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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61章 你还有师尊能靠不要打,要抱。……


    比声音更先触及她的是衣物的抓拽。


    细瘦瘫软的手,手背上青筋浅浅地凸起,紧拽着她环腰的衣布。


    躺于怀中的徒儿在她弯腰熄灯时苏醒了,脸庞埋在她的腰间,破碎的声音中是崩溃的求饶:


    “求求你……我不哭了,不要再打了。”


    “好痛啊,好冷好冷,我好饿。”


    “不哭、不哭,我听话,谁能来、能来抱抱我……谁要我。”


    衣物被撕咬着,在唇齿间濡湿。


    她好像一只被抛弃的幼犬,胆怯而无助地往墙角里缩,喉咙里逸出细微的呜咽。


    楚剑衣不知道梦里有什么惊吓着她,只是下意识地捧起那张挂着泪水的脸,抚慰道:“梦到难过的事了吗,不怕了,有师尊在。”


    这张脸上,眼睛还没有睁开,泪水已经涓涓挂满了。


    或许是这句安抚真的起到了作用,断续的呜咽渐渐平息,胸膛还在抽着,“不哭、不哭,抱……要抱,师尊……”


    她的手先动了,松开抓紧的衣服,向前摸索着,绕着楚剑衣的腰身环抱,将她圈在两手合成的环里,然后收紧扣拢,低着头埋进腹部的衣物。


    身体因为哭泣,轻微抽搐着。


    楚剑衣托着她的腿,把人往上挪,然后抱住怀里的人,“能听到我说话吗?越桥,睁一睁眼睛,不要继续沉在梦里。”


    杜越桥的眉目紧蹙,整张脸皱成很痛苦的神态,“不要打、不要打,要抱……”


    还在噩梦里,还在遭遇着殴打。


    楚剑衣扶住她的脑袋,轻轻安抚着,同时静心诀使动,从两人相触的位置,钻入了杜越桥的灵台。


    太深刻的痛苦,被辱骂、被殴打、被遗弃,所有痛苦的情绪都在翻涌着抵抗静心诀的安抚,躁动着,甚至连楚剑衣的情感都受到了牵动。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痛苦,到底压抑了多久。


    静心诀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灵台,神识在不停安抚下终于平稳。


    楚剑衣松开手,额头上已是虚汗淋漓。


    环抱她腰间的手也松开几分。


    手指一点点揩掉杜越桥脸上的泪珠,有几滴沿着她眼尾的那抹红滑下去,楚剑衣就擦得更轻柔些,怕她生疼。


    “越桥,该清醒过来了。”


    怀中人眉毛簌簌动了动。


    楚剑衣手上动作停住,屏息凝神,凝视这张脸上的动静。


    眼皮虚弱地撑开,有些发颤,睫毛簌簌而湿润,眼神迷离涣散,只有桌上的油灯给了眼瞳一点光亮。


    楚剑衣看到了这点光。


    她微微启唇,想说点什么,憋在心里好久的话想一股脑都说出来。


    为师等了你好久。


    为什么要那样撒气地跑出去,为师很担心你。


    话到嘴边,楚剑衣只很平常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吓到了吧?”


    杜越桥呆呆看着她,话说不出来,两眼的泪水涟涟。


    像走丢后被找回来的小狗,在外面受了很多的委屈,整个人萎靡不振,眼眶酸红,见到师尊不知道该说什么。


    让楚剑衣心里很是着急。


    楚剑衣没有催促,她平和地和杜越桥对视,轻缓道:“你可以慢慢说,我等你很久了,不着急这一时。”


    湿漉漉的眼眸里,灯光在一点点变暗,楚剑衣的脸庞轮廓变得愈加柔和。


    院外狂风撞打结界的响声更大了。


    呜呜的呼啸中,楚剑衣等了很久,才看见徒儿干涸的嘴唇动了,听到她轻微而沙哑的声音:


    “娘……不,不……我。”


    楚剑衣轻声问:“是想阿娘了吗?”


    杜越桥的眼球向着她转动,眼泪奔涌而出:“娘、娘不喜欢……不喜欢我,娘、娘不要我。”


    说完这一句,她再次闭上了眼,泪水更汹涌地涌出,大张着嘴喘气,仿佛一只即将脱水而死的鱼。


    她在梦中,面临的不仅是无休止的殴打辱骂。


    还有娘亲的漠视。


    学走路摔倒哇哇大哭,娘不管她。


    被饿得躲起来抹眼泪,娘不准她哭。


    不停磕头,让老拳从娘身上打到自己身上,娘冷眼相看。


    如果没有凌禅母女的对比,如果不曾知道别人家娘是疼爱女儿的,杜越桥或许会好受很多。


    但她看到了凌禅娘抱着女儿坐地大哭,听到凌禅娘嘴里的心肝。


    逃跑在雪地里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想的是,娘从来没有抱过她,娘不许她哭,娘骂她是背时鬼哭丧精。


    娘真的没有喜欢她。


    杜越桥感觉内心似乎有一块彻底失去了。


    巨大的空虚和痛苦潮水一样涌来,就要把她卷入暗黑无边的浪涛中,杜越桥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压抑地克制地说:


    “没事的,没事的,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你看一看师尊,不要再闭上眼睛了,好不好?看一看师尊……”


    师尊不会离你远去,师尊守着你,师尊喜欢你,师尊要你。


    “师尊就在你身边,师尊不走,师尊要你,你睁开眼睛看一看,师尊在的啊。”


    她双手捧住杜越桥的脸庞,几乎颤抖地怜抚着。


    杜越桥的眼睛微眯,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眼前人的面容,凝视了楚剑衣好久,才怯怯地开口:“师……尊?”


    楚剑衣把她的脸捧得更紧:“师尊在、师尊在。”


    杜越桥这是终于松了口气,目光与她的眼眸对视,低缓地问:“师尊,天底下……天底下真的有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吗?”


    湿漉漉的眼眸很失落地看着楚剑衣,她好落魄、好沮丧。


    “怎么会?你是你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亲骨肉,怎么会不喜欢。”


    “这样啊……”


    杜越桥收回了目光,她垂下眼帘,看向没有被灯光照亮的地方,喃喃说:


    “师尊这样说,是因为师尊的娘对师尊很好吧……真好啊。但是师尊,其实我知道,我知道不是每个娘都会像师尊的娘亲一样,天底下真的有不喜欢自己孩子的娘。”


    “不会的,怎么会——不去想那些事了,都已经过去了,师尊陪你一起往前看,好不好?”


