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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121章 师尊会离开我吗她是未嫁先死的鬼新娘……


    入夜,杜越桥剪掉了灯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慢慢摸索到铺盖躺下。


    此地的夜晚湿热无比,但好在潇湘楚家财力颇雄,都是用金泥砖铺的地板,入夜后散着丝丝凉气。


    加之月色如水,令杜越桥有种睡在湖水中的错觉。


    她躺得很安静,没有翻来覆去,但心事堆着心事,重重苦恼也像浸了水一样,让人不能安眠。


    杜越桥挪了挪脑袋,侧头看向床上的女人。


    好奇怪,分明是师尊吩咐的两人同睡一间房,也是师尊亲眼看见她打好地铺的,为什么迟迟不喊她上床去睡?


    在赤壁的时候,不都叫她同床而睡么。


    算了……也好,师尊没有提出过分亲密的要求,正合了她意。


    分明知道被她喜欢,偏还要占着长辈的身份,命令她上床同睡,似乎准备把火燎到她身上,看她酥痒难耐的好戏。


    又分明喜欢着她,却仿佛毫不顾忌世俗的约束,频频使出谈情说爱的手段,诱惑她越陷越深……


    杜越桥偏过脸去,闭了闭眼,想要把女人挑逗的眉眼从脑海中抹除掉。


    可是。


    师尊今天受了好大的委屈,背着莫名其妙的罪名,心里应该很不好受。


    不然怎么等了这么久,还没叫她上床去睡?


    别扭的人思忖了片刻,忽然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从自己的铺盖潜入到楚剑衣床边。


    “师尊,师尊。”杜越桥轻声地喊,知道楚剑衣肯定睡不着,“我能陪你说说话吗?”


    女人闭着眼睛,嗯了声。


    她散开如绸缎柔顺的墨发,平躺在床上,眼眸静谧地闭阖着,脸庞似乎被月光漂过,又似乎皎洁的月光本身,是与睁眼时截然不同的温情神性。


    一阵窸窸窣窣,杜越桥轻快地爬上了床。


    她不敢靠楚剑衣太近,于是绷直了身子,贴着床沿躺下。


    “离那么远做什么,过来。”楚剑衣不咸不淡地下达命令。


    师命难违,杜越桥挪了挪,靠得近了些,和楚剑衣隔开的距离从能塞下三口之家,变成能塞下一对你侬我侬的恋人。


    “……”楚剑衣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的薄被,“地上寒凉,怎么不上来睡?”


    “现在上来了。”


    “再靠过来点,为师盖不到被子了。”


    杜越桥乖乖照做,贴近到能感受师尊呼吸时带动的被子起伏。


    楚剑衣问:“你想要说点什么?”


    杜越桥沉吟了一会儿,似乎很犹豫,斟酌着说:“当初徒儿没有告诉希微师尊的事情,并不是有意要瞒着她。”


    “为师声名在外,身世复杂,海霁不让你透露出去,是在保护你,换作我是她,也会选择这么做。没必要多想。”


    “师尊想得好准。”盯着身边人静美的侧颜,密长的鸦睫微微颤动,杜越桥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宗主不愿意收下希微的缘由……师尊还记得咱们在逍遥剑派外的陶记面馆听到的故事么?我想,宗主不是刻意针对希微,而是被当初的事情伤了心,所以不愿意收大户人家的姑娘为徒。”


    三十位世家贵女拜入桃源山,师从海霁,修道学艺,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好事,却在她们学有所成后,三十封家书连夜寄来,借着家人生病的由头,让海霁放人下山。


    那些花了海霁无数精力、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姑娘们,带着师长寄予的济世希望,被剪去了羽翼,丢进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中,做了哪家哪户老爷少爷的太太,再也无法施展抱负。


    当初听到这个往事时,杜越桥尚不能理解她们的做法,如今亲眼见到楚希微铩羽,她才切身明白那些师姐们的身不由己。


    “就算海霁收下她,楚希微也逃不过家族的安排。”楚剑衣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的感情。


    杜越桥抿了抿唇,“师尊,你是不是……很难受。”


    “没有。你还要说什么。”


    “还有飞鸿剑,它应该不是在桃源山折断的。当时鱼妖攻入桃源山,希微前去豫地参加比试了,回来后战火也已经被师尊平息,因此没有理由说是在桃源山遭难之时断裂。”


    楚剑衣没有说话,静静听着她讲出自己的猜测。


    杜越桥道:“希微她天赋很好的,不是凌奶奶说的天分不佳,她是我们师姐妹中术法修得最好最快的。”


    “嗯,看得出来。”楚剑衣翻了个身,与她面面相对。


    月光洒进杜越桥的眼底,明晃晃的,照出一片诚挚。


    楚剑衣心中一动:“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杜越桥看不分明她的神情,也不能从平静的语气中体味她的意思,于是在被窝里握住楚剑衣的手腕,“师尊,不能让希微去成亲,那不是她真心的想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咱们带上她一起走吧!”


    黑暗中,楚剑衣无奈地笑了声。


    她揉了揉徒儿的脑袋,“桥桥儿真是好天真,教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杜越桥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听到师尊这番话,她心中猛地一突,有种大为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叫……我以后一个人生活?师尊不是要一直陪在我身边么。”


    楚剑衣看了她片刻,绕开这个话题,“楚希微有她自己的谋划,我带不走她。”


    “她私下找师尊说过了?”


    楚剑衣摇摇头,“她在凌奉微的重重监视之下,不会有机会与我独处。”


    她看着眼前的杜越桥,眼神清澈而天真,完全没有楚希微那般的深沉、不露喜怒。


    那仿佛是楚家的孩子刻在血脉中的早熟,又或许是命运织成的大网,哪怕楚希微并不是在关中楚家长大,也逃不了宅斗算计的命运。


    她们不可能像杜越桥说的那样,明目张胆找人私联。


    只需要一个眼神,经年未曾宣泄的感情、深埋在心底的不甘、少年老成的隐忍,通通就能从楚希微眼中,传递给楚剑衣。


    “好了,楚希微的事情复杂,她自会有计划,为师不会让她陷入虎口,你安心睡吧。”


    杜越桥张了张嘴,似有什么话想问,但觉得不是自己该操心的,因此又回到上一个问题:“师尊以后会离开我吗?”


    被月光照亮的眼眸间,隐隐开始浮现水意,朦胧一片,说掉眼泪就掉眼泪,连个挽救的时机都不留,眼尾瞬间泛红了。


    楚剑衣无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总觉得自己被杜越桥拿捏住了,“随口说说而已,怎么还当真了。”


    抬手帮她轻柔地擦拭眼泪,忍不住想,这人当真是水做的,上面的水说流就流,下面更是滔滔不尽。


    给绵绵不绝的水源抹了好久,楚剑衣都不敢抬眼看她的泪脸。


    很奇怪,每次看她流眼泪,楚剑衣都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想……让她哭得再狠一点,想抚摸她眼尾的那两抹绯红,想让她扑进怀里啜泣,只有自己能给她肩膀依靠。


    “师尊不会随口说说,师尊说的每一句话肯定都是有原因的。”杜越桥的声音带着哽咽。


    楚剑衣将手从她的眼尾抹到鬓间,带着些许温热的湿意,“人生何处不离别,哪怕之后有人陪你白头偕老,你们之间也会有个先行离去,没有办法阻止,只有学会接受。”


    “师尊也会离开我吗?”杜越桥不依不挠地问,“是不是等璇玑盘的线索都齐全了,师尊也找到治病的药了,就不再需要徒儿。”


    “……”楚剑衣简直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璇玑盘的线索已经找到三个,最意外的是庚金纹象的点亮,是在无赖剑承认她之后,骤然亮起的。


    依照这个速度,或许一年之后就能找齐线索,破除她体内的诅咒。


    那么到时候,杜越桥该何去何从?


    和自己一起亡命天涯,被楚淳追杀赶尽,日夜悬着一颗心不能放下,担惊受怕吗?


    何况楚观棋已经给她下过警告了。


    她是习惯了这种日子,可是杜越桥呢……真的能下定决心带杜越桥冒险吗?


    楚剑衣撤下了手,缩回被子里,不再为杜越桥擦拭眼泪,“已经给你举出了例子,还需要为师说得再明白些吗?”


    “可是——”


    “睡觉吧,为师心好累。”


    草草抛下这句,再不管杜越桥如何流泪抽泣,楚剑衣侧过身去,留她一个人静默地思索。


    长夜漫漫,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楚剑衣率先穿戴好衣裳,唤醒杜越桥。


    她们以楚家人死后落地归根的成约,通知了凌奉微,必须将楚鸿影的尸首带回关中,让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潇湘楚家原叫阮家,是楚鸿影下嫁后,凌关大娘子下令赐的高姓,不然给他们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妄自改姓为楚。


    如果把关中楚家比作古时候的皇室,潇湘楚家就是被发配偏远的宗亲,皇家的主子下来巡视,哪有不配合的道理?


    因此一大早,凌奉微就做好了迁坟的安排,只等楚剑衣一声令下,立刻就挥锄头开动。


    师徒俩走出客房,要去楚鸿影的墓途中,必须经过楚希微的房间。


    迁坟这件事,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掘墓。


    当着人家亲生孤女的面掘墓,实在太不人道。


    虽然此事与杜越桥无关,但她心中仿佛有鬼在乱闯乱撞,十分有十一分的对不起楚希微。


    路过她门前时,杜越桥低着头,匆匆瞥了一眼。


    屋内光线昏暗,连刚升出来的旭日都不舍得撒给屋里的人阳光。


    楚希微两眼空洞无神,枯坐在高而极窄的椅上,诡异地披着身血红的嫁衣,脸像涂了层厚厚的脂粉般惨白,悚人心魄。


    她坐在两扇门中间,门框就像棺材一样,她是未嫁先死的死人新娘。


    第122章 毫不犹豫甩开她你要希微,不要桥桥儿……


    几乎在看见楚希微的同时,杜越桥敏锐地察觉到,有道寒气逼人的目光正在直视自己。


    那道目光来自于屋内。


    可是楚希微笔直地坐在昏黑中,双眼失神,不曾有哪怕扭头的动作,整个人如同抽掉灵魂的行尸走肉,又怎么会是她?


    杜越桥不敢再往屋里看了。


    她感到心里一阵阵的后怕,方才看的那眼比十九年来做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可怕。


    怕形如鬼魅的楚希微,怕她从天之骄女沦落到提线木偶的转变,怕她麻木心死万念俱灰的眼神,更怕她身上穿着的那身血红嫁衣。


    如果自己未曾拜入桃源山,未曾遇到师尊……


    是不是,就跟楚希微是一样的命运?


    杜越桥收回了视线,看向布洒在脚底下的阳光,心底喟叹一声,抬起头,匆匆想要赶上楚剑衣的步子。


    然而楚剑衣板着张脸,走得既急又快,像是在逃,在躲避,没有勇气在楚希微门前逗留半步。


    ……


    潇湘楚家的祖坟埋葬在一座山脉之间,山不算巍峨,却走势沉稳,犹如伏虎静卧,山头对着一池碧绿清澈的小湖,有风穿山而过,水珠便沿着山涧向上飘飞,可谓风生水起。


    此时旭日初升,金灿灿的阳光映照在朦胧的雾气中,折射出如丝如缕的绚烂光线。


    迁坟的时机选定在黎明,此时阴阳混沌一片,阳气衰微,动土掘墓不易惊扰残留的亡魂。


    凌奉微在前头领路,一行人荷锄扛锹,肩挑着运土的畚箕,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地穿行,沿着山路蜿蜒而上。


    扛着笨重器具的都是凡人女子,杜越桥两手空空,安分地跟在师尊身后,不时打量着山路旁边的墓碑。


    起先经过的一座山头,埋葬的都是阮家先人,墓碑残破,字迹模糊不清,青绿的藤蔓圈圈攀附石碑,看上去一片荒凉。


    偶尔看见几块新一点的墓碑,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刻着的阮白氏、阮苏氏云云,是些妇女的墓碑,她们没有自己的名姓。


    再走到另一座更大的山头,看到的情形陡然转变。


    这些墓碑款式陈旧,但看得出有常年管照的痕迹,没有杂草,字迹清晰可辨,顶上面阴刻着的多是女子名姓,左右两侧各刻有生从何处来、修习技艺是哪般,念起来舒服极了。


    杜越桥颇有兴致地一一看过去,读了约摸有五六座碑文,才恍然惊觉——


    青石灰底的阴刻,左右刻字的排布,这不正是逍遥剑派女子墓碑的刻法么?!


