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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61章 北宫之女婴儿子桥桥听我讲故事嘛~……
“北宫之女婴儿子,彻其环瑱,至老不嫁,以养父母,是皆率民而出于孝情者也……”
杜越桥觉得这道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很多很多年之前,与她打过招呼。
但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到过。
她感觉到浑身极其寒冷,就好像躺在千年玄冰上一样,背后的床板发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这寒气唤醒了她的某段记忆,杜越桥猛地睁开了眼睛,向四周看去——
此地是一处宫殿,雕梁画栋皆为白玉制成,连铺在地上的砖块也是晶莹碧透,一尘不染,好像抹了层油光似的,人一走上去就会鞋底打滑。
宫殿内空旷而冷清,不见有人经过的踪迹。倒是有几尊白雪似的雕像立于两侧。
见此情形,杜越桥心里不免有些发怵,双手撑在床板上,尝试着站起来,但稍一用力,砭骨的严寒便沁入掌心,令她手掌脱力,重重向后倒去。
将要躺倒之际,原本静止不动的雕像忽然闪身过来,托住了她的后背,将杜越桥轻轻放倒在床榻。
“你们……是活人?”感受到身后的温热,杜越桥惊讶地开口问。
雕像似的人微笑着,给不了她任何回应。
也是直到这时,杜越桥才看清楚,她们根本不是什么雕像,而是一群须发雪白、容颜苍老,眼尾有两抹绯色,穿着一模一样绡衣的老妪。
杜越桥问:“这是在哪里?你们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你们救了我吗?”
太多的疑问,一个接一个从她嘴里蹦出来,但眼前的老妪并不开口说话,只摆出一脸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好像听不懂她在问什么。
她们带着微笑走回原来的位置,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在床榻上发愣。
正在此时,一只通体雪白,模样神似凤凰的小鸟降落在她头顶,不等人反应过来,鸟喙下啄,直接拔掉了她的几根头发。
杜越桥疼得闷哼了声。
那鸟似乎知道她的疼痛,出声安慰道:“桥桥乖,不哭不哭啊,忍一下下就好啦。”
听到它的声音,杜越桥猛地反应过来,“刚才是你在说话?”
“猜对了呢。”白鸟在她头顶说,“桥桥别乱动哦,鸟巢马上就要筑好了。”
杜越桥从惊吓中缓了过来,继续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她们又是谁?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白鸟啄了她一下,“笨得很,刚才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怎么才夸了你聪明,就问出这么简单的问题,真是不经夸。”
“告诉我了?”杜越桥皱着眉头,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刚才告诉我了,北宫之女……难道你就是——嗷,疼!”
“疼什么,换血你都能坚持下来,还会怕这点疼?”
此话一出,杜越桥瞬间坐直了身子,将那小白鸟摔了下来,“你怎么会知道换血的事情?”
白鸟扑腾了下翅膀,用两翼捋着羽毛,“我不仅知道这个,还知道你和你师尊做的大逆不道之事……哎哎!疼疼疼,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偷听,你干嘛总是逮着我的羽毛薅啊?!”
“你是谁派来的,竟然敢监听我!还有谁知道我和师尊的事情,你们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我身边的?!”
“咳咳咳……放、放开手,我快要被你给掐死了。”
见它确实气息微弱,杜越桥这才把小鸟放下来,抓住它的爪子,放缓了声音问道:“是你把我从雪地里救回来的?”
小鸟儿缓了好一会儿,点点鸟头,“当然了,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除了我和婴儿子们,再也没有人愿意踏足……”
它瞥了眼差点把自己掐死的杜越桥,补充了一句:“不对,还有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笨蛋!”
被它张牙舞爪骂了一句,杜越桥非但没有生气,好像联想到什么似的,连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对不住,是我刚才太激动了,但我绝对没有恶意!”她观察着小鸟的眼神,“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对我如此了解?”
小鸟儿哼唧两声,用细长的鸟爪子泄愤似的踹了踹她,然后收紧羽毛,翘起雪亮的白尾巴,耀武扬威地踏起步来。
它从杜越桥身边走到床那头,又从床那头踏步回来,像是在巡逻自己的领地。
杜越桥不敢催促,耐心地坐着等待,怕它被床毯绊倒,还上手捋平了毯子的褶皱,做得极其妥帖。
小鸟儿见她诚心摆足了,傲娇地瞥了她两眼,不紧不慢道:“看在你心眼不错,又让我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的份上,就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其实我是你祖宗。”
果然不错,杜越桥暗想,看来白玄说的那段机缘,就是眼前的小白鸟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的祖上和这只鸟儿有什么关系。
这鸟儿显然是小孩子心性,玩闹似的扑腾到她的手上,让杜越桥把它捧得高高的,一人一鸟,大眼瞪着小眼。
杜越桥替它把薅掉的羽毛插回去,低声喊了句:“祖宗。”
祖宗鸟立刻应道:“哎,好桥桥!”
“……”杜越桥尬笑一声,“祖宗,你方才说的,我让你饱览了一番人间风景,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看到了人间风景的意思,很难理解吗?”
不知道这鸟儿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听不懂她的话。
杜越桥换了种方式问:“我是怎么让你看到人间风景的?”
“用眼睛啊。”
“……我身上也没带着你的眼睛。”
“用你的眼睛啊。”
杜越桥没招了,觉得它说的话很古怪,天底下难道还有透过别人的眼睛,去看世界的法子?
她把疑惑问了出来,没想到,这鸟儿竟然点了点脑袋,“不错,我就是有办法用你的眼睛看世界。我这两千年来过得可寂寞了,得亏有你在外边流浪,让我看到了今世人间的模样。”
它似乎很感慨,老气横秋地说:“真是沧海桑田,世事剧变啊,现在的天下和两千年前可大不一样了。”
杜越桥沉默了片刻,心里的念头千翻万滚,说道:“那你肯定也听到了白玄跟我说的话,你有办法救我师尊吗?”
那鸟张开羽翼,飞到她的肩膀上,用右翅拍了拍她的肩,仿佛是在安慰失恋的年轻人。
“桥桥,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先别难过。你师尊的事情咱们先放到一边,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那可比救你师尊有意思多了。”
“不想。我只想知道怎样才能救我师尊。”
“我偏要给你说你的身世。”
杜越桥不吭声了。
那鸟儿啾啾叫着,“你体谅我年纪大了,已经好几百年没跟人说过话,太多的秘密埋在心里头,不吐不快嘛。”
杜越桥沉声道:“这里不是有许多人,你可以找她们倾诉秘密。”
“不不不。”祖宗鸟扑腾翅膀,绕着偌大的宫殿飞了一圈,最后落回杜越桥的肩头,“她们已经进入美梦之中啦,听不到我说的话。”
它抬起洁白的翅膀,一边擦着假眼泪,一边观察杜越桥的反应,“桥桥,我真的好孤独寂寞冷啊,你心疼心疼我这个两千多岁的找不到人说话的可怜的小女孩吧。”
看见杜越桥没有反应,它只好尴尬地收起眼泪,学着人样撒娇,“桥桥别不理我嘛,人家要讲的故事很有意思的,你肯定会感兴趣!”
杜越桥叹了口气,“我听你讲完了故事,你会答应救我师尊吗?”
“包在我身上!”鸟儿展开了翅膀,在她脑袋周围欢快地飞了几圈。
它兴冲冲地说:“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被重明神火烧伤,却还能活下来?”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在四大部州之间流浪的时候,总是无缘无故地昏迷?”
“想不想知道,白玄要你探索的那些秘密?”
它每飞一圈,就要说一个为什么,最后实在累了,飞不动了,就落在杜越桥头顶的鸟窝里,伏了下来。
杜越桥干巴巴地说:“想知道,为什么。”
祖宗鸟却不直说,“在讲述你的身世之前,我要先告诉你一个今世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其实鸑鷟不是心甘情愿当姜的坐骑的。”
杜越桥道:“你说的有道理。”
“你不觉得很惊讶么?”
“……或许吧。但其实跟妖兽打过交道就会知道了,它们不会轻易屈服于人的掌控,更别说给人当坐骑。”
“桥桥好聪明!”祖宗鸟夸了她一句,接着问道,“那你猜猜看,等到姜身死之后,鸑鷟是会像传说中那样守在她化成的姜山下啼血而死,还是四处作妖呢?”
这个问题让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她思忖良久,回答道:“按照妖兽的天性,失去姜神的压制,鸑鷟多半会暴露本性为非作歹。”
“但是,”她顿了顿,眉心深深蹙起,犹豫着说道,“姜生前一定料到了此事,所以会将鸑鷟封印起来……你就是鸑鷟,对吗?”
小鸑鷟拍了拍翅膀,为她的答案鼓掌,“桥桥前几年还呆呆的,跟师尊双修之后,脑袋变灵光了嘛,真不愧是近朱者赤。”
它的这番话,着实让杜越桥尴尬不已,“你也看得到我们……那个的时候?”
“我才没有那么恶趣味!”小鸑鷟打断她的话,用两翼把眼睛捂住,“你们做羞羞事的时候,我可都把眼睛闭上的噢,这是非礼勿视的道理。”
但偶尔会听到零星两声是吧。
杜越桥简直没耳听它的话了,赶忙换了个话题说:“所以我身上流淌着的,是你的血脉?”
小祖宗点了点头,接着又摇摇脑袋,“在揭晓正确答案之前,我要先纠正一下你的想法。”
“准确来说,我现在并不是鸑鷟,而是你们传说中的——”
“姜。”——
作者有话说:存稿足够就双更~[撒花]
第162章 人间大祸临头啦小桥桥闯大祸。……
一言激起千层浪。
杜越桥来不及多想,麻溜地滑下床榻,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恭恭敬敬给祖宗小鸟磕头,“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救我师尊对不对!”
她祖宗把翅膀搭在小脑袋后边,架起两条细长的鸟腿,啾啾几声,“桥桥怎么一会儿聪明一会儿笨的,这么轻易就相信我说的话,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不会的,不会骗我的!”杜越桥急切道,“白玄让我来极北之地寻找一段机缘,我在冰原上苦苦寻找了好久,你、你又说自己是姜,这不是正好对应了他说的机缘吗!”
一边说着,她又朝姜磕了几个响头,“求求您救救我师尊吧!若能救下我师尊,此生此世为您当牛做马、为奴为仆都可以!”
姜随手捡起一根自己的白羽毛,叼在鸟喙里,悠闲地晃动着脚丫子,“你觉得我缺仆人吗?”
她夹着羽毛的尾柄,扫过站在玉柱旁边当雕像的婴儿子们,“难道说,你也想留在北宫当婴儿子?”
那些婴儿子依旧保持着迷之微笑,仿佛沉醉在一场美梦当中,浑然不觉外界发生的变化。
杜越桥不说话,又要给她磕头,却被姜用脚丫子拦住了。
她的脚丫子看起来细瘦,力道却惊人的大。
“怎么一遇到难事,就想着给人家磕头啊?”
姜把她的脑门踹了回去,“头是能随便磕的吗?才离开你师尊几个月,就把她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
姜抖抖翎羽,一派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要是你师尊看到你现在的落魄模样,恐怕会被你给气吐血。”
杜越桥道:“我实在是没有其它办法了,不知道除了下跪磕头,还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愿意去救我师尊?”
“你这家伙,怎么认真听人说话啊,前面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听我给你讲讲……”
说到此处,姜的声音戛然而止,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她,却见她眼神中透露着一种古怪的同情。
姜挠挠脑袋上的绒毛,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帮你从根源上解决痛苦。”
“什么办法?”
姜抬起羽翅,指着一旁的婴儿子,“我可以把你变成婴儿子,像她们一样,永远活在我编织的幻梦当中,长生不死幸福美满,没有痛苦。”
“不可以!”杜越桥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她的建议,“师尊还等着我去救她,我不要变成婴儿子!”
出人意料的,姜没有生气,反而拍着翅膀笑道:“好桥桥,真是会心疼师尊的孝顺徒儿。”
说着,她用鸟爪子揪住杜越桥的衣领,将人给提溜到床榻上,“你体内已经没有鸑鷟的精血了,跪在寒冰上会把膝盖冻坏的。”
杜越桥任由她摆弄,从这番话里听到了关键,“鸑鷟精血能救我师尊?”
或许是她眼神中的预谋过于明显,姜飞得离她远了一些,“看我也没用。首先,我不是鸑鷟的本体。其次,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极北之地。”
“你不是借鸑鷟的身体还魂了吗,怎么会不是鸑鷟的本体?”
“我可没说我是借尸还魂。”姜扑腾着翅膀,飞在半空中望着她,“差点被你套出话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这本来就在我要讲的故事里的。”
她有些不放心,再次问了杜越桥一遍:“你真的不想变成婴儿子?”
杜越桥凄惨地笑了声,“你若是能将师尊接到这里,让我们一同变成婴儿子,共享极乐,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
姜摇摇头:“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况且楚淳关注着你师尊的一举一动,不会准她脱离掌控的。”
飞了这么久,姜有些累了,降落在她的头顶歇脚。
姜慵懒地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能听我讲完这一大段故事,我就能出手救你师尊。怎么样,是门很划算的买卖吧?”