    这些自问自答,让楚剑衣突然束手无策,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杜越桥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她想找个理由盖过去,却发现自己无力辩驳。


    “会的,师尊。”


    杜越桥打断了她的话,惨然地一笑,“师尊你知道吗,我们桃源山的女孩子,很多都是被宗主捡回来的。”


    “她们的娘爹不要她们,就把她们丢在路边,如果没有宗主及时捡回来,她们会死在路边的。”


    “师尊你看,她们的娘爹并不爱她们……我也是一样的,师尊,我娘不喜欢我……或许我应该死在那场火灾,死在桃源山的台阶上。”


    “师尊,我……好难受啊。”


    她低下头去,蹭着楚剑衣的衣领和头发,擦了擦溢出来的泪水。


    她不想哭,不想再给师尊添麻烦,可是眼泪根本打止不住,哭声哽咽着越来越大。


    “其实、其实以前在桃源山,和那些师姐妹在一起,我以为、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娘都是我娘那个样子。”


    “我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那我还好受些,不是只有我娘不喜欢我。”


    “可是师尊,你看到的啊,凌禅她娘很喜欢她,她娘准她哭,她只是被竹竿砸了一下头,就可以在人面前那么大声地哭,为什么、为什么我从山上滚下来,全身都是血,不能哭、娘不许我哭……我娘不喜欢我,我娘不许我哭。”


    脸庞埋在湿热的衣服里,杜越桥突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楚剑衣的双手间滑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颤栗着发抖。


    楚剑衣从来没有经历过来自娘亲的不喜爱,但她能知道。


    这很痛苦,比摧心折骨还要痛,楚剑衣在某种更深的层面感受过。


    “灯、不要……灯。”杜越桥闷闷地喊。


    她问:“是不要熄灯吗?”


    灯暗了,杜越桥怕黑。


    但杜越桥却说:“熄灯、要熄灯……不要光,不要看我。”


    她攥紧了楚剑衣的衣服,极力去压制哭声。


    小的时候被训诫不许哭,长大成了人,她也在心里认同了不该哭。


    哭是软弱的,是没有用的,是丢人的。


    她给师尊承诺过,不当只会哭的软包子。


    ——周遭陡然陷入黑暗。


    仿佛从黄昏顿入深夜,让她在这漆黑里肆意的流泪,不会有人看她,不会有人搭理她。


    杜越桥的抽噎滞了一瞬,心好像坠入深渊,泪珠从眼眶中脱缰般奔涌。


    泪水顺着面颊下淌,不过片刻就变得冰冷。然而下一刻,两只温热的手抬起她的脸,把泪珠轻柔地刮到掌心。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越桥,你还记得吗,我在凉州说过的,在我面前,你可以哭,不用这样忍着。”


    “呜、呜……不要,师尊,我不想哭的,这都是些很小很小的事情,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想、不想因为这些事哭的。”


    即使打骂都难以逼出的泪水,在楚剑衣寥寥几句间如此轻易地流淌出来,再难克制。


    楚剑衣静静凝视她,说:“不是小事。这些让你难受的,都不是小事。”


    杜越桥鼻子一抽。


    黑暗中,她感觉女人的掌心轻抚着自己面庞,指腹在她眼尾揩着泪水。


    “我大概知道你小的时候经历过什么,那对于你来说、对于世上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痛苦,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时一会你就能消化掉的,但是请你记住,我是你师傅,我一直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可以靠着我。杜越桥,你还有师傅可以依靠。”


    第62章 此生不愿辜负君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


    手心捧着的脸蛋顿了片刻,似乎在流着泪仰面看她的神情。


    可是灯早就熄了,黑暗中压根看不出什么来。


    杜越桥探手朝旁边摸去,摸到可以支撑的实处,她撑起身子想挪过去,可是手臂没有力气地颤抖着,腰下也使不出任何劲,嘭的脱力倒下了。


    刚好压在了楚剑衣的伤腿上。


    楚剑衣闷哼一声,没有动腿,侧俯下身伸出手,想给杜越桥作支撑。


    杜越桥的眼泪嗒吧掉进她的手心,深深吸了口气,肩膀撞开她的手,一肘一肘的,挪到角落。


    她把头埋进褥子里,身子抖颤着,声音断续而闷哑:


    “不会的……不会的,你会走、会离开,你会丢下我的……像娘一样,把我扔在河边,说、说什么晚上就来接我,然后让我等……等河水上涨,把我冲走。”


    楚剑衣愣住:“为什么要这样说,越桥,你娘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是师傅在你身边,师傅怎么会丢下你?”


    “会啊——”杜越桥的声音猛然高亢,掺杂着破碎的哭腔,“一样的,都是一样的!”


    “你说的七日之约,和我娘说的晚上接我,都是一样的!你们、你们不会信守承诺,你们不会要我,你们……不喜欢我。”


    “我是累赘、哭丧精,你们都想抛弃我,没有人会在乎我的感受,只会要我坚强,不能有别的情绪!可是、可是我连自己有多痛都不知道了,我连哭都不会啊,楚剑衣!你和我娘是一样的!”


    杜越桥再度撑起手臂,将自己一点点挪动到更远离楚剑衣的角落。


    可她刚泄力趴下,身子就被楚剑衣翻了个面,直面楚剑衣。


    楚剑衣双手撑在她的两侧,呼出的热气钻进她颈间很是酥麻,“你在生我的气。”


    杜越桥的双臂被她死死钳住,人被钉在床板上,被强迫和她面面相觑,可是眼前一片漆黑,看不见楚剑衣的表情。


    “你在心里怪罪我,怪我没有及时发现你的难过,没有及时开导你,让你一个人承受委屈和难受。”


    “你觉得我忽视你,觉得我不在乎你的感受,所以你不愿意说,你把难受都藏在心里不让我看到,因为你觉得你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觉得我说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


    “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杜越桥怔住了,挂在两眼的泪珠似乎都颤了颤。


    凌在她身上的人冷冷地笑了一声,接着说:“好,今天在这里,我楚剑衣向你认罪,向我的徒儿杜越桥认罪。”


    她被楚剑衣扳了起来,和楚剑衣面对面相坐。


    楚剑衣的手铁钳似的抓紧她的肩,使她坐得很直很稳,“是我,为人师却没有尽到师长的责任,总让我的徒儿一个人承受委屈。”


