!打出咱们逍遥剑派响亮的名头!”


    第184章 最终一战(一)父女相残。


    西大门结界布设得极为绵长,几乎围绕了整个西北部州的海岸线。


    而逍遥剑派的防守,主要集中在天山缺口处,那也是妖兽潮冲击的重灾区。


    楚希微率领着一队死卫,趁着夜色,从南面潜到海滨结界附近,按兵不动。


    等楚淳过来了,楚希微给他交代周围的情况,有一条密道可以躲过逍遥剑派防守,抵达缺口处的结界。


    楚淳没有说话,目光阴沉望着覆满白雪的小道。


    他身上的肌肤已经爬满了黑色咒文,一呼一吸间,咒文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整张脸上只有双眼折射着雪的白光,其余肌肤器官全部融入黑暗之中,没人看得清他的真容。


    楚希微敛着声音问:“宗门内的长老仍然不同意进攻?”


    “一帮子墨守成规的老顽固。”楚淳道,“非要等逍遥剑派先动手,占个敌先犯我的道理,不肯出兵。”


    楚希微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道:“这也无妨,只要咱们打开了海滨结界,不愁他们不出手。”


    楚淳瞥了她一眼,“这条道上太安静,不对劲。”


    楚希微回道:“属下已打探过前路的状况,逍遥剑派的防守都聚集在结界附近,此路偶尔有几个低阶修士巡视,不成大碍。”


    楚淳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静立在原地,宽袍黑袖上落了一层粉尘似的白雪。


    寒风阵阵,吹得枯枝上的积雪不断往下坠落,“啪”的一声,在空寂的小道显得格外刺耳。


    楚希微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一队死卫的最前面,轻悄而疾速,如雪夜中的一只蝙蝠般,沿着漆黑的小道掠去。


    身后的死卫紧随她而行动,楚淳观望了片刻,几个跃步,跟上了队伍,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疆北的雪夜很少晴朗,但今晚却有一轮孤月挂在夜空中。


    弯月周身浮着淡淡的光晕,看上去像长了一层浅毛儿,透露着危险与不安的气息。


    这一队潜入的死卫行踪隐蔽,在密道上越行越远,却始终没有意外发生。


    疾速飞驰中,楚希微似乎察觉到什么动静,她抬头一望——


    只见远处的天际血光冲天,不知是人是妖的鲜血飞溅到空中,刹那染红了海滨结界,显露出结界上如流星雨般的灵气涌动。


    她仿佛能听到铮铮、砰砰、嗞啦的声音响天彻地,鱼妖濒死前的尖厉吼叫,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看见喷血如柱,染红了海面。


    那是逍遥剑派的修士在前线与妖兽厮杀。


    过了片刻,楚希微的眼神慢慢聚焦,凝神望向前方雪道。


    “好了,都停下来。”楚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有死卫顿住脚步,齐齐往后看向他。


    楚淳负手立在雪地中,表情隐于黑暗,淡然道:“跟了这么久,也不出来喊声爹爹?”


    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密林深处走出来一道人影。


    女人乌发雪衣,双眼上覆着一段白绫,不像是恢复目力的样子。


    因为她的出现,楚希微愣了一下,旋即唇边勾起一抹笑容,既期待而又欣赏。


    楚淳打量了她一眼,饶有兴趣道:“不愧是我的女儿,剖了丹田、剜了双眼,竟然还能爬起来,好好地站在爹爹面前。”


    楚剑衣立在原地不动,寒风吹过她身侧,拂动碎发飘飞,但她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


    在一干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只有楚希微面上仍然挂着笑意。


    她倒是觉得,这女人傲骨铮铮站起来的时候,比躺在床上任人蹂躏更加能勾引她的欲望。


    但很可惜,那女人依旧瞎着,看不到她眼底的欲望与势在必得。


    楚剑衣缓缓抬起手中的无赖剑,精准无误地指向他,语气泠然:“我的爹爹,早就和阿娘死在了二十五年前。而你,不配再以那两个字自称。”


    楚淳没有因她的话而愤怒,而是顿了顿,意味不明地说:“剑衣啊,你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机会杀你,却总是放了你一条生路吗?”


    “……”


    “甚至早就发现了你在跟踪,却直到现在才叫你出来吗?”


    楚剑衣如雪人般立在远处,不为他的话而有所动容。


    见她不说话,楚淳叹出一口气,甚是惋惜地说道:“或许是我心肠太软,还念着和你娘的情谊,不想让她看到我们父女相残?”


    “或许是我不舍得断掉和你之间的父女之情,所以留了点脸面给你?”


    “亦或者是,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女儿来继承浩然宗和楚家?”


    楚淳一边缓声说着,一边观察着楚剑衣的神色,似乎想从她的脸上看到几分懊悔。


    浪子回头的戏码,向来是喜闻乐见的。


    终于在看到楚剑衣嘴角扯了一下后,楚淳癫狂似的大笑数声。


    声震雪林,连天上的弯月也为此疯笑而躲到了云层后边。


    楚希微侧目看了他一眼,眼神陡然变得阴鸷而烦躁。


    “哈哈哈哈——楚剑衣!”


    狂笑声戛然而止,楚淳猛地停下来,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


    他面上的咒文因肌肉抽搐而变得扭曲,使他看上去仿佛傩戏里的鬼怪。


    楚淳嚇嚇喘着粗气,像一条毒蛇在盯着猎物,“你不认我这个爹,当然没问题,我也可以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他忽然抬起手,那动作像在量着小剑衣的身高,又像在搂抱着迎接他的小女儿。


    “我身份尊贵,坐着人间最高的位置,拥揽天下的能人异士、金银珠宝,要什么女人没有呢?”