    想到了这层关系,杜越桥打心底里对凌奉微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老太太佩服起来。


    楚鸿影的坟墓在山头风水最好的位置。


    按阮家的祖训来说,难产而死的女子是没有资格入祖坟的。


    但楚鸿影是关中楚家下嫁而来,一举将阮姓改成了楚姓,属于是潇湘楚家的开族祖宗,重开一本族谱的存在,有何不能入祖坟?


    不但要入祖坟,还要重定祖坟的位置,倨傲在最高的山头,把阮家世代那些个老男人压下一头,让他们永世只能仰望。


    “少主,杜姑娘,前面就是鸿影小姐的坟茔了。”凌奉微停下脚步,亲自劈开挡路的枝桠,让出条通向坟茔的青石板路来。


    铺的石板上布满了露水,湿滑得紧,踩上去容易摔跤。


    楚剑衣略一思忖,左手牵住杜越桥,接着朝楚希微伸出空着的右手,意思再明了不过。


    然而楚希微不为所动。


    她僵硬地站在凌奉微身后,已经换了身白衣孝服,乍一眼看过去与楚剑衣极为相似,但她的五官仿佛是钉死在脸上,保持着低眉顺眼的表情,毫无半点生动与鲜活。


    楚剑衣仍然伸着手,“路上湿滑,牵着我的手,不要摔倒了。”


    楚希微抬头看向凌奉微,得到她的点头应允后,才拘谨生分地伸出手,下一刻,被楚剑衣紧紧握住。


    杜越桥和楚希微一左一右走在楚剑衣两侧。


    也许是携带两个人的缘故,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比往先握住杜越桥的手腕还要牢几分。


    她一边小心地落脚探路,一边叮嘱两人:“慢一点走,感觉要摔跤了就往我这边倒。”


    好奇怪的话。杜越桥心想,那样不会牵连着摔倒三个人么。


    而且师尊明明有办法让小路变干燥,为什么不施展术法,反而多此一举呢?


    她心里犯着嘀咕,仿佛醋坛子裂了条小缝,不清不楚摸不到来头的酸味儿漫到心尖尖上,又似乎嗅到了点危险的气息。


    不等她想明白,楚希微那边忽地一沉,伴随着她“啊”一声惊叫,整个人往楚剑衣怀里跌去。


    紧握着徒儿的手猛地松开,楚剑衣眼疾手快,一把揽住楚希微的肩膀,将人稳稳地搂进自己怀中。


    “没事吧,摔着没?”楚剑衣满眼的关切。


    埋进她胸间的脑袋摇了摇,没有立刻抬起脸。


    随着摇头的动作,几绺发丝挠着楚剑衣的颈窝,令她有些不适应。


    安抚了一会儿,楚剑衣忽然感觉到胸前有股湿意,浸透了外衣,向里边洇湿。


    她暗叫不好,连忙沿着楚希微的背脊抚摸顺气,用从前安慰杜越桥的温柔语气,轻声细语说:“是不是扭着脚了?还是另外哪里疼?”


    此时,楚希微终于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有两三缕泪湿的发丝贴着她的侧脸,眼波流转,泪眼诉情,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居于怀中人的下位角度,泪眼朦胧,无力地倚靠着,仰脸看向楚剑衣:“小姨……你能给我讲讲,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希微真的……好想好想母亲。”


    杜越桥呆愣在原地,脑袋轰一下炸了,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一切。


    楚剑衣半分没察觉到徒儿的失神。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分给了楚希微,“你母亲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等下了山,小姨再给你慢慢讲,好吗?”


    楚希微轻轻地摇头,逞强从她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却一个没站稳,再次跌入楚剑衣的怀里。


    楚剑衣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了一把。杜越桥也是。


    “不了吧……”楚希微扶着她的胳膊,缓慢地直起身子,惨笑了一声,恢复之前的面无表情,“奶奶马上就来了,咱们走吧,少主。”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句少主刺疼了心,楚剑衣顾不得其她,立刻借力给她,让楚希微扶着自己稳稳地走。


    走出了好几米,她才意识到还有个徒儿被自己抛在后面,于是扭头对杜越桥伸出手:“快些跟上吧。”


    杜越桥看了看她俩相依相伴的姿势,犹豫了片刻,正准备牵上师尊的手——


    下一瞬,那只手收了回去,扶着楚希微的肩膀。


    三人就这样,两前一后地走到楚鸿影的坟茔前。


    没等歇息片刻,凌奉微从后边匆匆赶来。


    她从准备好的包袱中取出三炷香,交给楚剑衣。


    然后对楚希微嘱咐道:“待会儿给你娘磕三个响头,让她别怕迁坟的动静,是家里的妹子来接她落叶归根了。”


    楚希微沉默地点了下头,俨然是往日槁木死灰的神色,看不出来一点方才的娇弱。


    “站过来些,再看看你娘。”楚剑衣柔声道,将三炷香插在旁边的米碗里,作了几个揖,然后让出位置给楚希微。


    楚希微凄婉地笑了笑,走到母亲碑前,一抛孝布,扑通跪下去,白布盖在膝前,走流程似的磕了三个响头。


    动静之大,让楚剑衣心中顿生不忍,将她扶起来后,低声问了句:“疼不疼?”


    楚希微面无表情,不答不语。


    只有杜越桥在旁边悄悄地碎了。


    楚剑衣将烈酒泼洒在坟前的土地上,盯了碑刻的字迹片刻,“动土吧。”


    一声令下,凌奉微身后的女人立刻开动。


    她们一锄接着一锄,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矮下身子将土块堆到畚箕里,老旧的坟包逐渐被铲平,露出深埋的暗褐色棺椁。


    杜越桥站在楚剑衣两人后,与坟墓隔着不远的距离。


    她清晰地看到,棺盖边缘爬着暗绿色的霉斑,几道狰狞的裂痕从侧边蔓延到棺盖,看上去埋葬已久了。


    如此想着,她不由得放下心中芥蒂,对楚希微生出几分同情,从小没有母亲,想必日子是相当难过……等等!


    不对。


    杜越桥眨了眨眼睛,凝眸仔细去看旁边挖出来的泥土,终于察觉出哪里不对劲。


    楚鸿影去世已久,棺材深埋在地底已有十数年,土块应该是干黄的色泽,质地疏松才对,为什么这些人挖掘如此费劲,土块的颜色又呈深褐色,明显是不久前刚盖上去的。


    难道……


    “这些土近段日子清理过?”不等她想明白,楚剑衣一语中的地问。


    “是清明动过的土。”凌奉微从容地解释道,“鸿影小姐贵体珍重,我们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以免生出杂草。”


    原来是这样。


    杜越桥心道,不愧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着呢。


    这一茬子事交代清楚了,女人们正准备继续动土。


    忽然远处飞来一群乌鸦,乌泱泱落在枝头。


    “哇——哇——”


    毫无征兆地,群鸦密集地嘶叫起来,声音粗粝而瘆人。


    几乎在乌鸦嘶叫的同时,一丛丛蝙蝠不知从哪里飞了出来,扑簌着丑陋的翅膀,倒挂在附近的树枝上,眼睛里发出幽绿的精光,似乎在窥视她们的一举一动。


    挥着锄头的女人们瞬间都停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开口尖叫了一句:“这、这是要尸变的征兆啊!”


    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天空陡然降下一道闪电,乌云团团聚集起来,遮蔽住了初升的朝阳——


    作者有话说:改好了改好了,和原版大不一样,辛苦读者宝宝重看一遍啦[捂脸笑哭]


    第123章 是谁盗走了尸体是凌奉微?还有楚希微……


    眼前的一幕过于诡异,让人群中顿时生出一种恐怖不安的气氛:


    “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的乌鸦和蝙蝠?!”


    “听说坟下面埋着女人是因为难产死的,怨气深重,莫不是她发怒了,引来这些畜生。”


    “这土怕是动不得了!”


    ……


    见此情形,杜越桥脸色煞白,心脏突突地猛跳,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早上楚剑衣交给她的璇玑盘。


    她当然知道待在师尊身边是安全的,但还是有种莫名的不安攀延到心头。


    就好像……有天罚马上要降下一样。


    “闭嘴!”楚剑衣一声怒喝,震住了凡人的闲言碎语,“谁若敢乱讲一句,我今天就割了她的舌头!”


    女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凌奉微趁机迈着小步子,迅速走到她们前边,微微鞠了一躬,“大家不用怕,只是畜生趁变天的时候出来乱飞,让大伙儿受惊罢了。继续往下挖,事情完成后,之前答应的工资翻个倍,当作给大家的补偿!”


    见眼前的老太太远比楚剑衣温和,女人们左看右看,派出个大块头和她交涉:“老夫人,俺们姐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因为几串铜钱的事,就把性命交代在这里啊。”


    “咻”


    她的话音刚落,一柄流溢着金光的仙剑凭空出现,在她眼前不到一寸的距离,耀武扬威地刺了一剑。


    大块头女人被吓得瞬间跌倒在地。


    “过来。”楚剑衣冷声命令道。


    下一刻,无赖剑便从女人面前消失,出现在楚剑衣的手中。


    楚剑衣抬手一挥剑,强大的剑气瞬间迸发而出,挟着不可逼视的耀眼光芒,直直地斩向黑泱泱的乌鸦与蝙蝠。


    “嘭”


    一声响天彻地的爆响。


    如同狂浪拍碎了山崖,鲜血直溅,肉块横飞,刹那间就劈开一片空旷的天地。


    侥幸活下来的群鸦纷纷张开翅膀飞远了,不敢再发出哇哇的报丧声。


    “若是出了异变,自有我在前面顶着,你们尽管继续动土,不必害怕。”楚剑衣风平浪静地说。


    她淡淡扫了女人们一眼,那眼神不怒自威,仿佛在说不按她的吩咐做,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与鬼怪带来的未知恐惧相比,楚剑衣的压迫感显然更能震住这些凡人。


    一个女人大着胆子喊:“对,你们看那三炷香都没有熄灭,还有道长护着俺们,肯定没问题的!姐妹们不要怕!”


    或许被她的话鼓足了勇气,女人们咬咬牙,狠下心来握紧了锄头,不敢拖沓,加快了速度往下继续掘墓。


    楚剑衣一面亲自督促她们动土,一面暗暗摸排哪里不对劲。


    乌鸦和蝙蝠都是与阴暗相伴的秽物,尤其是蝙蝠,常年生活在潮湿昏暗的洞穴中,鲜少会出没在有阳光的地方,更别提如此大阵仗地倾巢而动。


    除非……


    除非是有人将它们召唤而来!


    想到这个可能性,楚剑衣心下一惊,如果有人提前埋伏在这周围,她又感知不出来,那只能说明埋伏者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可是楚观棋跟她说过,不会让出楚淳的手伸到潇湘楚家来——但如果不是楚淳的人马,那又会是谁?!


    几乎是下意识地,楚剑衣的目光定格在凌奉微身上。


    银发苍苍的凌奉微双手交叠在腹前,专心地盯着工人们的举动,不像是在与暗处埋伏者交流的样子。


    况且凌关大娘子跟她说过,潇湘阮家改姓为楚,是向楚家低头的意思,凌家已经放弃这一地的部署。


    凌奉微不过是枚弃子,没理由也没能力暗算她。


    楚剑衣的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她召唤无赖剑载着她高飞在墓地上面。居高望远,总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果不其然,当她刚升到墓地上空时,就发现了异常,显而易见的异样。


    牵机阵。


    这是存在于楚家秘籍上的一种古阵,能够召集阴物为己所用,上到吸食日月精华的僵尸,下到躲在暗处的虫豸,不需要用到多么繁复的道具,也不用消耗如何庞大的灵力,划地为阵,献祭入阵者的寿命即可召来。


    这种阴毒丧天良的邪阵,早就被楚家列为禁阵,不许后代人学习使用,也只有她凭借少主的身份,能够了解一二。


    来不及想明白是谁在此地布阵,楚剑衣眼瞳猛地一缩,立刻朝阵眼的方向看去——


    好在杜越桥和楚希微并没有站在阵眼里。


    悬着的心倏然安放下来,但旋即,楚剑衣的眉头稍稍蹙起。


    凌奉微不偏不倚,正好落脚在阵眼中央。


    重要的不是凌奉微怎么样,而是那个位置是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如果不是楚希微引着她往外走了几步,那么现在被汲取寿命献祭的人就是她楚剑衣。


    念及此,楚剑衣不由得朝楚希微看了一眼,只见她泪痕未消的小脸上,流露着惊魂未定的慌张,看上去像是被吓坏了。


    怎么可能是她。楚剑衣轻轻摇了下头,觉得自己大概是疑心病犯了,竟然怀疑到一个没有母亲的孤女身上。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及楚剑衣回想起来,底下的工人已经将清理好了泥土,装有楚鸿影尸身的棺椁在一片狼藉中,重见天日。


    本着对凌关大娘子许下的承诺,楚剑衣下了飞剑,正准备提醒凌奉微走出阵眼,毕竟牵机阵只对入阵眼者有害。


    “小姨。”就在此时,楚希微出言叫住了她,“我能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听到她的话,分了下心。


    也正是这一分心,让她的动作慢了半拍,一道不起眼的白光从凌奉微额间悄然闪过,阵法完成。


    一道阴风冷冷吹过楚剑衣的衣襟,她感到后背微凉。


    牵机阵底下还叠着层移星阵,加速了对凌奉微生命力的摄取,布阵者是奔着凌奉微而来。


    楚剑衣不自觉握手成拳,她微微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黄泥土出神,顿时有些难以面对楚希微。


    ……泥土?