    “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徒儿在梦里受苦,清醒过来也要被以往的回忆所伤害,我却没有能力去帮我的徒儿缓解。”


    “也是我,平日冷着张脸,说话带刺,让我的徒儿以为我很难相处,以为我不关心她,以为我想要抛弃她。”


    楚剑衣在细数自己的过错,面对她的徒儿承认为师不尊。


    杜越桥感受到这黑暗中似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看她,是白日里不曾看到过的,褪去了锋芒,袒露出赤诚。


    她笨拙而机械地摇头,几乎被楚剑衣吓到了。钳在肩上的手却抓得更紧,面前的女人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


    楚剑衣继续说:“你以为我对待你不够真心,以为庇护你、让你可以依靠的说辞是假话,你觉得在我这里你的事情不重要,所以你不愿意对着我说你的委屈,也不愿意对着我哭出来。”


    “但是杜越桥,其实我心里有数,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突然屈指揩去杜越桥脸上残余的泪水,轻轻叹了声,“越桥,我把我的想法都说出来,你听着,好吗?”


    鬼使神差地,杜越桥点了点头。


    楚剑衣说:“是师傅没有看好你,让你被竹竿砸破头、流了血,师傅却只顾去看凌禅,留你一个人疼着、委屈着,不敢哭。但这并不是小事,你疼,是可以哭的。”


    “在剑冢没有取到剑,你心情一定很低落沮丧,这也不是小事,也可以哭,不要在师傅面前表现得风轻云淡,师傅知道你在意、知道你难过,出了逍遥剑派师傅陪你去取更好的剑,你是勤勉刻苦的姑娘,老天不会让你只配把凡剑。”


    “因为师傅言错,让凌禅把干果全部推走,我的徒儿怎么会不委屈呢,委屈了伤心了,就同师尊说,不要因为自己年纪比她们大,就觉得自己应该大度懂事,你在师傅面前也还是个孩子,可以撒娇,可以哭。”


    “所以,这些事你都可以哭,你可以有情绪,不要压抑自己。”楚剑衣顿了顿,掂量着说:“你阿娘的事让你难过的话,也可以靠着师傅哭。”


    “你可以在我面前哭,怎么样哭都可以,我会安慰你,会为你解决心结,你还有我,越桥,你还有师尊,即使天底下的人都负你,还有为师喜欢你,你承受不住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为师来承受。”


    “不要再逞强了,不要再压抑自己,哭出来吧越桥,有为师在。”


    她的话好像在导洪,哪一句戳中了杜越桥心扉,让她的泪水彻底得到疏导,从狼藉不堪的心田奔流而出,涌向另一片能永远承受她的心胸。


    楚剑衣向前倾,捂着徒儿的背,使她能靠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着背,为杜越桥顺气。


    不得见人的黑夜里,这对师徒好似最亲密的恋人般紧紧相拥。


    泪水没有停止,打湿了楚剑衣的肩头,哭泣声中,楚剑衣听到一个声音,带着委屈与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杀去关中?”


    “是在怪师傅的失诺吗,”楚剑衣说,“其实我本来可以在第七天赶回来——”


    “不是这个!”


    杜越桥突然打断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问:“是、是问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关中,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刺杀楚淳!”


    她攥着楚剑衣的手抓得很紧,哽咽喘出的湿热萦绕在楚剑衣颈间,“你说不会、不会离开,可是你说话不算数!不算数!楚剑衣,你知不知道那几天我、我等你有多难过,我以为、以为你回不来了啊……”


    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黑夜里回荡撞击楚剑衣的内心。


    她伸出手捂住发痛的喉咙,愤恨地说:“你根本、根本没有想过我,就是因为凌掌事跟你喝了酒刺激你,你就要不顾一切地去关中!”


    “那我呢楚剑衣,那我呢,你要是真的没有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我应该怎么办?!!”


    从江南到西北大漠,长廊古道异乡风俗,行程艰难无比,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唯一能倚靠的师尊只草草抛下几句话,就把她丢在没人的院子里,让她在无尽的焦心害怕中独自煎熬。


    可她也只是一个刚从长辈羽翼下走出来、涉世不深的姑娘,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谁能来劝慰她呢。


    疆北的雪风呜呜冲撞,好可怖。


    疆北的冬天不见天日,好压抑。


    疆北的昼夜漫长无边,好难捱。


    “对不起。”她听见楚剑衣说,“是师傅错了。”


    “在去关中之前我交代过凌飞山,如果我不能回来,就……让她把你送回桃源山。”


    她又要发作,可是楚剑衣抢在了先。


    楚剑衣的声音有些干哑。


    “但楚淳,是必须要杀的。不管凌飞山激不激我,我都要去杀楚淳。”


    她和楚淳,早在七年前就走到父女相残相杀的地步了。


    “送镖路上遇到的那只蜃,是楚淳埋伏在路上对付我的。当时如果没有老家主派人救护,我们可能就折损当场了。我不杀他,他还会找机会刺杀我们。”


    “杀楚淳,还因为大娘子。当年镇海一役,本该由楚淳代表浩然宗参战,他却设计让大娘子顶替,导致大娘子在那场战役中……牺牲。”


    她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下说:


    “大娘子死后不足七日,楚淳便大张旗鼓迎娶妾室入门。越桥,我不应该恨他吗。”


    “他不该死吗。”


    杜越桥安静地听着她说的往事,哭声渐渐平息。


    楚剑衣默了许久,轻声说:“杀他,也是为了给我阿娘报仇。当时我十岁生辰,他提剑亲手——唔”


    “不说了师尊!”


    杜越桥突然脑袋撞在她的嘴唇上,唇齿间立刻弥漫血腥味。


    杜越桥从趴在她身上,变成了和她直面的姿势,好像在泪汪汪地仰视她。


    “不说了,师尊,不说那些让你难过的事了。我觉得你心里,很不好受,不说了,好吗?”


    楚剑衣忽地勾唇轻笑了一下,她抬手拂去徒儿眼中泪花,道:“好,不说了。”


    “师傅说了这么多不愉快的,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为了我的阿娘、大娘子,还是为了你、为了对凌家的承诺,我都必须要杀楚淳。”


    “为了这件事,即使身死,也在所不惜。越桥,你能明白吗?”