她说着,怕杜越桥拒绝似的,忽然挥了挥翅膀,殿外刮来一阵雪风,托着一人一鸟,疾行千里,降落到极北部州的边缘。
此地荒凉无比,一眼望过去,是看不见边际的茫茫冰原,天地俱白,仿佛连接在一起似的,分不清它们的边界。
除了远处矗立着的巨大冰川,就只剩下呜呜刮动的寒风,连雪花都不愿意降落于此。
寒风一吹,杜越桥下意识抱紧了双臂,牙关哆嗦着:“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姜道:“给你讲了个小故事,当然要收你一部分报酬了。”
她提溜着杜越桥往前飞了一段路,来到一处冰块铸就的断壁残垣前。
“看见这道冰墙了没。”姜把她放下来,“你帮我修筑一段冰墙,我就告诉你一段故事,很公平吧。”
杜越桥一个劲打着冷颤,说不出话来。
见她冷得发抖的可怜样儿,姜叹了口气,狠心将薅掉的羽毛贴在她肚脐眼的位置。
顿时,一阵暖意包裹了杜越桥全身。
杜越桥缓了过来,“你的故事有多长?师尊的身体最多能撑一年,我不能在此地逗留太久。”
姜笑了笑:“极北部州的边缘有八万八千里,我的故事有八万八千个。”
杜越桥面如死灰,“你另请高明吧,我办不到这件事。”
“桥桥真的很容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呢。”姜道,“不骗你了,其实只有一万里的冰墙要修筑了,其余地方都有结界罩护着,结实得很。”
杜越桥转身往回走,她实在没心情听姜开玩笑了。
绵延万里的城墙,哪怕只是建造最简单的土坯墙,至少也需要花费三年的功夫,何况是用寒冰筑墙呢。
或许眼前的鸟儿并不是她要寻找的机缘,她再没时间耽误了。
“你去哪里?”姜在身后喊她,“极北之地只有北宫可以收留你,你往别的方向瞎走,那是找死。”
“我回去找师尊。”
“你不准备救她了?”
“救不了她的话,我就陪她一起等死。”
姜飞上前去,试图拦住她,“开玩笑的,其实没有那么长的冰墙要筑。之前的婴儿子们已经修建了一部分,你接着她们的继续修个几千里就够了。”
杜越桥沉默着往前走,没有搭理她的意思。
姜把那片御寒的羽毛叼走,让寒风毫无忌惮地吹刮着她,冻僵她的四肢,割破她的肌肤。
杜越桥的速度减缓了下来,但她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寒风裹挟着姜的声音,不断刮过来:
“别急着走啊,极北之地除了我,再也没有别的活人了,谁还会是你的机缘?”
“不过是要你修筑一段冰墙而已,这都不愿意干,不想要为你师尊求那一线生机了?”
“极北的大门守不住,那些被封印的妖兽从海底爬上来,整个人间都会覆灭!”
姜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理由,这一句说出来后,杜越桥终于停下了脚步。
姜欣喜道:“看来你果然是侠之大者!”
杜越桥道:“不,我只是想为师尊抓住那一线生机。”
她沿着走过的路,返回到残破的冰墙旁边,搬起摔落的半个人高的冰块,搭在冰墙上,不等姜说话,紧接着就要去搬另外一块。
姜叫住了她:“等等,你这么莽干,手脚都会被冻伤,坚持不了多久的。”
杜越桥兀自搬着冰块,像个机械执行命令的木头人,完全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见这家伙猛着脑袋莽干,姜赶忙踹开冰块,狠狠撞了一下她的脑袋,“可以了,停下来!今天这一段你已经完成了。”
杜越桥一脸茫然,“越快把冰墙砌好,才能让师尊越快得救,不是么。”
一阵极寒之气刮过,吹得她浑身抖了下,令她回过神来,“我不是才砌了一块么,怎么就完成了?”
姜把御寒羽毛贴回她身上,这才松了口气,说道:“从你决心搬起冰块开始,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怎么样,我对你很仁慈吧?”
杜越桥嗯了一声,紧接着,眼前再次飘来阵阵雪雾,待到雪雾散去后,一人一鸟重新出现在了方才的宫殿之中。
杜越桥往四周看了好几眼,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回到了宫殿,“我还有力气,还可以继续砌墙!”
姜却揉揉她的头发,“桥桥乖,不闹不闹。今天咱们不砌了,好好休息一下,听我给你讲段故事。”
横竖是拿她没办法,杜越桥依她说的做,不情不愿躺回了床上,盖上被子,准备听她讲睡前故事。
姜像哄小孩子入睡一样,关上了宫殿大门,隔绝外界的光线,然后尾巴一翘,犹如点亮了一盏漂亮的夜灯。
“桥桥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吧?我把世界熄灭了,桥桥就当现在是晚上,听着睡前故事,舒舒服服睡一觉吧。”
经过一折腾,杜越桥着实累极了,甫一躺下,眼皮就支撑不住要闭阖。
但她强撑着精神,听姜在讲些什么:
“鉴于桥桥今天干的活儿很漂亮,所以我可以把故事最重要的情节告诉桥桥。”
姜本来是哄孩子的轻柔语气,讲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缓慢:“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全身黢黑的凤凰鸟儿,它的名字,叫作鸑鷟。”
“这不是人尽皆知吗?”杜越桥插嘴道。
“那你猜,为什么站在你身旁的是只白羽小凤凰?”
“……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好听我讲故事,小孩子不要随便插嘴,这样很不礼貌。”
姜被她打断了思路,歪着脖子回想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后来呢,有个名字叫做姜的小女孩,那时候,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吧。”
听到这里,杜越桥不禁睁大了眼睛,正想插嘴说,你才八岁啊,但看到姜瞪着眼神警告她,瞬间闭上了嘴。
只在心里默默想:不论是江南画的姜神像,还是逍遥剑派的画像,上面的姜都是成年女子模样,但照眼前的姜说话和做事的心智来看,她牺牲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吧。
想来,史书上记载的与真相大不一样。
姜继续说:“有一天,数也数不清的妖兽忽然攻击人族的领地,小女孩部落里的所有人都死在妖兽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母亲的宝剑,按照母亲的遗言,逃啊逃啊,逃到了鸑鷟所在的巢穴。”
“那鸑鷟可不是好惹的鸟儿,一见到小女孩来,立刻就扑着翅膀跟她打斗,她们缠斗了七天七夜,最后——”
说到这里,姜的声音戛然而止。
杜越桥问:“最后小女孩把鸑鷟打趴下了,让鸑鷟心悦诚服给她当坐骑?”
这其实是成为历史的事实。
姜在她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算作是她猜对了的奖励,“桥桥好聪明,猜得不差了。”
“最后小女孩一剑下去,把鸑鷟的灵魂劈成了纯黑和纯白的两半,你也可以理解为,劈成了好鸑鷟和坏鸑鷟。”
姜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对,不能用咱们人族的好坏来定义鸑鷟。总之白的那一半呢,懵懂无知,经过驯化后可以为人族所用,而黑的鸑鷟保留着原本的妖性,暴虐嗜血,难以控制。”
“小女孩把纯黑的灵体封印在了极北的深海底下,纯白的灵体则占据鸑鷟身体,随她四处征战。”
“后来的故事,就是你们今时之人流传的那样啦。”
姜说累了,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窝回到杜越桥头顶的鸟巢里,像是准备歇息了。
杜越桥小心问道:“战乱结束之后,因为你把妖兽都镇压入海了,而海底还有纯黑鸑鷟的灵魂,你担心它会突破封印,率领海底妖兽卷土重来,所以牺牲后选择与纯白鸑鷟融为一体,镇守在极北。”
“对的呢,桥桥这会儿聪明了。”
姜打了个哈欠,懒懒说道:“本来大陆的灵气是足以镇压鸑鷟的封印,但是八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陆地上的灵气忽然减少了,导致封印一天比一天衰弱。”
八百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杜越桥瞬间想起一个名字来——楚遗仙。
“也是托桥桥的福,我才知道八百年前究竟出了什么岔子。哎,天下鬼才真是如过江之鲫,那么凶险的法子都能想出来,半点不怕报应。”
说了这么多话,姜实在困乏了。
她在闭眼之前,最后告诉杜越桥:“前几十年来,什么镇海之役啊,那都是鸑鷟跟你们闹着玩儿的,它真正的打算是摸清楚陆地的情形后,给你们整顿大的。”
“多亏有你小桥桥,它终于如愿以偿了。”
“人间,大祸临头啦。”
第163章 敢对少主动私刑师徒**,那更有意思……
南海,八仙山岛。
此时已入冬月,海岛的草木依旧茂盛葱郁,只不过环山栽种的江南花树,在失去灵力的滋养后全然枯萎,无一幸免。
山腰处的小院子仍然矗立。
关之桃被灵力绑缚在树干上,两边脸颊被扇得红肿,嘴巴还在不停地叫骂:
“桑樱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畜生!她已经是个凡人了,你怎么有脸欺负她?!”
啪——
右脸颊挨了一巴掌,关之桃被扇得瞪大了眼睛,她转过脸来,啐了口血沫,继续骂道:“我看楚长老当年就是太仁慈了,要是我揍你,指定把你两条腿都给打断!”
呼啸的掌风迎面而来,关之桃下意识闭上眼睛,但那巴掌悬停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她迟疑着睁开双眼。
面前的女子却正眯着眼睛,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的对。”
桑樱巴掌落了下来,却是在她的脸上轻轻揉捏,“关之桃,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粗鄙不堪,但是脑筋转得很快嘛。或许不应该浪费太多的灵力在一个废人身上,最好的办法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说是吧?”
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即将脱离之时,化成一道极狠的巴掌,扇得关之桃头脑震荡,耳鸣嗡嗡。
“桑樱……”木椅上的女人微弱出声,“这是我跟你之间的恩怨,与她无关。”
楚剑衣瘫靠在椅子上,手腕脚腕间,缠绕着满是细刺的藤蔓。
细刺扎破肌肤,渗出的鲜血染红衣角,哪怕是些微的动作,都会令她承受皮破肉烂之痛。
桑樱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摁死在木椅上,木刺深入血肉,“我还以为少主贵人多忘事,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成想您还记得呢。”
藤蔓吸足了鲜血,从手腕的位置悄然生长,一路攀爬到楚剑衣的脖颈上,缠绕着,箍紧了。
怕被她的血弄脏了手似的,桑樱一把将她甩开,挑着眉:“少主现在的情状叫作什么,凤凰落地不如鸡?”
“还是说——”她忽然弯下腰凑到楚剑衣耳畔,低声说,“虎落平阳被犬欺呢?楚家把桑家当狗使唤了这么多年,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我骑到脖子上肆意凌辱吧?”
“真可惜啊,当年你身负重伤也要给自己的徒儿出口气,没想到如今她抛下你一个人,逃之夭夭了。”
“不然我高低得把她也绑过来,看看自己的师尊是如何受辱的——哦,忘记了,应该是叫——道、侣吧?师徒乱。伦,那更加有意思了。”
说到这里,桑樱忽然直起身,手指顺着楚剑衣的衣襟缓缓滑下,一边玩味着她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指尖停在腰封上,正要猛地一抽——
“不得放肆!”
一道喝令打断了桑樱的动作。
远远地,有个身影正以冲刺的速度朝她们赶来,人还未落地,就先解开了楚剑衣和关之桃的束缚,将桑樱逼退到一边。
“你、你……你要气死为师吗!”聂月气喘吁吁,降落在桑樱和楚剑衣之间。
她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先指着徒儿的鼻子,把人臭骂一通:
“死蠢的丫头!少主就算犯了错事,也还是楚家的人,哪里轮得到你来动用私刑?!”
说着,聂月往身后看去,换了张笑脸,伸出两手想要搀扶楚剑衣:“孩子不懂事,回去后我肯定严厉惩罚她,还望少主见谅。”
楚剑衣抬起眼眸,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借着关之桃的臂膀勉强站起来。
她的脊背依旧铮铮挺立,凤眼中的嫌恶不加掩饰。
好像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小剑仙。
“浩然宗修士不得对凡人使用私刑,”楚剑衣平复着呼吸,眼神冷冷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桑樱,然后看向聂月,“你从前是罡巡监的总督,不会连这个都忘记了吧?”
聂月赔笑道:“当然记得,回去我便严惩小徒!”
桑樱在旁边尖声叫道:“她此前是修士,算不得凡人!”
“闭嘴!”聂月一记眼刀剜过去,瞬间震得她不敢说话,“脑筋转不过弯的蠢货,少主说的是旁边这位姑娘,你在这里瞎嚷嚷什么?!”
听到聂月给自己出了口气,关之桃顿时支棱起来:“原来还有这回事,哈哈,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蠢货,连姑奶奶我都敢打了?”
“漂亮姊姊,你看你看,看我脸上的巴掌印,还有左边呢,都是这个蠢货打出来的。”
聂月听着她说的话,微微皱起了眉头。
常言道,教不严,乃师之惰。她有种错觉,好像眼前的姑娘是在拐弯抹角地骂她。
楚剑衣也道:“你既在罡巡监供事,又为人师表,座下的徒儿却能闯出这等大罪,你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里?”
“她把我的人伤成了什么样子,你就给我原模原样打回到她脸上!”
聂月连忙低下头,拱手道:“少主教训得是,我这就回去抽她!我们先走一步,少主保重。”
言罢,她立马揪住桑樱的后领子,逃也似的御剑飞往山脚下。
“这就走了?”关之桃抚摸着自己肿起的脸颊,嘟囔不清:“还以为她会当着我的面,教训那个没脑子的家伙呢。”
失望叹了口气,正准备回头看看楚剑衣的伤势,一只凉手抚上她的脸颊。
“对不起,连累你受罪了。”楚剑衣摩挲着她的肿包,目光里满是愧疚,“以后她来挑事,你就当做没有看见,不必为我而出头。”
关之桃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盯着她的手腕不知所措。
藕段似的白净手腕上,一眼看过去,尽是细细密密的小孔,血珠子挂在孔边,沿着手臂流淌下来,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血痕。
另一只手臂也是如此,双脚踩着的鞋履,更是完全浸染成了红色。
女人站在那里,海风吹拂着她的白衣猎猎响动,宛如一朵白梨花,落进了血污之中。
关之桃鼻头一阵阵发酸,眼眶中咬着泪珠,沙哑道:“我把您照顾成这副样子,等杜越桥回来了,该怎么给她交代啊……”
楚剑衣轻轻摇着头,想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手心手背都是血迹,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扶我回去吧,好孩子。”
回到屋里后,关之桃打来一盆清水,为她擦拭干净手腕的伤口,拧干毛巾后,撸起她的裤腿正准备给她擦脚。
“不用了,我自己来吧,你先回去拿毛巾敷敷脸。”楚剑衣缩回了脚。
关之桃看出了她的不自然,把毛巾放到她手边,关切道:“楚长老要是忙活不过来,就喊我一声。”
楚剑衣嗯了声,目送她离开后,默默坐了一会儿,从袖间掏出聂月塞进来的纸条。
这是一张卷纸,阅后即自。焚。
楚剑衣捏住卷纸的一头,缓缓将它展开: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是凌飞山的信。这倒让楚剑衣怔了一瞬。
逍遥剑派什么时候笼络了聂月?况且自己沦为一介废人,有什么值得她们冒着风险,在浩然宗眼皮子底下联系?