    “杀了你,我照样可以生一堆更听话的儿女,待到我登天成仙之后,他们自然可以坐享人间的荣华富贵。”


    “而你——楚剑衣,你那时候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名字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他的手猛然向后一砸。


    满树枝的积雪顷刻洒落,树干向后歪斜,“嘎吱”一声,硕大的老树轰然倒地。


    楚淳岿然不动,他怒瞪着楚剑衣,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留着你的命,是想让你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亲眼看着珍视的人一个个死去,与你反目成仇,你却什么也做不了!”


    “让你从天之骄子沦落为一个废人,受尽世人的白眼与嘲笑,时时忍受灵气冲撞——”


    “吵死了。”


    楚剑衣打断了他念经一样的咒骂,剑尖直指着他,冷冰冰道:“我今日在此,是要同你做一个了断,不是听你王八念经的,懂?”


    双眼都还是瞎着的,实力也不知道恢复了几成,就敢在楚淳面前大放厥词。


    真是别有一番趣味。楚希微忍不住勾起唇角。


    她抱着双臂,正准备观望这场父女残斗的好戏,耳边却传来楚淳的声音:“你带着人先行一步,我教训完这个孽女再与你们汇合。”


    啧。又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楚希微暗叹了一声,摆正姿势,率领一众死卫迅速离开。


    “让我猜猜,”楚淳仔细打量着多年不见的女儿,语气间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不屑一顾,“你是怎么恢复修为的呢?”


    楚剑衣懒得同他多嘴,右腿猛踹树干,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执剑疾速冲去!


    只见无赖剑如闪电一般在雪中穿梭,直逼楚淳的胸膛。


    然而楚淳轻轻一哼,身前赫然出现数把神兵,枪剑弓盾,流溢着不同的光彩,格挡住致命一击。


    “嘭”


    霸道的剑气瞬间将神兵击溃,枪断盾裂,碎片炸飞。


    楚淳眼底是掩不住的震惊,千钧一发间,雪地里拔起一面保护盾,这才堪堪抵御了恐怖的无赖剑。


    无赖剑一击不能粉碎护盾,在空中拐了个弯,立刻回到楚剑衣手中。


    “……好啊,看来是我小瞧你了。”楚淳吃力地挡下这一击,目光紧盯着她手中的无赖剑。


    如果楚剑衣双眼还在,一定能看见他目光中掩饰不住的嫉妒、愤怒。


    但她看不到一丝光亮,精神极度紧绷着,在依凭声音判断楚淳的位置。


    楚淳脸上的咒文随情绪而变化,此时黑纹布满了眼周,他咬牙切齿道:“凭什么这么好的机遇都找上你?!”


    “随便出门一趟,就能捡到举世无双的宝剑!捡回来的那个丫头,也刚好是鸑鷟后人,能化解你体内的灵气!”


    “甚至连炉鼎也——”


    “又在这里给我说炉鼎!”楚剑衣厉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真以为那炉鼎是个什么好东西?!”


    “没有那个炉鼎,我照样能杀你!”


    那炉鼎囚住了楚遗仙后半生,用尽楚观棋一辈子找寻解药,也将楚剑衣从一出生,就牢牢困在楚观棋的算计中。


    她不想要偷来的灵气,也不情愿当什么天下第一举世无双。


    从始至终,她想要的仅仅是住在那一方江南小院中,待在阿娘膝下,平安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偏偏丹田里生了一个炉鼎,害得她家破人亡,再也见不到阿娘生动的容颜。


    也害得她与爱人分离,平白承受剜目剖丹之痛,至今见不到一丝光明。


    “你生来就受着它的滋养,享世人赞誉,戴着剑仙的名头风光无限!”楚淳两眼猩红,目眦欲裂地瞪着昔日女儿、如今仇人,“你却告诉我,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倘若它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家主怎么会夺走我的炉鼎,放进他自己的丹田里?!”


    “你们享受着炉鼎带来的无穷好处,杀妖镇界,享受世人的赞誉敬仰,真把自己当成个英雄了!现在还理直气壮地对着我说,对着一个本应该踩在你们头上,却落寞潦倒、忍受了四十年屈辱人来说,炉鼎不是好东西?!”


    “……”楚剑衣不发一言,静默地立在半空之中。


    “哈哈哈!”


    楚淳近乎疯癫地狂笑,他身前聚起一团黑红交缠的灵力,掌中握着剑柄。


    “你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明明有着旁人求之不得的宝物,却弃它如敝履,千方百计想要彻底根除它!”


    “不是想除掉它吗?我帮你们做到了啊,楚观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做到了啊!”


    “你们不要它,不晓得它的威力,我偏偏要把它捡回来,要让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它在谁的身上,才会物尽其用!”


    话音未落,剑光爆闪,两道极其强悍的剑气冲撞到一起,缠斗不息!


