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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31章 就像是在度蜜月师尊心疼不已,师尊幡……
师尊让她到旁边的扶桑花树下摘了三片叶子,用以占卜。
“梅花易数可曾听说过?”
“在桃源山时听长老讲过,但只听了个名字,不知道怎么卜卦。”
“为师教你。”
杜越桥虔诚的捧着三片小叶子给她,听见她低笑了一下,随后手掌被托起来,刚练完剑的热乎体温裹住了她。
“才练一小会儿就累了?手都抬不起来。”
不是的。杜越桥在心里默默地想,不是因为练剑而累得抬不起手,是因为师尊靠的太近了,举止太亲密了,她有些受不住。
她感觉着师尊每个指腹上薄茧的摩擦感,掌心里微微的细汗,觉得自己说话都要不稳了,手就像漂浮在海水里,被柔和而温暖地托着,自己却使不上力去动它。
还觉得,嗓子眼里好像燃着一团火,要烤得冒烟了。
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明明师尊前几天还对自己爱答不理,冷淡到了极致,今晚却像把身体夺舍回来了一样,变成之前的体恤入微,甚至还有些撩人心弦……
“想什么呢,专心点。”
楚剑衣用指头刮刮她的指腹,提醒徒儿回过神来,“心里默念一个问题,然后把叶子撒出去。抬得起手吗,嗯?”
杜越桥缓了稍许后点点头,手还有些不稳但抛几片叶子的力气还是有的,往前抛撒,扶桑叶飘飘悠悠,落定了。
皎洁如银的月光中,三片扶桑叶静静平铺在地,占卜的卦象一目了然。
楚剑衣从宽袖下伸出手,教会杜越桥如何依据卦象推算,而后问她:“问了什么,结果还不错。”
“问的是师尊能否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楚剑衣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在心底无言地长叹一声。
如果真的能长命百岁,能在杜越桥的身边多陪她几年,能把所有为人处世的道理教给杜越桥,能让杜越桥有自保的能力,能亲眼看见杜越桥与心爱的人……不行!
不知为什么,楚剑衣没办法继续往下想了。
她好像,想象不出杜越桥和别人恋爱的样子,总担心杜越桥在外边会受人欺负。
杜越桥今年才十九岁啊,没有一点点恋爱的经历,平常受了委屈也不说,总是打碎了牙咽进肚子里,教她怎么忍心让她一个人去面对爱情的狂风巨浪?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
想到杜越桥那张对谁都温柔和煦的脸,她就别扭得不能安生,心里好像被打翻了醋坛子,酸味冲天。
可是她也没有恋爱过,谁能想到呢,一世英名风流潇洒逍遥自在的楚小剑仙,竟然是个恋爱经历空白的女人!
所以她不知道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叫作吃醋,叫作占有,她只知道这股气堵得她心里难受,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杜越桥!
兀自给杜越桥定好了罪,楚剑衣凤目一凛,没声好气地瞪了傻徒儿一眼。
“怎么了师尊,难道算的不准吗?”
这家伙又开始憨不溜秋地傻笑了,按理说楚剑衣应该教训她一顿的。
可偏偏此时月光也偏爱着她,让她浓密缱绻的眉毛簌簌扑着,明亮的眼眸里只能看见楚剑衣一个人,那么专注,那么认真,那么充满了,欲盖弥彰的爱意。
楚剑衣被烫了一下,她急忙躲开杜越桥的视线,下一瞬又气愤地转回来直视她,有什么好躲的!害怕这家伙吃了自己不成?!
于是她毫不示弱地扫视杜越桥,寸步不让地打量她的眼睛、鼻子、嘴巴。
嗯,眼睛不多不少正好有两只,鼻子不像眼睛那么多,独有一个翘翘的,刚刚好,嘴巴呢,总是往两边勾起来,笑起来既温柔又好看……
“师尊?你怎么不说话啊。”
“嗯?”楚剑衣回过神来,心虚地咳了咳,她想问杜越桥刚才说了什么,又拉不下脸面,只好一边瞪她一边回想。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杜越桥想,就是这种嗔怒的眼神,要怪不怪,要发不发,瞪了她之后又会当作无事发生,甩一甩衣袖,像矜贵的猫类一样走开。
“你相信的话,自然就灵验。”楚剑衣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今后算出结果如你心意,就信;算得不好的结果,就不要信。信外物、信她人,都不如信你自己。”
“我信师尊,也信自己,所以这个结果一定很灵验。”
过两个月就二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幼稚,这么天真,不知道今后离开了她,又该怎么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笑脸盈盈地望着她,眨眼的瞬间,错过了楚剑衣唇边一抹苦笑,也看不出楚剑衣隐藏着的无奈。
甚至上岛以来受到的冷落、忽视都被她甩到了脑后。
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能感受到肉痛,不是梦。
其实她刚才对师尊撒了个小谎,她向那三片扶桑叶求问的,不是师尊能不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而是问,自己能不能和师尊长长久久地待在一起,以徒儿的名义陪伴她、照顾她。
一定会灵验的吧。
*
在八仙山岛度过的日子平淡而宁静,看云卷云舒,听潮起潮落,远处海域掀起再高再大的风浪,都没能打扰杜越桥小小的幸福。
有师尊在身边就够了,就算是天塌下来,也还有师尊顶着呢。
她日复一日的生活,无非是清晨起个大早,站在礁石上远远地目送师尊乘舟扬帆,去到远海镇杀妖物,黄昏的时分再目接师尊凯旋而归,接风洗尘、嘘寒问暖。
用楚病已的话来说,就是:“别人都是望夫石,她倒好,成天站在石头上送小姑姑去,迎小姑姑回来,简直变成了一块望师石!”
楚然和楚病已都有着聪明的小脑袋瓜子,眼看师徒俩的感情升温上去,便再也不敢明着欺负杜越桥,至少不敢使唤她去当人肉挡箭牌,但暗戳戳的心眼儿可半点没少。
她们在树大根深、钟鸣鼎食的楚家长大,从小就学着长辈们的样子龙争虎斗,见过形形色色各路人马,一眼能看出杜越桥最好欺负,自然也能想到恶心的办法去控制她。
要从小事做起,慢慢地掌控她。
“喂,杜越桥,给我打壶水来。”楚然道。她像从前一样把水壶扔进杜越桥怀里,颐指气使地下达命令。
“不去,没空。”杜越桥冷硬地回绝。
“你长本事了是吗,咳咳咳……信不、信我俩把你踢出小队,让你没地方去!”楚病已威胁道。
“那你尽快,我早就不想跟你们一队了。”杜越桥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留下楚然和楚病已两人愣在原地。
她们俩面面相觑,瞠目结舌,“她她、她怎么和小姑姑的作风越来越像了?”
那当然了,徒儿不肖师尊,师尊不给徒儿撑腰,那还能叫作师慈徒孝吗?
师徒俩这段时日,简直就像在度蜜月。
“师尊!快尝尝我做的海鲜粥,这可是徒儿淌着又冷又冰的海水捕来鱼儿,放在锅里和小米炖了好久,费了千万般辛苦才熬煮出来的鲜甜。”
杜越桥捧着瓦罐跑进帐篷里,从头到脚湿漉漉的,也不换身衣服,一边打喷嚏一边可怜巴巴地望着楚剑衣,就等着师尊给她擦一擦湿透的发尾,用温暖的兽皮裹住她,纵容她爬到自己的吊床上休息,等到夜幕深深,再把残余着冷香的外衣披在她身上,一起在沙滩散步,听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感受海风吹在皮肤上的湿润,送她回家。
“师尊!能不能再教教我这一式剑法如何施展,徒儿脑子不灵光,总是记不住。”
杜越桥故意把手臂劈到剑刃上,擦出了一道血口,然后捂着胳膊,装作坚强地继续练剑,就等着楚剑衣目露心疼地叫停她,为她包扎伤口,嗔骂两句逞什么强,再环过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腕,耐心再耐心地矫正她的姿势。
“师尊!如果今天能遇见蚌精,师尊可以为徒儿取一颗珍珠吗?”
杜越桥忸怩作态地跟在身后,拽拽楚剑衣的衣袖,学着话本子的范样儿撒娇,忐忑地撒娇。
像她这种敏感懂事的女孩子,几乎从来没有向长辈撒过娇,因为得不到回应。
其实女孩子生来就会撒娇,杜越桥也会,这是一种天赋。
但是呢,她小的时候给娘撒娇想要抱一抱,撒娇想要一颗糖果,撒娇想要娘多陪陪她,娘会粗言粗语、凶巴巴地拒绝她,或者直接无视她,任凭她如何哭闹都不理会。
得不到回应的次数多了,渐渐地,她就忘记怎么撒娇了,也不知道用哭去博取大人的怜悯,甚至觉得撒娇是肉麻的,哭是可耻的,人好像只能埋着头苦干,一定要坚强,不能喊苦喊累。
有时候看见别人家女儿甜甜的嗲嗲的撒娇,她下意识会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慢慢地又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叫作羡慕,在羡慕的劲儿消去之后呢,心里空落落的,就只剩下难过和委屈了。
但在师尊面前撒娇,是可以得到回应的。
师尊会略带吃惊地看她一眼,挑挑眉,似乎想不到她会主动提出要求,又怕答应得太晚让她误会,于是点头应下来:“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不要跑到海边玩水,等为师把珍珠带回来给你。”
就像等待强大的妻子打猎归来一样。
杜越桥当着她的面点点头,表示肯定不会乱跑,然后照例去海边的礁石上坐一会儿,但再也不复前段时间的满面愁容,她总是莫名其妙地笑起来,觉得连海风都是甘甜的。
她给师尊的转变找了个理由:
师尊喜欢她。
她之前老想着避嫌,冷落过师尊。
师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受冷落的滋味还给她。
她为了保护楚然和楚病已而受伤,师尊心疼不已,幡然醒悟……
南海无四季,到了十一月份依旧炎热如夏。
今年十一月二十,是杜越桥的二十岁生辰。
第132章 漫天星雨祝生辰师尊为她下了场流星雨……
光阴飞逝,与候鸟一齐迁徙而来的,还有浩然宗增派的修士。
有一部分修士驻扎在八仙山岛,数量可观,搭起的帐篷环绕着山脖子,像是珍珠项链叠加成了双层的样式。
据楚病已说,是因为东海和西海的鱼妖洄游南下,撞坏了南海结界,原有的防守力量支撑不住冲击,所以上头派人过来支援了。
楚然:“我怎么没有感觉到危险,八仙山岛附近不是风平浪静吗?”
楚病已:“笨死了,还不是咳咳……还不是有小姑姑镇守吗,你没瞅见……咳咳,瞅见咱们岛上来的人是最少的嘛。”
“我要是能像小姑姑一样厉害就好了,家族里的长辈们肯定会高看我一眼……”
杜越桥坐得离她们远远的,听到几句闲言碎语,浑不在乎,自顾自侍弄着手中的梨花。
南海发生什么情况,都有长辈们去处理,从八大宗门到小小八仙山岛,早就被他们部署好了,她一个二十岁的毛头丫头瞎操心什么?
最多担心担心师尊的安危。
——那也不用多担心,师尊本事通天,这半年来每天早出晚归,经历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海战,从来没见她受过伤,自己的操心倒显得唠叨多余。
她专心侍弄好师尊的花花草草就够了。
嫩枝斜斜地倚在玉瓶里,枝头三四朵雪白的花苞颤颤着,仿佛谁来轻弹它,就会洒下一小场粉末似的春雪。
杜越桥伸出指头在花苞上轻点,下一刻,花瓣吻着她的指尖绽开,颤抖着、哆嗦着,逐层逐瓣地舒展开来。
“还是梨花好养活。”杜越桥平复着呼吸说道。
现在她的丹田里能容纳越来越多的灵力了,使用枯木逢春开出花朵,对她来说费不了多少力气。
每天闲下来以后,杜越桥从乾坤袋里掏出保存的梅花枝、桃花枝、梨花枝,催生出花朵,再移植到师尊帐篷边上,围着帐篷栽上一圈粉白浅红的花儿,谁看了不觉得心旷神怡,神清气爽?
前些天她在候鸟歇脚的地方,还发现了一株冒嫩芽的兰花,于是也栽到师尊门边,亭亭的寒兰绽放开来,秀质惠芳,素淡婉扬,很是契合师尊的气质。
杜越桥将装着梨花枝的玉瓶放在师尊桌案上,给砚台添了些墨水才离开。
她去到平常等师尊回来的礁石上,安静地坐了下来。
今天天色不太好,夕阳从海边落下去,残余的阳光没能把云团染透,只淡淡地铺了层金光。
云层很厚,看来今夜没有星子可以看了——
所以,师尊会记得今天是她的生辰吗?