信还没有完,她翻过去,看到另一面的小字: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南海安全,她很担心你】
楚剑衣摊开手,纸条在掌心里无火自燃,很快就化为一撮灰烬,随风飘散。
一个她字,将楚剑衣心中的郁结打开了。
哪怕隔着几千里的路程,也足以慰藉风尘。
是凌老太君,是大娘子的阿娘,是她的外祖母啊。
她以为自己是孤儿了,但世上还有长辈记挂着她。
楚剑衣揉了揉眉心,扶着额头向后靠去,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外祖啊……”她低低地呢喃,“剑衣怎么对得起您。”
半年以来,她丹田被剖、修为散失,日夜处于浩然宗的监视下,时常遭人欺辱,爱人为她涉足险境不明生死……
这些打击放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都是足以摧毁道心的重创,但楚剑衣咬着牙,不论人前人后,都未曾掉过半滴眼泪。
可仅仅一句她担心你,楚剑衣的心防就彻底抵抗不住,泪水像无声的泉流一样,划过脸庞。
她把手臂咬在嘴里,任凭泪水奔涌出眼眶,静默无声地宣泄了一场。
缓过来之后,楚剑衣冷静地拭去眼泪,指尖轻敲着椅背,仔细琢磨起纸条上的密语:
【楚淳恶疾已痊愈,修为大涨】
早在杜越桥把楚家炉鼎的秘密告诉她时,就应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楚家的炉鼎代代单传,这一代轮到她楚剑衣身怀炉鼎,那只能证明楚淳也是炉鼎体质。
但奇怪的是,自她懂事开始,记忆中的楚淳一直是凡人资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修炼天赋。
——不,不对。
楚淳年少时也曾身负天才之名,所以凌老太君才会舍得将爱女许配给他。
只是后来,他在一夜之间患上怪病,不仅没了修为,从天才陨落为凡人,还要忍受病症带来的疼痛,可谓是凄惨至极。
真的很令人琢磨不透。
所以那天杜越桥睡着后,她一直在思考这件怪事,迟迟没能闭上眼睛安睡。
直到她想起了,大娘子告诉她的那个场景:
年幼的小剑衣和楚观棋对坐在阵法两端,中间是双眼紧闭的楚淳,两道金光从祖孙俩身上发出,金光柱之中隐隐跳动着什么东西。
楚剑衣在那一刻恍然大悟——
恐怕早在当年,楚观棋就动过念头,要将她体内的炉鼎剥离出来,移植到楚淳身上!
可偏偏阴差阳错,楚鸿影的突然闯入,彻底搅乱了这一切。
至于楚淳丹田里的炉鼎,大概是被楚观棋夺为己用了——初代炉鼎体质的楚遗仙,尚且只能活九十九岁,他楚观棋凭什么能活一百五十岁?
答案显而易见:楚观棋体内拥有两尊炉鼎。
所以,丹田里的炉鼎是可以取出来,挪给其他人用的。
得出这个恐怖的结论之后,楚剑衣意识到八仙山岛可能并不安全,立刻起身,出门去给岛屿罩上一层结界,以防楚淳的袭击。
为了不让杜越桥担心,她随口扯了个理由,说是见不得花木被风雨摧残,所以罩个防御暴风雨的结界。
但没有想到,她算对了人心,却低估了浩然宗的实力。
楚剑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事已至此,再多的早知道都是马后放炮,无济于补。
手搭在腹下三寸丹田处,她能感受到,有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丹田。
事情还有希望。
楚剑衣的眉头稍微放松下来,不过片刻,又紧紧地蹙起。
那张纸条上面还有一句话:
【东海西海结界将破】
西海尚且有底蕴深厚的逍遥剑派镇守,可东海呢?
那里只有一座势力单薄的桃源山。
第164章 桃源山勾结罪犯一介女子之身。一山孤……
“桃源山势单力薄,宗门上下全是些没有成人的女孩子,怎么会有能力镇守东海?!”
见来人一脸理所应当的样子,海霁顿时来了脾气,拍着桌子喝道:“大难临头,你舍得把老娘和闺女送出去御敌吗!”
那弟子站在阶下,慢悠悠从怀里取出一道信令,不慌不忙道:“海宗主,此言差矣,我家老娘和闺女都是手无寸铁之力的凡人,怎么能同你们桃源山的弟子相提并论?”
他是浩然宗的修士,平素做着送信传话之类的杂活,在宗门里毫不起眼,到了外头却调子高得很。
凭着手上握着的信令,他趾高气扬道:“宗主有令在此,罪犯楚剑衣偷盗浩然宗库内神兵,藏匿在桃源山,你可认罪?”
“胡言乱语!楚剑衣是浩然宗少主,深受老家主疼爱,她随身携带几件神兵有何不可?!”
“深受老家主疼爱?”那人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拊掌冷笑道,“海宗主,天底下的形势已经变了,你怎么还活在老家主的时代里。”
他把手中的信令抖开,高举过头顶,让海霁看清楚:
“别多费口舌了,信令上写得清清楚楚,浩然宗失窃的四梦扇、召云旗,还有风荷举等等神兵,可都在你们桃源山的武器库里!”
“单说那风荷举,九年前桃源山遭到鱼妖袭击,楚剑衣正是凭用风荷举助你们摆脱危机。她离开之后,那神兵岂不是落在桃源山手中?”
当年的事情确实如他所说那样,海霁无可辩驳。
她仔细辨认着信令上的文字,脸色愈发沉冷铁青,袖间的手掌紧攥成拳。
“上面那一部分神兵的确在桃源山,”海霁道,“但从四方仪开始,以下所列的神兵我从未见过。”
传信弟子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将信令卷巴卷巴收了回去,“既然海宗主不愿意承认,我也没有办法了。”
“你什么意思?”
“宗主的意思是,倘若桃源山能够交出楚剑衣藏匿的赃物,浩然宗可以派出人马,协助桃源山共守东大门结界。”
那弟子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悠闲抿一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如若不然,宗主也可以大发慈悲,就当把那些神兵赠与桃源山了,条件则是桃源山独自守好东大门。”
海霁眼神愤懑,强忍着怒火说:“我们可以把库内现存的所有神兵都上交给浩然宗,但桃源山本就没有的,交不出一件!”
“宗主有令,库内神兵若不能全部交齐,桃源山便自己镇守结界吧!”
“简直是欺人太甚!”海霁紧咬着后槽牙,厉声骂道,“东大门结界关系着整个大陆的安危,你们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责任全部甩给桃源山?!”
那弟子根本不理会她,留给海霁一个远去的背影,就极快地飞离了桃源山。
只在离开前,抛下一句话:
“宗主吩咐了,如若桃源山未战先逃,浩然宗自会清理门户!”
听到海霁往轻了说的转述,叶真忿忿骂道:
“如果桃源山守不住东大门,难道他们就准备眼睁睁看着妖兽残杀沿海的百姓?等江浙一带的人全部被吃完了,下一个轮到谁,轮到那个该死的楚淳?!”
海霁没有吭声,沉默地盯着桌上的地图。
东海的结界撑不了多少天,一旦有大妖突破桎梏,一击就能撞碎结界。
到时候桃源山将要面对的,就不只是鳛鱼那种寻常的妖兽了。
单凭桃源山的力量,完全无法与海底妖兽抗衡。
她必须想出妥当的法子,即使东大门被攻破,也要保住桃源山九百名姑娘的性命。
“如果咱们向逍遥剑派求助,她们会伸出援手吗?”叶真指着西北的那一块说,“前几年她们不是还派了长老来援建桃源山么。”
海霁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会的,她们恐怕也发着愁。”
这次妖兽的侵袭格外厉害,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攻打某一面的结界,而是同时进攻着东西南三面。
南面结界在几年前刚修补过,暂时牢固。而历来,东边结界没有出现过大岔子,相比于西海较为安宁。
极北部州尚且有北宫镇守着,眼下情形最凶险的恐怕就是逍遥剑派。
飞雪从窗子外边飘了进来,落在女人皱纹深刻的脸上,也落在她的发间,那里的白头发已经藏不住了。
年岁无情,岁月刀落在操劳辛苦的女人身上,总是要加重几分。
她已经不是当初在叶家大院的那个少年了,年近半百,青丝变成白发,岁月把她的青葱带走了,却也留下些什么,藏在心里,陪在身边。
叶真的眼眶微微发红,她有一种预感,这次要面对的,好像真的是个大劫难。
她想摘掉海霁头发上的雪花,但女人站起身来,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往外走。
那阵不好的预感越发烧心,叶真扯住她的手,问道:“你要到哪儿去?”
“去鹿台山。”海霁从怀里取出手套,塞进她手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抽出来,“除了桃源山之外,鹿台山就是距离东海最近的宗门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不信他们会坐视不管。”
这女人的心性很倔,叶真知道劝不动她,便站在门口,准备目送她远去。
海霁却停住了脚步,伸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最终掏出个头绳来,“我头发乱了,你手巧,帮我扎一扎吧。”
好像回到了待在叶家大院的那段时光,她老是学不会束冠,经常拿一根皮筋去找叶真,一本正经地恳请叶真为她扎个好看的发型。
但这次,是因为她看见了叶真眼睫下潋潋的水光,不由地心中一恸,说道:“哭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不会让你受伤害。”
叶真撇过头,用帕子把眼泪擦干净了,拉着她坐到凳上,一绺一绺地梳着发冠。
这些年来,或许是彼此的年纪都大了,两人之间很少斗嘴,更多的时间都安静坐在一间屋里,她批改宗门的事务,她噼里啪啦打着算盘。
叶真的手法很好,将海霁的白头发藏到最里面,黑发覆在外边,扎好之后,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她哽咽道:“本来以为跟着你到桃源山能过上好日子,但现在人都快老了,每天仍然奔波操劳,没有一天是过得安心的。”
“别哭啊,你一哭,我心里容易着急。”海霁伸出手想为她拍肩膀顺气,但一抬手就扭着腰,被鱼妖撞击的伤口隐隐发痛,只好硬忍下来,“等这次劫波过去了,我就辞去宗主的职务,跟你回汨罗做生意。”
*
天地间大雪纷飞,银装千里,鹿台山大殿的炉火熊熊燃烧,席间摆满酒肉,觥筹交错。
有人喝多了,脸颊酡红,醉醺醺地开口说:“桃源山和鹿台山历来有……嗝!历来有九十之争,海宗主怎么还……还舍得拉下脸面,向鹿台山求助?”
席间全是些发着臭味的醉汉,只有海霁一位女子,端坐在这些男人之间。
在桃源山和姑娘们待久了,再跟这么多男人打交道,她不免蹙了下眉头,心里很不自在。
她站起身,朝鹿台山宗主举着杯盏,说道:“鹿宗主,九十之争不过是正常的宗门比试,贵宗门与桃源山向来打得有来有回,只为比试技艺,不伤和气。”
“若是不经意得罪了贵宗,海某向您赔罪。”
说罢,她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高坐上的那人俯视着她,叹道:“并非鄙人不愿意出手相助,实在是桃源山与罪犯楚剑衣勾结,又不肯交出赃物,于情于理,鹿台山都不能够支援啊。”
海霁压着怒火道:“桃源山与贵宗是唇齿相依,若是桃源山失守,贵宗又能躲到哪里去安稳度日?”
在这些事不关己的人面前,她的怒火犹如石子入池,晃荡过几圈波澜后,彻底沉寂在水里。
鹿台山宗主抬手,止住底下人的笑声,握着酒杯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海霁跟前。
他向海霁举起杯盏,乐呵呵道:“海宗主,我敬你以一介女子之身,收养了一山没用的孤女,却还能镇守住东大门二十余年,实在令鹿某人佩服!”
“不如你干脆别守着桃源山了,直接到我鹿台山来当长老如何?”
“只要你肯点头,喝下这杯酒,鹿某人保证你从今往后吃香喝辣,尽享荣华富贵!”
有人帮腔道:“是啊是啊,桃源山迟早要覆灭,海宗主何必还要苦苦坚守呢?”
“我若是你,定然就收下宗主的好意,哪还用去为那些个赔钱货操劳?”
脏言乱语传入海霁耳中,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听到此时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掉酒杯,酒液倾洒在鹿台山宗主的衣袖上。
“沿海的城镇已经被海水淹没了大半,百姓食不果腹,民不聊生,我吃你个爹的香辣酒肉!”
“你以为桃源山覆灭后,鹿台山就能够高枕无忧吗?!”
“你们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喝酒吃肉!睁开你们的眼睛,低头看看这人世间吧!”