    脑子里白光一闪,楚剑衣猛然间回想起来,今早看见楚希微坐在屋子里时,她的绣花鞋底不正沾着黄泥巴么。


    倏然之间,她感觉呼吸都静止了,某种不愿意相信的情绪阻止着她去揭开显而易见的谜底。


    可根本阻止不了。


    暗算凌奉微的事小,但牵机阵与移星阵同时出现在此地,只能说明——楚家有人同楚希微联系了。


    “小姨。”楚希微继续喊了一声,“我能去看看母亲的棺椁吗?”


    楚剑衣没有说话,缄默地点了点头。


    她让楚希微自行走过去,自己则走到杜越桥身侧,以防楚希微还布置了其它的暗算手段。


    杜越桥:“怎么了,师尊?”


    楚剑衣低声道:“没事,咱们接到棺椁后立刻就走,不要在此逗留。”


    说完,她陷入沉思之中。


    想要弄明白楚鸿影当年看到了什么,确实可以用楚家的问尸法,但此术法的弊端一目了然,问询开始,尸体灰飞烟灭。


    她无法接受让鸿影姐姐死后都不得安息。


    所以几日前她去到元亨阁,希望能从白玄那里得到其它的方法揭开当年的秘密。


    天不生绝人之路,方法虽然有,但仍要用到楚鸿影的尸体。


    其实运回尸首的事情很好办,只要给凌奉微通知一声,立刻就可以掘墓移棺。


    但她顾及到楚希微年纪尚幼,不忍心一点点念想都不能留下,所以带上楚希微来到坟前,与鸿影姐姐告别。


    她做好了被楚希微怨恨的准备,但万万没有想到,楚希微的心思远比她料想的还要深重,手段比她料想的还要残忍。


    更令她没想到的是,楚希微用到的阵法都是楚家秘术,除非楚淳将秘籍交给了她,绝无偷学的可能。


    但是……楚希微为什么明目张胆地,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邪恶的秘术?


    她难道根本不怕自己发现?或者说,她是想向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就在此时,掘开的坟墓那边忽然起了骚乱,只听是楚希微的哭泣声:“请让母亲的魂灵安息,不要开棺!”


    凌奉微一脸凝重:“棺封已经遭到损坏,为了确保鸿影小姐尸身的安全,必须开棺验尸。”


    楚剑衣循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那层封棺的黄纸从中央断裂开了,裂纹整齐规整,不是雨水侵蚀造成。


    凌奉微她们在旁边说了些什么,楚剑衣已经顾不上了,因为她刚才用灵力探查过棺材内部,已经不见尸首的踪迹,只剩下一块巨石,用来维持原本的重量。


    是谁?是谁盗走了鸿影姐姐的尸体?


    是凌奉微监守自盗,将尸体运回了凌家?


    不,不对,如果是她,怎么会如此着急地主张开棺。


    而且凌家需要尸首做什么呢,虽然她们有保存尸体的秘法,但如果存心要盗走尸体,那么凌关大娘子在十几年前就可以行动,何必等到现在?


    她脑中的思绪四处纷飞,思路千回百转间,怀疑的念头再次落到楚希微身上。


    盗走尸体的那个人,既要与楚希微有关系,涉及生死的利益,让楚希微不敢让她发现真相;同时实力又在潇湘楚家之上;还要……迫切地想知道楚鸿影身上的秘密,且知道如何撬开死人的嘴!


    ——楚淳!


    第124章 小姨你对不起我现在知道后悔了?


    “够了!”楚剑衣突然出声,止住了凌奉微的念叨,“不必开棺了,就这样交给我运回楚家。”


    她说话的声音很沉稳,可心里却泛起强烈的不安,她抬眼看向跪在棺椁旁的楚希微。


    女孩子跪在母亲棺前,纤瘦的腰背止不住地发颤。清晨露重,露水打湿了她身上的白布孝服,使她抱紧双臂,微微佝偻着腰杆,看上去又冷又可怜。


    在楚剑衣看过去的那一刻,她察觉到目光,身形矮了矮,用白布遮住自己的脸颊,只露出半边侧脸,朝楚剑衣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


    楚剑衣怔忡地僵在原地,一时间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愧疚、懊悔、不可置信、难受窒息……


    那抹阴险的笑容转瞬即逝。


    凌奉微仍然不放心,她行事谨小慎微,明白棺材里面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肯定逃不了一劫:


    “少主,迁坟之事事关重大,还是仔细检查一番为好。”


    “不必了,墓穴既然已经打开,剩下的事情便与你无关了。”


    这是给她发了张免责灵牌。


    楚剑衣说着,从袖间取出一件朴黑的长匣子法器,轻轻打开,白光一闪,楚鸿影的棺椁便被收进匣子里。


    偌大的坟茔中,此时就只剩下空荡荡的方形坑洞,和新鲜挖掘出来的泥土。


    楚剑衣冷淡地扫了楚希微一眼,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别样情绪,可惜没有。


    很显然,她清楚母亲尸体的失窃,却表现得毫不在乎,一丝丝一点点的难过都没有,就好像丢失的只是一具陌生人的尸体。


    可是、可是——


    楚剑衣的心猛地一沉。


    鸿影姐姐生下她后就撒手人寰,没有机会给她一丝一毫的母爱亲情,又怎么能期望她对一具尸体产生多大的感情呢?


    但她又是怎么知道棺材里面没有尸体的?或者说,楚淳要盗走尸体,为什么能让楚希微知道?


    蓦然之间,有一根线在楚剑衣脑中穿过,把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都像串珠子似的穿在上面。


    她先是想到了楚观棋说的话:


    “老夫可保你这段时日平安到达潇湘,不会受到楚淳的威胁。”


    然后回想起凌奉微刚才说的:


    “每年清明都会翻新一遍她的坟茔。”


    而楚希微从桃源山回到家中,也不过才一年的时间。


    这段时日、清明、一年……


    随着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反复被琢磨,忽然间,楚剑衣像是被打了当头一棒,反应了过来——


    楚观棋说的这段时日,恐怕是从她离开逍遥剑派开始算起,他并不能保证,在此之前楚淳没有把手伸进潇湘楚家。同时,楚希微又发现了楚淳动的手脚,这说明他下手的时间至少是在楚希微从桃源山回来后。


    但是为什么,被楚希微发现了秘密的楚淳,没有选择杀她灭口?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女,能对楚淳有什么用呢?


    猜测到了这一步,楚剑衣不可避免地想起她设下的牵机阵和移星阵。


    这两种楚家的秘术,即便是旁支血脉都没有资格学习,她一个远在潇湘的孤女却能学会贯通,那说明是楚淳将秘术透露给了她,并且对她精心栽培。


    所以,留着楚希微守在潇湘楚家,是为了等她入局么。


    方才看见的那两个阵法,也是针对她楚剑衣而布设的?


    但楚淳没有算到楚观棋会出手阻拦,因此匆匆撤走了人马,只留下个看似无害的楚希微在此等候着她。


    不过也有可能,楚希微和凌奉微一样,都是被家族抛掉的弃子,苦守在潇湘楚家,再也派不上用场。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楚希微刚才为什么引着她走离阵眼了——


    也许楚希微并不想陷害她,而是想趁这个机会,下手除掉凌奉微?


    *


    按照原本的计划,得到棺椁后,师徒俩应该立即赴往元亨阁,不在潇湘多作逗留。


    “师尊,咱们要待到明天才走吗?”杜越桥把门窗关得严实,转身问她。


    楚剑衣坐在床铺上打坐,两腿相盘,双手平铺,本该是放松自然的状态,但她的眉头却紧紧蹙起,额心拧成了个川字。


    这么快就入定了?


    杜越桥抿了抿嘴,忍不住地想,方才师尊还叫她去关好门窗,怎么眨眼的功夫,人就打起坐来了。


    况且就算是体乏劳累了,师尊平常也是缩进被窝睡觉,鲜少看见她有闲心打坐。


    想不清楚,也不能问个明白,杜越桥索性背对着她坐下,摸出璇玑盘,小心珍重地放在桌子上。


    璇玑盘用白玉打造而成,如羊脂玉般温润,上面点缀了五颗琉璃石,颜色各不相同,分别对应着五行的卦象。


    如今火、土、金的纹象已然点亮,昭示着师尊很快就能集齐所有线索,寻找到治疗暗疾的解药。


    那么……等到师尊找到解药之后,她会被怎么处理?


    昨夜睡得朦朦胧胧间,师尊忽然转了个身,将璇玑盘塞进她怀里,没有说明理由,只交代她好生收着,若有异变及时禀报。


    如此重任,简直让杜越桥受宠若惊。


    不过她很快从睡意中清醒,回想起师尊以前同她说的话。


    璇玑盘是在被她触碰过后,才闪烁起离火和坤土纹象,而庚金纹象的点燃,更是与她送出的三把刀有关——


    她身上藏着机缘,能帮助师尊寻找到解药。


    对师尊来说,自己难道只是,一把必不可少的工具?


    杜越桥的眼神黯了黯,她回头看了一眼静坐的女人,昨夜听到的话再次回荡在耳畔:“为师怎么放得下让你以后一个人生活。”


    莫非师尊早早做好了打算,一旦找到解药,就狠心将她抛弃?


    杜越桥闭紧了眼睛,摇了摇头,死命将这个想法甩到脑后。


    胡思乱想!杞人忧天!


    自己分明还有其它用处,比如给师尊暖床,比如照顾师尊的起居,比如……师尊喜欢她。


    对,女郎中说过,师尊喜欢她,是世俗意义上的喜欢,是话本子上惹少女脸红的喜欢,是充满爱欲的喜欢。


    不然师尊怎么会愿意……进入荒谬的梦中,与她共赴巫山,翻云覆雨、颠鸾倒凤?


    如此想入非非,一抹思春痴心的笑意,逐渐攀上杜越桥唇角。


    而旁边。


    楚剑衣眉关紧锁,识海里的声音在疯狂质问:


    “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出卖掉亲生母亲的遗体?!”


    “好处?哈哈哈!他给我的好处可大着呢,他能助我修行,让我逃离凌奉微的控制,不用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而所谓的母亲呢,她留下给我的只有冷冰冰的墓碑,无依无靠,让我十几年来任人欺辱!”


    “……如果她还在世,定然不会吝啬,会把一切的宠爱都给予你。”


    “哦?那母亲是因谁而死呢?小、姨——”


    “……对不起。”


    “哈哈哈,想不到逍遥自在风光无限的剑仙,竟然也会说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什么啊?对不起我自幼失去母亲,在潇湘受人欺凌的时候,你却云游天下自由快活?对不起我卑颜奴膝苦苦哀求想拜你为师,你却装瞎扮聋,转头收了个资质奇差的废物为徒?楚剑衣,小姨,你现在知道后悔了,知道对不起我了?晚了!”


    “事情还没有走到最糟的地步,还有补救的机会,你跟我走,离开这里,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不要再被楚淳蛊惑了,他远比你想的更加阴险狡诈。”


    “呵呵,不劳烦您耗费心思了,这个世道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算计不过楚淳,难道还算不过凌奉微吗?”


    “你什么意思?”


    “小姨可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祖母去世,家族中三年不得婚嫁。”


    “她已经被你汲取了寿命,你还要断掉她最后几年的活路吗?!”