杜越桥今天特地换了身新衣裳,飘逸的长袍像是天际流泻而下的淡蓝色云霭,腰间束了条挂着银铃的腰封,衣袂宽大,颜色月白而纯净,施施然走动起来,颇有种超凡出尘的气韵。
衣袂蹁跹,仙风道骨,与平常她那低调的学徒风格大相径庭。
发髻高束,让人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楚剑衣坐在那里。
如果她能收住脸上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傻笑,那就更像了。
“笑什么呢?”一道熟悉的身影降落在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习惯性地扫了她一眼,不免有些惊讶,“今天换了身风格了?”
“是呢,师尊。”杜越桥忙不迭站起身来,在她眼前转了一圈,把自己的穿着完全展现给师尊看,“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师尊还记得吗?”
晚风托起她发尾,在半空中徐徐地飘着,流苏轻扬,银铃脆响,微湿的空气里似乎都夹杂着难以言表的欢快与期待。
“今天是你的生辰。”楚剑衣负手在身后,一边说着一边往岸上走去。
“师尊没有想跟我说的话吗?”杜越桥有些着急。
“要说些什么?”楚剑衣明知故问。
“比方说是生辰快乐,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事事顺遂这种。”杜越桥不好意思地教她。
“你还挺贪心,想要这么多好彩头。”楚剑衣回头看一眼傻傻站着的人,“那就祝你生辰快乐、吉星高照、鸿运当头、事事顺遂。”
照着她的话说完之后,楚剑衣继续往回走。
“等一下,师尊!”
杜越桥喊住她,彻底豁出去了说,“那些话是我教师尊说的……师尊就没有,自己想对我说的了吗?”
“我自己想对你说的?”楚剑衣装微眯着眼看看天边的晚霞,装出认真思考了的样子,然后摇头说:“好像没有。”
话刚说完,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脸上流露出用惯了的可怜表情,“师尊肯定是没有想好说什么,没关系,还有其它补救的方法。师尊有没有给我带回来礼物呀,珍珠也可以!”
楚剑衣无奈地伸直了胳膊,抖抖衣袖,拍拍口袋,“对不起,我忘记了。”
什、什么,她忘记了?!那她刚才说记得自己的生辰,难道也是在提醒之下才反应过来的……
杜越桥瞬间就蔫了下去,失落地松开她的手,一个人默默走回了海岸边。
师尊成天忙于杀妖和处理岛上的事务,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哪有什么闲心来记住自己的生日?
是她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傻傻地等着师尊给她贺一声生辰快乐,带回来生日礼物。师尊本来就很忙了,她还要为了点小事去打扰师尊吗?那太自私了。
可是,可是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啊,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岁?
想到这里,杜越桥忍不住垂下了头,泪珠子说掉就要掉下来——
“逗你两句,就要哭了啊,觉得为师这么不靠谱?”
楚剑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前,弯下腰,从底下对上杜越桥的泪眼,调笑道:“为师的错。不逗你玩了,快把眼泪擦干净,看看为师给你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得,摊上这么个师尊,一天再多逗个几次,西湖的水都不够她哭的。
杜越桥擦干净眼泪,却没有先缠着她讨要生辰礼物,而是怔怔地盯着楚剑衣看。
因为她看到了,楚剑衣头发上的簪子——紫君子花簪,是去年这个时候她送给楚剑衣的。
师尊平常不爱簪头发,除非是重要的日子,她才会取出簪子让自己给她簪上。
今天除了是自己的生辰,还能是……
杜越桥还没想明白,手上却突然一沉,冰凉凉的大银镯子就推到她手腕上了,脑袋一重,师尊扶着她的头发在捣鼓什么。
楚剑衣稍稍踮起脚,把玉兰花簪插到她的高髻上,赞叹道:“我家徒儿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了,各种穿戴的风格都驾驭得住。”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知道低一下头,嗯?长得这么高了,为师还得踮着脚给你簪头发。”
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过了年关,就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杜越桥显然没往这方面想,她抬起手看了看银镯子,摸摸簪子上的花饰,又要掉眼泪了,“这些都是宗主和希微送给我的,不是师尊的礼物。”
“别哭啊,为师的礼物珍重,当然要放在最后出场。”楚剑衣笑吟吟地把手握成拳,伸到她眼前,“猜猜看,会是什么?”
“珍珠吗,还是音螺?”杜越桥估摸着她手里握住的东西大小,认真猜道。
“猜错了,是空气。”说罢,楚剑衣摊开手,那里面果然什么都没有。
“……”
杜越桥戚怨地看了她一眼,再也绷不住,假哭要变成真哭了。
“真哭了呀?”楚剑衣不逗她玩儿了,心念一动,手中凭空出现了两只像鹿角形状的红色珊瑚,“为师的礼物既比不上海霁的镯子值钱,也没有楚希微的簪子精致,你不会要嫌弃得再哭一顿吧?”
“当然不会!”杜越桥见好就收,连忙把泪珠子收回眼眶里,“师尊记得我的生辰,给我带回来礼物,我高兴都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只是不知道这一对鹿角珊瑚有什么用。
观赏吗?还是用来入药?或者——
楚剑衣叫她把头低下来,好一番拨弄后找准地方,把两只鹿角珊瑚戳进去,公平地一边插一个,然后解下自己的发带,将鹿角牢牢地绑在杜越桥头发上,“为师眼光不错,这对珊瑚果然很配你。”
要是这对鹿角能变成长长软软的兔子耳朵,或者短短尖尖的狗耳朵,那就更好、更配杜越桥了。
楚剑衣没忍住心思,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借着微弱的月光,从她充满笑意的眼眸里,杜越桥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呆愣愣的,头上长了两只鹿角,她歪一歪脑袋,鹿角就跟着晃一晃,显得人在乖憨之中多了几分灵动。
哇,敢情师尊是把她当成礼物来打扮了。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喜欢吗?”楚剑衣问。
“……喜欢。”
实话实说,抛去脑袋上的沉重感不谈,杜越桥还真的觉得有点新奇,但喜欢却是因为楚剑衣。
因为楚剑衣喜欢她打扮成这样,因为楚剑衣亲自给她绑上鹿角,因为楚剑衣的发带还系在她头上。
傍晚的海风徐徐拂来,楚剑衣解开的长发就在风中鼓动飘飞,不受束缚,翩然洒脱,自由肆意,仅仅是看它一眼,就让人忍不住想与它的主人一起,携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楚仙子却摇摇头,“不够,太少了,为师还给你准备了另一个礼物。”
她召来无赖剑,将它变大变长,然后牵过杜越桥的手,拉着她一起踩在无赖剑上,绕着海岛环绕一圈,在一处高耸而隐秘的山崖停下来。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楚剑衣道:“半个月前,八仙山岛附近下了一场流星雨,当天你累得早早就睡着了,没来得及看见,第二天听楚然说起流星雨的壮美,你听得可认真。我想,今天为你弥补这个缺憾。”
可是今夜阴云密布,浓厚的云层把星子都遮蔽住了,连皎皎月光都不能泻下,从何谈起流星雨呢?
“师尊,你该不会又想着逗我吧。”杜越桥微微蹙起眉,满是不信任的神色。
楚剑衣呵呵轻笑了声,在她怀疑的目光中,抬手遥指,对着远处的海滩,指尖一点——
下一刻!
无事发生。
杜越桥留意多等了一会儿,凝神地盯着那片宁静的海滩,一刻、两刻,还是什么都没有出现。
“师尊又骗——”
轰!
如柱的水流扶摇而起,直入云霄,水柱中似乎蹦跳着什么活物,时不时滋滋冒着闪电,使巨大的水流像盘龙柱一样金辉流溢,璀璨无比。
滋滋滋滋滋——
金光爆闪。
杜越桥这下终于看清楚了,那盘龙水柱之中囚缚着的,是千百条生龙活虎的电鳗!
那些电鳗彼此纠缠在一起,不断地发出金色电流,它们随水柱冲入汉霄,噼里啪啦,汇聚而成的光流如金龙般在云团中翻腾穿梭,环着八仙山岛上空绕了个圈,烤干了阴云,露出一片熠熠生辉的星空。
但是,那些星子都静静地照耀着,哪来的流星雨啊?
仿佛料到了杜越桥会这样想一般,那些电鳗在操纵下,砰的炸开了。
散作漫天星,如千百盏花灯从天而降,又似星雨簌簌落下,如花如锦,似霞似焰,烂漫璀璨。
杜越桥的脑中空白了一瞬,那一瞬,她静立着、仰望着,微微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任凭流光在她的眼中闪耀。
星雨落。
她的眼底再也不能抹去那道白色的身影了。
“今天是你的生辰,还想要做些什么,为师陪你一起。”
第133章 你走吧离开南海你是折花,还是移花呢……
杜越桥的愿望很简单,既没有向师尊索要贵重的礼物,更没有提出逾矩的请求。
她就让楚剑衣陪着她,在海滩边散了几个时辰的步,吹着海风,谈些闲言说些碎语,连手都不敢牵在一起,就那样静静地默默地走着。
今夜的月色又清又白,映着层层叠叠的浪头,一浪推着一浪往岸边扑过来,水面上也尽是月光,亮闪闪的一片,不停地流动,海风也在此时吹拂了过来。
真可谓是海上生明月,晚风吹波闲。
凉飕飕的晚风,带着海水的潮气,一缕一缕吹拂着杜越桥的脸庞、脖颈、手腕。
要是放在往日,她肯定会觉得海水湿黏,马上就收拾好了回帐篷里去。
但在这一刻,她竟然感觉到了无比的舒服闲适,只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师徒俩避开巡视的守卫,环绕海岛走了几圈,突然玩心大发,脱下靴子,光脚走在白细的沙砾上,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这当然是杜越桥的愿望之一,她说,这片沙滩可安全了,没有碎贝壳也没有小蝎子,不用担心扎脚。
楚剑衣没有说话,只是轻浅地笑了笑。
就像有人事无巨细地把你照顾惯了,让你踩着的地板是光洁的,桌上的茶壶永远装着茶水,连被褥都会定时发出阳光的气息。
你兴致勃勃地跟她说,看哪,我发现咱家的地板特别耐脏,茶壶的容量特别大,窗户的角度刚刚好,不用人把被子铺到外边去也能晒着。
她却在心里想,你这家伙真是又傻又幸福。
能让你一直幸福下去就好了。
她们缓缓地踱步,走到了楚剑衣的帐篷外。
围着帐篷栽的一圈花草,在月光下盈盈摇晃着,其中那株寒兰最是净素修雅,亭挺而玉立,花朵瘦长飘逸。
楚剑衣突然停了下来,指着那株寒兰花,说:“你去给为师摘朵花来。”
杜越桥不晓得她忽然要摘花做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走到兰花前蹲下,拾起旁边的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挖开沙土,避免铲伤它的根系,将整株寒兰完好地挖了出来。
她双手捧着带土的根,将兰花捧到师尊面前。
楚剑衣的视线从这株连土捧起的寒兰花,一寸一寸地转移到杜越桥脸上,凝视着她的眼睛,“你不折花,偏偏要选择最费事的移花?”
杜越桥还沉浸在有师尊陪伴过生日的愉悦中,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当然了,师尊最是喜欢这株兰草,想必也不忍心看它被折断。”
楚剑衣问:“你为什么要移花。”
杜越桥被她问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自己不是说过理由了么,“如果把花折下来,师尊就看不到这朵稀罕的兰花了。但选择移花的话,不论花儿到了哪里,都有一线生机能够活下去,不至于断了它的活路,能让师尊长长久久地看着它。”
“……”
杜越桥说出这个答案完全是从心的,她微微颔着首,盯着双手之间的兰花,它是那样娇嫩,那样孤傲,离开了土壤依旧昂首挺立。
这般顽强而坚韧的花儿,谁能忍心不给它留下生路呢?
杜越桥赧赧地说道:“师尊,其实我觉得这株花特别像……”
“你走吧,离开南海。”
你。
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出,她心头一哽。
什么?