“大胆!”鹿台山宗主倏地拔刀,一刀劈在她发髻,斩断头绳,“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青丝散开,藏匿其中的白发暴露于众人眼前。
那些人睁大了眼睛,滚烫的目光中,比惊讶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呵!原来此人老矣。
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劈散发丝,对海霁而言,无异于脱光了衣裳裸露在人前。
她气得手都在发抖,胸膛剧烈地起伏,双目通红,斑白的长发漫散在肩头,使她看起来像个犯了失心疯的老妪。
“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鹿台山宗主眼前寒芒一闪,一柄簪子模样的刀擦着他脸颊而过,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道簪刀就已经逼到胸前,即将破膛穿心——
“铮”
在将他穿心的前一刻,那柄簪刀忽地改变了方向,直戳进脚下的地板里。
入地三分!
他以为是谁打掉了簪刀,但周围的人都干站着,如鹌鹑一般目瞪口呆,没有人来得及出手。
是海霁在千钧一发之际,留下他一条狗命。
暂时杀他不得。
桃源山本就顶着莫须有的罪名,若在此时杀人,那就是掉入他们的圈套里,坐实了罪名,无可洗脱。
“疯女人!来人哪,给我拿下这个疯女人!”
殿外响起了脚步声,支援的人马正在往大殿赶来。
海霁来不及报仇,转身踩上飞刀,迅速地朝大殿外飙去。
离开数里地后,她心里实在淤气难发,于是调转方向,返回鹿台山山门前,抽出箭矢,射穿了石门上刻着“鹿台山”的牌匾。
第165章 带一枝桃花走吧今年桃花开得格外……
今年桃花开得格外早。
或许是花苞醒得太早,朵瓣儿没有熟透,尚还发着雪似的嫩白,只有花尖染着点点粉红。
一枝桃花绽放在春风中,颤巍巍晃动着。
“咔嚓”
剪子一合,桃花嫩叶连带着细枝被剪下来,卧在海霁手中。
“宗主。”一个小丫头背着比她人还高的背篓,咬着手指头问道,“这枝桃花还没红透呢,为什么要剪它?”
海霁扶着腰半蹲下来,和她平视,将那支桃花斜插。进她的背篓里。
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海霁轻声解释道:“今年有倒春寒,留它在枝头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小丫头歪着脑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宗主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海霁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跟着各峰的长老到山下去,会不会害怕?”
“不会不会,长老们本事可大啦,要是路上碰到很大的小鱼儿,她们肯定能保护好我和师姐师妹们。”
“如果碰到连长老们都解决不了的危险,你们要怎么做?”
“跑。”小丫头乐呵呵道,“就按宗主之前教过我们的,往太阳落山的方向跑,而且要成群结队地跑,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师姐妹。”
“记得很清楚。以后跑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可以给人家算账,凭本事换口饭吃。”
“不对不对,宗主记错啦,北方人吃的多是馍馍和面条,应该很少吃米饭的。”小丫头纠正她的说法。
海霁听罢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最后替她将辫子扎紧,让她尽快去与师姐妹汇合。
开宗立派之初种下的桃花树,在今日各长老手中,随着剪子的一声声“咔嚓”,逐渐变得凋敝光秃秃。
桃花枝被装进弟子们的背篓里,放在衣物吃食中间,即将跟随青涩的姑娘们,一同去往远方寻找活路。
在最后一枝桃花被剪下后,海霁缓缓走到山门,目送结成一行长长队伍的姑娘们远去。
她的目光中除了浓浓的不舍得,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宗主。”一个素衣女子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目送队伍离去。
海霁依旧望着山下的女孩们,平静道:“改变主意了?趁着她们没走远,你现在还可以跟上队伍。”
“主意已经打定了,哪还有反悔的道理。”素衣女子摇了摇头,脚步不曾挪动半分,“我只是想不明白,宗主为什么不肯利用那些神兵背水一战,反而将它们全部交给了浩然宗?”
海霁低低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她的疑惑,那笑声消散在料峭春风中,连碎发也在风中飘飞。
等到队伍尾巴都消失在视线里,她们两人才转身往回走,步子放得很慢,像是晚饭后的散心。
海霁走在前头,微风穿过发间,令她忽然生出一分快意之感。
“其实你刚才说的那番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海霁吐出一口浊气,本来不打算告诉她,但到了如今这一步,说不说又有何妨呢。
“我的至交好友,楚剑衣。”
听到这个名字,她没有露出海霁料想的惊讶,而是好奇问道:“宗主为什么会联想到楚剑衣?”
“楚剑衣如今是浩然宗钦定的罪犯,我把她和你放在一起说,你不觉得意外?”
“能与她相提并论,是我的荣幸。”
素衣女子是一年前招来的长老,从前没跟楚剑衣打过交道,说她不了解楚剑衣,那是在情理之中,但她说感到荣幸,倒是令海霁相当诧异。
看出海霁眉宇间的惊奇,素衣女子道:“我曾听闻她为镇守南海,自愿祭阵,料想她应当是位英雌,所以佩服得很。当初选择到桃源山来,也有一部分是想瞻仰她真容的原因。”
英雌?
海霁在唇齿间玩味着她自创的这个说法,淡淡一笑,不再多说关于好友的往事。
她抬头望向南海的那片天空,天空是湛蓝色的,有几缕薄薄云烟飘荡在上面,想来南海的天色也会不错吧。
料想到这里,海霁的心情莫名晴朗了一些,她捡起素衣女子之前问的话,解释道:“以桃源山的实力,就算完全利用了那些神兵,也不可能守得住海滨结界。”
“我们可以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哪怕结局逃不了一死,也死得其所,死得光荣啊!”
“如果剑衣还在桃源山,恐怕她自己早就去镇界了。”海霁停下了脚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所以我说,你和剑衣真的很像。”
“差不多大的岁数,一样冲动的想法。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素衣女子说道:“我若有她的神通广大,定然也会做出像她一样的伟事。”
海霁轻轻摇着头,继续往前走去,“如果桃源山坚持迎战,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也会死啊。”
“这个我想过,如果只派出长老迎战,让孩子们留在桃源山,她们不就安全了吗?”
“如果长老们全部战死了,她们该何去何从?”
“让那些年纪大的孩子照顾年纪小的。”
“她们保护得了吗?”
这番话问住了素衣女子,她皱着眉头思忖半晌,犹犹豫豫地开口:“宗主可以留下来,庇护她们。”
“浩然宗会放过我吗?”
“但他们也不见得会放过那些长老和孩子。”
“所以我把神兵全部归还回去了。”海霁说道,“这是怀璧其罪的道理,如果浩然宗的神兵被我用于祭阵,他们必定会再生事端,去为难无辜的孩子们。”
三言两语解释一通,素衣女子总算是恍然大悟。
她立在原地感慨了一会儿,急匆匆跟上海霁的脚步,直言问道:
“宗主,若你此去不返,我该怎么给叶夫人交代?”
“她啊。”海霁顿了顿,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闭上眼睛,眼前再度浮现出叶真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模样,心想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打扮得像花孔雀一样,是为了给她看吗?
这样的话,岂不是到下辈子都忘不了她了。
心中的杂念浮了上来,又想着当初给她说过的话:“你死在前头的话,就不用为我死难过,不是很好吗。”
……真是的,当时说那番话的时候,语气应该再温柔一些,也许她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直到两人走到白莲法阵前,海霁才开口说:“我跟她交过底了,她心里应该早就做好了准备。”
画在地上的白莲法阵,远没有楚剑衣在南海布下的精致规整,它仅用符纸画在地上,连图案都是楚剑衣凭记忆告诉她的。
虽然法阵不够精致,阵仗也没有楚剑衣在南海时那么大,连她能引来的灵气也没楚剑衣那么多。
海霁想,但万一呢,万一自己成功了呢?
——东海沿岸的百姓不用再受水淹之苦;桃源山的女孩们也能够重返家园,不必流离失所;甚至还可以将功抵过,把楚剑衣从南海接回来……
甚至,万一自己能像楚剑衣那样,不必因为祭阵而牺牲,而是幸运地脱身了呢?
如果真的可以,在这次劫难过去了,她就陪叶真回老家做生意,再也不掺和修真界的尔虞我诈。
素衣女子将她送至法阵中央,心中虽有不舍,但没有表现出来,镇定地问道:“宗主可还有什么话要托我转达?”
海霁本来是摇摇头,没有什么遗言好说的,但真正坐下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似的,叫住了素衣女子:“我有一句话,辛苦你转达给叶真。”
“我死之后,叫她不要再为求援而东奔西走了,那不是她该做的事情。”
“等等,还有一句话:汨罗的宅子底下,埋着我藏着一坛铜钱,让她挖出来用,给自己买两支好看的簪子。”
她的天资比不上楚剑衣,辅助的法阵也很简陋,四十多年前从弃婴塔捡回来的命,更得不到所谓的天意垂怜。
所以献祭的法阵只维持了一个晚上。
那晚的场景,远比不上楚剑衣祭阵时声势浩大,桃源山并没有下起满天莲花雨,连天色异变也未引起。
像寻常的某个夜晚一样,几颗星辰在夜空静静闪烁着,一轮弯月挂在空中,无声照耀着人间大地。
今夜过后,或许女人还会像往日一般,背着手走过弟子宿舍,督促贪玩的女孩早些入睡。
或许会在黎明时分,早早起床洗漱,去到竹林练得满身大汗,回屋就能喝到有心人熬的米粥。
或许会等到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轻拨动叶真头上的发簪,低声说,簪子歪了,我帮你扶一下。
尸体早就凉了。
叶真将她干瘪的身体搂在怀里,捂了好久也没捂热,永远也不会热了。
“她死前很疼吗?”叶真眼神很空洞,不复从前的光彩。
素衣女子道:“没听到她喊疼。”
“她不会喊疼的,再难受也不会。”
叶真拨开遮住女人面庞的白发,指尖落在她凹陷的脸颊旁,喃喃道:“她才死不过几个时辰啊,身体却枯瘦得跟干柴一样,这不对劲……按你们修士的话来说,应该是丹田枯竭而死吧?”
素衣女子没有吭声,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怕她情绪崩溃,做出什么傻事来。
但叶真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她拒绝了素衣女子的帮忙,亲手握着锄头,挖出一个大坑,一锄一锄,一抔一抔土,覆盖住海霁不再生动的面容,最终掩埋了这位一宗之主。
把人彻底埋葬后,叶真扔开锄头,瘫坐在地上,好像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着问道:“她有没有什么话跟我说。”
素衣女子如实回道:“她让您不要再去求援了,还有宅子底下埋着一坛铜钱,让您挖出来自用。”
“骗子。”
叶真闭上了眼睛,泪水终于奔涌出来,“是她自己说的,她说让我去潇湘求援,怎么回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素衣女子瞥见了一层白色覆盖在叶真头发上。
她视线看向别处,眨了眨眼,舒缓好了再转过头来看——
没有看错,那是一层突然冒出来的白头发。
向来光彩耀眼的叶真,一朝白头了。
第166章 遇到什么难事了楚长老,我没家了。……
楚剑衣坐在梨花树下,状似无意地盯着关之桃的一举一动。
那姑娘穿着桃粉色的衣裳,弯腰忙活着给菜畦浇水,眼眶红红的,刚消完肿。
自打那天聂月把关之桃叫过去,悄摸着告诉了她什么事之后,关之桃就躲着自己哭了好几顿,问她原因,也支支吾吾不肯说。
这让楚剑衣心里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
“楚长老,现在离午饭的时间还早着。你身子还疼吗,要不要我给你揉揉?”关之桃收拾好浇菜的水瓢木桶,走过来轻声问道。
这几日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也没有脏话随口而出了。
看样子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正难受着呢。
楚剑衣牵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温声道:“不疼了。你坐,陪我说说话。”
说着,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示意关之桃坐到身边。
等关之桃坐下了,楚剑衣斟了杯热茶递给她,“跟我到南海快一年了,每天忙里忙外,都没有安心歇息过几天,让你吃苦头了。”
“能为楚长老尽几分小力气,也算是我报答桃源山的收养之恩了。”
关之桃将茶水一饮而尽,苦得她皱了下眉头,但很快舒展开来,勉强笑了声道:“况且我和杜越桥玩得最好,像亲生姊妹似的,她不在跟前,我孝敬她的师尊不是应该的么。”
“杜越桥啊……”楚剑衣指腹摩挲着杯盏,本想聊几句关于她的事情,但到底开不了口。
到南海的将近一年以来,关之桃在生活琐事上处处照顾着她,年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折磨中劳身劳心,面容看上去,竟然比楚剑衣还要沧桑几分。
这时候提起远在极北的杜越桥,流露出那分忧心与神伤,是想让关之桃来安慰自己,给她徒增压力么。
关之桃被她拖累牵连,在南海受尽委屈,连着一年遭人监视刁难,精神恐怕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她还有什么颜面,去给关之桃倒苦水呢。
到了唇边的话被咽回去,楚剑衣抬手摘下一朵梨花,缀在关之桃鬓边,故作轻松道:“听杜越桥说,三个小伙伴里数你最爱打扮,现到了岛上,也要记得打扮漂亮,自己照着镜子也高兴。”
似乎被她乐观的情绪感染了,关之桃轻浅一笑,将那朵白梨花簪在发间,给楚剑衣也缀了一朵。
岛上的天气经常是晴朗而无云,风和日丽,偶尔有几阵夹杂着咸涩味的海风拂来,吹淡了两人的愁绪。
今天桑樱没空来找茬子,两人在梨花树下坐了一阵,寻些轻松的话题,难得聊了会儿天。
瞧见关之桃的心情好了些,楚剑衣轻轻笑了声,不经意问起:“之桃,我瞧你前些日子心情不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关之桃的笑容僵在脸上,眨了眨眼睛,嘴角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强忍着某种悲痛。
她垂下眼眸,沉吟了许久,然后抬起泛红的双眼看向楚剑衣,轻缓地说道:“楚长老,我没家了。”
桃源山还在,山上诸峰脉依旧矗立,天还是那片天,但人不在了。
宗主为祭阵而身死,众师妹流离失所,长老们奔走它乡,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桃源山留在江浙。
去年今日此门中。
一阵微凉的山风吹过,拂落了瓣瓣白梨花,覆盖在她的乌发上,好似给她披了件白色孝布。
楚剑衣沉默了,关之桃也没有说话,尽力平复着呼吸。
她性子泼辣刚烈,眼中能视为长辈的人极少,海霁牺牲了,叶夫人也远在它乡,如今只有楚剑衣陪着她,是她在孤岛上唯一的长辈。
关之桃真的好累了,她想把一切都告诉楚剑衣,然后靠在她的膝盖上痛哭一顿。
但看到她分明虚弱不堪,还要逞强忍住疼痛的样子,关之桃顿时说不出口了。
过了好久,楚剑衣才低哑着嗓子,生硬地开口:“是被我牵连的吗……你的父母,都是因我而死的吗?”