    “惺惺作假什么呢小姨,你要真存了心救她,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阵法完成,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荣幸啊,小姨对希微的愧疚,远比料想的还要深重呢。小姨若是不忍心看她死,现在就来她的厢房,夺走希微手上的毒药吧……”


    “住手!楚希微,楚希微!”


    再也得不到回应。


    楚剑衣猛地睁开双眼,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厢房,留下杜越桥一脸不知所措,“师尊,你要去哪儿?!”


    难道迫不及待要抛下她了?


    来不及多想,杜越桥一把收起白玉璇玑盘,迅速跟上楚剑衣的步伐,往宅院深处赶去。


    她行动太急快,完全没有注意到,璇玑盘面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爹爹安。”楚希微端着碗黝黑的药汤,低眉顺眼,给阮大公子蹲腰行礼,“奶奶的情况好些了么?”


    阮大公子皱了皱鼻子,显然很不情愿看见她,“你娘和你一样的晦气,死了还要作妖,祸害我阮氏一脉!”


    阴鸷的凶光从眼底一闪而过,楚希微端着药碗的手指骤然发力,脸上却仍是顺从的模样,“爹爹教训的是。但贱命不能改,希微只能尽心尽力照顾奶奶,弥补阿娘的过错。”


    阮大公子冷哼一声,似乎从她低顺的姿态中,体会到了为男人为父的掌控感。


    稍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屋内站满了姓楚姓阮的小辈,看见是楚希微进来,有人掩着鼻子皱眉,有人冷漠地注视,更有人火冒三丈,高声刁难道:


    “楚希微你这个扫把星,奶奶是被你牵连祸害的,你竟然还有脸来见她?!”


    冷言厉语,如刀如箭,毫无忌惮地朝楚希微扎去。


    她却仿佛一尊玉塑的雕像,不曾流露出怨恨的表情,稳稳地端着药碗,朝床榻上的凌奉微走去。


    直到身后传来踹门的巨响——


    “啪”


    第125章 开启南海新地图师尊,璇玑盘好像被我……


    一抹白像飞雪般,倏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楚剑衣。


    有人眼神儿尖认出她,不等蠢儿子继续发难,一记耳光扇过去,扇得犬子在原地打了几个转儿,捂着红肿的脸颊,满眼委屈与不解:


    “爹!我可是你儿子啊,你怎么可以当着这么多人……”


    啪!


    左脸也高高肿起。


    “混账东西!别忘了你现在姓楚,生是楚家的人死是楚家的鬼,见了少主就是狗见了主子,还敢在这里放肆?!”


    此言一出,围在床前的人脸色俱变,噤声不语,纷纷让开了一条通道,不敢挡着楚剑衣的路。


    楚剑衣没心情搭理他们。


    她一步步朝床榻走去,眼神紧紧盯着楚希微,同时识海里不断呼唤:


    “把药汤给我,希微,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啊,小姨?!晦气、扫把星、丧家精……你听见他们是如何侮辱我的!十几年如一日,我每天每天生活在谩骂中,无时无刻不受到白眼嘲讽,换成是你来承受,你能冷静吗!!”


    “你不是真的想谋害她,你只是害怕,只是委屈没有地方发泄,小姨知道你的委屈,知道你的难受,到小姨这里来,小姨带你走,不在这里受委屈了。”


    “这些话,你是不是经常讲给杜越桥听?小姨啊,你为什么不能早几年来呢,也许在那时候,我就能放下仇恨跟你走了……”


    “不要冲动楚希微!你杀了她,逍遥剑派不会放过你!”


    希微,楚希微!


    识海里风浪止息,再也听不到楚希微那岸的传音。


    抬眼看过去,楚希微拘谨地坐在床头,眼中仿佛有潭幽深的死水,水下暗流涌动,隐藏着她的心事。


    楚剑衣沉下一口气,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来,与楚希微面面相对。


    床榻上的凌奉微全无动静,上午还生龙活虎的人,眼下已经印堂发黑,两眼紫青,俨然时日无多的模样。


    刚才赶过来时,一路上风声四起,说是老夫人在祖坟被煞气冲撞,受到了惊吓,回来就卧病不起了。


    哪里是受到惊吓,分明是有人索她的命来了。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


    楚希微眼底含着一抹浅笑,似有若无,危险而阴毒,“小姨来了,可以帮忙扶一下奶奶吗?希微给她喂药。”


    与此同时,一道道哀怨而蛊惑的声音,激荡在楚剑衣识海中。


    “要是奶奶死在我手中,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小姨,你会帮希微吧?”


    “希微这些年来,爹不疼娘不爱,族人视我为外来的野种,下人欺我辱我,骂我是没娘的孩子,凌奉微更是想把我卖给江家!他们一个都不无辜!都该死!”


    “小姨、小姨,帮帮希微吧,就当是……帮帮当年的阿娘吧。她当初,是为了你而死啊!”


    戚哀的声音,如毒蛇吐着芯子在嘶叫,又如罗网中的鸟儿痛苦求救,扰得楚剑衣心口阵阵发痛。


    她努力稳下心神,出手按住楚希微的药碗,两人在无声中角力,然而楚希微力道不如她,药碗很快就被夺过去。


    好像料到了她的举动,楚希微并没有生气,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说:“小姨,你难道真的要看希微像阿娘一样,嫁给不喜欢的人,生下不讨喜的孩子,落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阿娘是因你而死,你还要害得希微和她一样的下场吗?


    你的愧疚呢,你的不安呢,你的心虚呢!


    楚希微坐在对面不动,安静地端详她,尝试从她的脸上寻找到一丝愧色,握住她的把柄,攻破她的心防。


    可是楚剑衣没有半分动容,一切的心绪都不能从她脸上洞见。


    楚希微有些慌了。


    直到她听见楚剑衣神色淡漠地说:“这碗药材是我带来的,就由我来喂凌老夫人喝下吧,你去扶好她。”


    杜越桥追随脚步赶来时,正好撞上楚剑衣推门而出,脚步匆快,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尊在忙活什么急事,怎么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杜越桥往门内扫了一眼,只见站着的那些人脸色难看,犹如被人迎面扇了几记耳光,却不敢言不敢怒,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一样。


    而站在人群中的楚希微,在同时察觉到她的目光,露出浅淡一笑,旋即又垂下眉眼,望向不明生死的凌奉微。


    “走,收拾好行李,咱们立刻离开潇湘。”楚剑衣道。


    她们没有多少要收拾的东西,简单卷好铺盖,将自带的贴身用具收进乾坤袋,换了身不起眼的行头,从外叫上马车,即将离开潇湘楚家。


    这时候的夕阳,在山那头缓慢地沉没,撒下的余晖一如昨日,将师徒俩和楚希微分隔开。


    杜越桥站在马车旁,夕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楚剑衣的影子并排着,看起来萧条却并不孤寂。


    楚希微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捧着支玉兰花簪。


    她往前走了两步,兴许是久不见阳光,眨了眨眼才适应夕阳的照射,然后徐徐走到杜越桥跟前。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时刻注视着她的举动。


    但楚希微身上藏不了暗器,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停了下来,从手帕中拾起那柄玉兰花簪,轻轻放进杜越桥手里。


    “杜师姐,当年我不懂事,折断了你给我紫君子花簪,坏了你的一片心意,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的脸微微侧着,在夕阳下浮着柔和的暖光,早就没有了一年前的戾气,只剩下谦卑与低顺。


    杜越桥愣了愣,看到她变了个人似的,心中不由翻起怜悯的滋味,“没有关系的,你当年比我还难,苦衷也不能说出来,所以才造成误会,我不怪你。”


    楚希微轻轻笑了下,那笑里似乎含着某种嘲弄,她继续说:“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兰花簪,如若杜师姐不嫌弃,希望能带在身边,当作是希微的愧歉之心。”


    杜越桥收下了玉兰花簪,想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心里滞涩,到底没有说出口。


    马车很快就开动了,杜越桥先行坐进车厢里,等了一会儿不见楚剑衣上车,掀开窗帘,往两人的方向看过去。


    楚希微神情寡淡,安分地听着楚剑衣的叮咛。


    末了,楚剑衣叹了口气,最后跟她道别,她才仰起脸,凝视着楚剑衣的眼睛,问:“小姨,为什么阿娘叫鸿影,我要叫希微啊?”


    楚剑衣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回答。


    当年楚鸿影难产而亡,留下个意外的孤女留在潇湘,是凌关大娘子赐的名,叫作希微。


    鸿影,是鸿鹄一展阔翅,掠飞过水面映出的倒影;希,少也,微,小也。


    鸿鹄作母亲,却生下来当蚍蜉的女儿,何其嘲讽。


    马车赶得颠簸,楚剑衣一路都闭目养神,脸色微微泛着白,很不好受的样子。


    杜越桥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对,支着手撩开窗帘,让外边的清风吹进来,“吹会儿风会好点吗,师尊?”


    楚剑衣轻轻点了下头,睁开眼睛,望向倒退的青山树木,面上尽是惆怅。


    “不去关中了,咱们到南海去。”


    “为什么换了地方,下一个线索在南海吗?”


    楚剑衣静静地望着窗外,没有回答,半晌,才吩咐杜越桥把璇玑盘拿出来。


    手伸进口袋里,杜越桥左掏掏,右摸摸,来回摸索了好久,似乎取到了璇玑盘,但是面色却变得愕然,一脸的不敢相信。


    “怎么了?”楚剑衣问道,她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杜越桥没作声,神色尴尬地从口袋里掏出璇玑盘——


    白玉光洁的盘面上,赫然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纹,而镶嵌在上、原还亮着的琉璃石,此时全部都变得黯淡无光。


    “师尊……我好像,把它弄坏了。”


    *


    南海,八仙山海岛。


    咸涩的海风徐来,吹拂着碧波往沙滩扑去,堆叠起层层细雪似的浪花,远远望去,就像给沙岸套了件浮动的雪白色裙摆,浪退后,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浅黄叠着棕,细腻丝滑,很有质感。


    杜越桥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海风拂动她的发梢,海水拍击着礁石,激起冲天的浪花。


    她的衣服被打湿了,人却不为所动,静静观察着海面的潮起潮落。


    “咚”


    一颗硕大的椰子掉下来,砸在沙滩上,惊飞了前来觅食的鸥鸟。


    杜越桥也为这声响而转过身,待看清是只椰子后,她长舒一口气,提吊着的心缓慢放下。


    这座山岛的岸边,点缀着许多沙白色的帐篷,错落有致,仿佛给八仙山戴了圈珍珠项链,在明朗的阳光下闪着微光。


    若是御剑飞到海岛的最高处,能看见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岛上都撑着相同的帐篷,显然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


    这是浩然宗布设下的防御线,在南海的边缘,镇守着海滨结界。


    “已经很多年不见如此大的阵仗了。”杜越桥想起来师尊说过的话。


    今世人们生活的这片大陆,东南西北四面环海,为了防备海妖的登陆,上古大能们设下海滨结界,镇压着妖族。


    千百年过去,大陆内部虽然战乱不断,但都有着维护海滨结界的共识,近海的势力会自发镇守结界,以免海妖突破防守。


    比如西海大门,是逍遥剑派在镇守;东海则由桃源山、鹿台山两个小宗门看护;北边有北宫,那是个神秘的门派,对外只流传着北宫之女的传说,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她们,也完全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法子,维护极北之地的安宁。


    杜越桥在桃源山待过三年,远远地见过东海的防守,那都是些老旧的布局,远没有眼下看见的仗势大。


    第126章 和师尊越走越远变成熟悉而客气的陌生……


    浩然宗动了这样大的手笔,自然是为了镇压南海的海妖。


    七月底来的时候,杜越桥就见到了一批鱼妖在海上兴风作浪,那远比她当年在桃源山看见的更为凶悍。


    数百只成人大小的螃蟹精,举着两个钳子打头阵,咔咔地张牙舞爪;后排则是一大群鱼妖,有的张开银鳞冲天而起,有的潜伏在水底,两只眼睛比灯笼还要大,张嘴吐出一口气就形成巨大的漩涡。


    它们乘着巨大的扇贝浮上水面,跟随的鱼群掀起翻天巨浪,海水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腥咸气息。


    不知是不是被刺鼻的气味冲昏了,那个晚上,杜越桥几乎都是在眩晕中度过。


    她不记得自己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看见多少鱼妖,只记得师尊抬手挥剑,凌厉无匹的金色剑气横贯海面,一剑断流,震得那个夜晚风止浪息,没有鱼妖敢浮到水面作妖。


    但那只是鱼妖发难的冰山一角。


    安全抵达八仙山海岛后,杜越桥被安排在中央的帐篷里落住,楚剑衣则领着几个楚家的小辈,到主营商量防御的事项。


    南海结界松动的消息,早在四月份就传到了浩然宗。


    那时候,师徒俩躲着避着赶往潇湘,行动的踪迹全部在大陆内部,自然听不到什么风声。


    但浩然宗对南海周边的部署,几乎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安排妥当了。


    八仙山海岛在南海的东北侧,周围环绕着许多小岛,组成了群岛链,是抵御鱼妖登陆的一道重要防线。


    像这样的岛屿,在茫茫大海之上还有无数座。


    浩然宗将它们逐一分配,近岸的岛屿,大多分给了楚家的小辈们,供他们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历练;而四面环海、相隔较远的孤岛,则分派给浩然宗弟子,美其名曰是宝贵的锻炼机会。


    八仙山海岛离岸不近不远,周围有小岛环绕,相对来说较为安全,乘舟往海洋驶个几刻钟,就能猎杀到鱼妖,比近岸的岛屿又多了几分挑战性。


    位置如此优越的岛屿,理所应当地,划分到了楚剑衣手下。


    同时分给她的,还有自家的几个小侄女。


    “喂,胆小鬼,你今天还去不去海上啊?”