    第185章 最终一战(二)此时此刻,另一边……


    此时此刻,另一边。


    冷白的月色极为明亮,鹅雪漫天纷飞,顺着巍峨起伏的天山支脉飘舞,落了一天地的白茫茫。


    而在西大门结界附近,身披一袭紫袍的少女停下了脚步,长靴陷入雪地里。


    她身前数十步处,站着一个抱剑女子,脊背挺立,双肩覆雪。


    与漫天白雪格格不入的是,女子眼尾落着两抹绯红,仿佛某种上古的印记。


    那是杜越桥,孤身执剑,挡在了一行人跟前。


    “我就说呢,你怎么舍得让楚剑衣一个瞎女人过去挡路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


    “怕不是她想跟楚淳做个了断,而你,我的好师姐,你想同我一较高下……呵呵,你们师徒俩分工真是明确啊。”


    杜越桥冷眼与她相看,精神紧绷,没有理会她说的话。


    楚希微眼神微沉,缓缓抬起手,握住了一柄熔铸重炼的飞鸿剑,“没想到从前最是不起眼,胆子最小的杜师姐,如今也敢逞一回英雄了。”


    她朝周围的死卫使了个眼色,那些人便如飞虫散去,从不同方向对杜越桥发起攻势!


    剑气如虹,切破了空中飘飞的雪花,急速飙向女人。


    是熟悉的浩然剑气,霸道强横,瞬息间就变幻了无数杀招。


    杜越桥却半步不退,她目光一凛,操起赤云剑不避反进,径直迎上了死卫们的攻势。


    霎时间,落下的雪花重新被掀回空中,四周树倒枝裂,凛冽的雪风中挟杂着各种灵流,狂吹如刀割。


    灵力相碰兵戈相撞,打得这一片密林顷刻夷为平地!


    楚希微冷眼旁观着战势,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杜越桥的破绽,无法一击毙她的命。


    “算你走运,等破开结界后再要了你的命。”楚希微低声道。


    她望了一眼缠斗中的杜越桥,不再犹豫,立刻踩上飞虹剑,朝着西大门结界的方向掠去。


    之前楚剑衣现身的时候,她就已经料到逍遥剑派发现了这一支队伍的行踪,但没有想到,打斗了这么久,却还只看见她们师徒两人的身影。


    八成是另外几支队伍也露出了马脚。


    这个念头在楚希微心底几乎笃定了,但她面色不改,连一丝惊愕的表情都没有,加快速度朝结界冲去。


    一路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楚希微转眼间就来到了结界后方。


    此地距离西大门结界不过一座山的距离,已经能清晰听到逍遥剑派修士与妖兽搏斗的声音。


    但楚希微停下了脚步,悬于高空之中,不再往前一步。


    她眯起眼睛,目光从脚下的密林、雪地,看到前方血光冲天的结界,最终穿过漫天雪花,看向天上那一轮弯弯孤月——


    手中的飞鸿剑光芒跃动,楚希微凭空一蹬,直直刺向空中弯月!


    “砰”


    一道响天彻地的击碎声,月亮如水中的影子般荡漾、破碎,虚晃数下后,凛然不动地挂于夜空之中。


    而周围依旧是老林雪地,就连刚才擦着她侧脸落下的那片雪花,也尚未坠地。


    唯一不同的是,在她周身各个方位,都站着几个剑拔弩张的女人。


    为首那人是凌飞山。


    她手中把着一个鸟笼子似的法器,那上面布满了裂纹,已是被笼中鸟挣破。


    凌飞山甚是惋惜道:“哎呀,楚大小姐真是好神通啊,陷进幻境中不过一瞬的功夫,就立刻逃离出来,在下真是佩服极了!”


    楚希微单脚踮在树梢顶上,眼神尽是不耐烦,直起了飞鸿剑指向她,“你一个断臂的残废,也敢挡我的路?”


    “啧。”


    凌飞山不满地啧了一声,往后退两步,让逍遥剑派的精锐弟子围住楚希微。


    “要是我这右手还在的话,恐怕真的会忍不住和楚大小姐较量一番呢。”


    在这种情形下,她竟然还有心思打趣:“你们可都小心点,楚大小姐一个人把你们通通包围了。”


    其中一个满身肌肉的壮女粗声道:“这小妮子想带人撕破结界,心眼儿可忒黑!”


    凌飞山道:“不知楚大小姐打着什么样的心思呢,打算让妖兽攻破结界,等逍遥剑派沦陷了,再由你们浩然宗接手?哎呀呀,你们浩然宗的狂妄真是一脉相承啊。”


    楚希微眼神微凝,一瞬不瞬地盯着凌飞山看,心知其余几支潜入的队伍已经覆没。


    她不再同女人们多嘴,举着剑直刺向凌飞山!


    空中的一片雪花,被她凌厉的剑气斩断。


    嘭的一声,飞鸿剑撞击在大刀上,金鸣响彻。


    那壮女横刀挡下了她的一剑,却已五窍流血,再也不能扛住第二剑。


    凌飞山单手提溜着女子,后撤到包围圈之外。


    她一收方才的戏谑轻视,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沉声道:“浩然宗的人马都守在城外,你派来的死卫也早就被除尽,如今在周围都是我逍遥剑派的弟子,你还不束手就擒!”


    楚希微却连半句废话都不与她讲,一击未能杀她,握着剑又是一击袭来。


    一时间寒风怒卷,冰雪四溅,兵刃相撞的光芒断续明暗,照得密林上空一时亮如白昼,一时陷入黑夜。


    凌飞山退到了数十步开外,敛着眼神观望女人们的缠斗,在识海里催问:


    “杜姑娘再不过来,我几个恐怕要被剁成臊子了——”


    话音未落,只见夜幕那边闪过一道红光,趁着楚希微分身乏术,一剑刺中她胸膛!