关之桃搭在腿上的手指动了动,她颤抖着嘴唇,想解释说,不是那个家,是桃源山。
可是——说出来之后,楚剑衣能承受得住吗?她已经伤痕累累,不堪重负了,自己还要打击她吗?
嘴唇最终被死死抿住,咬在两排齿之间,绷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唇齿,好苦、好咸。
“不是的。”关之桃的声线颤抖着,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妖兽掀起海水,淹没了附近的城镇……跟楚长老没有关系。”
她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续好几日的彻夜痛哭,已经把她的心力耗尽了,此时却还要忍着,不能让楚剑衣察觉到不对劲。
身旁的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将手抚在她的脊背上,轻柔地替她顺气。
“不要强忍着,靠着我的肩哭一顿吧……”
长辈的话一说出来,强撑许久的坚强终于丢盔弃甲,暴露出最脆弱最柔软的一面。
她再也支撑不住,将脸埋进楚剑衣的颈窝里,像个失去家园的孩子,嚎啕大哭。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吹拂而来,贴住脊背的手掌为她一遍遍顺着气,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愈来愈小,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逐渐咽回了喉咙里。
关之桃从她的怀抱里直起了身,手中却被塞了一块温润微凉的物件,她低头看去,是一枚如意玉锁。
“这太贵重了,”关之桃忙将玉锁还回她手里,连声道,“我不能收,楚长老,这玉锁肯定对你很重要,不能给我啊!”
楚剑衣却将她的手掌轻握成拳,玉锁牢牢握在掌中,不让她再还回来了。
“它确实很贵重。”
楚剑衣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是我周岁生辰时,楚淳亲手做的如意锁。我极少将它示于人前,连杜越桥都没有见过它。”
“那我更不能收了!”
“不,之桃,你得收下它,保管好它。”
楚剑衣道:“我没有其它能保护你的手段,只剩下这枚如意锁了。如果到了那一天,楚淳要亲自取我性命,你就带着它逃吧,楚淳见到如意锁,兴许能记起一些父女情谊,放你一条生路。”
关之桃眼含泪水道:“那你呢,楚长老,那你该怎么办啊?”
“楚淳和我已是相残相杀,即便有这枚玉锁,也不会放过我的。”
楚剑衣道:“但你是无辜的。他才从楚观棋手上接过基业不过几年,需要一个契机,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宽厚仁慈的形象。而你被楚剑衣蛊惑,受她指使来到南海悉心照料她,后来弃暗投明,成功劝降罪犯楚剑衣,楚淳也不计前嫌,许诺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平安了,他也能成圣明的宗主,两全其美。”
“我不能这么做啊,楚长老!”
关之桃眼眶已然绯红,她凄声道:“如果我真的走到这一步,杜越桥该怎么看我,我又该怎么给宗主她们交代啊!”
楚剑衣苦笑着摇摇头,“原来是怕她们责怪你。不用担心,我自会托梦给她们说明原因,海霁那边不能保证,但杜越桥最听我的话,肯定不会怪罪你。”
“可我的良心过意不去啊……”
“好啦。”楚剑衣打断了她的话,朝她微笑着说道,“不说难过的了,给我讲讲你和杜越桥的开心事吧。”
其实刚到岛上那会儿,两人尚且还不熟悉,彼此间的交流大多围绕着杜越桥进行。
那时候,三个年少的丫头聚在一起,每当到了端午中秋,或者是花灯节,她们兜着攒下来的铜钱,相约到山下泛舟游湖,放一盏好看的花灯,许下心愿,然后望着它悠悠飘远。
当时只道是寻常。
年少的往事说过很多遍了,楚剑衣却百听不厌,好像听着她们的欢快往事,心中的愁绪就能被冲淡一些似的。
她看着关之桃把玉锁收进口袋里,不免有几分失落。
其实那并不是楚淳做的玉锁,而阿娘留给她的遗物。
楚剑衣心里祈盼着,那人对阿娘还会保留一点点情面,还有一点点留恋,看到那枚玉锁后,不至于将人赶尽杀绝。
思绪越飘越远,正当她惆怅的时候,关之桃忽然开口打断:“不过现在的日子也不算太差,咱们至少还有房子呢。”
楚剑衣回过神来望着她,听她说:“有房子真好,其实我以前不舍得花出去的钱,都攒下来准备买房子,但没有想到,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要是小时候知道是这样,就不那么守着钱不花出去了,光想着怎么省钱,错过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长大了即便手上有钱,也买不回当年的快乐了。”
她一会儿说着,以前老是忽悠杜越桥掏钱请客,自己却舍不得花几枚铜钱请她吃串糖葫芦,一会儿又说很羡慕楚希微,那家伙手头总有好多的铜钱,还总是装作不要钱只要爱的样子……
说着说着,关之桃又想起来桃源山遭的难,一下子绷不住,眼眶里的泪水再度奔涌而出。
她偏过头去,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我先去做饭了,楚长老,你在外边休息好了,等下就回来吃饭吧。”
说完之后,关之桃便头也不敢回,快步走到了厨房里。
她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
到底是从小一起玩耍的伙伴,伤心的时候都不愿意让人看到,总是把自己藏到没人注意的角落,黯然神伤。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楚剑衣忽地想起了杜越桥。
——她也是这样,甚至哭的时候都要熄灯,害怕被自己看到哭泣的模样。
快要一年了,要到杜越桥承诺的时间了,她怎么还没有回来的消息?
她一个人在极北苦寒之地,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孤独,害怕到流眼泪的时候,谁去安慰安慰她呢?
那个在遥远北方的家伙,总是能轻而易举牵动自己的情绪。
楚剑衣缓缓闭上眼睛,想小憩一会儿,去梦里见见那个人,但丹田处一疼,将她的思绪扯了回来。
疼痛又发作了。
楚剑衣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眉头深深蹙起,从手臂到腰身都颤抖不止,整张苍白的脸上布满了密汗。
残留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撞击着肺腑,逼着血液倒流,像是有好几把剑同时在腹中砍刺。
撑了好一会儿,那阵疼痛才渐渐止息。
楚剑衣瘫坐在椅子里,胸膛急促地起伏着,整个人有些虚脱了。
这将近一年以来,自己的丹田已经缓慢修复了,但因为没有修习过吸气练气,所以灵气并不能被炼化到丹田里,仍然在体内冲撞着。
丹田修复的事情,她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哪怕是聂月。
——聂月虽然是逍遥剑派的人,但她表面上还在为浩然宗效力,不能暴露她的身份,让两大宗门撕破脸皮。
正在心中思忖着,头顶的树枝上忽然传来声音:
“小姨,身子骨不疼了吧?”
第167章 小姨的巴掌好香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她仰头望去,逆着刺眼的阳光,看见了立于树杈上的紫衣少女,那是楚希微。
楚希微能站起来了,她的双腿康复了。
楚剑衣眯着眼眸打量她,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同时又有种淡淡的遗憾。
早该发现她的,如果不是修为丧失痛症发作的话。
“楚希微,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她问。
楚希微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纵身落在她跟前,饶有兴趣地说道:“看来小姨是警惕过头了,竟然以为我会陷害唯一对我好的亲人。”
少女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身穿着一袭淡紫渐变流仙裙,光线从薄纱间映照而过,落到楚剑衣眼底,她竟觉得眼前的少女有几分妖娆妩媚。
可楚希微分明是明眸皓齿,雪肌玉肤,眉眼间透露着不可忽视的傲气。
那是与上一次见面,截然不同的气质。
楚剑衣道:“你的腿脚治好了,是托楚淳的福吧。”
楚希微轻笑道:“小姨果然聪慧过人,一眼就看穿了呢。”
她双手托起裙摆,施施然在楚剑衣眼前转了一圈,像只紫色凤尾蝶绕着白花,翩然起舞。
“小姨从前说希微适合穿紫衣,”楚希微绕完一圈停下来,抬起眼眸看着楚剑衣,认真问道,“现在希微就穿给小姨看,小姨觉得好看吗?”
一道皱眉横亘在楚剑衣眉间。
她凝视着楚希微的眼睛,那其中竟然盛满了期待,甚至还有两三分的,忐忑?
“你来八仙山岛,究竟想做什么?”楚剑衣直言问道。
楚希微却不回答她的话,而是一直追问:“小姨难道不觉得好看吗?”
楚剑衣被她问到没法了,只好仔细打量她一番,作出诚恳的评价:“紫色很适合你。”
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楚希微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而后为楚剑衣跳了一支舞,仿佛是求偶的孔雀,尽可能将自己美好的一面展露在她眼前。
一曲舞罢,她微喘着气息,落座在楚剑衣身侧,悠然地斟了一盏茶,自己没喝,先献给了楚剑衣。
楚剑衣却没有接过递来的茶盏,直盯着她问道:“你到底有什么意图?”
楚希微道:“小姨为何不喝希微倒的茶水,是因为希微不是杜师姐吗?小姨被杜师姐滋养得容光焕发,应该对她很依赖吧。”
“……跟她有什么关系。”楚剑衣逼视着她的眼睛,“你很恨杜越桥吗,总是在我面前反复提她。”
端着茶盏的双手僵持了好久,在听到这句话后,忽地将茶盏打翻在地,温热茶水沾着泥灰,溅脏了女人的白履。
楚希微紧阖着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被她的话惹到气恼极了,在克制着怒火。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一切不该有的情绪已经被收拾干净,眼底只剩下怜悯与惋惜。
楚剑衣仍然警惕地盯着她,终于听到她说:“希微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让小姨见我最后一面罢了。”
曾经的高岭之花坠入泥潭,高悬着的明月再也焕发不出光彩。
楚希微皮笑肉不笑和眼前的女人对视,那份惋惜在心里越来越小,渐渐消失,最后被一种庆幸取而代之。
她抓住楚剑衣的手腕,将女人强硬地拽到离自己几寸之内,温热的气息喷薄到彼此脸颊上。
楚剑衣瞪大了眼睛。
她用力向后拉了几下,试图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却发现箍得死紧,如何都摆脱不了,“放开我,混账东西!”
楚希微却将她拽得更近了,两人的脸颊几乎相贴。
她抬起另一只手,就要朝少女扇去。
荒谬的是,楚希微不躲不避,竟然顺从地将脸颊迎上去,接住她重狠狠一巴掌。
“啪——”
白净的脸颊上烙出一个绯红的巴掌印。
楚剑衣被她匪夷所思的举动震惊了一瞬,接着的巴掌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趁她没反应过来,楚希微握住她另一只手腕,贴到自己脸上,轻轻抚摸着被打红的脸颊。
就好像母亲教训过女儿后,愧歉地哄着她。
那只素手在楚希微的引导下,轻缓抚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似被羽毛撩拨着,她的神态如痴如醉。
“记住我的模样,不要忘记。”楚希微轻轻发出一声喟叹,“小姨,你的手掌好香啊。”
忍受了许久病痛的折磨,楚剑衣的身体早就大不如前,而楚希微正处于体力最盛的年纪,所以无论女人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罢了。
但是,楚剑衣从她的举动中察觉出一种微妙的情感,这种情感令楚剑衣产生些微的惶然。
正在楚剑衣感到茫然的时候,楚希微忽然牵起她的另一只手,完全覆盖着她的双眼。
眼前一片黑暗,透不进来任何光线。
“你做什么?!”
“别害怕,小姨。”楚希微知道她对黑暗有一种畏惧,因此声音轻柔地安慰着,“以后你要适应黑暗的,在彻底失去光明之前,先用手来记住希微的模样吧。”
或许是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什么,楚剑衣忽然闭口缄默,挣扎的力道也减小了。
楚希微一边说着细碎稀松的话语以安抚她,一边引着她的手在自己面颊上抚过,“希微的眉眼和小姨长得很像噢,如果小姨日后忘记了希微的模样,就摸一摸自己的眼睛,兴许能记起来……”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树枝叶,在两人身上洒着斑驳的光影,指尖拂过的触感也是那样轻柔,耳畔还有海浪拍击在沙滩上的声音,海鸥欢快的叫声。
如果时光能定格在这一刻,如果岛上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与楚剑衣寻欢做。爱的是她……
不知不觉间,楚希微闭上了眼睛,尽情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愉悦,甚至在脑海中臆想——
然而,下一刻她倏地睁开了双眼,将楚剑衣推倒在椅子里,向后退了几步,仰头望向海洋那一端的上空。
“楚希微恭迎宗主!”她单膝跪了下来,朝空中密匝匝像乌鸦一样的人群喊道。
楚剑衣摔得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顺着她的目光朝空中看去——
那群人整整齐齐飞在耀眼阳光下,浑身焕发着神明似的光芒,刺得楚剑衣眼睛发疼,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从那群人中看到楚淳的黑色轿子。
簇拥在黑轿周围的,是七大宗门的长老弟子,他们神情严肃,带着不容欺瞒的气势,包围住楚剑衣的所有出路,降落下来。
上百双眼睛如坟茔里的鬼火,幽幽地盯着她,又如密不透风的围墙,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充满了警惕与威胁,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
但楚剑衣却靠在椅背上,坐得更加松弛了,好似老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楚希微低头禀报道:“叛徒聂月已被属下斩杀,岛上还有一个凡人,满口污言秽语,属下将她打晕,暂时搁置在屋子里。”
聂月已经……死了么。
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楚剑衣手指轻轻颤动着,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做得好。”是一道低哑的嗓音,从那顶黑轿里传出来的,“通敌。该死。”
声音响起时,楚剑衣有一瞬间的恍惚,她将近二十年没听到楚淳的声音了。
那声音落到旁的人耳中,多半只能听出他的中气十足,不复从前的亏空。
但在楚剑衣听来,却很清晰地捕捉到异常:他说话很简短,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楚希微得令站了起来,走到黑轿的窗边半跪下去,一脸谦卑地听着楚淳吩咐,等他说完了,这才站起来传达他的话:
“浩然宗少主楚剑衣,与疆北逍遥剑派相勾结,通敌妖兽,为祸天下,你可认罪?!”