    明白为师可能因为自己的私事,真正的离开你,再次对你失诺。


    杜越桥在黑暗中凝视她。


    “你要杀楚淳,我不拦你。”


    这是当时楚剑衣离开前,她说过的话。


    “但是楚剑衣,”杜越桥很冷静很大胆地说,“下次要杀他,请你带上我。”


    楚剑衣没有回答。


    “带上我,好吗?”


    依旧得不到回应。


    杜越桥急了,刚才的强硬悉数褪去,像是辩解般说: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真的很担心你!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夹在门缝里的纸片还在不在,想知道你是不是趁我睡着的时候回来看过我,但是那些天它都一动不动卡在门缝里,你没有回来。”


    “每天饭菜送过来,我都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吃,每次都等到饭菜放凉了、特别凉,又冷又硬,很难吃的,你没回来,我就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光了,真的很难吃。”


    “我、我也有在好好练剑,我能让三十飞起来了,你看见的,我再加把劲练练,肯定可以御剑飞行,不会再拖你后腿的!”


    “所以请带上我吧,楚剑……师尊,请带上我吧,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冒险。”


    第63章 师尊抱抱贴贴!大胆!竟敢扒师尊衣服……


    这句落下,四周又恢复寂静,好像她的恳求再次要被忽视。


    楚剑衣轻叹口气。


    “我既然受你一声师尊,便要对你的平安负责,不要为难我,越桥。”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知道这很危险,可能让人陷入死地,但我是你的徒儿,女儿可以为母亲去死,这是孝道,徒儿也可以为了师尊去死,这也是孝道,这没有什么两样!”


    在这暧昧的、诚心的、不能见的黑暗之中,楚剑衣的神情和目光都被隐匿了,杜越桥不能从中看见她的意图。


    沉默了良久,等待了良久。


    杜越桥以一种仰视的姿势,在看她渴求她的同意,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牵住手,按到自己的腿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越桥,现在你的腿还动弹不了。”


    杜越桥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棒,尝试着挪动自己的腿。


    有知觉,能够感受到被窝里属于两人的体温,但是不能动,连脚趾头的弯曲都办不到。


    她很是惊慌地在自己腿上按动,“为什么我的腿动不了?!”


    楚剑衣:“你气急攻心伤了心脉,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地昏迷过去,现在刚醒,腿脚动不得是正常的。”


    “我的手为什么可以动?我的脚再也动不了了吗?”


    “不会动不了的,等天明让那老医修过来为你察看,你的腿脚多久能恢复便可以知道了。至于你的手——”


    楚剑衣按住她乱摁的手,犹豫片刻说:“老医修说,你的病症根源是心疾,需要我抱住你,让你感觉到温暖才有可能苏醒,四肢才能恢复动作,你的手大约是因为这个缘故而恢复。”


    她这病症发得突然但并不罕见,应对这种病症,好女风的逍遥剑派有着一套好女风的疗法。


    要人紧密地搂抱着,用怀抱、温暖和爱意,将病人唤醒。


    当时想着救治杜越桥最要紧,没考虑到什么师徒之间的避嫌,现在明晃晃说出来,楚剑衣的脸庞微微发烫。


    “原来是这样。”杜越桥放松下来,喃喃说:“难怪我在梦里总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淹在水里也不冷,反而浑身暖和,也没有感觉到很饿。”


    “是因为师尊一直在照顾我。”


    无微不至的悉心照料,搂抱、喂饭、说些琐事……一切都对上了。


    所以那些本应该令她很恐惧的噩梦,因为有了来自楚剑衣的呵护与暖意,让她有底气去挣扎抵抗,才能脱离梦境苏醒。


    杜越桥倾着身子缓缓地贴过去,轻轻靠着楚剑衣,下巴勾在她的肩上,抱住了她。


    “对不起师尊,我不该说那么多过分的话,伤害了你。”


    少女的怀抱小心而真挚,带着利刺被软化的诚恳。


    楚剑衣一愣,没有想到徒儿苏醒后变得这样主动。


    她抬手虚搂住杜越桥的腰背,说:“这事不打紧。但以后你心里有不平委屈,要及时对我说出来,不要再像这次……把为师吓得不轻。”


    徒儿应了声,乖巧地在她肩膀上啄了啄下巴。


    本来就应该如此。真的不要再吓她了。


    楚剑衣心里大石头落了地,正准备哄徒儿睡觉,却感觉自己领口的衣服被掀开,一只手正顺着锁骨摸到左肩。


    “师尊。”那只手有目的地摩挲着她的肩膀,相当逾矩且放肆,“这里还疼吗?”


    说的是她在雪地里被咬的那一口,罪魁祸首正抚摸着肩膀上未消去的疤痕。


    好像在用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挠着伤处,触感很是酥痒。


    楚剑衣有点僵住,反应过来后,掐住她的手从自己衣领间捉出来,“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能这样把手伸到为师衣服里。”


    杜越桥在看着那伤处:“还疼吗?”


    “伤早已经消下去,不疼了。”


    也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隔着衣物都能差点咬下块肉。现在还剩下在消肿的牙印。


    如果点亮灯看,上面是紫青的一块。


    楚剑衣把翻乱的衣物整好,道:“你心中有气愤懑难消,发泄出来是正常且应该的,不用因为咬了我而感到愧疚,为师不怪你。”


    “但以后要学着换种方式发泄,我身上没几块肉经得起你这么咬。”


    哪有快二十岁的人,还像小孩子一样用咬人发泄怨气。


    杜越桥垂下眼眸,闷闷地应了声。


    “现在很晚了,先睡下吧,等到天明我去请医修为你看病。腿上的病症,为师陪你一起克服它,总是能好起来的,不要着急。”


    楚剑衣扶着她一同躺倒在床上,将人扳过来面向自己,“现在你醒来了,还要为师抱着你睡么?”