    然而。


    铮——


    数枚飞镖齐刷刷射来,精准打在赤云长剑伤,镖身蕴含的灵力磅礴,力道极猛,迫得杜越桥止住了杀招。


    随后一道人影降落在楚希微身侧,伴身的无数神兵任他使唤,击退了周围的弟子。


    “怎么这几个人就把你挡下了?”楚淳语气淡然道,仿佛站在四周不过一群蝼蚁。


    楚希微见他身上并无伤痕,心中不免有些愕然,“楚剑衣呢,她死了?”


    楚淳道:“那孽女实力恢复极快,我一时杀她不得,便将她困在阵中,短时间内无法脱身。”


    好在不是被他镇杀了。


    楚希微心下松了一口气,继而向他禀报:“埋伏的暗卫已被悉数杀尽,万骨枯法阵成了。”


    听到阵法已成,楚淳冷笑起来,“不枉我苦心经营,这群女人总算中计了……哈哈哈,这群女人总算中计了!”


    他一边癫狂地大笑着,一边掀起黑雾般的旋风,将两人裹在其中,朝着结界的方向飙射而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是在转眼之间。


    不等凌飞山发号施令,杜越桥道:“劳烦照顾一下我师尊。”


    而后她凭空腾飞,咬着尾巴似的跟随他们而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海滨结界附近。


    结界上空仍然是血光冲天,无数修士和妖兽的尸首倒在岸边,血液汇聚成一条溪流,源源不断淌进西海之中。


    然而前一波修士身死,后边的修士毫无犹豫立刻补上缺口,以血肉之躯与凶残的妖兽搏斗。


    杜越桥紧随在楚淳二人身后,待她侧身一瞥,望见红光照映下的那片海域。


    霎时间,惊骇如巨浪席卷。


    本该是漆黑一片的海面上,此时竟然浮现出点点红色荧光,像妖兽的赤眼一般,从海底缓缓浮上来。


    但那不是妖兽,也不是结界上的红芒的倒影,而是一颗颗包裹着鲜血的水泡儿,翻涌着跃上海面。


    楚淳停在了结界上空,挥袖一掀,便将底下抵抗妖兽的一部分修士拂倒在地。


    他面上流露出欣赏大作的得意之色,对着楚希微自鸣道:“本来以为用凡人的鲜血来建造血污海,至少得花费三年的时间,却没想到西海海底葬身了如此之多的修士,新鲜的灵血源源不断!真是天助我也!”


    楚希微道:“任凌飞山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咱们在城外驻扎了数月,已绕着整个逍遥剑派设下了万骨枯阵,只等它吸饱了鲜血,将海底的灵血悉数献给血污海,为鸑鷟筑一座通往人间的大桥。”


    他们此前下令,让数百名死卫潜入逍遥剑派,用意不在于直接攻破西大门防线。


    而是将死卫们身体内的富有灵力的鲜血,尽数献祭给万骨枯法阵。


    万骨枯法阵的阵眼恰好落在方才的密林,那里人烟罕至,妖兽暂且攻不进来,无法利用逍遥剑派修士的鲜血去滋养。


    所以楚淳事先饲养了一批死卫,往他们的丹田里倾注灵力,使之成为膘肥体壮的豚,再送入万骨枯法阵的血盆大口之中。


    而今,法阵已然开启。


    从前牺牲在西海的诸位先辈的尸骸鲜血,重新被召唤回来,盛载于一个个血泡之中,搭建起一方连接海底的桥梁!


    霎时间,汹涌的海水如被一把巨斧劈开,海水卷着白浪边儿,向两侧翻涌倒退,掀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


    不,那不是海沟,是鲜血太过浓稠,颜色太深,交织成了一条宽逾数丈的猩红通道。


    无数残肢断臂、妖兽和修士的尸体在血浪里沉浮,散发着冲天恶心的腥臭味。


    那血桥一端死死扎进幽深的海底,另一端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恐怖气势,缓缓升向岸边。


    在场的修士无一不为此感到惊诧,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而那血桥映入杜越桥眼中,她仿佛再次听到了来自于血脉源头的嘶吼,看见了遍体黑羽的鸑鷟,展开双翅,一点点挣脱封印,就要登上通岸的血桥!


    却在此时,一连数声极为张狂的笑声,响彻在杜越桥耳畔。


    她循声望去,只见楚淳大张着双臂,立在血污海最高的浪头,呼号道:“鸑鷟!今日我在此助你挣脱囚牢,重登人间!”


    “只望你赐予我无上神力,登顶——”


    他话没说完,忽然哇的一声,唇齿间呕出一大滩鲜血,捂着丹田,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楚希微。


    楚希微神情狠戾,眼中是不可压抑的仇恨与怒火。


    而她的双手,合力握着当时剜掉楚剑衣双眼的那一把匕首,狠狠刺入楚淳的丹田之中。


    手臂在轻微地颤抖,可她脸上却净是狰狞恨意。


    “楚希微——你竟敢背叛我!!!”


    丹田已被击穿,但灵力尚未流散,困兽尤有一斗!


    楚淳手中聚起一团赤色烈焰,带着磅礴精粹的灵力,就要朝楚希微砸去。


    楚希微眼底映出那一团火光。


    距离太近,攻击太快,几乎没有闪避的可能!