通敌妖兽?
楚剑衣轻轻蹙起了眉头,万没有想到楚淳会给自己安上这么个罪名。
但她依然保持着镇定,目光聚焦在那顶黑轿上,却无法透过轿体,看到楚淳的真容。
于是她看向楚希微,冷笑了一声,道:“诸位今日来势汹汹,兴师动众问我的罪,莫不是过得几年安稳日子便忘记了,五年前是我楚剑衣镇界南海,才没有让妖兽潮登陆,保住了诸位的安宁。”
她一拍扶手,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泰然自若走到归元宗长老跟前,冷视着他,“老东西,你可还记得,当年我坐于白莲法阵之中,是你在底下护的法?”
老东西左右看了两眼,周围的人都对楚剑衣如临大敌,没人回应他的眼神。
他没办法,只好在心里鼓气,楚剑衣如今是个修为散失的废人,没有任何威胁的能力,何必还要害怕?
于是冷着脸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老夫。”
楚剑衣一声轻呵,继而绕着众人走了一圈,像白衣的罗刹提着镰刀,准备收割人命。
但她现在灵力全无,连无赖剑都召唤不出。
最后,她停步在楚希微跟前,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眼神望着少女,讥讽道:“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难道也会通敌吗!她们也是你口中的叛徒吗!”
楚希微被她的眼神盯得心中一咯噔,那并不是因冒犯而产生的愤怒,而是一种畏怕,畏怕楚剑衣会对她失望。
但她强行镇定住心神,厉声道:“顽固至极!证人都在此了,你还不肯认罪?!”
她的话音刚落,从包围圈中走出十几个人来,站在楚剑衣的对立面。
他们之中有修士,也有凡人。
楚剑衣对其中几个人有些微的印象。
那几个修士,是当初祭阵的时候,各宗门派来护法的弟子。
而旁边那个凡人,则是桃源山下,她常吃的店铺的老板。
他们好似看到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人,目光嫌恶而带着几分畏惧,攥紧了手掌,手臂却在微微发颤。
不知是因愤怒,还是惧怕。
楚剑衣的眼神扫过他们,一个年轻修士当即感觉被冒犯了,倏地拔出剑对准她:
“人族的叛徒!当初我宗门为了护法保你平安,派出了多少师兄弟,你却留了条密道给妖兽上岸,让他们葬身于妖兽腹中,于心何忍!”——
作者有话说:下午还有一章~
第168章 剜了她的眼睛去小姨,我们最好欠彼此……
他一说话,旁边的凡人也跪了下来,指着楚剑衣大声喊道:“就是她,她是桃源山的长老,经常在东海结界附近走动,肯定是在观察地形地势,所以那些妖兽才能顺着最近的道路爬上来——”
“胡言乱语!”
楚剑衣眼神大为惊愕,眉头往上挑了挑,厉声打断他的话:“我来往山底下,时常巡视结界有无破损,是为山下百姓除妖降魔,你竟敢说我与妖通敌?!”
那凡人瞬间低下了脑袋,被她吓到似的瑟缩着,往旁边躲到楚希微身后,不敢直视她。
楚希微用身子遮拦着他,挡住楚剑衣质问的目光,冷森森地笑道:“怎么,你打算对凡人动手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围在旁边的众多修士纷纷议论起来,都是在说:“这魔头心性不改!从前有修为的时候就到处为非作歹,抽得我家公子卧床三年不起,现没了灵力还敢为威作福!”
“我家少爷也不过是要了一个民女,就被她斩于剑下,难道修士的性命还比不过一个女人的贞洁了?”
“那还不是因为她喜欢女人,听说她那个徒弟就被她强要了,两个女人恬不知耻地躲在岛上,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丑事!”
一说起熄了灯做的事情,这些人的嘴皮子就停不下来,他们好像看见了蛇的七寸,拿起棍子狠狠敲去。
倘若是男人的龙阳之好,他们尚且要互相遮掩,一旦到了女人之间的厮磨,便如面临洪水猛兽,群起而攻之:
“听说了吗,她带着她那个徒弟,竟然到自己娘亲坟前立婚约!做了这种事情,还洋洋得意告诉九泉之下的老娘,真是毫无廉耻之心!”
有人接嘴道:“还不是因为她娘出身逍遥剑派,那地方女风盛行,生得她下来,多半也沾了那不良的风气!”
“闭嘴!”楚剑衣气得浑身血液发冷,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喜欢女人与你何干?!何须你们来指指点点!”
却像一粒石子掉入海浪中,瞬间被浪花给淹没。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到了群情激奋的地步,有几个胆大的修士直接指着楚剑衣鼻子骂道:
“你身为人师,却强上了自己的徒弟,可还有脸面对得起德高为师这四个字?!”
“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阴阳结合乃是天地之大道也,你却大逆不道喜欢上了女人,可有想过未曾婚配的男子该怎么办?”
“我若是你娘,就该在生下你的时候把你摔死在地上,省得死了还要被你气得不得安宁!”
周围的嘈杂逐渐变得模糊,楚希微强迫自己无视掉沸水般的声音,紧紧盯着楚剑衣单薄的身影。
女人俨然成为了众矢之的,整个人几乎要被唾沫星子淹没了,身体微微颤抖着,手臂半抬在空中,青筋暴起,说不出半句话来。
仿佛下一刻就会直直倒下去,如此的脆弱狼狈,如此的孤立无援。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想冲到女人身边,像小时候第一次被人抱着那样,挡下所有的唇枪舌剑。
但楚希微做不到,她没有勇气抛下以命换来的一切,去拯救生命中第一个给予她怀抱的人。
她只能在楚剑衣夺剑将要刺穿旁边一名弟子胸膛的瞬间,迅速挺剑格挡,用剑柄击中女人的手腕,震得楚剑衣吃痛脱剑,虎口渗血。
“够了。”
伴随着声音响起,一道强悍的灵力波瞬间震荡了在场所有人。
顿时间,那些嘈嘈切切的声音全都风止浪息,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顶尊贵而神秘的黑色轿子上。
这群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他们嘴里骂着的,原来是浩然宗宗主的发妻与女儿。
方才闹得最凶的几个人,这会儿或是惶恐地低着头不敢说话,或是直接跪了下来,狠狠抽着自己耳光,恳求宗主开恩。
但楚淳并没有追究这些人的过咎,而是掀开帘帐,抬起一只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朝着楚希微轻轻挥动一下。
“今日,诸位随我,来南海。”
楚淳断断续续地吐字,尽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只为让楚剑衣,伏法认罪,不究其它。”
楚希微和几个识眼色的老头立刻会意,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道,将归元宗的长老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长老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灰蒙蒙的,折射不出任何光线,显然是许久未曾动用过。
有归元宗的弟子认出来:“这是我们宗门的照妖镜,一般用在被妖物夺舍了魂灵的修士身上,难道说楚剑衣——”
“不错。”楚希微拍着手掌走到人群中央,背对着楚剑衣,面向众人解释道:
“诸位,此事实在是家门不幸,说起来也相当复杂,还请诸位赏脸听我慢慢讲述。”
身后有一道灼人的目光,正在瞬也不瞬盯着她,恨不能将她剥皮抽骨。
楚希微知道,那女人一定对她恨极了,可偏偏是这种夹杂着后悔的恨意,竟让她心底生出几分快感与满足来。
她用力克制着唇边的肌肉,忍住近乎痴癫的笑容,装作痛心不已:“其实我们家少主,在十八岁那年就被妖兽夺舍了意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群震惊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尖叫出声:“啊?!那可是在关中啊,难不成妖兽已经深入陆地?”
有年纪大点的修士窃窃私语道:“难怪她当年提剑刺杀生父,原来是被妖兽夺舍了。”
“可楚家竟然没有发觉么,竟然拖到现在才肯说出来。”
“你们都想岔了,重点是楚剑衣在五湖四海游走,恐怕早就把陆地的情形传递给妖兽,让它们摸得一清二楚了!”
真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风声,又是谁编造的荒谬故事,可笑至极荒唐无比!
“被夺舍……你们自己听起来,不觉得可笑吗?!”
“我若是当真被夺舍了神志,与妖兽通敌,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将你们赶尽杀绝,何必还要亲自镇守南海!”
楚剑衣的指尖在颤抖,她闭上了眼睛,想起来楚观棋说过的那句话“你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当年因为这一句话,她毅然决然到达了南海,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祭阵,修复南海的结界。
可是呢,她几乎是拼了性命守护着的,竟然是这样一群人。
一群高高在上视女人为草芥的人,一群忘恩负义提剑指着她的人,一群为了冠冕堂皇取她性命,不惜编排出连孩子都不会相信的荒谬之论的人!
还有一个口口声声喊着她小姨,却要将她置之死地的人。
“楚希微。”女人紧闭的凤眸缓缓睁开,睫毛上竟然挂着一滴泪珠,可她的眼神仍然是犀利而凛冽,冷冷地逼视着楚希微。
心寒。失望。破碎。
她的薄唇动了几下。
楚希微想,她大概是要说:你对得起我吗。
但不是,楚希微听到那几个字从她的唇瓣间挤出来:“你对得起你母亲吗?”
咔嚓——
有种彻骨的寒意,击碎了楚希微的心防。
她的骨头缝里都在打着寒颤,不敢再看楚剑衣的眼睛,仿佛那是人间最寒冷最折磨的酷刑。
楚希微迅速撇开了视线,看向周围的恶心男人。
她想将手高举过头顶,却发现手臂在颤抖,只能抬到胸前的位置,用力鼓了三下掌,狞笑着说:
“什么对不对得起我母亲?楚剑衣,你怎么不想想,你和你娘还有逍遥剑派,怎么对得起这天下的泱泱众生?”
楚剑衣缄默着,已是说不出只言片语。
楚希微的心虚终于减弱了几分,语气中满是悲愤:“诸位可还记得十数年前那场镇海之役?”
有些年轻的修士嘀咕着:“什么镇海之役,没有听说过啊。”
年长的修士低声道:“就是西海结界破损,本该轮到现在的浩然宗宗主前去镇压,却被逍遥剑派的凌关夺了风头去。”
“不错,正是你所说的那样!”楚希微耳朵尖,立刻捕捉到了他们的窃窃交谈,顺着那人的话往下说,“诸位可知道,凌关为何要披挂上阵么?”
“当然是为了出风头啦,浩然宗和逍遥剑派向来是龙虎之争,那群狡猾的女人怎么会放弃在天下人面前树立威信的机会?”
也有尚存理智的人没有被带偏,喃喃道:“可是镇守结界极具危险,真的会有人为了立威信而献出性命吗?”
可他的话很快就湮没在一片阴谋论中:
“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西海出现岔子,怕不是根本没有危险,逍遥剑派做假的功劳?”
“有这个可能,逍遥剑派不过是一群女人聚起来的乌合之众,哪有那么大的能耐镇守结界?”
“照她刚才的话来说,凌关去镇守结界的目的恐怕并不简单,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女儿就被妖兽夺舍……”
不是的,不是这个样子。
逍遥剑派镇守西大门数百年,牺牲了无数豪杰烈女,世代保卫着陆地的安宁,怎么可以对她们妄加揣测……
怎么说得出口?!
“你们还有没有心?!!”
那个孤伶伶站在众人包围中的白衣女子,那个从枝头坠落,已经被无视掉的楚剑衣,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她圆瞪着血红的凤目,怒不可遏地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五十年前,凌老太君率领着逍遥剑派门徒,执逍遥剑镇守西大门结界,拼死将妖兽潮抵抗在结界之外,难道你们都——”
“有这一回事?”楚希微轻飘飘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咦,我怎么不知道?”
说着,她环顾一圈四周,拧着眉心作出很疑惑的样子:“各位可记得有这——”
“啪”
响亮的巴掌声。
楚希微被扇得偏过了头去,而扇她的,正是毫无灵力的楚剑衣。
她缓缓转过脸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对着楚剑衣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小姨,你好像真的生气了。”
然后她身形一晃,一拳打在楚剑衣丹田处,将人击飞到不远处的树干上。
楚剑衣几乎是嵌进树干里面,喉咙一堵,呕出一大滩的鲜血。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便被楚希微掐着脖子,拽到了空中。
惨白的脸色因缺氧而逐渐发紫,楚剑衣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也许是连看都不屑于看她一眼,却强撑着一口气说:
“我……我不欠你的。楚希微,杀了我……杀了我,你就到下辈子偿还我!”