“师尊……你怎么又在逗我了。”
杜越桥把兰花捧得离她更近些,方便楚剑衣能仔细看清花开得多么圣洁美丽。
她现在心情很好,不计较师尊开玩笑逗她,所以把寒兰捧得稳稳地,好像捧着一株稀世珍宝,送给她最敬爱的师尊。
“没有跟你开玩笑。”楚剑衣说,“我是说,你必须马上离开南海,不许再回来。”
好像想明白什么,杜越桥笑得更灿烂了,头上的鹿角珊瑚一晃一晃的,“咱们要离开南海去哪里呀?师尊很着急走吗。”
“不是咱们。是你。”
她看见楚剑衣眼底的温情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决绝。
心脏砰砰的直跳,杜越桥往前走了两步,手中捧着的兰花摇摇晃晃,一点都不稳:
“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师尊,这一点都不好笑。今天可是我生日呢,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楚剑衣往后退了两步,眼睛里一点点怜意都没有了,“已经过了子时了,今天不是你的生日。”
“就算不是生日,师尊也不能开这种玩笑呀,我会伤心的,真的。”
杜越桥把兰花放到脚边,然后手都顾不上擦,捂着自己的胸口,在那上面画出心脏的形状,重重戳了两下,接着又揉按着那个位置。
她说:“这里会很疼的,师尊,其实之前你开的那几个玩笑,我就觉得并不好笑,就觉得有点难受,不要再让我难受了,好不好啊?”
楚剑衣摇了摇头,唇边似乎扯起了一抹讥讽的笑。
杜越桥以为自己说动她了。
可紧接着就听她说:“杜越桥,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跟着楚然和楚病已待了那么长的时间,难道还不能看穿我的手段吗?”
“师尊是不是想让我跟她们打好交道……”
“够了!”
楚剑衣打断她的话,手中无赖剑现形,横亘在两人之间,阻止了杜越桥进一步往前走。
她厉声说道:“还在装傻充愣!”
“什么装傻充愣呀,师尊,我真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越桥停步在原地,脸上挤出牵强的笑容,试图去软化楚剑衣瞬息万变的硬石头心,“师尊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呀?是楚病已她们说我的不好了吗,让师尊生气了?师尊说出来就好了,我会改正的。”
“那我就给你解释清楚。”楚剑衣说。
她手中的无赖剑往回收了几寸,杜越桥不死心,紧咬着往前走。
然而没能靠近几步,那把无情无心的无赖剑再次横在她与师尊之间。
杜越桥彻底停住了,怔怔地站在月光下,望着楚剑衣。
此时圆月正挂在中天,明晃晃的月光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斜斜映射在地,有一部分还重叠着,比她们并排散步的时候更加亲密。
但中间却横着一柄无赖剑,怎么也无法忽视,消除不了。
楚剑衣不再放下剑了,她冷漠地注视眼前人,防止她再靠近一步。
“你跟她们相处了那么久,一点点都没有变聪明,也一点点都不知道,我之前为什么对你态度大转。”
“……”
“你知道为什么,楚然和楚病已在猎杀鱼妖的时候,常常不会一击致命,而是先让它们逃到渔网的边缘,即将要逃出虎口的时候,再一脚把它们踹下去,割喉取胆,掏心挖肝吗?”
楚剑衣明明站在那里不动,可杜越桥偏就感觉着,她的目光在一寸寸地剜着自己,割肉剔骨,血流不止,要把自己的心脏剖出来,玩弄在她的掌心里!
楚剑衣从没有像今夜这样,如此犀利、如此胁迫地盯着她,一字一句说:
“因为那些弱小的鱼妖在她们面前,就像是飞不起来的鸟儿遇见了猫,只有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份儿。”
“而楚然和楚病已,她们不会垂怜濒死的鱼妖,只会把它们当成随时可以咬死的鸟儿,抓到手之后故意放走,等它们以为能逃出生天的时候,再给落下绝望的一击,让那些鱼妖在无限的惊惧中被折磨到死。”
“她们享受折磨弱者的快感,因为这是楚家赋予她们的特权,教会她们的天性。我也姓楚,身上流着楚家的血,我用在你身上的手段,跟她们别无二样。”
那张方才还祝她生辰快乐、事事顺遂的嘴,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如此决绝,如此冷酷无情,如此地,令人心碎。
杜越桥僵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冻在冰雕里,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彻骨的寒冷吞噬了她,令她再也不能动弹分毫。
是啊,师尊对她的态度,怎么会突然就变好了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情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在无数微小的细节中,确实有从悬崖跌入谷底的可能。
但要说从谷底一飞冲上绝壁,那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只是她太笨,根本看不穿楚剑衣的心思。
楚剑衣是被她缠得烦了、腻了,早就想把她赶走,所以用冷落的手段去漠视她,孤立她,不回应她的疑惑,却发现这种方式根本撵不走她,只会让她躲到哪块隐蔽的礁石上,默默地、恬不知耻地、丢人地抽泣,闹得人心不安!
所以楚剑衣改变了策略。
先替她擦干净眼泪,柔声细语地哄着她,给她呵护给她拥抱,甚至花了大力气从深海捉来一群电鳗,为她下一场流星雨,当作是给她的生辰礼物。
然后呢,在她的高兴到达顶峰的时候,将她狠狠踹落下去,让她跌到谷底,告诉她:
拥抱是假的,抚摸是假的,给你擦眼泪是假的,安慰你别哭更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为了让你心死的手段罢了!
她是那只摔断了翅膀的鸟儿,楚剑衣是玩弄她的恶猫。
真相大白!
不是她那么天真、那么无知、那么自欺欺人以为的,她追着她,她避着她,锲而不舍的回合制拉扯,而是楚剑衣单方面要赶她走。
楚剑衣要抛弃她了,仅此而已。
可杜越桥还是不死心,还是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她扶正了脑袋上的鹿角珊瑚,强撑着露出笑脸,问道:“师尊,是不是因为我损坏了你的璇玑盘,惹你生气了,所以要赶我走呀?”
第134章 失控地强吻师尊我们师徒缘分已尽。……
无意损坏璇玑盘,一直是鲠在她心口的一根刺。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错事。
而且师尊说过不计较这件事,她完全可以装傻把这件事提出来,充愣卖乖,挤两滴假眼泪,师尊一定会——
“没错。”楚剑衣道,“就是因为这件事,你想的一点不错。”
“不可能!”杜越桥往前大走了两步,胸口抵在无赖剑尖上,还不停下,一直往前逼。
楚剑衣被她逼得后退了几步,却没有放下无赖剑。
杜越桥直勾勾地盯着楚剑衣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她的心虚,“师尊分明说过,不会因为这件事责怪我。”
“假的,说出来骗你的。”
“我不信!”
好奇怪,她明明很气愤,但嘴边却讨好地笑起来,“师尊存心要骗我的时候,要么会敲敲手指,要么会先叹一口气,但师尊那天说不怪我,没有这两个动作。所以师尊没有骗我。”
楚剑衣闭了闭眼,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终于缓和下来,“杜越桥,人不会变吗?”
“师尊可以变,但我每日和师尊在一起,对师尊的变化很敏感的,如果师尊真的变了,我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见她的态度放软了,杜越桥急忙抓住机会,趁热打铁说:“师尊不是说我同要找的那味药有缘吗?即使璇玑盘损坏了,我也可以陪师尊去找那味药。”
“没有璇玑盘的线索指引,你怎么找?”楚剑衣平静地说,“漫无目的,满世界地乱找吗?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什么叫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
杜越桥恍惚了一下,从她的话里品味到某种不对劲,“没有那味药,师尊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
“师尊!”
“别叫我师尊,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的拜师请求,是你自己死皮赖脸贴上来的!”
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杜越桥耳边嗡了一声,片刻后,彻底安静下来。
什么叫死皮赖脸地贴上去?
又是为什么,师尊说从未答应过她的拜师请求?
短暂的时间里,她听不见楚剑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楚剑衣的薄唇不停碰触又分开,似乎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但她一句都听不清。
杜越桥低低呢喃:“师尊不愿意认我当徒儿了吗?怎么可能呢……”
执剑指着她的人愣了一下,旋即狠下心,咬牙说道:“你我之间本无缘分,全是你不要脸地跟在我身后,甩也甩不掉,才让你觉得我情愿收你为徒。”
嗡——
仿佛是天意注定,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杜越桥正好恢复了听觉。
不要脸,甩也甩不掉……一字不落地落入杜越桥耳中。
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样刺耳的话会从楚剑衣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对着她说的。
杜越桥更加惶急了,她手伸进衣袖里,胡乱掏了一阵,从里面摸出三枚铜币来。
拿到东西后,她明显镇定了一些,不管楚剑衣如何讶异地看她,自顾自将三枚铜钱抛了出去。
杜越桥在心里问,她和师尊,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占卜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是极好的、符合她期望的卦象。
她指着地上的卦象,语气急促地对楚剑衣说:“师尊你看,我刚才问的是咱们的师徒缘份有没有尽,你看,没有的,咱们还能一直相伴在一起的,师徒缘份未尽的!”
谁料下一刻,楚剑衣抬手挥袖,强大的剑气劈来,掀翻了她的卦象,劈得铜钱悉数从中裂开,乱石走沙迷乱了人眼。
她一剑挑在杜越桥心口,冷淡道:“你我之间的师徒缘分,到此为止。”
噗嗤。
利剑刺入血肉。
杜越桥不退不避,迎着无赖剑撞了上去。衣裳渐渐洇出鲜血。
“!”楚剑衣瞳孔微缩,立刻将剑拔了出来,“你这是做什么,用自残来博取同情吗?!”
头上的鹿角矮了矮,杜越桥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上面戳出了个血口,不停有鲜血淌出来。
可是好奇怪,她一点都不觉得疼。
于是她抬头看着楚剑衣,轻声乞求说:“师尊,我怎么感觉不到疼了,你能不能再刺我一剑?”
凉风吹过,仿佛把月光吹进了杜越桥眸中,让她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滴。
事实上她的确哭了,只是自己意识不到,还在傻傻地笑着乞怜。
“……”楚剑衣收回了剑,沉默不语地凝视她。
那眼神中,似乎带着隐晦的亏欠。
但她站在月光的背面,月亮照不出她眼底的情绪,杜越桥更看不到她的不忍与愧疚。
杜越桥笑着笑着,突然停下来了,歪了歪脑袋问她:“师尊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还要用无赖剑刺我,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你想多了,我根本不喜欢你,之前那些呵护,都只是出于利用你去寻找线索的无奈之举。”
“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吗?”
“没有。”
“师尊撒谎。”杜越桥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上,“师尊骗我的时候,食指会敲敲大拇指,就像现在这样。”
“……”
“而且,师尊不是同我做过了么。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和自己的徒儿做。爱?”她语出惊人。
“我什么时候同你做过?这种话都能编造出来,你当真是恬不知耻!”楚剑衣喝止她。
“在汨罗啊,在叶夫人家中,在我的梦里面。师尊想起来了么?”
杜越桥一步一步往前走,如果那柄无赖剑还横在中间,她也会毫不犹豫地撞上去。
她要走到楚剑衣的跟前,让楚剑衣说清楚,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能罔顾人伦和自己的徒儿做。爱?
“大夫婆婆跟我说过了,我中的是情毒,是师尊为了救我,进入到我的春。梦里面,与我翻云覆雨,示爱交。欢。”
她一边逼问,一边眉眼弯弯地笑着,头上的鹿角妖冶地闪着红光,使她看起来像深海中蛊惑人心的美人鱼,那样的凄楚可怜,又笑得诡异无比。
“大夫还说,只有我们两情相悦,才能通过交。欢解情毒。”
“师尊,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不是师尊对徒儿的喜欢,是与爱。欲相关的喜欢,对吗?”
“师尊,你每次抱着我入睡的时候,是不是都在心里想着如何褪去我的寝衣,亲吻我的嘴唇,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想着如何与我一起在欲。海浮沉,对吗?”
楚剑衣睁大了双眼,完全被她的话震惊住了。
楚剑衣一步一步往后退,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想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可是杜越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地扣紧,就像她从前对待杜越桥那样。
用力地一拽!
楚剑衣猛地一下被她拽入怀中,胸口碰撞着胸口,在镜像的位置印出血迹。
善于装乖的奶狗露出獠牙,揽过她的腰身,在柔软的唇瓣上落下用力一吻。
好像知道了这是最后一次亲吻般,杜越桥褪去了平日的温柔,吻得又重又狠,几乎是在啃咬她的嘴唇。
深蓝的天穹闪烁着无数星辰,柔白而暧昧的月色笼罩中,海风吹过椰子树,发出沙沙的细响,远处传来人鱼吹响海螺的乐声,白浪不歇地往岸上推来,把沙滩浸成了深色,破壳的幼龟慢吞吞往海洋的方向爬去。
巡逻的侍卫不见踪影,也没有失眠的人出来看星星。
在隐秘安静的角落,杜越桥失去理智一样撕咬着楚剑衣,迫切地想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啪!”