    她近乎能感受到烈火灼身的痛楚了——


    “咻”


    却有一道极快的剑影,擦着她的脸颊射过来,径直击穿了楚淳的喉咙,也为她挡下那逼近的烈火。


    那剑正是无赖剑,那人正是楚剑衣——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写完了,感觉可以絮絮念叨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事[狗头叼玫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今天揭示一下文中部分人名由来:


    关之桃(关关雎鸠,桃之夭夭)


    栖烟(照水千寻迥,栖烟一点明)


    曲池柳(我是曲江临池柳)


    楚鸿影(惊鸿照影来)


    楚希微(希微的名字恰好与母亲相悖)


    凌关、凌飞山(关山度若飞)


    凌並明、凌奉微、凌见溪、凌禅(取自三十六字母:帮滂并明,非敷奉微,见溪群疑,照穿床审禅。)


    [哈哈大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这些彩蛋呢


    第186章 最终一战(三)看见女人安然无恙……


    看见女人安然无恙地挡在她身前,楚希微眸光一闪,不知是庆幸,还是藏着更深的算计。


    身旁的楚淳被那一剑刺穿喉咙后,浑身鲜血淋漓,直直从浪头栽倒下去。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身上的黑纹如蛇扭曲般不断变幻,时而汇聚到整张面目,令他上去不人不鬼,时而急遽褪去,裸露出皱纹覆盖之下的宛如老树干般满是褶皱的皮肤。


    他的身躯在干瘪和充盈之间来回变化,最终被黑青色的灵流包裹了全身,如同流火一般疾速坠向海面!


    凌飞山刚从密林那边赶过来,还未看清楚情形,本能的危机感让她迅速抛出掌中法笼:


    “都躲远点,这祸害自爆了!”


    不等她话音落地,法笼立刻变大变宽,将楚淳笼罩在其中,直朝深海坠去。


    下一刻,海面炸起直冲霄汉的巨浪,挟带着鱼妖的碎尸和鲜血,犹如蟒蛇张开大嘴獠牙,向岸边的人群追命而来!


    凌飞山并指控制着法笼的方向,忽然脸色一变,像遭到反噬一样,身形猛地弯曲,“快打开结界!”


    岸边的弟子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一道人影冲至她们身前,横起手中长剑,与激天的灵力巨浪正面迎上。


    嘭嘭——


    那人一剑劈下后,巨浪势头未去,眼见着就要朝她继续袭来,却有另一道暗红色剑气挡下浪头,劈得灵流分叉、水花四溅。


    是与她师承一脉的浩然剑气!


    凌禅侧脸一望,讶异唤出声来:“桥姐姐你竟能——”


    不等凌禅说完,杜越桥直截打断了她的话,“带着这些人往后撤,越远越好!”


    而后她踩着浪头,借力上飞,闪身回到了楚剑衣身边。


    楚希微手扶着半边脸庞,似是在极力克制某种癫狂,她声音颤抖而嘶哑地说:“小姨,小姨,我替你报仇了……我把楚淳杀了!”


    楚剑衣:“……”


    她看不见楚希微脸上的表情,却能扭曲的声音中听出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挣扎。


    楚希微似泣似诉似怒:“小姨啊,我用那一把剜你眼睛的匕首,刺穿了他的丹田,让他承受了和你一样的剖丹之痛,小姨听到了吗,小姨开心了吗?”


    “希微为了小姨,苦苦蛰伏在楚淳身边,提心吊胆地搜寻关于炉鼎的秘密……终于发现,你们最脆弱的地方是丹田!”


    “所以希微暗中锻造了这一把匕首,只等着机会将楚淳一击毙命,为小姨报仇啊!”


    她说到后面,话语已然颠三倒四,混乱地说了许多“报仇”“满意”,时不时带着几声诡异而浑厚的咳嗽,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


    姜站在楚剑衣肩头,不断发出啾啾鸣叫,助她听声辨位。


    在击杀楚淳后,两人被浪头打开,后撤了数十步,此时居于深不见底的血污海之上,遥遥相望。


    楚剑衣并未因她的话而有所动容,抬起了鲜血淋漓的无赖剑,对准楚希微,“你我之间,没有留情的余地。”


    楚希微闻言身躯一震,竟颤抖着放下了手,露出一张爬满咒文的脸庞。


    “不可以啊,不可以小姨……希微为了你苦心谋划,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孤身跳入冰冷的海水里和鸑鷟交易,只为能救你啊!”


    “它告诉我、告诉我放它出来,可以助我成为这人间的君王,可以得到小姨啊!”


    楚希微说着,脚踏海浪,一步步向着楚剑衣迈近。


    那些海水仿佛受她控制,听她命令,她每往前走出一步,海水便幻化成莲花的形状,托着她脚下的每一步。


    足尖轻踏,步步生莲。


    楚希微的紫衣在海风中翻飞,显得她身姿妖娆而妩媚,可她眸中却噙着泪水,“为了拯救小姨,希微连死都不怕了,可小姨为什么还要抛弃希微?”


    “小姨难道忘记了,希微从小没人疼爱,是小姨给了希微第一个怀抱,希微只有小姨一个亲人了啊!”


    “还有母亲,母亲是为了小姨而死,难道小姨要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吗?!”


    一如幼年时,同龄的孩子都窝在母亲怀里撒娇,而她只能躲在大树后面,眼巴巴望着。


    眼眶中的泪已成珠,一颗颗滚落下来,滑过脸颊,淌入冰冷的海水里。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哭喊:“希微爱小姨啊,小姨为什么不爱希微?!”


    姜盯着黑纹逐渐覆满全身的陷入疯魔的楚希微,急切提醒道:“鸑鷟残魂正在占据她的身体,衣衣,咱们得赶快动手!”