楚希微笑了,她低声说:“好啊小姨,希微求之不得呢,我们最好是,欠彼此些什么。”
说完,她手上的力道猛然加紧,女人在她手中犹如一张脆弱的白纸,几乎快要晕死过去。
就在此时,一道气刃直直劈向她的手腕,手中脱力,楚剑衣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楚希微下意识看向那顶黑轿子,只听克制着怒气的声音传出:“闹够了没有?正事。”
她好像这才回过神来,降落在奄奄一息的楚剑衣身边,踹了女人两脚,见她还有些微的气息,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对众人抱拳道:
“不好意思,处理了一下私人恩怨,让诸位见笑了。”
她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其实凌关当年回到疆北,并不是为了镇妖,而真实目的恰恰相反——”
“她将自己的灵魂献祭给了海底大妖,换得大妖的一缕残魂从海底挣脱出来,占据了楚剑衣的身体!”
“这是逍遥剑派的阴谋,她们早年便与大妖做了交易,利用楚剑衣的身份探查陆地的防守,方便妖兽登陆后残杀人族!桃源山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离楚剑衣近的人瞬间往后退了几步,面色带着惊恐,生怕这女人皮囊之下的妖兽突然暴起,夺走他们的性命。
有人尖叫道:“那还等什么,快把楚剑衣处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齐声请求道:“请宗主处死此妖女!”
那顶黑轿子里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反而是楚希微赔笑道:“各位稍安勿躁。”
她抓住楚剑衣的肩膀,将昏迷的女人抬至众人眼前,像展示物件似的转了一圈。
“一年前,宗主废除了此妖女的全部修为,把她关在八仙山岛,希望那大妖的残魂能脱离她的身体,还宗主一个孝顺的女儿。”
“但很可惜……”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间满是惋惜,“那残魂虽然不能继续为非作歹,但依然能通过她的身体,观察人间形势。”
“今日宗主邀请各位前来,一是澄清当年废除楚剑衣修为之事,二是请诸位齐心协力,在逼出大妖残魂后,能够携手除掉那缕魂魄!”
话音一落地,归元宗的长老立刻呈上那面照妖镜,递到楚希微手中。
楚希微用灵力将女人捆在半空中,接着伸手擦了擦照妖镜,露出黄澄澄的明亮的镜面。
她道:“自古行事必有名,今日在此,我便用这面照妖镜照出妖女的真容,请各位见证!”
话毕,楚希微抬手往照妖镜里倾入灵力,霎时间,照妖镜光芒四射,镜面中的镜像越来越清晰。
它先是映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身影,照映到楚剑衣的那一刻,铜光瞬间定格在她身上,周围人群的身形越来越淡。
楚剑衣对这一切的发生毫无察觉,她在昏迷中仍然紧蹙着眉头,仿佛正忍受着极大的痛楚。
藏在袖间的手指冒出细细的密汗,楚希微心跳加速,险些要握不住掌中的匕首。
然后。
照妖镜的铜光熄灭了,好像无事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为什么照妖镜突然没光了。”
“难道楚剑衣不是妖女?”
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铜镜中迸发出一道极黑极浓郁的妖光,包裹着镜面里的楚剑衣。
那道妖光里似乎掺杂着一抹白色,但须臾就消失不见,黑色妖光也渐渐黯然,最后萦绕在楚剑衣双眼上,久久不散。
“诸位请看,大妖的残魂并没有从她体内脱离,而是残存在她的眼睛里,借此观察人族的防守!”
楚希微亮出袖间的匕首,高声道:“今日我便替天下人行道,剜了她的这双眼睛去!”
第169章 桥桥好聪明啊~怎么能剜掉人家眼睛呢……
“不要不要,你们这群讨厌的家伙,怎么能剜掉人家的眼睛呢?!”
姜从冰墙上跳下来,用两只翅膀捂着眼睛,不住地叫着“可疼啦可疼啦”,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血腥的场面。
杜越桥从地上捡起乱滚乱拍的姜,把她捧在手心里,轻轻抚摸着颤抖的翅膀,安抚道:“做噩梦了吗?怎么疼成这副样子。”
姜啾的一声大哭起来,钻进杜越桥头发筑成的鸟巢里,不断地拱着擦掉眼泪,“桥桥,真的好疼哇!”
她的眼泪水一掉出来,立刻结成冰棱,挂在杜越桥的发丝上。
这家伙活了两千多年,还是小孩子心性。
杜越桥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想着,看来姜平常没少偷窥她的生活私密,连她掉眼泪喜欢用被褥擦拭的小习惯,都被姜学了过去。
不过看她哭得这么伤心,想来是真的梦到不好的事情了。
杜越桥从怀里扯出一块厚褥子,抖了抖,垫在寒冷的冰块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如果是在从前,她或许能耐下性子安慰哭泣的姜小鸟儿。
但是现在,杜越桥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了。
眼前茫茫两千多里的冰墙,还只修砌了不到一半,外界却恐怕早就过了好几个月。
她每天提着重剑三十,钻凿出一块块坚实的千年玄冰,将它们劈成方方正正的冰块,再配合灵力牵引,垒成牢固的寒冰之墙。
极北之地分不清昼夜,杜越桥只能凭着消耗体力的程度,去计算睁眼闭眼之间,能修砌多长冰墙。
有时候她不眠不休砌了五十里长的冰墙,姜伸出鸟爪子在她脑门上一踹,人瞬间就直直地朝后面倒去,身子都僵硬了,费了姜好大的功夫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的手掌布满了裂纹和冻伤,起疮流脓,鲜血直冒,看得姜小鸟儿惊心不已。
睁眼就是砌墙,闭眼一躺就睡觉,这样的日子过得机械而麻木,心神也备受煎熬。
杜越桥想知道外边过了几日几月,但姜从来不愿意告诉她,刻意模糊了时间的概念,让杜越桥始终处于一种茫然之中。
但时间可以忘记,爱意却无法消亡。
杜越桥仰头望着浩无边际的极北天空,白蒙蒙的,分不清到底是天,还是远处的冰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比逍遥剑派的冬天更加沉闷。
可这样仰望着天空,仿佛就能令她想起来在疆北度过的日子,那是为数不多的,与师尊共度的幸福时光。
师尊她,在桃源山过得还好吗?
思念飞出了极北,一瞬间便能跨越千里,去到幻想中的桃源山,瞧一瞧待在似月峰等她回家的师尊。
莫名其妙地,杜越桥唇边扯起一抹浅笑,仿佛看到了楚剑衣坐在窗棂边,不经意抬起缱绻的眼眸,望着她温柔地笑。
头顶的疼痛却将她拉回现实,姜又在啄她了。
“喂喂喂,你怎么还在走神?”姜小鸟儿扑腾着白羽,幽怨地飞在她眼前,“我刚才跟你说话呢,桥桥都不回我。”
残余的温柔让杜越桥对她笑了一下,“你从噩梦中醒过神了,还害怕吗?”
或许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杜越桥微笑,姜不由得愣住了,连翅膀都忘记扑腾了,落在满目柔情的女人掌中。
“好久没见桥桥这么开心地笑过了。”姜喃喃道。
杜越桥抬手抚摸着姜小鸟儿的脸颊,擦掉挂在她眼周的冰棱,温声问道:“是不是梦到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些人剜掉了你的眼睛?”
姜把脑袋撇向一边,咕哝道:“才不告诉你呢,要是桥桥知道了,肯定会伤心死的。”
听了她的话,杜越桥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家伙身不老心也不老,独自在北宫度过了两千年岁月,难道还会有什么事值得伤心一番?
她本来想打趣说,那是你的过往,我不过是个听客,哪有那么多的心可以伤。
但张开嘴,却连说话的心力都没有了,她只觉得好累好累,只想尽快砌好剩下的一千多里冰墙,回去见她的师尊。
笑容从杜越桥的嘴角消失了,她站起身,把姜小鸟儿放在褥子里,架势继续去砌墙。
见状,姜赶忙把人拽了回来,气呼呼道:“你干嘛这么着急,我今天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不准乱跑!”
“那你讲吧。”横竖是走不脱,杜越桥握着重剑朝脚下的冰地劈去,“我能听到。”
说完她就噔噔砰砰地劈砍寒冰,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气得姜小鸟儿把御寒羽毛收了回来,迫使杜越桥不得不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这样很不礼貌!”姜生气地振着翅膀,掀起一阵寒风吹到她脸上,“大人跟小孩子说话,小孩子就得好好听着,不许分心做别的事情!”
那寒风夹杂着小冰屑,纷纷扑到杜越桥脸庞,但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神态麻木:“麻烦你尽快说,我赶时间。”
“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你上次说,我体内流淌着鸑鷟的血脉,所以能在重明神火的焚烧中幸存下来。”
“哦。按理来说,今天应该讲到你老家为什么会突然起火了。”姜爪子和嘴并用,叼开她胸前厚衣裳,钻进温暖的胸脯里,发出一声啾啾,“好暖和……但我临时改主意了。”
“打算提前告诉你,人家为什么能看见你看见的一切。”
姜说了段绕口令,试图逗杜越桥开心点,但她的表情依旧漠然:“因为你当初用自己的神识控制着白色鸑鷟,早就与它融为一体,所以能通过它的血脉看到今世人间。”
“桥桥好聪明啊,一点就通呢!”姜不吝表扬。
她轻啄了杜越桥一口,说道:“鸑鷟的血脉传女不传男,桥桥猜猜,为什么人家不能用你娘的眼睛看世间哪?”
“因为我娘不是修士,血脉中没有灵力能与你们产生联系。”
杜越桥苦笑着说:“这也算是她不幸中的万幸了。”
姜挠挠头道:“可能吧……毕竟如果你们不踏上修真之途的话,鸑鷟血脉还是能提供一点点好处的,比如冬天比别人少一点寒冷,也不会体寒体湿月事疼。”
“可偏偏我却是个修士。”杜越桥道,“话本子上说,继承上古妖兽血脉的人都是天选之子,但到了我这里,却只有坏处,没有半分好处。”
“因为它,我的丹田比寻常修士大了数倍不止,拜入宗门整整三年仍无法炼气,勤勉刻苦修炼也总是落于人后,事事不如人,受尽了嘲笑与白眼。”
她轻叹了一口气,却是揉着姜小鸟的脑袋,语气和缓道:
“以前我总认为是自己笨、运气不好,或者努力没有到那份儿上,所以哪怕付出了比别人多得多的时间和精力,都只能在她们后边当吊车尾。”
“可现在你却告诉我,不是我自身的原因,是因为……”
说到这里,杜越桥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不愿意往下说一些怨天尤人的话语。
她闭了闭眼睛,仿佛累到了极致,“算了,我本来就是要比别人倒霉得多。”
姜小鸟也意外的没有插嘴。
靠近心脏的位置,总能更明显地察觉到情绪的波动。
姜从渐愈缓慢的心跳中,听出了杜越桥的疲累。
她沉吟了半晌,等到杜越桥冷静下来,才小心翼翼说道:“桥桥,其实只要你们血脉中有灵力,不管原来是不是鸑鷟的后人,我和鸑鷟都可以借你们的眼睛看到外边的世界……你懂我的意思吧?”
杜越桥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甚至早在知道姜是透过鸑鷟后人的双眼看见外界时,就想过能否看一看师尊过得如何了。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决——
师尊丹田已碎,即便体内残存着灵气,也不可能被吸收炼化,融入血脉之中。
“可你也看不见师尊的情况,对吧。”杜越桥道。
“嘿嘿~”姜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本来是想给你点盼头的,不过被你猜中了。”
见她眼中那一丝丝的希望黯淡了下去,姜忙说:“不过咱们还可以借其他人的眼睛,看看你师尊的近况!”
杜越桥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你不是说鸑鷟的后人稀少,能找到的都被你忽悠来当婴儿子了么,难道还有遗漏的?”
“当然不是啦!”姜小鸟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纠正道:“刚才都告诉过你了,只要有鸑鷟精血,哪怕不是它的后人也能为咱们所用啦。”
鸑鷟精血。
杜越桥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总觉得背后藏有什么深意。
实际上,来到极北之地的一年里,姜小鸟跟她讲过许多遍鸑鷟精血,可她始终琢磨不清楚。
白玄曾经也跟她讲过精血,说她体内只剩下一半的精血,只能帮师尊撑过去一年半载,所以让她尽快来极北寻找机缘。
杜越桥原本以为,那一半鸑鷟精血在千年岁月消磨中,在人族一代代繁衍中,已经被稀释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远不止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现在除了我和师尊,还有人体内流淌着鸑鷟精血?”
“不不不。”姜伸出白翅膀,拍了拍她的肩,惋惜似的说:“准确来说,是你师尊和另一个坏男人,而桥桥你,已经没有一滴精血啦。”
杜越桥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另一个男人,那是谁?”
姜道:“涧底那个糟老头子不是跟你说过,你帮了他一个大忙吗。”
杜越桥疑道:“难道楚观棋没有死?不对,我亲眼看着他散道的。”
姜无语地抬起翅膀,扶着脑袋说:“真是笨哪。那糟老头子都活腻歪了,怎么会继续苟活下去?多动动你聪明的小脑瓜,答案快出来啦。”
帮了楚观棋一个大忙。一半的鸑鷟精血。另一个坏男人。
这三句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循环作响,将她脑中的思绪条条框框梳理出来:
她什么时候帮过楚观棋大忙?
她拢共就见了楚观棋三次,第一次见面就得罪了他,被封印五官感知,后面两次是为着劝服师尊去八仙山岛。
难道她做的这些,就让楚观棋欠她一个大人情?杜越桥没这么大的脸承认。
于是想到白玄说的话:只剩一半的精血。
这句话里的一半,到底是指纯正的精血在代代遗传中变得稀薄,还是说……她原本有两滴精血,后来却只剩下一滴了?