    一道桀骜不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师尊的侄女儿,楚然。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站起身,踩着几块礁石走到她身侧,温声细语说:“自然是去的。”


    旁边站着的面色虚白,长得较为矮小的女孩,不屑地噫了一声,“咳咳……你去有什么用,别又在半路上晕倒,让小姑姑把你捡回去。”


    楚然:“楚病已,你别这么说,这可是小姑姑的宝贝徒儿,本事大着呢,平常肯定是深藏不露,就等着哪天给咱们装个大的,让小姑姑高看她一眼。”


    楚病已:“什么宝贝徒儿?要是真把她当成宝贝,小姑姑随身那么多的法宝,咳咳、咳……怎么没见给她分两把?背着把破剑就去海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楚家给不起神兵呢。”


    杜越桥咬了下唇,忍了好久,到底绷不住了,“师尊带我去找过剑的,只是路上出了岔子,一直没有拿到合适的而已。”


    “路上出了岔子?”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楚病已笑得咳嗽个不停,嘶哑着声音说:


    “你知不知道出了岔子意味着什么?有些人毕生都在追求法宝神器,却每回都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尖溜走,说明她压根没有神兵的机缘。你应该不会是这种倒霉蛋吧?”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尖刀一样,狠狠地戳进杜越桥心窝。


    杜越桥脸色逐渐变得通红,瞥了眼她们手上的长戟、背着的弓箭,都是楚家子弟才有的极品神兵,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这是师尊的亲人,不能与她们发生争执,让师尊夹在中间为难。”


    或许是刚才那一眼中的艳羡太过明显,楚然把飞霄画戟蹬在沙地里,用力按了下,神气地扬起脸,“你想不想来摸一下啊,胆小鬼?”


    楚病已跟着附和道:“我的箭囊也可以给你摸一摸,但你不能摸里头的箭,也不能摸我的弓,如果是看一眼的话,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杜越桥扯了下唇角,礼貌地婉拒了。


    每日一次的羞辱仪式罢了,不知道她们还要炫耀多少天。


    豆蔻年纪的姑娘家,手头上能有一件极品神兵,确实叫人羡慕,不过能不能物尽其用,倒是另外一说了。


    杜越桥跟她俩交过手,那是她到岛上的第二天,两个姑娘你推我搡到楚剑衣跟前,吵闹着要跟杜越桥比试一番。


    楚家的规矩,历来是鼓励小辈们私下打斗,只要不出人命,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家族都不会出手干预。


    楚然和楚病已打小受这种风气熏陶,在这见了姑姑的徒儿,胜负心大起,又想出出风头,强求着让楚剑衣同意。


    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楚剑衣点了点头,应下她们的请求,但结果却是杜越桥连胜两场,让楚然和楚病已丢光了脸,好几天都不敢抬头看楚剑衣。


    真是令人意外的结果。杜越桥想,她们虽然手持极品神兵,但实力还没有逍遥剑派外门弟子强。


    这种实力,真是和师尊同出一家吗?


    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一冒出来,杜越桥不禁看了看她俩的眉眼,剑眉高鼻,确实是和师尊相似的长相。


    “你想甚去了,额跟你说着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好浓厚的关中口音,这下更是确认无疑了。


    杜越桥没忍住笑了一下,“楚然,你们关中人是不是住窑洞啊?剥蒜吃的时候,是不是一次只咬米粒的大小?”


    “怎么可能,谁吃蒜那么文绉绉的?”


    “你们的小姑姑。”


    “……”


    “我师尊住过窑洞吗?听说你们箍的窑洞冬暖夏凉,睡着很舒服呢。要是以后回到关中了,我也给她箍一个。”


    “……”


    楚然和楚病已无语了,“人家成亲的时候才箍新窑,你想到哪门子事上去了?”


    “哦,原来要成亲的时候箍啊。”杜越桥挠了挠头,露出个腼腆的憨笑,忽然想到个问题,“话说,我师尊她有婚约吗?”


    楚然一脸鄙夷,“当然没有啦,小姑姑才貌无双,天底下哪个男人配得上她?”


    楚病已点点头,“我们楚家的女儿,血统高贵着呢,如果不是家族有下嫁的安排,一般都不会轻易结婚,要为家族奉献到老的。”


    她俩安分下来,仔细思忖时带着点子傲气,眉宇间确实有种跟楚剑衣相似的气质。


    杜越桥收敛着眼神,不着痕迹地观察她们,心里想,师尊小时候也跟她们一个样子吗?


    闹闹腾腾,叽叽喳喳,天大地大老娘最大,确实是少女时光特有的四射活力。


    暗自给师尊定好了性,杜越桥浮想翩翩,没注意到楚病已拍了下她的胳膊,“还不走?都来人让咱们过去了。”


    嗯。师尊那时候个头不高,拍不到她肩膀,只能像楚病已这样拍拍她的胳膊,不理她又要炸毛,真是傲娇又可爱。


    没头没脑地想着,后背又给人肘击了一下,楚然没声好气说:“你又在想甚,还不快给我俩背好东西,别耽误上船!”


    杜越桥回过神来,应了声,熟练地背上水壶和点心,像个仆从一样跟在两姐妹身后,去到船上。


    海上的落日,仅剩半边悬在海平线上,橙红色的光芒映透了与海相接的晚霞,水面上波浪起伏,浮光跃金,像张揉皱了的纸,挥洒有无数小光斑在上面。


    杜越桥望着日暮熔金的这一幕,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飞出了帆船,乘着一缕海风,想要飞到楚剑衣身边。


    师尊今天杀了几头海妖?她受伤了吗?累不累?这个时候已经回去了吗?会不会和她在海面上遇见……


    短短几刻钟,杜越桥脑袋里幻想出好多种和师尊相见的场景,比如师尊御剑飞累了,到她们的船上歇一歇脚,她就能趁机询问师尊的情况。


    师尊呢,师尊会怎么对她说?


    或许会说今天情况不妙,桥桥儿待会去历练的时候,要时刻注意安全?或许会嘱咐她,要保护好楚然和楚病已,回去后再嘉奖她……


    不。不对。杜越桥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她想,师尊大概不会跟她说一句话,把她当作压根不存在,径直走到两个侄女面前,轻浅地笑一笑,夸奖她们今天又有进步了。


    如果是这样,她还求之不得呢……


    这至少证明师尊还在乎她,眼里还有她,只是要用刻意漠视的方式,去忽略她的存在。


    但师尊并没有绝到这种地步,她经过她时,会随意地问上一句,今天受伤了没有。


    如果她说没有,师尊就点点头,然后走远了;如果她说有,师尊就让她快去取药,然后亲自检查楚然和楚病已的伤势。


    这种平淡的不放在心上,比刻意的漠视更令人感到痛苦。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师尊对她的态度发生变化了呢?


    是从汨罗离开后,还是在楚希微家里度过的那个晚上,抑或是来到海岛,与楚家人相见的时候?


    好像一夜之间,师尊对她的态度陡转,从能相拥而睡的亲密、能在梦中做。爱的关系,变成了路上相见只能点头的,熟悉而客气的陌生人。


    为什么。是因为她无意弄坏了师尊的璇玑盘吗?


    可是师尊明明说过,璇玑盘的事情与她无关啊。


    她和师尊,要在莫名其妙的疏离中,越走越远了吗?


    第127章 你哭起来,很烦师尊不是准许我哭吗?……


    这段时间以来,师徒俩之间没有说过几句话,楚剑衣单方面回避着她。


    刚来到海岛上的时候,她和楚剑衣就不住在一起了。


    虽然两人就寝的帐篷挨得很近,但楚剑衣为着处理公务,几乎每夜都睡在主营帐里,鲜少回去睡。


    南海沿岸没有大宗门镇守,一切战况都由驻扎的小队亲自汇报给浩然宗。


    八仙山岛位置重要,每天都有海妖在附近兴风作浪,楚剑衣作为主帅,白天要斩杀妖兽,晚上要书写战报,公务繁忙,忙得她前八年的逍遥生活好像只是次假期,假度完了,最终要回归浩然宗少主的正轨人生。


    杜越桥没理由挑着忙碌的时候去叨扰她。


    但两个十四五岁的小侄女儿,全然不顾楚剑衣有没有空闲,成天姑姑、小姑姑个没完,听得杜越桥以为岛上住进来两只鸽子,咕咕、咕咕——


    师尊不会喜欢被打扰。杜越桥想。


    师尊喜欢温柔小意、体贴懂事的,喜欢能看明白眼色的,是像她从前那样的,而不是楚然和楚病已闹腾个没完。


    所以杜越桥识趣地把脚缩了回去,她怀着暗暗的等着看念头。


    楚然和楚病已不过是仗着亲戚的身份,让师尊纵容她们的无理取闹,却浑然看不到师尊被烦得头都大了,等哪天师尊闲下来,有心思把她这个徒儿与侄女们放在一起,比比她们的优点,看看她们的短处,肯定就能回想起来她的温柔懂事,从不给师尊添麻烦,那比楚然姐妹俩省心太多了。


    等到那个时候,她再表现得大度一点,说自己能理解师尊的辛苦,心疼师尊的劳神伤体,不会怪罪师尊的疏离与冷淡,那一定都是师尊的无心之举。


    师尊肯定会轻浅地笑一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会想,到底还是带在身边的徒儿好,善解人意又体贴温柔,哪一点不比两个侄女强?


    可是等待的时间太长太长,长到杜越桥从期待变得煎熬,从隐隐不安变得抓心挠肝,从一开始的坐等楚剑衣来找她,变为一脚踏出帐篷,寻找机会主动出击。


    她编了个竹篓,放在潮水会经过的地方,等待有缘的鱼儿游进去。她等来等去,觉得等待太磨人,于是又做了支鱼竿,爬到最外围的礁石上,学着渔人垂钓。


    捕来的小鱼小虾肉质鲜嫩,最适合煲汤喝,大点的鱼儿腥味重,但处理干净了,用椰子壳烤着吃也不错。


    她就地支起一口锅,捡几根树枝当烧烤架,一边钓鱼一边煲汤烧烤。


    汤煲好了,她顾不得烫手,捧着碗就冲向师尊的营帐,恨不得让师尊下一刻就尝到她的手艺,兴致勃勃,期望很高。


    “师尊,鱼汤趁热喝才鲜,来的时候已经吹过凉了,现在温度正好,不会太烫。”


    你每日劳顿,批写公文到深夜,很晚,很费眼,很伤身体。


    喝几口鱼汤吧,鱼汤养眼,多少能缓解你的疲惫。


    我是说,收下我的心意吧,我很在乎你,我很担心你。


    白衣女人连头都没抬一下,埋头书写信件,分不出心来看看她,“知道了,你下去吧。”


    杜越桥嗫嚅着嘴唇,想要跟她说点什么,但心里总是别扭,总觉得应该轮到楚剑衣先说话了。


    其实不说话也没关系,如果师尊能抬一抬头,看看她现在浑身湿答答的模样,看她的眼神中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关心,她都可以把头垂得再低、再低一些,不管之前有多少怨怼,统统都可以放下,去率先抛出话头,引着师尊跟她多说两句话。


    可是一句话也没有,一个眼神也不施舍给她。


    杜越桥把汤碗放到桌案上,刻意顿了一下,让衣袖上的水滴湿了信纸,洇出大片湿润的深色,然后一步两步,慢慢走出营帐。


    她多想让女人喊住她,问一句衣裳怎么湿了,或者为了纸张被弄湿而责骂她两句,随便哪种都好,只要能喊一喊她的名字,跟她说说话就好了。


    如果能给她说两句话的机会,她肯定会像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用爪子攀着师尊的桌沿,低低地呜咽两声,然后诚恳地道歉,师尊,我错了,但我只是想让你同我说几句话而已。


    但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依旧沉默。


    杜越桥走到营帐外边,本来想径直回自己的帐篷,早早地睡下。


    但刚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脚步换了个方向,再次朝海边走去,她想起了没来得及送的烤鱼。


    当她兴冲冲地端着烤鱼跑到营帐时,恰好看见楚然在倒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那是她熬给师尊的鱼汤。


    杜越桥沉默地立了一会儿,等到楚然走了之后,才进到营帐里,将凉透了的烤鱼递给师尊。


    “没空吃,拿回去自己吃吧。”楚剑衣用笔杆把盘子往外顶了顶,语气中有丝不耐烦。


    “师尊,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看不出来我很忙吗?”