    然而楚剑衣已经出手,她执着无赖剑,像一只疾速冲刺的飞鸟,毫不留情面地刺向楚希微。


    无赖剑光芒绽放,楚希微那头也燃起了暗红色的熊熊火焰。


    一时间,整片海域亮如白昼!


    一头是楚剑衣掌中的金光剑气,另一头是楚希微身上的刺眼红芒,将茫茫夜幕分割成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一面是人间,一面是炼狱。


    楚希微体内的鸑鷟神力在不断增加,而楚剑衣也不遗余力,两人在海面上空交缠打斗。


    一时间,剑气肃然,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剑落海水怒卷,剑起白曜摇溟。


    岸边的修士们皆退至结界之后,连暗中窥伺的鱼妖也退避三舍。


    只有一个人直面迎上,躲过一道道的攻击,与楚剑衣并肩立在一起。


    楚剑衣侧身让出空隙,那道身影迅速掠过,朝着楚希微面目劈下!


    铮的一声,兵器相交碰撞,迸发出的暗沉灵流飞溅在夜空当中,如星雨散。


    “杜越桥!你凭什么同她站在一起!”楚希微大吼道,“你有什么资格?!”


    她此时已双目猩红,暴露在衣裳外的肌肤全部被咒文爬满,犹如一只黑暗中的凶兽,龇牙咧嘴朝杜越桥怒吼。


    杜越桥奋力压下剑柄,却被她往上一推,逼退至数丈高处。


    而下一刻,楚剑衣抓准机会刺了上去,无赖剑擦着楚希微的肩头滑过!


    楚希微一愣,缓缓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肩上的伤口。


    “小姨,小姨……”她失神地呢喃道,“小姨为什么要伤害希微,小姨是第一个抱住希微的人啊!”


    一剑未刺中,楚剑衣折身返回,就要再刺出第二剑。


    然而楚希微浑身的咒文骤然散发黑气,将她整个人笼罩其间,力量瞬间暴涨,一击便将楚剑衣掀飞出去。


    杜越桥闪身接住师尊,沉声道:“万骨枯法阵将她的生命献祭给了鸑鷟,换得她短时间的修为暴涨。”


    楚剑衣直起身,抬起无赖剑,“不能再拖延了,把她引到海上打去,不要伤到结界。”


    西大门结界早就破了数个口子,集中在她们打斗的这片海域,整面结界已经经不起更大的打击了。


    姜从哪里飞了过来,翅膀上的羽毛被削去了一大截,气喘吁吁道:“我感应到了,鸑鷟在号召海底妖兽往上爬,大事不妙!”


    杜越桥问道:“你的神力不是存蓄在赤云剑里边,为什么与她打斗如此吃力?”


    姜道:“我肉身早就湮灭,灵力也一同消散了,如今残存的力量不过是从鸑鷟那儿夺来的,当然比不上它自身的力量啊。”


    杜越桥:“……”


    楚剑衣镇定道:“她刚才是对我手下留情,没有使出全力,现在对付起来恐怕很棘手。”


    她刚说出这一句话,身前忽然劈来一记狠厉灵流,化作冷箭的形状,迅猛射向两人。


    杜越桥搂着她侧身躲过,冷眼看向逼近的楚希微,“你和浩然宗的那些人陷害宗主,现如今还要把灵魂出卖给妖兽,残害同类吗!”


    “别跟我提什么宗主!”楚希微怒道,那声音混杂着凶兽的嘶鸣,“你得了她的偏心,可有想过她是如何待我的?!”


    她身上的咒文颜色愈发浓重,一边痛苦地捂着脸,一边厉声嘶叫:“如果她当初收我为徒,如果她当初领我去见小姨,她怎么会走到祭阵这一步?!”


    “是她见死不救,是她冷面无情,她活该去死!”


    字字句句都在泣血,也仿佛扎着楚剑衣的心胸。


    不是这样的,她想告诉楚希微,海霁曾经对着你的信封扶额惆怅,担心你在父家会受委屈,所以千咛万嘱托付我去看一看你。


    海霁没有亏待过你,她全心对待桃源山的每一个女孩,她不应该被逼得走投无路,以献祭的方式死在桃源山。


    可挚友的离去实在太痛了,哪怕是再次提及,都足以刺痛楚剑衣的心脏,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而楚希微浑然察觉不到,她依旧在愤恨地宣泄着:“还有你!你夺走了小姨全部的爱,那些本该是属于我的!我才配当她的徒儿,做她的爱人,与她长相厮守!你也在逼我!”


    轰的一声巨响,飞鸿剑萦绕着黑红色的气息,宛如携了劈天地之力,直直朝着杜越桥劈下!


    杜越桥举剑格挡,却被逼得不断下压,眼见就要沉入海面,却见楚剑衣挑剑从侧面撞开飞鸿。


    楚希微一个趔趄,猛地转头,怒不可遏瞪着她:“楚剑衣!我对你处处留情,你却要为了护她而对我出手,你有没有心?!”


    可女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声嘶力竭,回首与杜越桥擦脸而过,师徒之间的心念相通。


    杜越桥闪身换到她原来的位置,举起剑继续刺向楚希微。


    剑鸣铮铮,惊浪滔天,两人从海面上打到岸边,又折回海面,劈出的剑气震得山石轰隆隆往下滚。


    岸边众人纷纷后撤,隔着结界望看三人的打斗,没人敢加入战局。


    凌飞山眯起眼睛,望着渐愈败退的身影,对旁边的姑娘说道:“那是杜越桥么,看起来情况不妙啊。”


    那姑娘没有说话,沉着眼神,仔细旁观海面上的打斗。


    那两道极为相似的暗红色身影交缠中,不时迸发出愤怒的咆哮:


    “你本应该死在桃源山脚下,为什么要爬上来,夺走我的一切!!!”