如果是后者,那么是谁夺走了她的精血,又是什么时候分走了的。
杜越桥心里有种不安的预感,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对此竟然一无所知。
但想到后面那句话,姜忿忿不平说的:“另一个坏男人。”
不知怎么回事,杜越桥眼前顿时蹦出一个名字。
她脱口而出:“是楚淳?!”
第170章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唯见月寒日暖,来煎……
“嗯呐嗯呐。”姜点点头应道,“桥桥又聪明了一回呢。”
杜越桥:“所以我帮楚观棋的那个忙,与楚淳相关?”
姜道:“是的噢~当年糟老头子把你的精血一分为二,一半给了楚淳抑制他紊乱的灵力,一半留在你体内,没想到是给孙女儿作底牌的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唔容人家想想,是你第一次见到糟老头子那回呢。”
姜展开翅膀尖儿上的几根羽毛,一根根竖了起来,“一年三年六年……哇哇,居然过去十年了呢!”
她从杜越桥的衣裳里钻出来,飞到旁边的冰块上,鸟喙噔噔噔,凿出一个打坐的丑老头冰雕,然后细脚飞踹老头的脑袋,冰雕从脖颈处断成两截,脑袋踹出去了好远。
做完这一切,姜似乎了却极大的仇恨,心情大好,洋洋得意地转过身,却撞进一片怒火之中。
“啾啾——”
姜来不及飞远,就被杜越桥一把抓在手中,羽毛掉落了好几片。
“你这个喜怒无常的坏女人!”姜一边伸长脖子不断挣扎,一边叫喊道,“人家、人家大发慈悲告诉你这个秘密,坏桥桥却恩将仇报,竟然想掐死我,还有没有天理啦?!”
杜越桥不理她的挣扎求饶,杏眼圆瞪,如罗刹索命般盯着姜,一字一句说:“外界已经过去一年了对吗,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姜眼神躲闪,拔出翅膀挡住自己的眼睛,支支吾吾道:“这这这、这不是为了忽悠你来砌墙吗。”
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小:“要是让桥桥知道了外界时间的流逝,桥桥怎么可能专心……”
“所以你就瞒着我、蒙骗我!”杜越桥几乎是在咆哮。
姜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以为她下一步要把自己掐死,但等了好久,迟迟察觉不到杜越桥的动静。
于是姜悄悄睁开了眼睛,却有一滴眼泪,砸在她的羽毛上。
接着是两滴、三滴,嗒吧嗒吧,像连绵不断的雨珠子一样,滴落在她的翅膀、羽毛。
“哎呀呀……”姜小鸟儿愣住了,伸出翅膀想为杜越桥擦掉眼泪,“桥桥你怎么哭了啊?”
杜越桥把脸撇向另一边,躲开她的翅膀,哭哑道:“我有时间可以陪你耗,可是……可是师尊呢。”
“换血顶多能帮她抑制一年的时间,但现在、现在已经过去一年了,她该受了多少疼啊,我不在旁边,她该有多绝望啊?!”
憋了好久好久,一直压抑着的泪水,在此刻再也忍耐不住,如决堤一般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可是。
泪水刚一流淌出来,极冷的寒风便将眼泪冻成两行冰凌,她的眼皮很快就被黏在一起,哭都哭不出了。
杜越桥的手掌渐渐脱力,哭声也愈来愈小,泪水根本掉不下来。
最后,她手一松,放开了姜。
“师尊……还活着吗。”杜越桥问。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崩溃哭泣的女人不是她一样。
可姜却从这语气中,听到了一丝绝望。
姜小鸟儿挥了挥翅膀,掀起一阵温暖的气旋,将极北寒风阻拦在外,同时往杜越桥脸上贴了片羽毛,融化了挂在眼睛下的冰凌。
她收起玩闹心性,认真回答道:“她还活着呢,而且有人在身边伺候。”
杜越桥:“是在骗我吗。”
“哪能骗你?”姜小鸟儿瞪大了眼睛,受伤似的捂住心口,说,“我们之间一点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杜越桥目光深邃地盯了她一会儿,“好,我相信你一次。但你为什么知道我师尊的情况?”
姜道:“当然是通过楚淳的眼睛啦,你另一半的精血可都在他身上呢。”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楚观棋说她帮了个大忙,原来早在一开始,她就入了楚观棋的局中,成为他的一枚棋子。
更可恨的是,楚淳利用她的精血压制住体内的灵力,却还要将她的师尊置之于死地!
“所以是我救了楚淳,才让他有机会陷害师尊,对吗。”杜越桥喃喃道,“如果我没有继承鸑鷟的血脉,就不会让楚淳得逞……师尊也不会出事。”
她说着,忽然捡起掉落在地的重剑三十,失魂落魄地,一步步往回走。
就像当初,拒绝去砌冰墙那样。
姜在身后喊:“你失去了方向,走不出极北之地!”
杜越桥不应。
她又说:“就算能回去又有什么用?你打不过那些大坏蛋,只能和你师尊一起等死!”
那道身影不回她的话,毅然决然往冰雾弥漫处走去。
直到撞上一堵无形的墙面,杜越桥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她摸着寒冷刺骨的隐形墙,试图找到出口,但往两边走了几十步,压根摸不到边缘。
姜气鼓鼓地飞了过来,想要在旁边等她服软。
但下一刻,女人毫不犹豫地用脑袋撞墙,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完全不知道疼痛似的,撞得砰砰响,脑门上很快就红肿起一个大包。
吓得姜连忙叼着她的衣领,把人往后拽走。
“你不要命啦?!”姜气喘吁吁,大骂道。
她掀起一阵气旋,将杜越桥包裹其中,避免这失心疯继续做傻事。
杜越桥果然不闹腾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气旋里边,双眼无神,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姜降落在气旋前,好声好气劝她:“前人种的因,后人尝的果。就算没有你,你师尊也逃不过这一劫难!”
杜越桥道:“楚家造的孽,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人承担?”
见她终于回了点神,姜大松一口气,“那跟你也没有关系啊。别自责了,桥桥。”
杜越桥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姜缓了缓心神,继续劝道:“你师尊还有得救,不过咱们得加快进度了。”
杜越桥:“你还想骗我去修墙。”
姜尬啾了一声,降落在修砌半截的冰墙上,自带眼线的漂亮大眼睛盯着杜越桥,“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
“事情都有个轻重缓急,咱们一件一件慢慢来,砌墙才是最重要的——”
“师尊最重要。”杜越桥打断她。
姜的鸟嘴歪了一下,眼神有些无语,“安啦安啦,我知道衣衣对你很重要,但现在你可在人家手上,万事都得以人家为先。”
杜越桥眼神瞬间阴沉下去,不想搭理她。
但姜不同她一般见识,伸出雪白的翅膀,朝她比划了一个数。
“十个月?”杜越桥立刻拒绝,“时间太长了,我等不到。”
姜摆摆翅膀,气定神闲地说:“不,是十天。”
“十天能做到的事,你竟然把我关在这里一整年?!”杜越桥额心拧成十字状,简直想冲出来掐死她。
姜往后退了两步,被吓着似的拍了拍胸脯,道:“此事需要时机,之前时机都不成熟,不然你以为我愿意守在这鬼地方?”
说着,她挥挥翅膀,加固了关着杜越桥的桎梏,似乎对这家伙充满了防备心。
然后姜跳了起来,一脚踹在刚修砌好的冰墙上面。
“轰隆”
霎时间,一段段冰墙像搭成的骨牌一样向后倒去,一段接着一段,瞬间就全部倒下,只剩砸起来的冰雾在空中弥漫。
杜越桥静默了,她的眼神从不断倾塌的冰墙望向姜,却不发一言。
虽然这家伙没有做出冲动的行为,但姜被她盯得心里发毛,还是多加了一层气旋枷锁。
谁有那么好的脾气,能眼睁睁看着辛苦一年修砌好的冰墙被人轻易推倒,而不生气?
除非推墙的那个人,是楚剑衣。
直到绵延千里的冰墙倒得看不见尾巴,声音也渐行渐远,姜小鸟儿才看向杜越桥,解释道:
“这是为了让你亲眼看到,自己修砌的冰墙是多么不牢固。”
杜越桥仍然直勾勾盯着她,不说一句话。
姜觉得她那眼神有些瘆人,于是悻悻背过身去,正打算接着往下说,身后却斩来一道凌厉的剑气。
“呼——”
轻易就被一缕寒风吹散了。
姜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谴责道:“我就知道你这家伙没那么大度,竟然连暗算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杜越桥已然破开她的桎梏,气势汹汹,恨不能将她斩于刀下。
姜立马把这家伙锁在更牢固的封印里。
确定杜越桥暂时出不来之后,姜扑腾着翅膀叫道:“你看你看,你刚来的时候连第一层封印都解不开,现在一剑能破除三道封印,这说明什么,说明时机成熟了啊!”
杜越桥冷眼看着她。
姜尴尬地啾了啾,说道:“桥桥来极北之地一年了,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成长吗?”
没得到理会,姜只好自言自语:“桥桥不回我的话,其实是在心里偷偷说:不错不错,我丹田能容纳的灵力变多啦,炼化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开心死了。”
杜越桥唇角扯了扯,无语地看着她自导自演。
等到姜终于消停了,杜越桥才从她的话里咂摸出一点意味:“你是说,换完血之后,我的丹田能恢复到同正常修士一般大小?”
“嗯呢嗯呢。”姜说道,“因为桥桥身上流淌着的,是衣衣的血噢!不会再受到鸑鷟血脉的拖累,所以修炼进度大大加快啦。”
杜越桥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好多少,她沉声道:“但以我现在的修为,也不可能在十天内修砌好冰墙。”
“哎,不急不急。”
姜解开了对她的封印,跳到杜越桥肩头,摇头晃脑道:“忘记了么,你师尊可是把灵草融合得差不多了,如今过了一年,它终于完全融入你的血液里,能为你所用啦。”
“也就是说,现在你的血液里,正好有那一株灵草,咱们可以借助它的力量,把地下冰川顶起来,挡住妖兽入侵。”
“咱们先给小草草起个名字,叫作春风吹吧。”
杜越桥皱眉:“跟这株灵草有什么关系?”
姜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你竟然还反应不过来?”
“……春风吹,又生?”杜越桥反复念叨了几声,总算恍然大悟,“是枯木逢春术!”
她欣喜道:“可以用这株灵草加固冰墙?!”
姜小鸟儿点点脑袋,“当然啦,不过春风吹只能作为一个跳板,咱们得利用它催生出其它的植物,将冰川从地下顶起来。”
杜越桥朝四周张望了一圈,一头雾水道:“可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别的植物?”
姜扬起毛茸茸的鸟脸,神气地说道:“这你就想不到了吧!”
姜小鸟儿扑腾扑腾翅膀,降落在冰面上,细长的鸟爪子踩着寒冰,趾高气昂道:“你忘了?深海底下,可都是人家镇压下去的陆地!”
杜越桥的眉头还是紧皱不放,“可是……就算海底下有土壤,隔着冰层和海水,我也不可能把它们挖出来啊。”
“哎呦~”姜夸张地叫了一声,“桥桥不要总是想着单打独斗嘛。”
“人家不是说过了,不是你一个人,是咱们。”
*
南海,八仙山岛。
楚剑衣独自摸索着,用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吃完了晌午饭。
关之桃躲在门后边,不敢发出动静,默默守了她一个时辰。
用膳的桌子放置在窗边,午后阳光很强,透过窗子照射进来,能看见斜着的光柱里有小尘埃在浮舞。
但楚剑衣看不到。
她的双眼已经被挖掉了,用一层白绫覆盖着,避免强光的刺激。
自打从昏迷中醒来,女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既没有大喊大叫宣泄,也没有默默泪流,她很快就接受了自己目盲的事实。
她尽量保持得像个正常人,与从前相比,也只不过是在吃饭洗漱之类的事上,多花费了一些时间罢了。
甚至吃的饭还比以前更多了,哪怕实在吃不下也要硬塞进嘴里。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的情况比从前更强了似的。
“之桃,关之桃。”楚剑衣朝另一间屋子连着喊了几声,让关之桃回过神来。
她轻悄悄走到屋外,装作刚被喊过来,应道:“楚长老,我来了。”
楚剑衣冲声音传来的方向,扯起嘴角笑了笑,“你现在有事要忙吗?”
“现在闲着呢,衣裳什么的都清洗好了,下午要做的菜也差不多择好了。”
“好勤快啊。”女人覆着白绫的双眼望她,语气中竟然带着恳请,“之桃,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到地窖取一坛酒来?”
“楚长老想喝酒了?”关之桃有些意外。
似乎怕她会拒绝,盲眼女人连忙道:“就喝一小杯,不碍事的。”
关之桃读懂了她的担虑,笑了笑道:“这是好事,喝酒可以放松心情,楚长老能喝得下酒,我心里也轻松。我这就去给你拿酒来。”
说完,她就出门去到地窖底下,很快抱出一坛老酒,倒了一杯放在楚剑衣手边。
那酒香散发出来,关之桃莫名觉得有些熟悉,随口而出:“这是宗主晾的黄地厚?”
话一说出来,她立马就捂住了嘴,在心里暗骂自己口不择言。
楚剑衣却接着她的话,说:“嗯,地窖里还有青天高。海霁是从吾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这几句中取来的。”
“是这样的吗,怎么听起来有点奇怪。”
饶是关之桃没读过几本诗书,却也在此时皱起了眉头,回忆道:“我怎么记得,念书的时候长老让我们背过,中间两句是: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啊。”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楚剑衣垂下头去,反复念着这句话:“来煎人寿,来煎人寿?”
“怎么会是来煎人寿呢?!没有的,不是的,阿娘教过我的,没有这一句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