    “……师尊为什么倒掉我熬的鱼汤?我真的熬了很久。”


    楚剑衣这下停住了笔,就当杜越桥以为她会解释的时候,纸页发出翻动的脆响,女人揉了揉眉心,相当疲倦、相当无奈地说:“以后不用送过来了,你喜欢就自己熬着吃,好不好?”


    杜越桥急着解释:“不是我喜欢喝,是专门给师尊——”


    “说够了没有?!”女人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她重重地把毛笔摁在砚台上,几点墨渍飞溅,洒到杜越桥的脸上,“能不能懂点事?给你一而再、再而三讲了我很忙,没有时间,还要怎么讲?非要惹我恼火是吗?!”


    杜越桥照着镜子,碰了下脸上的墨点,舍不得洗掉,侧着脸躺在床上。


    她满腹委屈,有点想掉眼泪,但是师尊不在身边,谁会满眼怜惜地帮她擦眼泪,谁会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谁会放下架子来轻声哄她,师尊不在身边,她哭给谁看呢。


    哭也哭不出。


    杜越桥盯着漆黑的帐顶,自暴自弃地想,师尊疏远她是件好事,这样可以掐灭她不该有的念头,可以避免她做出逾矩背德的举动,也可以……


    师尊不用受到世人的唾骂了。


    虽然现在她心里难受,但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手段了,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万般苦涩的心痛的念头,被自欺欺人地安抚住了。


    杜越桥在心底宽慰着自己,用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这才是正常师徒该有的距离”“之前的欢愉,得到一次就够了,那本就不属于你”“师尊往后退了,你也该识趣地退后”,试图去强压下那个念头: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稍微触及到这个想法,嚓的一声,费了千辛万苦筑起来的心防,轰然崩溃——对啊,师尊不是喜欢她么?


    心跳在瞬间静止了,耳边嗡的轻响过后,深夜中各种声音涌入双耳,浪拍礁石,海风呼啸,哗哗——,呜呜——


    唯独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师尊不是喜欢她么?师尊喜欢过她么?师尊还喜欢她么?师尊的喜欢,变成嫌恶了么?


    杜越桥在床上坐了许久后,半披着长发,独自走到海岸边,踟蹰徘徊,走累了,坐在沙滩中,任凭浪潮打湿了她的裤腿,枯坐不语。


    海风腥咸,浪涛一排排撞来,像粗毛笔画的白色“三”字,一波接着一波,气势汹汹地冲激着礁石,声音响亮而惊人。夜空中,云团翻涌变化,遮蔽了月亮,也看不见星子,光线只能照亮一小片海滩。


    杜越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双手环膝抱着,整个人矮成了一块静止的礁石,沙砾随波冲到她的赤脚趾,湿而黏糊糊,还有白色的小螃蟹顺着脚背爬动。


    她本来打算在沙滩上坐到天亮,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走动,脚步陷进沙滩里,走得很轻很慢。


    “师尊?”杜越桥扭头看清了来人,她眼眸里突然亮起了光彩,“你是来找我的吗?”


    楚剑衣踏沙而来,无赖剑飞在她脸旁的高度,流溢的金光映亮了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担忧一闪而过。


    女人站定在原地,似乎眯了下眼睛,等看清楚坐着的家伙之后,她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楚病已跑出来了。”


    顿时间,杜越桥所有话都说不出来,委屈到声音哽咽,“师尊……师尊走到这儿来,是专门为了找楚病已吗?”


    楚剑衣缄默片刻:“巡逻罢了,没有要专门找谁。要涨潮了,快些回去吧。”


    “……”杜越桥不回应,在黯淡的月光下,与她的眼睛对视僵持,眼泪控制不住地滚落下去。


    “有什么好哭的。”


    “不能哭吗?”杜越桥嗓音沙哑、极轻极轻地问,像是在呢喃。


    她心里却期待,期待师尊会像从前那样说,可以哭的,你在为师面前可以尽情地放声地哭,为师知道你的难过与委屈——


    “不可以哭。”楚剑衣说,“快二十岁的人了,成天动不动就哭鼻子,丢不丢脸。”


    杜越桥一怔,“不是的……师尊,师尊你说过,我可以在你面前哭啊,是你教会我哭的,怎么会丢脸呢?师尊不是说哭鼻子不丢脸的吗?”


    “你看见楚然哭吗,看见过楚病已哭吗,她们比你小四五岁,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却没掉过一滴眼泪,更别说楚病已,她身体孱弱,年纪尚小,离开了父母的庇护,千里迢迢来到南海,她哭过吗?而你呢。”


    杜越桥不停地摇头,坚持要回她哭泣的权利:“可是我跟她们不一样,师尊准许我哭……”


    “现在不准了。因为你哭起来,真的很烦,显得你很没用。”


    第128章 没有你这个徒儿赤。裸裸站在师尊面前……


    “师尊……”


    “不要喊我师尊,我没有你这么丢人的徒儿。”


    杜越桥闭了闭眼,在她冷肃无情的斥责声中,微微颤抖起来。


    “师尊只是在生我的气,责怪我弄坏了璇玑盘,不是真的不想要我,对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楚剑衣皱了皱眉,“以后要掉眼泪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哭,不准在人面前哭,听见没有?”


    “知道了……”


    月光被云层遮蔽住了,海滩上失去了银白色的光华,变得黯淡而漆黑。


    只有无赖剑的光彩,映照出楚剑衣的冷峻神色。


    两人在沙滩上定定地相望,咸涩的海风吹过,吹得师徒俩衣襟猎猎作响,也渐渐吹冷了杜越桥的眼泪。


    她躲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师尊站在光亮里。


    她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把自己藏在柱子后,偷偷探出脑袋,企图借着那一点光,去摸清楚师尊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然而她的心思太明显,被楚剑衣轻而易举地察觉出来。


    楚剑衣心念一动,下一瞬,无赖剑就飞到杜越桥身侧,照亮了她挂满泪水的脸庞。


    无处可躲,无处可藏,就像衣服被扒光了,赤。裸裸地站在师尊眼前。


    杜越桥迅速侧过脸去,不愿意让楚剑衣看见她流泪。


    她极力地想要止住泪水,可眼泪却越发汹涌地淌了下来。


    不是的……师尊以前不是这样子的。


    师尊明白她想藏起来的脆弱的心思,知道她羞耻于在她眼前流泪,而熄灭了灯盏,侧过身去,等她收拾好心情,止住了哭声,再轻轻地抱住她,抵着她的额头,温柔地安慰说:


    如果还是难过的话,就对着为师哭出来,不要憋着,好吗?师尊陪你一起解决困难。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你还有师尊呢,师尊永远在你身后为你托底,不要怕了……


    可是。可是现在,师尊一点点情面都不留给她,亲手照亮她的眼泪,把她最不堪最羞耻的一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照之下,暴露在她最心爱最敬重的人眼前。


    无赖剑往后移了一段,然后把剑身矮下去,沿着她脚旁的沙滩照了一圈。


    沙地松软,没有埋藏着扎脚的椰子壳,也没有蛰人的蝎子。


    但杜越桥闭着眼睛哭,没有注意到师尊的这一举动。


    无赖剑飞回楚剑衣身边,她冷凌凌地说:“快回去睡觉。马上要涨潮了,别再出事给我添麻烦。”


    “我再坐一会儿。”


    “随你。”说完,楚剑衣头也不回,径直地走远了。


    那一夜过后,杜越桥再也没有去找过楚剑衣,她成天窝在自己的帐篷里,很少出去走动。


    只有在傍晚的时候,她才一个人走到沙滩上,找一块隐蔽的礁石,坐在上面,看晚霞从橘色渐渐变成紫色,变成深蓝色,再被暮色吞没,然后星辰出来了,月亮也升起来了,璀璨耀眼,众星拱月,夜空之上热闹极了。


    后来有一天,楚剑衣忙完了公务,带着两个侄女到沙滩上练习刺戟和射箭。


    一支穿云箭好巧不巧射中了杜越桥的手臂,她咬紧牙关,却仍然没忍住“唔”了一声,被楚病已循声找到了人,捉拿到楚剑衣跟前。


    她不想抬头,抢在楚剑衣出声之前,自证般说道:“我没有哭。”


    楚剑衣静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没有说一句话。


    最后她抱着手臂,独自往帐篷的方向走回去,听见楚病已小声地说:“谁关心她哭没哭,真是个怪人。”


    接着是楚剑衣的声音:“不管她,我们继续练。”


    或许是师尊对她的嫌弃太明显,明显到楚然和楚病已都嗅到她的不讨喜,明白小姑姑不会护着她的徒儿。


    嘲弄和欺负便如骤雨般,突然降临到她的头上。


    那回在小姑姑面前败给杜越桥,让她们丢了面子,楚然和楚病已本就耿耿于怀,这下找到了机会能够报复回来,她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讥笑和嘲讽是家常便饭,阴阳怪气地说,你师尊不要你啦,更是如呼吸一般频繁。


    虽然杜越桥的修为远在她们之上,但她性格温吞,又怕生了事惹得师尊不高兴,所以处处让着她们,不跟她们计较、不反抗、不告诉师尊。


    她一再退让的举动在楚然和楚病已看来,和受了欺负只会沉默的绵羊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活靶子。


    甚至可以张起长弓,射出的箭矢擦着她腰身而过,划破衣裳,留下一道皮翻肉绽的血痕,她只会忍气吞声地受着,不敢向楚剑衣告状。


    其实告了状也没有用,楚剑衣好几次亲眼看着她们恶劣的行径,却从未制止,连一声呵斥都没有,站了片刻后就走远了。


    “小姑姑!”


    耳边忽然响起欢快的喊声,拽回了杜越桥的思绪。


    她愕然抬头,看见女人高高地站立在船杆顶上,负手而立,仙风道骨,雪衣长袍随风翩然翻动,如月中仙、天上客。


    楚剑衣没有因为这一声呼喊而回头,她敛起剑眉,居高俯瞰,估摸着网中的海妖还能折腾多久。


    八仙山海岛有楚剑衣在此坐镇,让众人在猎杀妖物之余,还能捕捉到一些活的鱼妖,用法器网拖到水面,供楚家的小辈们猎杀,以锻炼手感。


    这次她们捞上来的是只巨型水母。


    它的伞翼是半透明的颜色,使它能够隐秘地穿梭于光影之中,行动如幽灵般悄无声息,这种水母常常在修士放松警惕时,喷出触手中的毒液,一击麻痹。


    那水母被楚剑衣劈得奄奄一息,此时正在垂死地蠕动着外伞。


    楚然和楚病已飞快地跑到船杆下边,仰着头大喊:“小姑姑,妖物处理好了么,我们等不及要上手了!”