    “你抢了我的师缘,夺走我的小姨,你骗她上床,如今还要把她的心给骗走?!”


    “那我呢,谁来爱我?!连小姨都不愿意要我了,谁还会来爱我!你得到那么多人的喜欢,为什么就不能把小姨让给我!!!”——


    作者有话说:数了数,本文写了六十多万字,哈哈对我来说真是个鸿篇巨制了~


    其实是从去年的这个时候开始落笔,一章反反复复修改,到今天大概也有一年了,没想到我能把它坚持下来嘿嘿……


    写完这本之后,cc再也不是新手小白了~[狗头叼玫瑰]


    第187章 最终一战(四)她的剑招一开始击……


    她的剑招一开始击击刺向面门,但越到后来,越是毫无章法,几乎像头野兽般只顾着猛攻,一点点防守都不顾及。


    嘴里的话也愈发污秽不堪,字里话间皆是对她们师徒俩的怨恨。


    而杜越桥对此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像你这种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配得到她的爱!”


    嘭——


    兵戈再次相撞,杜越桥力道有些不敌,浑身遍体都是剑刃劈出来的伤痕,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被她压着连连后退。


    楚希微脸上沾着鲜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杜越桥的。


    盯着那一段越来越近的脖颈,楚希微眼神中闪烁嗜血的兴奋,“你死了,小姨就只有我能依靠了!”


    只要一剑,杜越桥必死无疑!


    楚希微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几乎能想象到楚剑衣抱着尸体痛哭的画面,能想到那个女人跪下来,哀哀求自己垂怜的场景。


    然而,本该吃力抵抗的杜越桥眼睛一眯,忽地勾起唇角,拼尽全力向上顶开飞鸿剑。


    楚希微简直杀红了眼,一击不成,握着剑就要对她刺下第二击,可背后倏地一凉。


    比剑刃先贯穿她腰腹的,是一道淳正的浩然之气,速度极快,就连全盛时期的楚剑衣也未必能使得出。


    噗嗤。


    剑身穿透了她的腹部,楚希微低头看去,剑尖沾满了猩红的鲜血。


    她想催动身上的咒文将剑刃逼出去,但是无法,那些附着鸑鷟残魂的咒文忽然静止不动,而后一点点褪去。


    强悍的妖力供给被人切断了。


    楚希微这时候才回头望去,在那幽暗腥臭的血污海中央,竟然立起了一面金墙,像把巨刀般斩断了连接海底的血桥!


    而站在金墙之前的,竟然是楚剑衣。


    小姨……


    不等她发出这声喟叹,凌禅猛地将剑拔出来,紧接着要刺下第二剑!


    “啊啊啊——去死吧,所有人都辜负我,你们都去死啊!!!”


    凌禅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她挥掌拍飞了好远。


    虽然斩断了鸑鷟妖力的供给,但凭借存留在她体内的力量,足以应对眼前的几只蝼蚁。


    解决了碍事的家伙,楚希微回过神来,正欲了结杜越桥的性命。


    心中却一阵恶寒袭过,深埋在记忆中的远古的恐惧,在此时镇住了她的思绪一瞬间。


    “孽畜休狂!吾今日裂尔妖魂,平尔祸乱!”


    那是姜的声音,带来了刻在鸑鷟骨子里的敬畏与恐惧。


    却只有短短一刹那。


    却也正是在一刹那间,赤云长剑穿心而过,剑身蕴藏的神力悉数爆发!


    赤云剑的红芒染透了半边天。


    在这漫天红光中,没人看得清楚希微的表情。


    却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道瘦弱的身影猛地后仰,鲜血溅飞,她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这一切,只发生在霎时之间。


    待到眨眼复又睁开时,海面上恢复了漆黑幽暗,只有楚剑衣矗立的那面器墙发着金光。


    可杜越桥却看得清清楚楚。


    昔日好友、少年同伴的面目上,黑色咒文悉数褪尽,露出她本来的脸庞与表情。


    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在生命尽头清醒了一瞬间,然后变得震惊,愤恨,扭曲,不甘心,最后她想回头看一眼楚剑衣。


    头转到一半,力气全然耗尽,眼睛还睁开着,瞳孔却涣散了,手臂无力地垂下。


    尸体落入海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又被海浪吞没。


    “快走,鸑鷟在发起海啸!”


    一声惊呼,让杜越桥回过神来,是姜振开双翅,像只不屈的海燕在浪涛卷天的海面上翱翔呼号。


    杜越桥几乎是瞬间看向楚剑衣矗立的那面金墙——


    墙和人都已经不见,只剩一片海水在翻涌激天!


    “师尊——!!!”