    杜越桥在她的安抚下逐渐已经回过神,想到刚才自己几乎是以下犯上的去扒楚剑衣衣裳。


    师尊制止了她,师尊难为情。不应该再为难师尊。


    可是,师尊没有对她生气,只在口头教训了两句。


    师尊好像,没有很抗拒这样的亲密举动。所以继续抱着她睡觉,也是可以的么。


    杜越桥声音极轻细地说了句:“嗯。”


    没抱着被楚剑衣听见的希望。


    然而下一刻,一对温柔有力的臂弯环搂住了她,暖和的体温传递着令人安心的感觉。


    搂着她的人在说服自己:“你的腿还没有恢复,或许抱着你再睡上几天,就能动作如常了。”


    顿了下,又说:“夜里可得把嘴巴管好了,不要再咬人。”


    杜越桥稍有些尴尬,直觉师尊是给她戴了顶“梦中好咬人”的帽子。


    “我梦中不咬人。”杜越桥辩解。


    楚剑衣轻声笑了笑,“逗你的,怎么当真了。”


    “如果再做噩梦,就在梦里喊师尊,为师会来救你,不要害怕。”


    “这句话不是逗你的。”楚剑衣扯过来被角,给徒儿掖好,“当然,不要做噩梦是最好。睡吧。”


    师尊在身边是很安心的感觉,大抵不会再梦到那些难受恐惧的往事。


    杜越桥闭上了眼,准备进入睡眠。


    可还没闭上一会儿,她眉头紧皱,似乎感觉到身体哪处相当不舒服,猛地睁开了眼。


    “师尊,我腿疼。”


    身边人立刻坐起,点燃了油灯,掀开被褥,“哪儿疼?”


    “不太清楚具体是哪里。”


    她的腿脚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痛意。


    杜越桥:“是右腿疼,疼的位置比较靠上。”


    顺着她的膝盖,楚剑衣往上轻轻地摁过去,“是这儿疼吗?”


    询问了好几遍,终于在手按到臀/丘以下的位置时,杜越桥隐忍的声音终于叫出来:“唔——正是这块儿疼。”


    楚剑衣蹙眉,“应该是长了褥疮。”


    是腿根外侧的位置,杜越桥长时间被她以一个姿势搂着睡,这一块儿受到重压且没有活动,很容易生褥疮。


    手掌往上,捏住杜越桥睡裤的带子,“帮你脱掉裤子,看一看褥疮的伤势?”


    要她光着腚面对师尊?


    杜越桥没眼想那画面,连忙说:“不必了,我侧过去睡就好。”


    说着她撑起身子换了个睡姿,正好背对着楚剑衣,“我困乏得很,师尊,熄灯睡下吧。”


    这次灯又亮了会儿才熄灭。楚剑衣的目光在她腿间扫了好几眼。然后熄灯躺下。


    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为师早点儿起,把医修请过来,给你看伤病。”


    “辛苦师尊。”杜越桥说,她的手往下摸去,触到那褥疮时冷嘶了声。


    却好像疼在楚剑衣身上。


    “不要去碰那一处。”楚剑衣捉住她的手,靠近了些,以身后拥抱的姿势握住手放在杜越桥腹前,“为师知道你疼,今夜先忍一夜,手上不要乱动再去触碰。”


    她靠得很近,搂得有些虚,防止自己碰到杜越桥的伤处。


    说话间吐出的热气穿过发丝,萦绕在杜越桥耳畔,耳垂烧得滚烫。


    这姿势对吗?


    明明刚才自己不慎掀开她衣服,她还非常避嫌来着。现在这个姿势她却半分没觉得不对劲?


    可是之前在马府,师尊大方袒露着腰身,没想到要避嫌,澡池子泡澡也不见得避着她,就连刚才……师尊还想要脱她裤子。


    杜越桥搞不懂了。


    思绪很乱而且绕,脑子越来越沉重,睡意涌上来,杜越桥放弃思考,逐渐沉入睡梦。


    就在这混沌之际,她感觉身后的人凑近来,环抱她的手变得更紧。


    还有一声很轻微的喟叹。


    “对不起啊越桥,是师傅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的。没有。


    她想把话说出来,可是睡得实在太沉,这些话像石子投入池塘般,荡漾出几道涟漪,很快就沉了底。


    翌日,天光还没有彻底亮起来,杜越桥朦胧听到几个声音。


    苍老的声音说得多,说着什么“偷懒”“清尘诀”“不会当师尊”之类的话。


    连起来大抵是,怎么当的师尊,嫌麻烦用清尘诀给徒儿清理身子,生了褥疮都不知道。


    楚剑衣的声音则在说,“嗯”“知道了”“什么时候能动”。


    在问杜越桥的腿脚什么时候能恢复。


    声音一下子沉寂下去,过了好久,才低语些什么,杜越桥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腚和腿忽然凉飕飕的,有双像老树干般粗糙的手在上面摩挲,发着淡香的冰凉药膏涂在褥疮处。


    做完这一切,那些声音变得很远,最后消失,杜越桥又陷入安睡。


    睡了大约很久,她又清晰地听到两道稚嫩的声音在说着悄悄话:


    “禅禅,毋怕毋怕,楚师已然走远,你我速来看望杜师姐。”


    轻到几乎没有的脚步声,很是小心惧怕。


    “禅禅,你携带的礼物真乃轻于鸿毛!礼轻情意重。”


    另一个声音怯怯开口:“桥桥姐姐会收下吗……她会责怪我吗?”——


    作者有话说:想改个书名,不过还没有想好,改了之后大概会是这种类型的:《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养成系徒儿如何攻略傲娇师尊》[捂脸笑哭](好像都不太好,但比现在这个书名应该好点?现在的书名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捂脸笑哭]我真是个起名废),后续还会换个封面[撒花]因为我把笔名和书名都改了哈哈哈


    第64章 桥姐姐请嫁给我有心上人了?那我做小……


    凌禅手里捧着盒黄澄澄的人参果,正是她当时给楚剑衣拜师礼的那种。


    凌见溪则提着个很精致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名贵的药物补品。


    见杜越桥醒了,凌见溪朝她盈盈作揖,然后把匣子奉上,说道:“杜师姐,我家大姨本要前来探望你和楚师,但因着门派事务繁忙不能亲自过来,便命我携礼而来,向师姐与楚师问好。”


    周围没地方放匣子,凌见溪只好把匣子置在床上,凌禅跟着想把人参果也放上去。


    她极快地瞥了杜越桥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精美匣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捧在手里,很是局促。


    杜越桥却艰难地坐了起来,倾身过去,接过了她的果盒,连同凌见溪的药匣一同抱在怀里。


    “你们俩怎么知道我醒来了?”她看向两人问。


    凌见溪说:“今日清晨楚师出门前往医馆寻医,便有人向——”


    她突然捂住嘴,在杜越桥的询问目光中,憋了好一会儿才说:“总而言之,便是大姨知晓了,而后告知与我。”


    凌禅低着头说:“我今早路过这里,刚好看见楚师送走医师婆婆,看起来她的心情比之前好很多,就猜到是桥桥姐姐醒来了。”


    她的神情掩在低垂的眉眼中,但仍然能看出来人很低落,半点没有从前的开朗和无忧无虑。


    凌见溪道:“禅禅早在我来之前就到达院子,只是一直坐在篱笆下,不敢进屋。”


    早就来了却不敢进屋?