    楚剑衣从杆顶踏空而下,降落在侄女们跟前,“它毒囊里的毒液还没有完全排出来,不要着急,先把武器给我检查一下。”


    两个小姑娘听话地摆出弓箭和长戟,那上面附着着紫色的灵力,颜色淡淡的,力量并不强悍。


    指尖点在武器的一端,楚剑衣里面灌注了自己的灵力,瞬时间,紫色灵力强大了数倍,其中还夹杂着缕缕如雷纹一般的金光。


    “好了,你们下去吧,小心点。”


    楚然和楚病已点点头,兴高采烈地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踩着结实的渔网,去跟那只倒霉的水母较量了。


    杜越桥和她们是一支小队的,队友都下去了,她自然也要跟着一块行动。


    身上还背着两人的水壶没处放,杜越桥左瞧右瞧,终于发现个能挂水壶的地方,但很不幸,楚剑衣站在那里。


    楚然和楚病已在水下催促了,没办法,杜越桥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劳烦师尊让一让,我挂个水壶。”


    闻声,楚剑衣瞧了这人一眼,没有打算为难她,稍稍往边站,让出条路来。


    杜越桥跟被鬼赶着似的,挂好了水壶立刻转身离开,只不过在临走的时候,她听到极轻的一声叹息,像是很无奈。


    她扭过头,却看见女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冷淡就是疏离,半点不像为她担忧的样子,也没打算喊住她,为她的三十注入灵力。


    渔网中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除了杜越桥所在的这支小队,还有一些浩然宗弟子组成的小队,但他们只能杀点虾兵蟹将,渔网中的水母是留给楚然和楚病已练手的。


    杜越桥识趣地和水母保持着距离。


    她虽然和楚家姊妹同属一队,但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地位比浩然宗弟子还要低,是没有资格去抢楚然和楚病已的练习题的。


    她能做的只有站在旁边,等待俩姊妹一声高呼“杜越桥”,再冲过去给她们除掉危险。


    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你,你快去引开它的注意,让我和楚病已杀掉它!”


    楚然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地站在三十上,对杜越桥命令道。


    楚病已的情况稍微好点,她找了个较远的位置,拉满弓朝水母射出箭矢。


    水母体型巨大,射出的箭矢几乎都成功命中。


    但它稍微拱一下伞背,箭矢就朝着射来的轨迹原路返回,吓得楚病已汗毛直立,脸色比发病的时候更加苍白。


    “噔”


    横剑一格挡,直直逼来的箭矢瞬间偏移方向,朝一旁歪去。


    楚病已抓紧了她的手臂,颤抖着声音说:“保、保护好我,杜越桥,我有点、有点害怕。”


    “没事,你和楚然躲在旁边就好。”杜越桥沉稳道。


    话毕,她脚尖一点,使动三十重剑,拖着自己朝水母的躯干飙去。


    水母察觉到杀意,巨伞猛地收缩,数十道触手如毒蛇般暴射而来,封住了杜越桥刺来的方向。


    杜越桥不躲不避,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整个人化作一只无畏的飞鸟,执剑直刺向那团蠕动的巨影。


    下一刻,触手包裹住了她,如绽开的菊花收起了花瓣,水母团成巨大的球形,瞬间消失在视野之中。


    楚然失声叫道:“水母隐身了!”


    与此同时,站在船杆上的那个身影,微微一怔。


    水母已经隐去了身形,和海水融为一体,只有渔网剧烈的抖动证明着,它还处于罗网之中。


    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水波中,随着波浪起伏,折射出点点隐约的光斑,有一大片密集的光点在攒动。


    楚病已拉了拉楚然的衣袖,指着那片光点,小声问道:“水母在那儿呢,咱们要不要射箭过去,让它吃痛把杜越桥吐出来?”


    楚然咽了下口水,“不行不行,万一她在那里呢?”


    正说着,水底下突然爆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海水迅速地从中间一点向四周流下,水母若有若无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海浪翻卷,庞大的伞盖拱出水面,中央破出一个深洞,海水呈漩涡状倒灌进去。


    杜越桥从这洞底冲天而起,执剑独立浪头,重剑上的水珠沿着剑锋滴落,波澜不惊。


    楚然和楚病已对视一眼,急忙飞身过去,想趁水母还剩最后一口气时抢下战果。


    可就在此时,垂死的水母最后一次挣扎,它的伞盖剧烈收缩、扩张,触须疯狂拍打着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花,几要吞没楚然和楚病已两人!


    “杜越桥快来救我!”


    她们习惯性地朝杜越桥那边望去,却见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摇晃起来,用尽全力无法站稳,下一瞬,从浪头坠落下去。


    第129章 师尊她们欺负我师傅护不住你,师傅对……


    杜越桥一连昏迷了好多天。


    她从浪头上栽倒下去,被水母的触须击穿腹部,鲜血染红了一片海水。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楚然和楚病已的惊叫声中。


    杜越桥强撑着一口犟气,想等那个女人来抱住她,想看一看那个女人焦急的神色,只要一眼就够了,她就知足了。


    但直到坠入冰冷的海水里,眼前被漆黑和幽暗覆盖,她都没有等到楚剑衣来救她。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回到了小帐篷里,有人围着她忙前忙后,处理伤口、裹紧纱布,用一块湿毛巾盖在她的额头上。


    她那时刚从鬼门关里逃出来,浑身还剩着一口气。她用最后的一点点力气,撑开了眼皮,去看照顾她的那个人的样貌——


    不是师尊。


    然后两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南海的九月炎热如夏,季风吹过海湾,把湿润的水汽都吹到八仙山岛上,连帐篷里的沙地都湿糊糊的,跟盛夏的潇湘一样湿热、沉闷。


    杜越桥的伤口在这样的环境下,反反复复地发炎,人也不断发着高烧,喂进去的汤药在嘴里留不住半刻,哇的被吐出来,短短半个月,人就瘦得脱了相。


    她的意识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吃不下饭,没有力气,眼睛也睁不开。


    有时候她清醒过来了,但睁不开眼,发不出声音,连身边的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清楚。


    只能感受到光影在眼皮上流过,人来了又走,夜晚长于白天。


    有一天夜里,杜越桥在后半夜醒来,感觉到有个人坐在床边,正在看她。


    她睁不开眼睛,不能看清那人的长相,但杜越桥知道,那一定是师尊。


    师尊,为什么……


    她的身体能动了,喉咙也能发出一点声音,但是眼睛死活睁不开。


    杜越桥闷闷地哼了一声,那句师尊都到喉头了,可是莫大的委屈让她说不出口。


    她把自己蜷缩起来,弓起腰,抱着腿,想要往床里面缩去,但是扯到了腰腹的伤口,刚结好的痂崩裂,鲜血渗红了纱布。


    “疼……”


    她真的真的没有忍住,泪水和沙哑的哭声一齐涌了出来。


    不行啊,不可以在师尊面前哭的,会让师尊心烦的,会显得自己很没用,师尊不准她哭……不能哭啊,不能哭。


    她只呜咽了一声,然后紧紧地咬着嘴唇,极力忍住没用的哽咽,可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也决堤了一样淌下来。


    杜越桥愣了愣,似乎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没出息,连哭都忍不住。


    在冷静片刻过后,她做出了一个很傻很蠢很幼稚的举动——


    就像当初在逍遥剑派那样,她把脸埋进被褥里,不停地拱、不停地擦,想要用这种蠢办法擦掉自己的眼泪。


    她像一条畏缩的蚯蚓,一只胆怯的鸵鸟,把头埋进土地里,以为这样就能躲避师尊的目光。


    那个身影怔忡住了,轻轻一声叹息之后,伸出手,想去抚摸她的脊背。


    但冥冥之中,杜越桥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以脸拖着被子,往后边缩去、退去。


    这样子还不够,杜越桥忍着疼翻了个身,把背对着她,强行让情绪镇定下来,咬住自己的手背,纵使崩溃得流泪也不发出半点声音。


    “唉……”


    楚剑衣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垂了下去。


    她在黑暗中静默地看着杜越桥,看她渗血的纱布,瘦得能见骨的腰背,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掉了一半在地上的凉被。


    她坐在床边又待了片刻后,站起身,正准备离开。


    “不要走!别……”


    她的手忽然被抓住,合握在另一双手中,杜越桥用脸蹭着她的手背,胡乱地蹭着,摇着脑袋蹭,湿热的泪水全部抹到她手上。


    “不要离开我,师尊,别走……”杜越桥在哭,在流泪,在遏制不住地呜咽,“师尊,她们、她们欺负我啊……”


    她们欺负我啊,你真的、真的看不到吗?


    好难过啊,我好难过啊师尊,好想哭,好想流眼泪,好想让你抱一抱我……


    刚才我躲过去,不是真的要把你推开,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再主动一点,主动地、不计前嫌地抱住我,安慰我,拍一拍我的背,说一句不怕了,师尊在。


    只要这样就可以了,我不会奢求太多,真的,只要你朝我靠近一点点就好了,你往前一步,我就能往前九十九步,我不计较你对我的不好,只要你主动向我走过来,我就会永远忠诚于你,永远爱你……


    一滴滚热的眼泪,分不清是谁的,砸在她脸庞。


    然后她感到有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沿着她的眉骨,慢慢地、慢慢地抚摸着,那么轻柔,那么温暖,那么熟悉地,擦拭她的眼泪。


    抚摸了好久好久,久到杜越桥的意识开始迷糊,睡意将她拥入有师尊的梦境,她停止了哭泣,听到一句低语:“睡吧,在梦里不要再哭了,那样会遭人欺负的……”


    如果她能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再醒一次,或许还能听到那句,女人带着愧疚的哽咽:“对不起啊,是师傅没用,师傅护不住你……”


    海的那边亮起来了,第一缕天光洒进帐篷里,照得沙地橘灿灿的。


    楚剑衣缓缓站起来,她手里握着凉被的一角,提起又放,放下又提,盖住女孩儿光裸的肩膀,又拉下去,推回它原来的位置。


    她弯下了腰,靠近过去,指腹虚虚地挨着女孩儿的眉骨,不敢真的碰上去,就那么虚虚地,浅尝辄止地,描摹了一遍。


    然后收回手,施法推平自己踩出的脚印,退出了帐篷。


    就当她没有来过,就当是,做了一场梦吧。


    楚剑衣往远处走了几步,望了会儿初升的朝阳,随后调转方向,像之前做习惯的那样,走到杜越桥常待的礁石上,巡视周围的崖壁一圈,清除了可能掉落的岩石。


    早晨的海风像是刚洗过一样,温柔清新,带着点微腥的大海气息,潮水一波波推过来,开始涨潮了。


    清理完石块后,楚剑衣还没有走开,她缄默地看着潮水翻动,慢慢回想起回到关中的那天——


    那天她用无赖剑劈开了山脉,与杜越桥交代之后,就孤身前往了关中,她要去找楚观棋。


    但为了安全起见,她先去了元亨阁一趟。


    白玄领她走到河图影壁前,将谶命石放进凹槽后,影壁上浮现出一条金色纹路,顺着她和杜越桥走过的路线,延伸进潇湘楚家所在位置,戛然熄灭了光芒。


    楚剑衣的眼皮跳了跳,“这是什么意思?”


    白玄坐着巨龟漂浮到高处,捣鼓了好一会儿,没弄出名堂来,只好朝她一摊手,“少主,需你的心头血一用。”


    得到她的心尖老血之后,金纹重新绽放出光芒,续上在潇湘断掉的那一段,一路往南海蔓延而去,然后刺眼地闪了闪,彻底黯淡下去。


    “?”


    光芒熄灭,通常意味着命主的死亡。


    白玄吓得老躯一抖,连忙趴到巨龟背后去,探出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看她脸上神色:“坏了坏了,肯定是这破烂影壁坏掉了,少主不如先回去休息,等年底的时候再来?”


    楚剑衣盯着金纹乍灭的地方,沉吟片刻,指着颜色不明显的红光问道:“这道光纹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影壁用的是少主的谶命石,只能看出少主自身的命运,探不了别人的命途。红光之前能出现在影壁上,是因为和少主的命运纠缠在一起,到了海南后就不……”白玄急忙捂住了嘴巴,不敢继续往下说。


    “少主或许可以找老家主问问。”


    离开元亨阁后,她立刻杀到楚观棋修炼的涧底,气势汹汹,像是兴师问罪。


    半年的时间不见,楚观棋像是突然老了十几岁,整具腰杆佝偻到一种诡异的程度,使他的脑袋低垂到与胸口齐平,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的眼睛也变得浑浊无比,上面结着一层翳,看起来像是瞎了一样。


    有阵不可名状的寒意,窜上楚剑衣背脊。


    她知道,楚观棋变成这副行将就木的样子,绝对是那东西反噬的下场,同时也隐隐产生不好的预感——


    楚观棋动用如此之大的灵力,只能证明,天底下要出大乱子了。


    可楚观棋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依旧存在,他淡漠地开口道:“知道楚鸿影的事情了,还敢到老夫面前来?”