楚剑衣仓皇地推开她,扇了她狠狠一记巴掌。
“混账东西!我可是你师尊!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对我……给我滚!”
杜越桥捂着被扇肿的脸颊,一动不动望着她,望着她那张被咬破流血的嘴唇,眼眶中又开始涌出泪水,“师尊,疼吗?”
楚剑衣盛怒未消,听到这话就像被调戏了一样,恨不能一剑捅穿杜越桥。
她气得身体微微颤抖,嘴唇上的血珠滚落在地,染红了脚下的沙砾。
她闭了闭眼,不愿意面对被强吻的事实,恨到了极致地说:“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滚出南海,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为什么啊师尊,你不是喜欢我吗,想让我给你暖床,想和我做。爱,为什么还要赶我走呢?”
“胡言乱语!我怎么会喜欢你,怎么会喜欢自己的徒儿?!你、你听风就是雨,听到一个虚无缥缈的言论,就自以为是地以为我喜欢你?你到底哪来的自信!”
楚剑衣的胸口因愤怒而大起大伏,上面印着的杜越桥的鲜血格外刺眼。
她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地瞪着杜越桥:“你是不是还想强迫我,逼我在这荒郊野外与你苟合?!”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以下犯上,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罔顾她人意愿,用强迫的手段逼人就范?!”
“你给我听好了杜越桥!我从未喜欢过你,也不情愿同你发生关系,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我竟然从来没看出你皮囊下的狼子野心,从来不知道你对我存有这样的心思!”
明确的拒绝传入耳中,杜越桥慌了,她惊慌失措,像被绑在行刑架上一样绝望且惊惧,百口莫辩,“不是的,对不起师尊,我没有、我我……”
“本来你安静地离开,我们还有相见和好的可能。但现在,我和你之间一点点可能都没有了。你给我滚,给我滚到角落里躲好了,别让我再看见你,不然我绝对毫不留情地杀死你!滚!”
第135章 师尊为计之深远她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杜越桥离开后的第九天,是除夕。
这几天来,除非海上情况紧急,非得她前去镇压妖兽不可的时候,楚剑衣才舍得踏出房门。
其余时间,她都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不知忙活着什么。
有次深夜楚病已路过她的帐篷外,看见灯火敞亮地照着,里边的人影坐在桌案前,手提着毛笔却不落笔,长久地举着不动。
楚病已蹑手蹑脚地离开,不敢去打扰她,因为她连着几天都没有露出过好脸色了。
帐篷外的花草也悉数撤了,剩下光秃秃的一片。
围着楚剑衣身边的所有生机活力,好像都在杜越桥离开南海的那个夜晚,消失殆尽。
对此,楚然和楚病已都摸不着头脑。
但她们因为杜越桥的离开而感到庆幸——小姑姑的关注终于能落在她俩头上了。
除夕夜,岛上刮着微凉的海风。
楚剑衣正伏案写着信件,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是犹豫忐忑,像极了某个人徘徊时的动静。
楚剑衣头都没抬,下意识说:“进来吧,外边在刮冷风,别把自己冻着了。”
那人却回道:“小姑姑,今夜除旧迎新,我和楚然想来陪你守岁,祝你身安体健,岁岁无忧。”
是欺负过杜越桥的那两个家伙。
一听到她们俩的声音,楚剑衣瞬间就败了好心情。
她本来想叫她们俩滚出去,但不知为什么,滚字在唇齿间凝滞,说不出口。
或许是因为话里的那句除夕?
这让楚剑衣恍然反应过来,原来今夜是除夕夜了。
马上要到新年了,那个人过得还好吗?
毛笔搁置在案头,楚剑衣脸色阴沉,吓走了两个小侄女。
那人送她的寒兰,被她重新栽回花盆里,放在案头,此时正轻轻地摇晃着,生命力旺盛。
楚剑衣摩挲着兰花的叶片,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如果爱人向你索要一朵兰花,而她和兰花之间只隔着几步路,你会如何选择——
是怜惜无辜的花朵,让爱人往前走,欣赏花的馥郁美丽?
还是纵容她的脾性,亲手折下那枝花,送给佳人?
那一晚,楚剑衣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杜越桥。
她无法回答这个难题,只好借摘兰花的选择,让杜越桥来替她回答。
如果杜越桥让她往前走,她就一五一十地告诉杜越桥,你的师尊命不久矣,你是选择弃她而去,还是和她一起面对死亡。
——面对一株兰草,杜越桥都不忍心去摧折,她又有什么资格让杜越桥陪着她等死?
如果杜越桥折下那支兰花,她就把杜越桥牢牢地拴在身边,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死亡,她也要杜越桥永远陪着她。
——杜越桥折花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她又在怜悯什么、犹豫什么呢?
杜越桥就是她心里的寒兰。
不敢承认的爱意,让她产生了疯狂的想法,疯狂地想要占有杜越桥,想要杜越桥陪她一起去死。
她孤独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来陪她,好不容易对一个人动心,她怎么会轻易放手呢?
她要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哪怕到了黄泉,也不可能让杜越桥从她手中逃脱!哪怕到了奈何桥,也要摔烂孟婆的碗,让杜越桥永生永世记着她,不能遗忘一分、一毫!
爱并不无私,也不伟大;爱是占有、是偏执、是扭曲。
于是她突然停下来,指着那株寒兰花,对杜越桥说:“你去给为师摘朵花来。”
可杜越桥给她的答案是——
移花。
她问杜越桥为什么要移花。
杜越桥说,如果选择移花,那么不论花儿到了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能让师尊长长久久地看着它。
她的答案不在楚剑衣的意料之中,也点醒了楚剑衣。
是啊,如果留着花儿的根系,为她独自的生存提供条件,那么她走到哪里,都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何况杜越桥不是娇嫩的花朵,而是更为坚韧的小草呢。
更何况,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包括默许楚然姊妹去欺负杜越桥,根本就是在培养杜越桥的能力啊。
她要改变杜越桥吃苦不吭声的性子,让杜越桥知道忍让解决不了矛盾,只会换来更严重的欺辱。
反抗、争夺,只有不择手段的反抗与争夺,才能让一个人真正拥有活下去的本领。
她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磨杜越桥、锻炼杜越桥,让杜越桥从一块圆溜温吞的鹅卵石,变成有棱有角的锋利石块,让杜越桥可以龇牙咧嘴地吓退敌人,不再遭到欺负。
可是她的心,总是那么容易软下去。
只要杜越桥一掉眼泪,用脸蹭着她的手,像受尽委屈的小狗那样呜咽,说一句:“师尊,她们欺负我啊。”
楚剑衣的心理防线就彻底绷不住了。
她要改变策略,用更温和的方法,去教会杜越桥如何反击。
但是杜越桥不争气啊,一点点都不争气。
杜越桥只会乖巧地站在礁石上,千盼万盼等她回家;只会淘米炆粥、洗衣做饭,用完全无害的模样去讨好她——
她的心软,再次把杜越桥养成了乖顺温良的小白兔!
可外面的世界尽是狼虎熊蛇,它们张着獠牙、吐着信子,眼睛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变得猩红。
它们好饿好饿,简直饿昏了眼,当一只落单的全然无害的小白兔闯入视线时,它们怎么会放过到嘴边的食物呢?
楚剑衣只能再次改变方法,她要让杜越桥对她彻底死心,放下对她的依赖,自立自强,自力更生。
所以她选在杜越桥生日的第二天,在杜越桥最是兴奋喜悦的时候,及时而绝情地打了她当头一棒。
为什么不选在杜越桥生日当天?
因为她的十岁、十一岁、十八岁生辰都伴着祸事,她不想让杜越桥也像她一样,在本该最快乐的时候,受到最沉重的打击,那样太残忍。
然而万万没想到,杜越桥竟然会把解情毒的事情全部抖出来,撕咬着她的唇,说出那句:
“师尊,你也喜欢我吧,是跟爱。欲相关的喜欢。”
……是又怎么样!
楚剑衣眸色一沉,骤然捏紧了手中的寒兰叶。
对,她的心意被戳穿了,她确实喜欢她!
甚至自己都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喜欢上的!
甚至是那句话说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喜欢她!
因为喜欢,才会在意她是不是真有小情人;因为喜欢,才会编出旧情人的幌子,诱她为她吃醋;因为喜欢,才会渴望搂抱住她,甚至不惜说自己宫寒;因为喜欢,才会情愿进入她的春。梦,为她解情毒。
可那又怎样!
她喜欢杜越桥——这不是杜越桥强吻她的理由!
在她和杜越桥的关系中,永远只能是她占主导地位,只能由她强迫、引诱杜越桥,甚至是做。爱的体位,也只能是她在上面!
杜越桥没资格反客为主!更不能罔顾她的意愿、强迫她。
楚剑衣气得无以复加。
可是。
可是楚剑衣偏生又感到一种安心,安心于杜越桥的伪装把她都骗过去了,安心于杜越桥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软弱——杜越桥不是小狗崽子,而是狡猾的狼崽子。
奶乖软萌的狗崽子,在外面的世界是活不下去的,但狼崽子可以。
楚剑衣很庆幸,杜越桥是头善于伪装的狼崽子,那样她才会放心杜越桥在外闯荡。
——其实也没有多放心。
“沙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报:“少主,这是她的动向。”
密探将写着杜越桥动向的信函放在桌案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帐篷,隐入黑暗之中。
楚剑衣拾起那封信函,没有打开,而是随手一扔,甩到旁边那小堆信件的上面。
她正在气头上呢,没心思关心杜越桥过得怎么样,知道那人平安就行了。
记录杜越桥行迹的密信,一日一封地呈来。
离开的第十五天,杜越桥仍然窝在海边小镇的客栈里,吃喝全由小二送进去,没见着人出来过几回,很是颓废窝囊。
第二十七天,小镇下了场寒雨,杜越桥敞开了窗子,坐在窗户旁边发了几个时辰的呆,密探看到她头发乱蓬蓬的,不知道几天没梳过了。
第四十二天,她的钱花光了,也没从行李里翻到楚剑衣塞的钱囊,穷困潦倒,被店老板赶出了客栈。
第八十五天,她终于肯跟人说话了,扶了位老奶奶走过湿腻的青石板路。
……
第六百三十七天,杜越桥离开潇湘,往北边的城镇去了。
“两年了。”
楚剑衣语气很平淡,她已经很少去看杜越桥的行迹,更多的心思都用在镇守南海上,“归元宗的法阵还没有研究出来么?”
“禀报少主,已经向归元宗催过多回了,但他们每次的答复都是让咱们静候,真是叫人窝火!”
说话的人是楚然。
两年过去,小姑娘出落得身姿英挺,一柄飞霄画戟持在身侧,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好惹的气质。
楚剑衣皱眉道:“一拖再拖,全然不顾前线顶着多大的压力在抵抗!照海妖进攻的速度来算,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南海结界必定全面崩溃,到时候西南部州如何抵抗得住?!”
她说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见女人有站起来的意思,楚然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搀扶住她,“小姑姑,你伤势很重,要不先回床上歇会儿?”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一步一步往海势图的方向挪过去,但动作稍微大了一点,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鬓边发丝颤抖,脸色更加苍白。
第136章 杀夫杀父杀兄杀弟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休息会儿吧,小姑姑!”楚然心急劝道。
楚剑衣撑着她的肩膀剧烈咳嗽,平复之后,接过手帕擦了擦唇角,手帕上一片猩红。
见女人固执地摇头,楚然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劝不动她。
南海的形势一年比一年严峻,一天比一天凶险,远海结界几乎全部破损,大妖层出不穷,三天的时间就能损失一座岛的兵力。
楚剑衣作为镇守南海的主帅,没有一天能安心休息。
就像这次一样,她昨天刚从昏迷中苏醒,重伤未愈,现在就已经照常审阅战报了。
帐篷内灯火通明,一张由兽皮制成的海势图,四角被钉在墙上,占据了整面墙的空间。
不像传统的地图,这张海势图上画着的事物都是立体的,从海面漂浮的岛屿,到海底的结界,一一呈现在这张图上,让人看过去一目了然。
所谓海滨结界,其实就是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球状结界聚集在一起,以今世人们生存的大陆为中心,向深海远海延伸。
天地混沌如鸡子。
最大的结界像鸡蛋壳一样包裹着整片大陆,其余小结界一个挨着一个,附着在它的下方,密集地延伸到海底。
如果把这张海势图倒过来看,就会发现海滨结界宛如一串巨大的葡萄,上端的果实多而紧密,几乎遍布了整个海底,而越往下,果实逐渐减少,直至浮出水面,就只剩下一个硕大无朋的果子,孤伶伶地悬挂着。
楚剑衣提起笔,在靠近海面的小葡萄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而在那个小叉的下面,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红叉。
楚然看得心颤了一下,但还是强颜欢笑说:“多亏有小姑姑出马,这次只损坏了一个结界。”
楚剑衣没有理她,面色沉冷地端详着图纸。
良久的沉默之后,女人垂下眼帘,幽幽一叹,问道:“你觉得,南海的防御还能支撑多久?”