    杜越桥这才仔细打量她,臃肿的衣物外层是雪融后浸湿的深色,发梢也半湿地贴在脸颊,尤其是她的手,手指泛着被冻久了的粉红色。


    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凌禅不自在地把手背到身后,好像个认罪伏法的囚犯。


    杜越桥:“你都提着礼物来看我,直接进屋就好了,外头应该还在下大雪,坐在篱笆下会很冷的。”


    凌禅垂着脑袋点点头,含糊地说了声哦,没了下文。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气氛变得很尴尬。


    凌见溪看看她,又看看杜越桥,说道:“禅禅是怕被楚师责怪,亦是怕师姐醒后不愿见得她,故而不敢进屋。”


    凌禅忙拽了下这人的衣摆,她没想到凌见溪会把自己的心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凌见溪握住她乱拽的手,合拢两只手,迫使她面向杜越桥,“禅禅不必怕,杜师姐并未怪罪你,否则怎会还愿意与你说话?”


    很有道理。


    于是凌禅怯生生抬头,对上杜越桥浅浅含笑的眸子。


    压抑的情绪绷不住了:“桥桥姐姐,我、我对不住你……”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滚下脸蛋儿,凌禅抽泣得不像样子。


    凌见溪推着她往前走两步,杜越桥弯腰牵起她红肿长有冻疮的手,将人拉到自己床边。


    “怎么会对不起我?不哭啦……有事慢慢说。”


    凌禅两眼泪汪汪看着她,哽咽地说:“是我、是我不好,桥桥姐姐,我不应该、不应该哭成那个样子,让你以为我伤得很严重、事情很糟糕,但其实、其实我只疼了一会儿,却让你跑出去生了这么大的病,对不起……”


    原来自己受刺激跑到暴风雪中,发病昏迷不醒,让这小丫头以为是她惹出的祸端,可怜巴巴地给自己扣上不明不白的罪名。


    杜越桥心中默叹口气,垂下眼眸,很快又抬眼看向凌禅,语气温柔地说:“这和你没有多大关系,是我自己承受不住才发了病。我没有埋怨你,不哭鼻子啦。”


    她把凌禅牵近些,抬起手轻轻拭去泪水,“真的没有关系,况且那竹竿是我自己斩下来的,还砸伤了你,应该是我向你道歉才对。”


    “禅禅,你的脑袋还疼吗?”


    “不、不疼了。”凌禅在她的安抚下逐渐镇定,主动勾起她的几根手指,“桥桥姐姐,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对不住你的不仅只有害得你生病。”


    “还有之前我也做得不对,我先前抢你的干果,每天跟你抢饭吃,还和我娘因为这葡萄干大点的小伤就大哭,刺激你跑出去发生意外,你真的不怨我吗?”


    凌禅的目光像从低位仰看她,眼眸里尽是愧疚之色。


    杜越桥突然感觉心里有点堵,因为她话里提到的她娘。


    好像一根无心之刺,精准扎进了她的心窝里。


    杜越桥喉咙开始发涩,她阖上眼憋了半晌,然后睁开双眼,尽量温和地说:“不怨你,你现在处境比我难,总是吃不饱饭,如果能让你吃饱,我少吃点也没关系。”


    “况且每天送来的餐食很多,我也能吃饱,所以你不用歉疚。”


    眼前总是吃不饱饭的你,和小时候的我有什么区别。


    “干果就当我送你啦,饭食也是凌掌事授意你和我们一起吃的,只是你以后吃药可要斯文一点,不要总是狼吞虎咽,那样容易呛住。”


    你是饿着肚子的人,怎么会像吃饱的人那样,把摆在眼前的吃食彬彬地拱手相让。


    “哭是没关系的,你被砸出了个包,很疼,不是葡萄干大点的小事,是很要紧的事,要哭出来的。”


    我师尊说过啦,那些感受到难过的都不是小事,是要重视的要紧的,哭是正常的发泄,不能看成羞耻的事情。


    “我说过啦,我生病是因为我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现在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不要再为我哭啦,姐姐很心疼你。”


    细细说完这些,杜越桥感觉勾着她的手悄悄加大了手劲。


    凌禅收了泪水,郑重地说:“桥桥姐姐,你是世上顶好顶好的人儿,我、我要加倍对你好,以后长大了嫁给你!”  ?


    这丫头片子脑袋里想的什么?


    杜越桥哭笑不得:“禅禅,你我都是女孩子,女孩子之间怎么能结婚呢?”


    “能的啊,我们家隔壁的姐姐就嫁给了内城的另一个姐姐,她们俩日子过得可美满。”


    凌禅刚振作起来的精神,因为杜越桥的话又蔫巴下去,恹恹地说:“桥桥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才不想让我嫁给你。”


    这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吗?杜越桥一时语塞。


    凌见溪纠正说:“禅禅,世间规矩万千,并非都似逍遥剑派,在遥远的中原和南方,那里的女人只能嫁给男人,不可以女子之间通婚。”


    凌禅:“可以让桥桥姐姐在这儿与我成亲。”


    “那也得杜师姐心悦你!”凌见溪似乎急了,红着脸争辩道:“杜师姐早已心有所属,怎么还会看上你!”


    “按咱们逍遥剑派的规矩,你是不能硬塞进去做小的!”


    “你和杜师姐注定成不了!”


    凌禅如遭雷殛,瞬间愣住了,结结巴巴说:“那、那我就,就给桥桥姐姐和、和她心上人当婢女,每日伺候她们!”


    “或者、或者我出门做活儿赚钱、赚钱养她们,她们只管、只管两个人把日子过好。”


    才收住的泪水立刻就绷不住,再次盈满眼眶。


    支支吾吾好久,凌禅终于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桥桥姐姐有心上人?她的心上人是谁?”


    凌见溪:“师姐的心上人是楚师!我看见楚师的嘴唇肿了,她们夜间定然、定然咬了嘴子!已经私定终身了。”


    凌禅:“?”


    杜越桥:“?!!”


    凌见溪你好端端一个读书人,怎么可以这样造谣?!