    一如数年前失去爱人那般,杜越桥杏目欲裂,近乎撕心裂肺地呼喊。


    然而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肩膀,她下意识扭头看去,另一只手贴住了她的唇瓣。


    “怎么吓成这个样子了……为师在,永远在你身后,不要害怕。”


    楚剑衣拉起她的手,让激战许久、半边身子淌着鲜血的人儿,感受到属于爱人的温度。


    如此的真实可感,如此的令人安心。


    杜越桥抱住她,一切的勇敢丢盔弃甲,如最初相遇时一样,伏在她的肩上呜咽,“师尊……你还在,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楚剑衣弹了弹她的脑门,抱着人儿向身后的结界飞去,“当然在,为师见你除掉了楚希微,立刻就从海里脱身,赶回来和你团聚。”


    其实不是立刻,也不像她说的轻松。


    血污海里的每一滴血液,都与鸑鷟连接,它们如八爪鱼的触手般,不断向海面延伸,为楚希微倾注妖力。


    楚剑衣抵挡得相当吃力,她按姜的指示,先试图用无赖剑斩断血桥,可刚一劈开,血水就重新汇合,抽刀断水水更流。


    而杜越桥那边战况极不乐观,岸边那群人离得太远,完全无法过来帮她。


    姜在一旁叽喳叫个不停,楚剑衣却镇定地翻出乾坤袋,将口袋抖了抖,近百件神兵瞬间显形,随她召唤,组成一面金光流溢的法器墙。


    法器墙轰然落下,挡住了鸑鷟的妖力供给,为杜越桥和凌禅争取到最后的机会。


    维持法器墙的时间内,楚剑衣的灵力几乎耗尽。


    但好在杜越桥及时解决了楚希微,让她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迅速从血污海中逃脱。


    至于那些法器神兵,自然是无法带走,便也就随浪淹没去了吧。


    楚剑衣一边疾速向后退去,一边安抚着死里逃生的徒儿:“为师都看见了,桥桥儿好勇敢,救了全天下的人,是了不起的大功臣……”


    师徒俩退回到结界那边,一落脚,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她们止步在楚剑衣身前,望着她怀里的血人儿,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还是凌飞山快步走了过来,嗫嚅了几下嘴唇,开口问道:“你徒儿还活着吗?”


    好晦气的话,这人到底长没长眼睛。


    楚剑衣没声好气道:“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凌飞山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而说道:“海啸快要来了,结界破损了大半,那些妖兽恐怕要顺着海啸上岸,你们俩先撤吧。”


    “那你们呢?”


    “当然是在这里斩杀妖兽了。”凌飞山大笑三声,丝毫没有面临恶战的恐惧,“祖母因镇妖而死,曾祖母也死在沙场上,曾曾祖母也是如此,我身为逍遥剑派掌门人,哪能未战先逃呢?这本来就是逍遥剑派的职责所在啊。”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她忽然顿住了,看向楚剑衣,用认真的口吻说:“不过能得楚妹妹关心,老姐也是倍感荣幸啊。”


    楚剑衣:“……”


    楚剑衣:“你还是回去养伤罢。”


    她拍了拍怀里的人儿,将手中的两片白羽毛递到杜越桥手中:“再坚持一会儿,姜有话同你讲。”


    听到这话,杜越桥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朝四周看了一圈,问:“姜呢?”


    “她没有回来,一头扎进海水里了。”


    不回来了?


    杜越桥来不及讶异,只听两片羽毛里传来姜的声音,潜入海水的咕噜噜声,“鸑鷟的封印破了,人家要下去修一修,今天就不回家吃饭了。”


    那个古灵精怪幼稚可爱的两千岁小女孩姜,连一声招呼都不跟她打,就孤身下潜到海底,去面对挣脱封印的鸑鷟。


    杜越桥一时心有不忍,“你还有回来的机会吗?”


    姜没有理会她,而是悠悠说道:“桥桥不用为我担心啦,这本来就是两千年前没解决完的事情,拖到了今世捅了大篓子,人家只是弥补过失啦,就不给你们今世人添麻烦了!”


    杜越桥顿时缄默不语,只听姜对着她吩咐道:“西大门的结界好像要支撑不住了哟,不过还记得咱们在极北修筑的冰墙吗?试试枯木逢春吧,这是人家留给你的礼物哦~”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咕噜噜水泡升起的声音,却再也听不见姜的声音。


    杜越桥将两片白羽收进袖间,搀着师尊的手臂缓缓站起身,朝结界的方向走去。


    楚剑衣搀扶着浑身是血的徒儿,一同走到结界裂口前。


    身后的修士们没有一个人后退,随她们行至崖边,望着光影明灭的海滨结界。


    杜越桥将手覆在结界上,另一只手牵起楚剑衣的手掌。


    就像许多年前,师徒俩在小院子里盛开一树红梅那般,一股股强悍灵力,从楚剑衣掌间倾入杜越桥手中。


    杜越桥回首一望,对身后的修士们咧开笑容,温声道:“诸位,可否借灵力一用?”


    不会有人拒绝的。


    一个人把手搭在了杜越桥背上,身后又有数只手搭上她的肩背,各色的光芒顺着一只只手臂流动,像巨树的根系,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灵力。


    无数条藤蔓树枝从海底升起,有生命般攀爬在海滨结界上,盛开无数朵鲜妍美丽的花朵。


    这一夜,有如多年前楚剑衣镇守南海的那个夜晚,片片花瓣飘落,漫天粉白嫣红的朵瓣儿,仿佛无数只飘飞的绚烂蝴蝶,落在众人的发上、肩头,芬香烂漫,下了一场盛大的花瓣雨。


    雪夜飘下的花瓣,会落到一切没有花开的地方,待到来年春天,盛开灼灼不绝的花朵。


    海的那边,太阳出来了。


    东方之将白——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大结局,大家可以看看我的预收,《猫猫捡回小狗妹》可以看作是本文的独立番外,免费的短篇小甜饼[垂耳兔头]大家感兴趣的话就点个收藏吧![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