楚然忙道:“有小姑姑在此镇守,当然是能撑到把闹腾的海妖全部降伏为止!”
女人听到后冷哼一声,掀起眼皮冷冷看她,“大局在前,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形势,你还在这给我满嘴跑马车!”
“是然儿言错,请小姑姑恕罪!”
楚剑衣闭上了眼,一点都不想看她,“以前楚病已在的时候,你嘴里倒还有几句真话。现在楚病已回关中了,剩下你一个人面对喜怒无常的楚剑衣。你害怕极了,每天过得胆战心惊,生怕哪天惹她不高兴就被扔进海里喂鱼,所以只会阿谀奉承,拍她的马屁!”
楚然脸色煞白。
她其实听得出女人的话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某种自怨自艾,就好像……
好像小孩子撒气一样,等着人去哄她。
但楚然不敢去哄,她对楚剑衣有种天生的害怕与崇敬,那种又敬又畏让她以为刚才是自己听错了。
楚剑衣是高高在上的少主,威风凛凛的战神,超然洒脱的剑仙,怎么会自怨自艾,可怜巴巴地等着人去哄?
又有谁能哄得了楚剑衣?
太可笑了。
楚然心想,如果刚才的念头被楚剑衣听见了,她肯定会先给自己甩几个耳光,再求饶说,小姑姑内心强大,绝不是要人哄的小屁孩!
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颤抖,楚剑衣皱着眉头道:“你在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那人立刻就跪下来,战战兢兢道:“不敢害怕小姑姑!”
承认害怕也不敢,真是胆小到了极致,一点都不像……杜越桥。
想到记忆深处的这个名字,楚剑衣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呼吸都不连续了。
她于是又看了眼楚然,见那张眉目凌厉的脸上,除了害怕就是恐惧,连隐隐的不服气都没有,哪有半点楚家先人的血性?
真是白白浪费了一副好皮囊。
如果杜越桥还在身边,肯定能读懂她的烦愁,温声温语哄好她,可惜……
“罢了。”楚剑衣及时收回心绪,让楚然站起来好好听着,“今年你没去过前线,不知道战况也属于正常,我没有怪罪你。”
楚然这才站稳了脚跟。
楚剑衣道:“图上的这些结界,有些是修补寰结界的,有些里面封印着大妖,你以前在楚家学堂上课的时候,应该知道吧。”
寰结界是包环着大陆的大结界,这是人尽皆知的东西。
楚然忙不迭地点头,“家老讲过的,那些结界在海洋深处,年久失修,很容易就遭到损坏。”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道:“小姑姑是说,那些红叉代表的是,关着大妖的结界都被破坏了?”
楚剑衣嗯了一声,想继续往下说点什么,但看见楚然被吓得面色发白,忽然不忍心把真相说出来了。
她把话咽下去,习惯性地揉了揉女孩的头发,说道:“天塌了还有大人在前面顶着,别把事情想得太糟糕。”
楚然依旧紧绷着神经,像被吓傻了的鹌鹑一样目光呆滞。
楚剑衣无法,只能换了个话题,故作轻松道:“你们浩然宗这些年又收了多少修士?增援给南海的兵力就没有断过。”
楚然僵硬地说:“前几年收的弟子不多,大概与往年持平。或许是从其它六大宗门调过来的?”
“不太可能。”楚剑衣斩钉截铁地说。
她本来想说,绝无这种可能。
但考虑到楚然经不起打击的小心脏,她再次把话咽了下去。
目送楚然离开后,楚剑衣终于撑不住了,伏下身,紧按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汗珠一滴滴从脸颊滚落。
太疼了,每一根筋脉里都有灵力在乱窜……
良久,她才控制住体内紊乱的灵力,虚脱了般躺在椅子上,身形憔悴,面色苍白。
她嘴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下好了,压根等不到她去祭阵,体内那玩意儿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三天前,楚剑衣在和鲲缠斗时,体内的灵力突然暴走,让她失控地坠入海中,被鲲的巨翅拍出几里开外。
要不是无赖剑在关键时刻救主,拖着她贯穿了鲲的肚腹,别说是她回不来了,就连周边的几座岛屿都会被鲲给击沉。
无赖剑,无赖剑,想到无赖剑,她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杜越桥。
话说,记录杜越桥行踪的信件被她堆积在桌案上,已经二十四天没看了吧。
想到这里,她的手鬼使神差地往那堆书信伸去。
“啪”
楚剑衣狠狠扇了自己的右手一巴掌。
她脚下一发力,推着椅子往后挪了几步,把头偏到另一边,不去看桌上的信件。
南海的事情重要,还是那几分舍不得重要?
楚剑衣强迫着让思绪回到正事上来。
浩然宗。浩然宗很奇怪。
按楚然刚才说过的话来看,浩然宗这些年并没有广招弟子,那么那些源源不断的兵力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其余六大宗门么?不会的。
他们虽然实力远比不上浩然宗,但好歹也有上百年的宗门底蕴,机心算计深重,巴不得浩然宗树倒猢狲散,怎么会连着两年都向南海提供支援呢?
且不说他们有没有通力合作的心,就算是浩然宗逼迫着他们增派兵力,他们也不可能承担得起如此之大的消耗。
啧。
楚剑衣想不明白地按了按眉心,很是没有头绪。
尽管浩然宗给她挂了个主帅的名头,但并没有赋予她调兵的实权。
就连她想要去其它岛屿观察布守,都得先向浩然宗打报告,得到批准后才能过去。
不然她就直接去观察附近岛屿的情况,看看增援过来的到底是不是浩然宗的人马。
楚剑衣恨恨地想,浩然宗完全是把她当成了人形兵器,在海图上指出哪个坐标,她就要打哪儿。
如果不是楚观棋给她承诺,在南大门镇守三年,阻止妖兽登陆作乱,三年期满就放她自由,她怎么会甘于被浩然宗安排?
罢了,时间只剩下一年了,只要这一年内不出什么岔子,也没让她的性命丢在这里,期限一满,她就离开南海去找杜越桥。
璇玑盘的线索丢了,可以再找;河图影壁的预言也不是次次都准确。
但她的心只能托付给一个人,千年难改。
这两年以来,她所面临的困境一次比一次危险,好几次陷入死地时,她脑海里都会亮起走马灯,幕幕都是自己与杜越桥共同度过的场景。
欢快的,难过的,平静的,暧昧的……甚至是,共赴巫山云雨的场面。
那时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没有放下过杜越桥,也永远不可能放下杜越桥。
可是……
可是她那么绝情地赶走了杜越桥,杜越桥还会和她重归于好吗?
爱让高傲者低头,让潇洒的小剑仙踟蹰惆怅。
她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时候曾幻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她发出示爱,但被拒绝的话——
她就把那个王八蛋绑起来,关进幽暗潮湿的地下室,先像阴湿的蛇一样纠缠她,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气息,用充满威胁的甜言蜜语,挽回她不乖叛逆的心意,如果这样还不能让她回心转意,她就用鞭子……
“少主!”
外边传来一道声音。
“报,此人心如蛇蝎,为非作歹,老家主说交由少主来处置!”
与此同时,外面甩进来一具不成人形的烂肉,楚剑衣定睛看去——
那人瘫软地倒在地上,浑身被脏血覆盖,皮翻肉绽,连伤口的血液都是污黑的,散发着冲人的腥味儿,两只脚的脚筋都被挑断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好肉,只有微弱的喘气声证明人还活着。
楚剑衣眼皮一跳,问:“她犯了什么罪?”
外边的人答道:“杀夫杀父,杀兄杀弟!”
第137章 不人不鬼楚希微楚剑衣脆弱得近乎一碰……
再一次睁开眼时,楚希微看见的是蚌壳白的帐顶。
连空气中也带着丝丝海水的腥咸。
这里不是潇湘。
楚希微按兵不动地想,这也不是关中。
“这里是南海。”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谁,谁在说话?!她心脏猛地一缩。
刹那间,狰狞的笑声、非人的拷打、望不见天日的地牢,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将她拽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气不敢喘,眼睛不敢看,只有心跳如鼓点般砰砰砰地乱响。
“不怕了,不怕了……”那人还在说。
“这里是南海,没人能够欺负你。”
这是在……安抚她?
那人撩开了她眼前的发丝,拂到耳边,让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那人的手萦绕着淡淡梨花香,给过她唯一的拥抱。
是谁!是母亲?是……楚剑衣?是小姨。
楚剑衣坐在床边,肌肤显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虚虚地挽了个日常发髻,两三缕乌发垂在颈侧,便显得人多了几分柔美感。
察觉到少女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楚剑衣把手搭在她额头上,“烧退了,头还晕么?”
楚希微摇了摇头,可一动,脖颈的伤口就被撕裂,纱布上洇出小片血迹。
“别动。嗓子没坏,你能说话的。”
楚希微怔忡地望着她,嗓音沙哑,说出第一句话:“小姨……为什么,不杀我?”
楚剑衣从旁边的水盆里取出一块帕子,沥干上面的水,沿着楚希微的嘴唇轻轻擦拭。
“你犯了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杀你。”她问。
“我把潇湘楚家和江家的男丁,全部杀了。”楚希微答道。
不知为什么,自杀人逃亡以来,她第一次为杀生罪孽而感觉到愧疚、不安。
被关中楚家逮捕时,她满口谎言,拒不认罪;被囚禁在楚家地牢时,她受尽酷刑,死不悔改。
可现在在楚剑衣面前,她竟然觉得不安与害怕,甚至不敢对上楚剑衣的眼睛。
楚剑衣仍然轻柔地擦着她的唇角,“你觉得我该杀你吗?”
“……不知道。可他们都觉得我大逆不道,觉得我该死。”
“你觉得自己该死吗?”
“我不该死!”楚希微说,“该死的是他们!”
她像被抢了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声音突然变得很尖利,向楚剑衣控诉着死人的罪状:
“他们逼我嫁给江家,嫁给那个七十岁的变态老男人!我不愿意,我用尽了各种办法想逃出去,可他们每次都能抓住我,把我折磨得体无完肤!甚至对我下药……”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楚希微不复三年前的隐忍与低顺,她的眼中尽是恨意。
仿佛破碎了一样。
楚剑衣静静听着她说完,声音依旧是平和而淡定:“你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只会心疼你,我自然就不能杀你。”
楚希微却浑然惊讶,她轻声问:“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所以小姨留我一命?”
女人平静地点头,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止不住地咳嗽。
薄背因咳嗽而一直颤抖,原本贴身的衣裳也显得宽大了几分,使楚剑衣看上去像一枝颤颤巍巍的雪白梨花。
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洒在楚剑衣的侧脸上。
她咳得面色微红,脸颊浮在暖光中也褪不去那抹憔悴。
楚希微定定地望着女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脆弱得近乎一碰即碎,“小姨,你受伤了?”
楚剑衣没有回应她,捂着胸口尽力平复气息。
许久之后,她才缓过气来,撑着床头维持身体的坐直,胸口急促地起伏。
她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显,骨节泛着白,这一幕让楚希微的心跳滞了一瞬。
等她平息下来,楚希微仰视着问:“你受的是内伤?”
“嗯。”楚剑衣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南海的结界破损,放出来很多深海大妖。我与鲲鏖战时疏忽了,被它打成重伤,伤到了内里。”
又看了她两眼,想到眼前女孩儿和楚然差不多大的年纪,或许也会害怕?