    楚剑衣神色冷静,往前走了两步,“你当年不想杀她,不然鸿影姐姐逃不了。”


    楚观棋呵呵一声,“凡事自有天命决定,老天既派她来坏我好事,纵然如何阻拦,都是白费工夫罢了。我不杀她,天意也会替我出手。”


    “她完全是无辜的!不该嫁给不爱的人,沦落到难产而死的地步!”


    一只蝼蚁的生死罢了,楚观棋不想为此多费口舌。


    他冷漠地掀起眼皮,吐出沉沉的浊气,一指按下,楚剑衣应声而跪。


    “老东西!你——”


    “聒噪。”楚观棋封住了她的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吩咐道:“你离开潇湘后,立刻去往南海,镇压妖兽,那里的结界支撑不了几年了。”


    “你凭什么拿我的性命去冒险?!”


    “从前不晓得怕死,如今却想躲着偷生了?看来这一年多来,找到值得让你惜命的人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从潇湘出去之后,我会撤掉所有的暗中保护,任凭楚淳动用浩然宗势力对你追杀到底,不会再庇护你半分。”


    楚家的宏图大业就像一份蛋糕,楚观棋是切蛋糕的人。而楚剑衣和楚淳,不管她们愿不愿意,都要安分地端好自己的盘子,等待他切分这份大蛋糕。


    他切得极其谨慎,不会因为楚剑衣天赋异禀,就多分给她一块蛋糕,也不会因为楚淳无法修炼,就将他赶下餐桌。


    他几十年如一日地观察着接班人的种种,知道楚淳掌管浩然宗的雷霆手段,也看得出楚剑衣无心大业,一意逍遥。


    他不在意楚淳和楚剑衣之间父女残杀,也不关心他们的胜负死活,他只在意楚家,谁能带领楚家走向辉煌,他就分一块蛋糕给谁,反之,谁要是想当拦路石,就会遭到他的赶尽杀绝,即便是亲孙女也不能让他留情面。


    “你一个人,的确有逃之夭夭的本事,但你带在身边的那个丫头呢,你能保证她的平安?”


    “你的生路,只有去南海这一条。只要你安安分分守好南大门,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楚淳对你们出手。”


    “记住了,楚家是这片大陆的楚家,你楚剑衣是楚家的女儿,也就是这片大陆的女儿,受大陆给养长大,就永永远远担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不可逃避、不可推却!”


    第130章 不许再心疼师尊师尊,你饿不饿,困不……


    她还有好多想要问楚观棋的,比如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楚鸿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杜越桥究竟是什么身世……


    但楚观棋一概不答,就如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带着杜越桥来涧底问询一样。


    楚观棋只说他想说的,吩咐完了,便如蝉虫卷着躯体沉沉睡去,任凭楚剑衣如何追问,都不再发一言。


    楚剑衣无法,只能按照他的吩咐,先去了一趟南海。


    从南海回来后,楚剑衣的心境大变,她想起了当年的镇海之战。


    九年前,西海的海滨结界破裂,妖族从西海爬上岸,形成大规模的妖兽潮,侵袭得疆北民不聊生,逍遥剑派损失惨重。


    凌关大娘子挂帅冲锋,以己身祭阵,才击退妖兽,修复了海滨结界,重新将万千海妖镇压入海。


    有史书记载的近千年来,每一次妖兽潮登陆,几乎都是以殉道者以身祭阵的手段,才终止了妖兽进一步侵袭。


    八大宗门之中,凌关大娘子不是殉道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楚剑衣想到了影壁上的预示——如果南大门守不住了,她会是下一个祭阵者吗?


    到时候,等她身死了,杜越桥该怎么办呢,杜越桥该何去何从呢,谁能代替她保护杜越桥呢……


    就算她把担子撂下不干了,远远地躲开南海,在内陆苟且偷安,楚淳和楚观棋难道就会放过她?!


    正如楚观棋说的那样,她一个人可以逃之夭夭,但是把杜越桥带在身边,她真的能保她周全吗,她们能够逃到哪里去呢?


    在凉州城,杜越桥就因为她的拖累,给人家磕头求情,把尊严狠狠地碾在双膝之下;现到了汨罗,又在万般警惕之下中了冷楼主的诡计,差点就殒命在古战场遗址。


    更别提一路上遇到的大大小小波折。


    她真的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真的能保护杜越桥吗?


    遇见杜越桥的前八年,她一个人孤来独往,既无亲朋,也少好友,无牵无挂的日子过惯了,从不觉得自己这条命有什么值得珍惜的。


    无情无爱一身轻,一条烂命就是干。


    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也得罪完了,她根本没把人家的报复放进眼里。


    一方面是实力支撑得起她的放肆,更大的原因是,她叫楚剑衣她姓楚,背后矗立着天下第一宗浩然。


    如果离开了楚家的庇护,没有浩然宗做挡箭牌,她带着杜越桥,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修真界能走出几步?


    ——不能去涉险,至少不能连累杜越桥。


    远处的浩瀚海面,一眼看去望不到头,天连海一色,都是蔚蓝而平静的,偶有几点海鸥振翅翱翔,看起来很是悠闲宁静。


    但海面上的平静是短暂的,维持不了多久,各方的大鱼小鱼都蛰伏在水下,静静地等待猎物落网。


    “嘭”


    一颗小石子被楚剑衣踹了下去,在水面荡起圈圈涟漪。


    等到水面的波纹消失了,楚剑衣拂袖转身,不带留恋地离开这片海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


    杜越桥下意识往旁边挤过去,以为能被搂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是床那边,空空如也。


    她愣了一下,微微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


    她佝偻着腰身,低头看扎好的纱布,洁白的纱布上渗着血迹,宛如雪地落着朵朵红梅,有种诡异的美感。


    昨天夜里,师尊的手是不是碰过这里?


    杜越桥循着记忆中的触感,慢慢地把手贴过去,疼也不吭声,咬着嘴唇,感受师尊留在那里的温热,但摸到的是一片冰凉。


    胸膛里的跳动没有了,心跳停滞了半刻,莫大的窒息感在顷刻间将她的心完全吞没。


    她不甘心,颤抖着手臂,去抚摸自己的眉骨、眼尾,还有泪流过的地方,是师尊最喜欢碰触的地方,最常最有可能摸过的地方。


    却感受不到那人指尖停留过的踪迹,就连目光寻觅到沙地上,都找不见那人的脚印。


    忽然好心碎,好难过,难过自己对她的执念如此之深,被拒到千里之外,还要恬不知耻地把脸贴上去,难过想她想到在梦里啜泣,痴心妄想地求她入梦来安慰自己,难过自己念念不忘,却没有回响。


    难过到深口深口地吸气,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杜越桥僵直地向后倒去,眼神空洞,望着篷顶盯了好久好久,然后抬起手,痴痴抚摸墨渍点过的地方,至少师尊真的在那里留下过印记。


    *


    说来也奇怪,从那天夜晚过后,杜越桥的高热奇迹般退了下去,伤势也不再发炎,渐渐地好转了。


    她以为那个晚上的经历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自己也应该放下执念,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但楚剑衣对她的态度却发生了变化。


    一天傍晚,杜越桥正坐在礁石上仰头望着晚霞,忽然听见楚然的声音。


    楚然面色古怪,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醋味儿,“喂,小姑姑喊你过去。”要教你剑法。


    后半句话被她吃了,不肯当着杜越桥的面说出来。


    因为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小姑姑的偏爱,要从她和楚病已身上转移了。


    “师尊,我来了。”


    杜越桥拨开门帘的时候低着头,却还是瞥见了女人面上的疲惫与憔悴。


    她胸中不免泛起一阵心疼,但旋即重重压抑下去——


    还要犯贱、还要犯贱!她压根就不关心你,不会为你的伤痛流一滴眼泪,也难开金口来安慰你一句,你还要心疼她做什么?!


    你管她累不累、睡没睡好、吃没吃好饭,那些都是她自找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她要你那不值一文的关心吗,看得上你的嘘寒问暖吗?!


    不许再心疼她,不许再作贱自己了,杜越桥!


    “傻站着干什么,腿不累?坐凳子上去。”


    楚剑衣上下扫视她一眼,随手施了个暖身术,把她被海水打湿的衣裳烘干了。


    “岛上的食物吃得还习惯吗?在帐篷里能睡好吗?猎杀海妖累不累?”


    “……”


    “伤势怎么样了,还疼吗?”


    “……”


    “还在生为师的气?”


    “没有,我不会生师尊的气,徒儿与师尊之间不生恨。”


    抬头悄悄地看一眼女人的关切不假,杜越桥大着胆子,一鼓作气地说:


    “岛上每天都吃鱼和虾蟹,但经常处理不干净,有股子腥味很难闻,师尊吃得惯吗?徒儿在桃源山时做过帮厨,知道怎么处理鱼的腥味,手艺绝对不会差的,如果师尊喝过我煲的鱼汤,就能知道了。”


    其实我还可以给你煲很多次鱼汤,如果你喜欢的话。


    “帐篷里的床虽然离地很高,但住在海边终归是湿气重,恐怕会加剧月事的疼痛。军营里没有备汤婆子,师尊来月事的时候会很难熬。”


    其实我可以不计前嫌地给你暖床,如果你肯开口的话。


    “猎杀妖物当然很累,它们有一种蛮勇,就像之前和师尊在陆地上遇到的猪妖熊妖那样,越是濒死越是狂暴,垂死挣扎的劲很大……师尊面对的是生龙活虎的海妖,危险应该更大。”


    师尊受过伤吗,每天回来累不累?


    要是放在以前,杜越桥半点犹豫都不会有,立刻就把这后半句话给说出来了。


    可偏偏现在是她被楚剑衣冷落之后,她憋着一口怨气,不愿意把自己的关心说出来,她要和楚剑衣角力,看看到底谁先忍不住,谁会先向谁低头。


    于是她像小孩子赌气那样,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神态,盯着地上的白沙看,低声咕囔:


    “岛上的东西勉强能吃,但我吃不惯。床睡着硌得慌,所以睡不好。至于猎杀海妖,楚然和楚病已总是差使我做最危险的活儿,还把我的战功都给抢了……她们身份显赫,想来不会受到任何的惩罚。”


    楚剑衣一声轻笑,“不错,能找出海妖的攻击特性,知道受委屈了要来告状,进步很大。”


    好吧,这也算师尊先向她低头了。她满意且知足了。


    杜越桥垂头坐在凳子上,用脚底不停地擦着砂砾,心中暗暗后悔:“刚才对师尊说话的声音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让她听出来自己的怀恨在心?”


    楚剑衣则自顾自地说,这段时间忙于岛上的事务,难得抽出功夫管教她的修炼,让她不要懈怠懒惰,即使没有师尊监督,也要做好每日的练剑功课。


    练剑,练剑,练剑变成了一件美妙而痛苦的事情,心不在焉,心猿意马,心动则乱。


    杜越桥像模像样的复习浩然剑术,人握着剑,很是专注的神态,心思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好着急,本来是打算趁练剑的功夫,问一问师尊前段时间为什么冷落她,就连理由都给准备好了——如果师尊不好意思说,她就一桩桩地说出来,然后摆摆手,装作很大度的样子说:“徒儿知道师尊的不容易,没有下次就行了。”


    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急得她心锅上的蚂蚁团团转,这是痛苦之所在。


    同时也有美妙的甜蜜的滋味。


    就比如她故意使错一式,师尊就会走到她身后,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呼出温热而撩人的气息缠绕在她脖颈间,放柔了声音说:“错了。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迷迷糊糊的。”


    柔软的胸脯贴着她的后背,虚虚挨了一瞬,立马就后撤几分拉开距离,左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和她一起发力稳住重心,衣袍上淡淡的冷香近在咫尺。


    楚剑衣轻皱着眉,看她侧脸,“练剑的时候,要学会静心。”


    “师尊教诲的是。”


    杜越桥每次想要回头,都在触见她的发梢时转了回去,生怕被她看见自己眼底的意乱情迷。


    此时两人的身量一般高了,她教着她习剑,过分的近距离让师徒俩看起来像纠缠的蛇一般,月下共舞,难舍难分。


    杜越桥沉溺在她突然的温柔里,与漫上岸的海水一起,心潮翻涌不能止。


    练完了剑,楚剑衣说道:“出门在外总会有拿不准的事情,我再教你如何卜卦,遇事不决,就占一占卦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