    造的还是她和师尊之间的乱/伦黄/谣。


    凌禅震惊地看向世上顶好的杜越桥,问:“桥桥姐姐,真的是这样吗,你真的已经和楚师私定终身了?”


    “那你每夜是不是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那我还有机会,给你们当婢女吗?楚师、我,我有点害怕楚师……我还是去外做工养你们吧。”


    杜越桥僵硬地扭动脖子,转过来盯着她,“不是、不对,我和师尊清清白白,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凌禅,你信我!”


    “那你们怎么咬上嘴子了?”凌禅快哭了。


    杜越桥急道:“那是昨天晚上我不小心磕着师尊的嘴了!是磕着的,不是咬的!”


    凌见溪:“知晓知晓,我派羞涩女子都是用这个理由——”


    “凌见溪你别胡说!”


    杜越桥终于瞪向这个谣言来源,“我师尊是世上至清至白之人,对我最最好,于我而言是天上的明月,我怎么会、怎么敢、怎么忍心去亵渎她!”


    凌见溪被她震住,语气不再笃定:“莫非你不心悦楚师?可你们分明举止亲密,不似正经师徒。”


    “你——”


    “笃笃”


    杜越桥刚要开口辩解,就见楚剑衣不知何时倚在门口,提醒似的敲了敲木门。


    “你们几个,聊够了没有?”


    她轻飘飘从三人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个餐盘飘浮在空中,随她移动到桌上。


    楚剑衣不紧不慢地摆好餐具,然后转头看向仿佛惊弓之鸟的三个姑娘,“到饭点了还要聊,难不成你们几个能把闲话当饭吃?”


    凌见溪立刻会了她的意,提腿就跑的匆忙间向她告别:“楚师和杜师姐吃好,小女子告辞!”


    凌禅也快步跟了上去,不忘向楚剑衣怯怯颔首告辞。


    房间里就剩下跑不了的杜越桥,独自面对不知道听到几分的楚剑衣——


    作者有话说:前面章节做出修改:把“海清”改成“海霁”


    还没改完,得一章一章慢慢替换[捂脸笑哭]


    第65章 顶好顶好的师尊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


    杜越桥支吾道:“师、师尊,你怎么回来了?”


    楚剑衣挑眉:“你早膳没用,到了午餐的点还被她们纠缠着聊天,为师不回来赶她们走,你岂不是连午饭都用不着吃?”


    还以为是你听不下去才出言制止。


    杜越桥心中大石落下,捧起床上的药匣和果盒,“师尊,这是凌见溪和凌禅送过来的。”


    楚剑衣把果盒置在桌上,打开匣子看后,似乎想到什么,又从袖间取出盒药膏放进去。


    “这是治疗褥疮的药膏,每夜睡前涂用。”


    杜越桥点点头,表示记下了,接着又问:“师尊这儿可还剩着治冻疮的药物?”


    “自买下就没有用过,收藏在乾坤袋中。”楚剑衣扫视徒儿的手掌,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用意,“你想给凌禅?”


    “师尊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杜越桥道:“我想,我待在这院子里,有师尊的结界保护,风雪吹不进来,我的手自然不会受冻生疮,冻疮药膏和手套应该用不上了。”


    “不如给凌禅吧,师尊,她每天在风雪中奔走,手脚都受冻,长了很多的冻疮,肯定会很难受。”


    治冻疮的药物还有手套,是在送镖途中楚剑衣担心她受不了西北风雪而提前买的,一直没派上用场。


    “是不是为师送你的东西,你都要送给别人。”


    杜越桥连忙解释:“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给徒儿的从来都是最好的,没有全部都要送人的道理。”


    “药膏、药膏在逍遥剑派应该很常见,让凌禅自己去买好了。手套是按照我的手大小买的,也不适合凌禅,那便不送给她了,都不送了。”


    楚剑衣的目光从创伤药膏转向她,逐渐变得冷淡,不轻不重地哼了声,道:“自己都伤着,却还以为凭着年纪的长几岁,就理所应当地要去关照那些个丫头,那你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哪里?”


    “莫非你睡一觉醒来,就忘记自己是怎么出事的了?”


    师尊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点凌禅。


    难怪凌禅宁愿在篱笆下坐着,也不敢进屋来。原来师尊因为她的事,的确对凌禅抱有意见。


    杜越桥心口泛起股莫明的别扭的暖意,弯起眼眸,“师尊,我没有忘记。当时是我斩断了竹竿,砸伤了自己和凌禅,事情起因在于我,不关凌禅的事。”


    “凌禅和她娘确实有刺激到我,但是现在我有师尊在身旁陪着,我觉得自己也不是那样不幸,我很知足了,师尊护我爱我,是徒儿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坏了,这家伙的油嘴滑舌、事理道理、甜言蜜语,更上一层楼了。


    诚挚而轻易地哄好了楚剑衣。


    楚剑衣轻哼一声,挥袖转身,背对着她坐下,开始自顾自地吃饭。


    坐得笔挺,杜越桥连着喊了好几句师尊都没听见。


    “师尊。”


    楚剑衣夹起一块形似鸡肉的姜块。


    “师尊?”


    楚剑衣将姜块送入唇间,吞吃入腹。


    “师尊——”


    楚剑衣被辣到脸颊薄红,重重摁下筷子,转身看她,“你在大呼小叫什么?!”


    杜越桥指指桌上的饭食,又指指自己的肚子,很乖很可怜地说:“师尊,我也饿了。”


    楚剑衣神色一僵,转身用勺扒拉了大碗抓饭,用把肉全部挑拣进碗里,递给杜越桥。


    杜越桥腿不能动,身残志坚地撑起身子挪到床边,乖顺地坐好接过师尊亲自为她盛的饭,“今天的饭食看起来很有食欲。”


    昏迷的日子里,楚剑衣喂给她吃的都是些软烂的糊糊,清淡没有多少咸味。


    今天自力更生吃到抓饭,口舌一新。


    吃完后,楚剑衣收走碗勺,掌中端着个很是精致小巧的瓷罐,“冰酥酪,刚做好的,尝尝滋味。”


    什么是冰酥酪?