楚剑衣补充说:“别多想,至少你在岛上是安全的。”
“安全不了多久。”楚希微摇摇头说。
“南海的情况传到潇湘去了?”楚剑衣问,但旋即她皱着眉否认:“不可能。浩然宗为了稳定人心,绝不可能向凡人透露南海面临的灾难。”
“是啊,他们当然不会向凡人交代这边的情况。但是……”楚希微笑了,她话锋一转,“小姨不妨想想,我一个弱女子,只有一些微弱的灵力和不入流的功夫,是怎么能杀尽楚江两家的男人的?”
“……”楚剑衣沉默了,她心里浮现出一个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因为天恩浩荡的浩然宗啊,不顾凡人的意愿,将他们抓捕到南海,制成一个个灵力炸弹,去对付那些难缠的海妖啊。”
将凡人制成灵力炸弹?!
楚剑衣愣住,这个答案远比她料想的还要丧尽天良。
楚希微继续说:“他们来江家抓人的那天,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趁乱挑起他们打斗,然后夺走浩然宗修士的神兵,杀光了两家的男人。”
说着说着,她嘴角忽然往两边勾起,朝楚剑衣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小姨,你觉得希微做得好吗?”
楚剑衣本来斜倚着身子,让阳光能照耀到楚希微的脸上。
这张脸长得和鸿影姐姐极为相似,剑眉挺鼻,皮肤白皙,哪怕掺了几分潇湘山水的柔情,也无法磨灭骨子里的飒爽英挺。
那是老楚家子孙独有的气质。
可楚希微的那抹怪笑,却让这张脸透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怖意。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上。”楚剑衣简短地答复,睨了她一眼,“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岛上整出幺蛾子,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她说到最后,语气陡然变冷,凤眸中生出一点凶厉的神色。
如果是楚然看到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吓得立刻跪下,嘴忙舌乱地喊着姑姑饶命。
但楚希微不一样,她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人。
她不卑不亢,对上那双沉冷的眸子,与楚剑衣相持良久,最后幽幽地闭上眼,“小姨,你出去吧,希微好累啊。”
楚剑衣没有说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提醒她道:“你的脚筋被挑断了,想以后能够走路的话,最好给我老实点。”
说罢,不管楚希微在身后如何折腾,她一概不理,快步离开了帐篷。
楚剑衣来到海岸边,找了块礁石坐下。
南海的天气风云变幻,不一会儿,阳光藏到乌云后,岸边飘起了小雨。
狂风激起千层浪。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浪头越来越高,楚剑衣才支棱起一个结界,挡住扑过来的海浪。
结界外一片惊涛骇浪,她的心里也刮起了掀天飓风。
楚希微伤得很重,从她身上能看出楚家十八般酷刑的痕迹。
她把潇湘楚、江两家的男丁,从行将就木的耄耋老者,到出生不过几天的襁褓婴儿,一个不留,全部杀尽。
手段可谓是极尽残忍。
楚剑衣叹出一口长气,再度想起楚希微那张诡笑着的脸。
三年前她就给过楚希微选择,甚至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提出要带楚希微离开潇湘,跟她一起走。
可楚希微拒绝了她,自以为是地说:“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我只相信自己。”
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大的手段在深院宅斗中保全自己?
楚剑衣在心里喃喃自语:“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鸿影姐姐,如果我当时排除万难将她带走,希微也许就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了。”
鸿影姐姐,如果你在天上睁一睁眼,看到希微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该有多伤心啊……
她自小没有母亲的爱护,受尽白眼与欺辱,十几年来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是我,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怎么受得起她那声小姨?
“不,还有得救,还能弥补我的过错,鸿影姐姐。”楚剑衣突然说。
她抬头看向远处浪涛翻滚的海洋,风雨之中,隐约有鱼妖的影子从海底一跃而起,掀起惊天巨浪。
又有多少个结界支离破碎了。
她凝眸望着兴风作浪的妖兽,想起楚希微上岛的那天。
那是五天前。
与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楚希微一起到八仙山岛来的,还有楚观棋的口讯。
那枚海螺嘀哩哩吹了一阵,然后传出楚观棋的声音:
“不想送死的话,就把这丫头拿去祭阵。”
他的声音已经很苍老了,说这句话时就像在说遗言。
楚剑衣守在楚希微床头,尽心照料了五天,他那句话也在楚剑衣心中回响了五天。
从他的话中,楚剑衣大概知道了两个消息:
一,归元宗研究不出代替海滨结界的法阵。
二,南海的平定,必须以祭阵作为代价。
每次妖兽潮登陆,掌控着八大宗门的八大家族,要轮流派出自家年轻一代的翘楚,用以身祭阵的方法换来大陆安宁。
十年前的镇海之役,本该轮到楚家出人挂帅征战,但实际却是疆北凌家的凌关上阵,让老楚家躲过一劫。
谁能想得到,西海的补丁刚缝好,南海的大门又破了,而且破得如此之快。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这一次的平镇南海,楚家躲无可躲,楚剑衣逃无可逃。
其余七大宗门都在虎视眈眈地盯着楚家。
他们迫切地想要看到楚家垮台,想看楚家这一代的天骄陨落,想要楚剑衣身死!
但楚观棋哪会坐视不管?
他早早地摸清了楚希微的底细,知道她的天资远超平辈人,在楚家只排在楚剑衣之下。
她是顶替楚剑衣祭阵的不二人选。
所以楚观棋把她抓来南海,扔给楚剑衣处置。
甚至算到了楚剑衣会狠不下心,所以他打断了楚希微的双腿,让曾孙女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即使楚剑衣不忍心,楚希微自己也会失去生存的信念。
一个站不起来的残废,不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在凡人之间,都是最卑微的存在——
楚希微不会容忍自己用这副残躯活下去。
到时候,只要她楚剑衣能狠心用外甥女祭阵,那么南海风浪平定,她自己也不会身陨。
楚观棋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而代价,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儿的性命罢了。
第138章 希微想照顾小姨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
“小姨,希微进来了。”
青衣少女推着轮椅缓缓进入帐篷里。
她一手艰难地滚着椅轮,另一手端着个白盘子,上面摆着卖相精致的梅花酥。
楚剑衣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倏然睁开眼,手一抬,那点心盘便飘到了她膝前的桌案上。
手上没有碍事的东西,楚希微很快就挪到女人身边,温婉地说:“这是希微亲手做的,小姨不趁热尝尝吗?”
楚剑衣扫了一眼盘中的点心,不由得回想起一些往事,“你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给我做这种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那时候,小姨正是个要人来疼的孩子呢。”
楚希微用手帕托起一块梅花酥,喂到她唇边,“希微也想知道,自己的手艺比起母亲来,相差有多少?”
楚剑衣凝神看了下那块梅花酥,色泽金黄,花瓣状的酥皮层次分明,和记忆中鸿影姐姐做的梅花酥几乎无差。
“怎么想到做点心来了?”楚剑衣问。
她伸手掰下一小块梅花酥,放进嘴里尝了尝,闭上眼仔细品味,“很好吃,和你母亲的手艺不相上下。”
知道她没胃口再吃剩下的糕点,楚希微贴心地把手帕叠起来,放在一边。
“希微见小姨这几天吃的很少,担心是岛上厨子的手艺不好,败了小姨的胃口,所以才决定自己下厨给小姨开开胃。”
一边说着,她顺势将脑袋贴在楚剑衣大腿上,撩开发丝,欲遮还休地露出半边侧脸,温情款款望着楚剑衣,俨然一副黏人小狐狸的模样:
“想来是希微的手艺不好,还让小姨编出话来安慰。”
楚剑衣从腿到头僵硬了一瞬,似乎想挪开腿,但最后仍是没有动弹,任由楚希微安静地趴在她腿上。
她说:“怎么说是编出来安慰你的?”
楚希微小幅度地蹭着她的腿,软声道:“阿娘离世有十八年了,时间太长了,小姨怎么会记得清一块小小梅花酥的口味?”
短短一年的相处照顾,难道值得用十八年、或者一辈子来铭记吗?
帐篷内静谧,人鱼泪烛敞亮地照耀着,将两人伏膝依偎的影子映射在地,一派脉脉温情。
楚剑衣凝视腿上人儿的侧脸,盯着她眼尾的泪痣,突发奇想——或许深紫色的衣裙更适合于她?
楚希微是妖而不媚、具有攻击性的长相,穿的这身缥青色衣裳反而掩盖了她的特点。
“小姨,”楚希微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说,天底下除了咱们两人,还有谁记得阿娘?”
她今夜刚沐浴完,还没来得及梳头,青丝半披,散发着淡淡的冷香。
抬手把发丝绕到后边去,显出小段藕白的脖颈,楚希微又往上蹭了蹭,黯然垂下眼帘,掰着手指头数道:
“阮家的人都被我杀了,外祖母与外祖公也早早逝去,阿娘没有姊妹兄弟,谁还记得她呢?”
楚剑衣一时无语凝噎,只能轻轻拂过她的发间,替她把耳边的碎发拨到手中,松松挽成一个马尾。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难以启齿,楚希微莞尔一笑,换了个姿势,温顺地躺在她腿上,望着她修长而细腻的脖颈,抬手抚了上去,“不过没关系,有小姨和希微记得就足够了。就当阿娘,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吧。”
指尖触碰到那段诱人的雪颈,楚希微蜻蜓点水般,沿着颈线轻轻刮着,“小姨,女儿家伏在母亲膝头玩闹,就是希微现在这样吗?希微从小没有母亲,很是羡慕其她姐妹能承恩膝下呢。”
楚剑衣被她勾得整段脖子都是酥麻的,脑袋里一阵阵发颤,索性阖上眼往后仰了仰,企图离她远一些。
可谁知,那只撩拨的手却顺势滑到她衣襟里,指尖轻触着沟壑——
“!”
楚剑衣倏地睁开眼,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摁到桌案上。
“嗯……疼。”楚希微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吟,连尾音都在发颤。
“谁教你用这种下作手段的?!”楚剑衣横眉冷对。
被摁着的手腕印出红痕,楚希微一动都不能动,贝齿轻咬唇瓣,两眼泛着泪光,好像被人欺负了一样,“是在阮家的时候,那些婆婆们教我的手段,她们说……这样能讨郎君欢心。”
讨郎君欢心。
这样一句貌似无心的话,让楚剑衣的思绪再度乱了起来。
仿若有一千根愧疚做成的银针,细细密密地扎着她的心口,把心脏扎出千百个窟窿眼子,痛不能言,目不忍视。
可楚希微还在试探着:“小姨,希微做得不对吗?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希微从来不知道。”
不,不要说了……鸿影姐姐听到会难过的。
“小姨,你怎么不说话了,是希微做得不好,没有讨小姨欢心吗?”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小姨,从前杜师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伺候你的吗?现在她不在了,希微可以代替她伺候小姨吗?”
“够了!”楚剑衣突然拔高了声音,“这种事情跟杜越桥没关系,你屡次提到她做什么?!”
“好的呢,希微不说便是。”楚希微乖巧地止住了话题,就要再次趴到她腿上。
楚剑衣却把腿往回一收,“我腿脚不好,承不住你趴在上面。”
楚希微讪讪坐回轮椅上,“小姨的腿受过伤?”
“嗯。三年前的事情了。”
楚希微咂摸着她话里的意思,悄悄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是为了保护杜师姐而受伤的吧?”
楚剑衣不说话,重新阖上眼睛,准备入定。
“不能说杜师姐么?”楚希微软着声音说,“在小姨这里,杜师姐的名字好像提不得呢。”
“……”
“小姨和杜师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误会啊?希微来岛上快三个月了,一点点杜师姐的去向都打探不到呢。”
“楚希微。”
楚剑衣拧了拧眉心,很是无奈地说,“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楚希微笑了,像美人蛇一样凑近她耳畔,呼着热息说:“希微听闻杜师姐对小姨无微不至,小姨待她也远超一般师尊的好。现在杜师姐离开了岛上,小姨每日闷闷不乐,希微想……代替杜师姐照顾小姨呢。”
再次听到师尊这两个字,楚剑衣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你是你,她是她。她身为我的徒儿,履行孝敬的责任无可厚非。你想要学她那样待我,大可不必。”
“可希微是小姨的亲人啊。希微自小没有母亲疼,更得不到爹爹的爱护,好不容易被小姨救到岛上,受到如师如母的照料,若不能回报小姨,希微简直寝食难安。”
不知为什么,每次和楚希微说话时,楚剑衣总有种毒蛇在耳边嘶嘶吐信子的感觉。
她颇有些不自在,“我照顾你是因你母亲对我的恩情,一恩抵一恩,你不欠我什么。”
“真的只能是因为阿娘的恩情么。”楚希微好像很受伤,她坐回了轮椅里,眼中含着脆弱的水波,“不能是希微自己争取来的么?”
“争取什么?”
“小姨的怜悯,小姨的亲情,小姨的……爱。”
“岛上还有楚家其她的小辈,你可以和楚然她们多相处,培养感情。”
“楚然妹妹啊……”谈及她的名字,楚希微往轮椅里窝了窝,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姨说得对,希微在阮家没有得到过姊妹亲情,在楚然妹妹那里倒是品味到一二。”
“她欺负你了?”
听她话说得阴阳怪气,楚剑衣下意识以为楚然霸道的性子又发作了。
但看到楚希微脸上阴幽幽的笑意,她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楚然毕竟心思单纯,你尽量同她打好关系,以后回到关中了,还能倚仗她身后的长辈们。”
“小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希微就不能倚仗小姨了么?”楚希微来了兴致。
楚剑衣没有理会她,接着自己的话说:“你的资质是年轻一代中顶尖的,若是能顺利回到楚家,自然有势力会拉拢你。”
“那小姨呢?”
“如果你不愿意回楚家,还可以往桃源山走。我会向海霁说明情况,让她留你在桃源山安稳度日。”
“小姨是在为我的将来谋划吗?”
楚剑衣这下终于肯搭理她了,“嗯。我没办法给你更好的条件,只能保证你的平安。”
“这也是为了母亲的恩情,对吗?”
“对。”
“原来是这样啊。”楚希微敛起眼神,垂首自怜地看着动不得的双腿,嘴唇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楚剑衣也不留客,站起身来,扶住她的轮椅,“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楚希微颔首,任凭楚剑衣推着她在沙滩上慢慢地走。
她的轮椅是经过特殊改造的,能够走沙爬坡,行动很是方便。
夜已经深了,海风很冷,一阵阵往两人身上扑来。
楚希微抱着胳膊瑟缩了一下,像是冷极。
她穿得很单薄,专挑着吹冷风的夜去找楚剑衣。
“下次有什么事,直接传音给我就行,不用特意到营帐里找我。还有,多穿点衣服。”
话音未落,一件厚衣服披到她身上,把海风遮了个严严实实。
“小姨这是在关心我吗?”
楚希微笑得很天真,“楚然应该没有受过如此优待吧。真好,希微不仅能自由进出小姨的帐篷,还能受到小姨关心,这是其她姊妹享受不到的。”
楚剑衣道:“你从我这里拿走了六件衣服,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你有什么头绪吗?”
楚希微被呛了一下,一时间竟有些无语,“希微行动不方便,那六件衣裳还没来得及清洗,不好意思还给小姨。”
“不用清洗了,待会儿我顺路拿回去。”
“……”
楚希微缄默了片刻,转移话题说:“今晚月色很美,小姨不如陪希微在海边走走吧,希微还没有好好看过大海呢。”
“我回去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抽不出时间陪你闲逛。”
“以前杜师姐央求小姨陪她看海的时候,小姨也是用这个理由拒绝的吗?”
楚希微说着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不对,楚然跟我说,小姨从来没有拒绝过杜师姐的请求。”
她侧过头看向楚剑衣,“那小姨为什么要拒绝希微呢?”
楚剑衣深深地望着她,露出格外无奈的表情,抬了抬手,让她看见被风吹得鼓起来的衣袖。
“因为我冷。”
还因为一起看海这件事过于暧昧。
自杜越桥离开后,她再也没有心情找人陪自己看海。
第139章 楚小剑仙的祭阵其实她也很害怕。……
六月。
南海海面一片宁静,风不兴,浪也不起,烈日高悬在天上,海水便折射着粼粼的金光,不疾不徐地耸动着。
仿佛一面铺排在地上的破碎镜子,无数小碎片在静静地闪耀。
而海崖之上,一朵庞然巨大的莲花拔地而起,千万瓣花瓣第次绽放开来,皎白而妖冶,圣洁且充满不可亵渎的威严。
莲花之中,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盘腿而坐,识海中传来呼声:
“少主,您再稍等一会儿,还有几个弟子没从结界里脱身!”
“别管他们了!能为天下大业而献身妖腹,是他们的荣幸!”
“可那几个人中有楚家的子弟!”
“那你还不快去救人!”
“……”
叽叽喳喳的嘈杂声不断传来,使平静的识海中喧闹无比。
楚剑衣望了眼海面咕噜噜冒出的水泡,心知底下的人们还没收拾完,索性屏蔽了识海里的声音,闭目养神起来。
她是来祭阵的。
而底下那些人,也是来祭阵的。
为了确保祭阵的过程万无一失,浩然宗派出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下潜到深海,引诱凶兽游进小结界之中,再以己身灵力修补结界的破损,将凶兽暂时困在笼中,无法出来作乱。
修补好结界之后,若自身还留有余力,灵力能支撑从深海底下浮上来,那便是九死之中夺得一丝生机,此后封侯拜相,享人间盛誉,拥功名利禄,流芳千古万代不朽。
若在修补时灵力穷尽,丹田枯竭,那么便是此去无回,永远留在海底,再也看不到来年的桃花开得如何艳艳。
如今摆在楚剑衣眼前的,也只剩下这两条路。
楚剑衣攥紧了衣袖,她心里有根不安的弦在紧绷着。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其实她很害怕。
害怕自己会殒命于南海,死后的魂魄得不到安宁,像大娘子那样日夜哀嚎;害怕再也看不到江南的拂堤杨柳,听不到疆北雪风的呼号,喝不到海霁酿的青天高黄地厚……
害怕自己没办法给凌老太君尽孝送终,害怕不能回到阿娘的墓碑边陪她,害怕再也见不到……杜越桥。
如果这时候谁听见了她的心声,肯定会捂着嘴巴做出很惊讶的表情——
天哪,一世英名逍遥风流潇洒不羁的楚小剑仙,竟然会害怕殉道而死?
她的风骨何在,脸面何存?!
甚至于楚剑衣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自古能力越大者责任越大,修真者受天地精华供养,万民之仰赖,天灾面前,岂能畏缩?
就如同前赴后继送死的那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一样,哪怕知道此去无返,那便此去无返,绝无半句怨言。
前辈先贤的殉道之路就在脚下,她走得不会很孤单,楚剑衣如是安慰着自己。
但她似乎忘记了,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那个有阿娘抱着她许愿的生辰夜,她合十胖乎乎的小手,在心里大声地重复:要阿娘和爹爹保护她一辈子,永远都不分离。
依偎在阿娘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剑仙,可以提起剑保护身后的人了。
虽然阿娘已经不在了,但她身后的这片大陆上,还有桃源山那些无辜单纯的女孩子们,有误以为她和杜越桥是乞丐,施舍给她们一张薄饼的大娘,有为了生计而结伴奔波在北地的女子镖队,有一代代传承使命,用几十年心血研制出香方想要逃脱笼中鸟命运的姨姨们,有像当年的她一样天真幼小的熙儿,有凌老太君、海霁、叶真、楚希微、杜越桥……
一切一切的这些人,她都觉得值得自己去守护。
何况还有未曾遇见过的、数也数不尽的善良与真诚呢?
浩然宗的修士们还没有全部撤离,法阵没有打开,手旁的宽袖、鬓边的发丝尚还能被海风托起,轻缓缓地吹动着,飘在一点快哉风之中。
微风像阿娘的手一样,轻轻抚过她的面颊,让她回想起很多很多往事,但到头来最留恋的,除了阿娘尚在的那段时光,就是和杜越桥一起经历的过往。
这让楚剑衣觉得很诧异,因为此前的两个月,她一直在做断舍离的功夫。
撤掉了对杜越桥的监视,把那些信件全部烧毁,不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她以为自己应该放下了。
如果知道自己必然走向死亡的结局,还要对杜越桥心存妄想——
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会不会如蝴蝶振翅般,给杜越桥的生活再次掀起狂风巨浪?
不该想了。楚剑衣轻轻摇头,及时掐断了绵绵不尽的思念。
她端坐于白莲法阵之中,屈膝盘腿,两手平摊在膝上,乌髻高盘,脸上只有一以贯之的平静,真像尊冷情的玉面菩萨。
以白莲法阵作中介,将殉道者的灵力在短时间内放大百倍,去修补寰结界的破损,是亘古传承的做法了。
阵法开启之后,不论最终有没有修复好寰结界,逆天借助的磅礴灵力都会反噬回殉道者身上,即便她已经身死道消,也会让她的灵魂坠入深海,经受百十年的结界消磨,直至彻底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原本凌关大娘子就是这样的结局,但不知凌老太君修习了何种禁术,竟能将女儿的魂魄从海底赎回来,安顿在陵宫之中,免受天道反噬。
楚剑衣自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就算她的阿娘还在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海底受苦,却什么也做不了。
念及此处,她忽然又想起件事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桃源山的方向,目光所及,唯余苍茫茫大海,一望无际的长空。
“鸿影姐姐,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希微她……在桃源山不会受欺负。”
楚剑衣喃喃自话着,闭上了眼,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
楚希微已经被她送回桃源山了,海霁寄来的书信上说,为女孩儿打点好了一切,叫她安心应付南海的事情。
那封信写得很简单,简单到她不禁乱七八糟地想,如果海霁那家伙知道她是为了天下太平而牺牲,会是什么表情呢?
“嗐,反正不欠她海霁的了。”
大难临头,楚剑衣竟然扯起一抹浅笑,却笑得格外轻松畅快,大抵是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无赖剑被她召唤出来,亲昵地用剑柄蹭着她的脸。
楚剑衣轻轻地抚摸无赖剑身,指尖流溢的金色灵力像奏琴一般撩动剑光的闪烁,“现在也只能跟你说说话了。”
鲜少有人知道,潇洒快意的小剑仙有个令人发笑的习惯,那是她十岁时被囚禁在楚家阁楼里养成的陋习,是对着不会说话的死物喃喃自语。
就像现在这样。
“三把刀了却一桩陈年恩怨,海霁那家伙总该放下对我的芥蒂了。你觉得她心里对我还有怨言吗?”
“鸿影姐姐那边……我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希微平安,你说,这算扯平了吗?大娘子也说不怨我和阿娘,阿娘,阿娘的夙愿,帮乐坊姨姨们重获自由,我也已经完成了。”
“不欠她们的了。好像就对不住她了……”
楚剑衣一边自说自话,用来压下心里的恐惧,一边轻声唱着小时候阿娘教她的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我不知青天高,黄地厚,食熊则肥,食蛙则瘦……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费鲍鱼……”
一曲唱罢,岸边的修士也忙活完了。
二百九十九名高阶弟子,最终活着回来的,只有十三人。
他们劫后余生,相拥而泣,但很快又大笑起来,收拾好衣冠准备迎接自己的辉煌人生。
向来只听生人笑,不闻死鬼哭。
楚剑衣缄默无语地望着茫茫海面,识海里传来一道声音:
“少主,所有弟子们均已撤离,法阵可以启动了。”
那边没有回应。
“少主,少主?”
传音的弟子急了,生怕这混世魔头临阵脱逃,于是抬头望去——
只见从那悬崖的最高处,那朵硕大圣洁的白莲花上,宛如瞬息春秋,歪歪斜斜飘下了一只花瓣。
那花瓣在风中一飘一晃,时而高高飏起,时而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叶在海浪中沉浮的扁舟,眼瞅着即将风吹落定,忽然一飞冲天,以不可挽回之势冲向了天空。
然后……
“下雪了?”有人惊呼。
“这不是雪,南海怎么会下雪?”有人纠正。
那是刚才补上寰结界窟窿的莲花瓣,耗尽叶片上灵力后,化作的瓣瓣微小莲花,每一瓣,都残留着楚剑衣倾注的灵力。
而莲花高座上的那人,衣袂翻飞,发髻已散,满头青丝随着灵力的磅礴倾注而鼓吹飞动,形如癫狂的白衣鬼刹。
但她的神情却宁静祥和,她闭阖着双眼,素手结诀上指,安静地坐于莲花之上,宛如观音。
一瓣莲花飘落了,两瓣、三瓣,化作千万瓣洁白的莲花吹雪般飘遍海面。
座底新生出娇嫩的白瓣儿,天地间的灵气都被这一朵硕大无朋的莲花吸收,变成漫天的雪色花瓣,纷纷扬扬洒回天与海之间。
这一场莲花之雪,绵绵不尽地下了七天七夜。
第140章 可以一命抵一命我说过要保护她。……
白莲法阵以花瓣为托,力量循序渐进,头前的几日都相当温和。
第一日,花瓣入海化作点点星光,如萤火虫一般轻柔地吻着海滨结界,海面上风平浪静。
第二日,一些生出灵性的海妖察觉到结界异动,长须老鱼跳出水面,瘦蛟起舞。
第三日、第四日,越来越多的妖兽感知到海洋的异动,纷纷聚集在一起撞击海滨结界,海底的大妖重新冲破桎梏,浮出水面加入破坏的队伍。
然而经历丰富的修士早有准备。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布下法阵,每一个法阵都由两大宗门镇守,及时应对祭阵中发生的意外。
南朱雀北玄武,东方青龙西白虎。
四象法阵布设在八仙山岛的东南西北四方,各大宗门随时待命。
他们派出门内的长老和精锐弟子,列阵击杀企图捣毁结界的妖兽,只要哪边的法阵出现了异变,瞬间就能精准找到妖兽的位置,弟子们集结起来杀妖获功。
所以妖兽们一露头,不消两刻的功夫就变成了海面上的一堆血沫,浪头打来,无声无息地融解在海水中,连血迹都找不见。
第五日的战况最为凶险,海底桎梏破损,放出了玄龟与赤龙鱼。
它们性情残暴法力极强,甫一逃出,便掀起比华山还要高的浪头,召来百年难遇的暴风雨,铺天盖地朝海滨结界打过去,险些击垮岌岌可危的庇护屏障。
众宗门齐心协力费了万般辛苦,勉强将妖兽的攻击抵挡下来。
其余七大宗门联袂向浩然宗发难,让他们又派出百来名高阶弟子下海,散尽浑身修为,这才堪堪加固了关着妖兽的小结界。
第六日,修复了大半的寰结界忽然发出微弱的光彩,道道光华如流星从天边划过,许多年轻的弟子第一次目睹寰结界的实体。
寰结界的修复,代表着海底众多小结界也在缓慢修补,那些兴风作浪的大妖被困在枷锁之中,再难挣脱束缚了。
海面的风浪渐渐息止下去。
第七日,海面比前一天更加平静,甚是一派宁和的气象。
看守的人马也逐渐闲下来。
有几个稚嫩的修士难捺不住无聊,躲过自家长老的看管,三五个围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楚家少主可真厉害,一介女子之躯,竟然能将那样磅礴的灵力引入体内,你瞅见没,那场面就像百川归海一样,壮阔极了。”
旁边一个女弟子不乐意了:“难道女人就不能做成大事了?”
说话的弟子往旁边一看,见她原来是逍遥剑派的弟子,连忙止住了话头,“也能也能,比方当年镇界杀妖的凌老太君,也是女子的楷模。”
那女弟子讨到口头的好,便不说话了,她抬起手,接住一瓣从悬崖上飘落的莲花,放进腰间的锦囊里,似乎是有收集的癖好。
几个修士继续聊着:
“不然说人家年纪轻轻就有剑仙的名号了呢,而且照她守阵的势头下去……”
一个年纪大点的修士遥遥望了眼悬崖上庞然白莲,故意吊起大家的胃口说道:“你们猜,她会不会是近百年来守阵成功的第一人?”
他们年纪尚轻,不晓得祭阵修复结界是门多么恐怖的差事,只在古籍中看见前前前多少代大能在海边静坐几夜,便能加固结界镇压妖兽的英姿,而近几代却只能以身祭阵,用性命换取大陆的安宁。
便大失所望地摇摇头,或者拍腿一叹,今人比不得古人啊!
可同时他们的心里又存着些希望,希望楚剑衣这个今人能守阵成功,不必身死道消,而是披霞而归,头戴桂冠荣耀加身,代表他们年轻一代向老辈子们证明:
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
另一个公鸭嗓的修士插嘴说:“我看八成能行,到时候她楚剑衣就是百年来的第一人,浩然宗宗主的位置肯定会落到她手中!我很期待她能带领咱们修真界走到什么地步。”
“呸呸呸,别瞎说。”年长的修士照着他脑瓜子拍了一巴掌,“这还有浩然宗的弟子在呢,别被他们听到了。”
“是啊是啊,小点声说。你们不知道吗,据说那楚剑衣曾经是个混世大魔头,仗着自己背后靠的是楚家,到处为非作歹,把那谁家的少主抽得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不能走动呢。”
“这下也算是她浪子回头,老天给了她个机会戴罪立功,要是她能功成身退,说不定浩然宗就把她从前种种罪迹都一笔勾销了!”
刚才那女弟子又不乐意了,拔出剑插在脚边的沙地里,剑光凛冽,“楚少主为了大陆的安宁亲自镇界,没曾想保护的是你们这群爱嚼舌根子的长舌夫!”
旁的弟子瞬间被点着了,他们从来只说女人是长舌妇,哪里听过有长舌夫的骂法?一时对那名女弟子群起而攻之:
“刚才说她厉害不过是抬举她罢了,你真以为你们女人能干成什么大事?要是有白莲法阵助力,说不定我引来的灵力比她还要强大呢!”
“嘁,就算她能功成身退,也未必承受得住强大的灵力反噬,到时候恐怕活不了多久。”
他们嚷嚷正起劲,浑然不觉身后走过来一个人,静悄悄听着几人的八卦,然后搭腔道:
“你们在说谁活不了多久啊?”
公鸭嗓修士理所当然回道:“当然是楚剑衣啊,你没瞧见她引来的灵力有多么浩大吗?反噬的时候肯定让她……哎呦!”
话没说完,他脑瓜子上就挨了一蹦,正准备反打回去,却听见旁边的女弟子恭敬道:“晚辈向凌掌事问好。”
凌飞山脸上挂着眯眯的狐狸笑,“怎么不说了呀,继续说,我也很好奇呢。”
那几个小弟子却噤若寒蝉:“不敢了不敢了,我们只是随口说说,凌掌事千万别当真!”
凌飞山面色一厉,“知道现在有多危险么,还敢出来在这侃大山!”
脑袋机灵的弟子赶紧把火堆踩灭,公鸭嗓小修士却望了望星光闪耀的天际,嘀咕道:“我瞅着岛上挺安全的啊,不是才……啊呀,凌掌事快救我!”
他一边惊慌地大喊大叫,一边胡乱抹着自己的鼻头,那上面似乎沾着某种血一般粘稠的液体。
凌飞山举过火把往他脸上一照,瞬间扶额无语道:“鸟粪罢了,能把你吓成这个死样子?”
公鸭嗓修士听到是鸟粪,立刻也镇定下来,用手背揩掉鼻头上的液体,拿到火光前一照,“还真的是鸟粪啊。让凌掌事见笑了,嘿嘿。”
他说着就问旁边的人要来手帕,往脸上仔细地抹干净,却越糊越多了,不由疑惑道:“这大晚上的怎么飞出来这么多鸟了?”
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索性把手帕甩了甩,展开到眼前一看,“咦,这上面怎么都是口……水啊……”
话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公鸭嗓修士浑身僵硬,缓缓地转过身去,见身后乌漆嘛黑的空无一物,瞬间放松了警惕,“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然而下一刻,脑袋上空陡然出现一张血盆大口,淌着黏腻腥臭的涎水,就要将他吸入口中!
“当”
凌飞山迅疾出剑,与那妖兽的长须撞击在一起,迸溅出无数细碎火花。
借着火花的光亮,旁边的弟子瞪大了眼睛看到,那是只鱼身鸟翼苍色花纹的鱼妖,体型硕大,低飞在半空中,行动极其隐蔽,无怪乎他们刚才没有发现。
女弟子沉吟道:“是文鳐鱼,它怎么登上岛了?”
众弟子愣神的须臾间,凌飞山已经将鱼妖斩首于地,对着他们大喝道:“还不快回到自己的阵营去,你们自家后院肯定被偷袭了!”
她猜测得不错,因为四面八方很快传出修士们的惨叫声,火把倒在地上,顺着满地的鱼油点燃了数十张帐篷,一时间火光冲天,能看见各种鱼妖骚动的身影,分不清是谁的血溅三尺高。
其余人极快地撤离了,只有那名女弟子还望着高崖之上的白莲法阵,如何也不肯挪动脚步。
在夜色朦胧中,隐约有深海怨灵以身搭着梯子,手脚相扣,一个接着一个沿着崖壁不断往白莲座台攀爬。
而莲座高台上,白衣女人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面带微笑,维持着两手掐诀的姿势,七天没有改变过了,因为祭阵一旦开始,她便全身心投入修复结界,不能为外界分一点心。
凌飞山在身后劝道:“快些回阵营去,白莲法阵是看守的重中之重,那些男人不会让她出意外的。”
女弟子却不为所动,屏息凝神地望着楚剑衣和白莲座台,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她想起来在凉州城做的那个噩梦:
她看见楚剑衣平静地端坐下来,面带微笑像尊菩萨,有一千瓣的白莲从座下生发,有一千只手从污泥沼伸出,混乱地拉拽楚剑衣,弄得素衣满是鬼手印。
眼前这一幕和梦境何其相似!
杜越桥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她谢过凌飞山的劝告,毅然决然地往悬崖赶去:“我曾经向她说过要保护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现在或许可以兑现我的诺言。”
凌飞山无法,心知劝不动她,只好疾步回到众长老坐镇的法阵中去,听他们如何决策。
四象阵中,瓣瓣雪白的莲花遍铺满地,有些被脚踩过,零落成泥碾作尘,混在沙地里格外凄美。
归元宗的长老满口托词:“不可能是法阵出了问题,那些鱼妖从运送物资的河道偷袭而来,显然是岛上出了叛徒,召引它们到岛上来的!”
众长老闻声一震,八仙山岛作为祭阵之地,各个方位都被法阵保护起来了,除了内部的人知道哪里有可以入岛的路径,鱼妖绝不可能寻到岛上来!
有长老插嘴:“绝不可能是我们宗弟子!”
“也不会是我们门派的!”
“哎呀诸位在吵闹什么呢,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还这样的不稳重呢?”
众人循声望去,见果然是逍遥剑派的那个掌事狐狸,一时不好发作,都识趣地闭上嘴巴,用眼神观察着她和浩然宗长老的商榷。
浩然宗老男人多,派来镇守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他在之前的喧闹中装聋作哑,老眼昏花,等到凌飞山走到眼前,才道:“是逍遥剑派的凌掌事吧?有何贵干哪?”
凌飞山也不跟他多扯皮,开门见山道:“大难当前,大伙儿就别互相推诿了。我只问诸位两件事,一是八仙山岛的防御能否抵抗到祭阵结束,二是能否保证楚剑衣的安全?”
老东西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他,最后推出归元宗的长老解释说:“那些妖兽应该是阵法启动前就埋伏在海滩边的,不是什么大妖,造成的破坏不会很大,最多伤亡一些弟子罢了。”
“楚剑衣那边呢?”
这下老东西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浩然宗老头身上,等他发话。
老头摸着长胡子沉吟良久,缓缓道:“宗主的意思是,只需要保证阵法的完成即可,现在已经第七天了,就算她身死,祭阵仪式也能……”
老头的话还没说完,凌飞山就抓住归元宗长老的肩膀,飞身将人带到悬崖底下。
望着崖壁上不断往上攀爬的怨灵,凌飞山皱紧了眉关,问道:“现在可还有办法保她的平安?”
归元宗长老战战兢兢地抬眼看过去,只见怨灵搭成的云梯越来越高,目标直指莲座之上的楚剑衣。
而那上面似乎有个人影,在挥剑斩落深海的怨灵。
他哆嗦着嘴唇说:“这些怨灵可都是之前祭阵的前辈先贤啊!”
“我知道。”凌飞山不耐烦道,“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办法保楚剑衣的平安。”
与此同时,匆匆赶来的逍遥剑派弟子都聚集到凌飞山周围,“掌事,咱们现在去斩杀那些怨灵吗?”
凌飞山凝神望了望山崖之上的那人,楚剑衣依旧满面淡然,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她摇摇头,扼住了归元宗长老的脖颈,“我再问你一遍,是有办法,还是没有?”
那长老忙不迭点头,“有的有的,现在悬崖上不是有人在清理怨灵么,可以……以命抵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