    杜越桥揭开瓷盖,只见里面装着乳白滑弹的软酪,上面淋了层淡色糖浆,铺着桂花作点缀。


    杜越桥抬头:“师尊方才专为买这个出门的吗?逍遥剑派以前不会送来甜点。”


    “并不是。”楚剑衣说,“逍遥剑派提供的吃食口味千篇一律,你会吃腻。我观察到你喜好吃甜食,所以搭了炉灶做了这碗冰酥酪。”


    “是用醪糟和牛奶做的,上面淋了些桂花蜜,放在冰雪里冷却了很久,现在吃应该口感正好。”


    “醪糟的酒味很淡……我也只会做这个,你若是吃不得,就扔了吧。”


    楚剑衣风轻云淡地说。杜越桥听得出她话里的愧疚和期待。


    于是杜越桥舀了一小勺,尝试着送入嘴里。


    入口即化。很甜,像站在金秋月圆的桂花树下,捧着米粒般大的桂花,轻嗅花香。


    浅淡的酒味儿在唇齿间蔓延,稍有些辣舌头,可是味道中是可以体会到的醇厚,好像能看到醪糟酝酿的沉淀岁月。


    原来,酒是这种甘美的味道么。


    观察到她的手臂上没有再起疹子,楚剑衣心放下来,问:“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很舒服。”杜越桥道。


    楚剑衣:“嗯?”


    “吃起来很舒服。”杜越桥笑盈盈地看她,“完全没有感觉身体哪里有不适,只有很清甜的口感。”


    很好,看来她的手艺并不差,没有到重新做了好几遍还吃不下的地步。


    藏在袖间被烫伤的手指屈了屈,楚剑衣唇角稍稍勾起,走回桌前坐下。


    “那你便吃着,为师先去用膳。”


    她吃得很少,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转身却看到杜越桥还在小口小口舀着冰酥酪。


    屈斜着双腿,坐在小腿上,上身坐得挺直,里衣宽大显得身体很是纤瘦,是少女青涩而美好的身材。


    杜越桥并没有发现她的关注,仍然挑起瓷白的小勺,将冰酥酪送入沾得晶莹红润的唇瓣,面色还有些虚白,此时看起来像是娴静的江南闺秀在斯文用膳。


    女孩子本来就应该如此的,被很好很用心地对待,给她用最好最暖和的,吃甘甜美味的,让她能自由而茁壮地生长。


    长成青松、长成鲜花、甚至长成小草,都可以,只要她是自由的开心的,随意地肆意地生长吧,杜越桥。


    你本该如此,在悉心的照顾中长得很美好,而不是……关在脏乱冷的柴房,受尽虐待。


    思绪突然触及到另一个姑娘,楚剑衣收敛目光,启唇道:“你昏睡的这几天,凌禅来过很多回。”


    “她清晨来,傍晚来,即使冒着很大的风雪,也来。”


    “她总是在离院子很远的地方徘徊,不敢进来,很害怕我……其实我没有怪罪她。”


    “我只是担心,你见着她会再次受到刺激,想到你和你娘的事情,又那样僵硬地昏死在我怀里。”


    没有想为难她。


    细细挖着冰酥酪的勺子顿住,杜越桥心里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变得有些难受而且沉重。


    沉默了片刻,她轻轻地开口:“我能懂师尊的心。”


    “师尊没有想过要去刁难凌禅,但是因为徒儿的缘故,师尊很为难,也一定很纠结。徒儿感谢师尊的用心。”


    “明日凌禅再来的话,徒儿一定会给她解释师尊的难处,告诉她师尊从来没有怪罪过她,让她不用那么害怕师尊。”


    “师尊也是顶好顶好的人。”


    她说着,抬眼和楚剑衣对视,眼眸中仿佛是一片浩瀚而平静的海洋,把楚剑衣所思所想都融解在其中。


    又仿佛是广阔无垠的松软的黑土地,宽厚地包容了楚剑衣,让她可以放心地躺下,没有尖锐与叵测的心机。


    只有诚心,与来自被她庇护而后能庇护她的爱意。


    如此坦白又带点酸涩地把自己心里话告诉杜越桥,就像不顾一切地自坠悬崖,却发现悬崖之下是柔软的炽热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楚剑衣发觉自己因为那句顶好顶好的人而耳根发红,强装镇定道:“不需要你特意去解释。先把手里的吃完,不许浪费,为师花心思做了很多回。”


    “不会浪费的。”杜越桥很珍视地捧着那碗冰酥酪,郑重地说:“碗里都是师尊的心意,因为有师尊对徒儿十分的关心照顾,所以才会口感细腻,是难得的好吃的甜点,当然不会让它浪费。”


    怎么经历了大劫,从鬼门关回来后变得这样大胆,简直有些挑逗。


    楚剑衣只觉耳根后面烧了起来,连着脸庞也要开始发红,于是迅速地背过身去,又觉得耳根的红肯定会被杜越桥看见,便阔步着急地走出门,最后几步有些像落荒而逃。


    留下杜越桥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还以为自己又说错话了。


    可她只是觉得劫后余生,都是托师尊的悉心照料,要让师尊开心高兴,不能让师尊被人误会而已。


    也是觉得人真是脆弱,万一哪天自己真的厥过去了,心里这些没对师尊说出来的话又该怎么办。


    楚剑衣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杜越桥的目光从门外转移到手中的冰酥酪。


    是师尊亲手做了很多回的,师尊那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会记得她喜欢吃甜食,会亲自为她做冰酥酪改善口味,而且做了很多很多遍。


    不能浪费师尊的心意。


    杜越桥这样想着,终于拾起勺子,一勺一勺吃了个干净,然后捧着瓷罐,乖巧地坐好等待楚剑衣回屋——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咯~[撒花]


    第66章 被这女人看光了师尊给她上药。……


    当楚剑衣回来时,看到的是靠墙坐着睡着了的杜越桥,手中瓷罐稳稳地端着。


    远远看过去,像只没等回主人先睡下的小狗。


    楚剑衣将她横抱起来,掀开被子,小心地把人儿放进去——


    “唔,腿好麻。”杜越桥无意识地嘤咛。


    楚剑衣心想,傻愣愣地坐在腿上等这么久,你腿不麻谁麻。


    却扯来自己的枕头放在杜越桥膝盖下。


    “师尊……你回来了。”


    杜越桥的眼眸逐渐变得清明,看清了眼前的人。


    “师尊,我是不是又说错话让你生气了?”她小心问。


    楚剑衣:“没有。下午凌飞山请我过去商量了些事情,现在才回来。”


    什么事情值得你离开这么久。


    楚剑衣:“是关于西海妖兽的事情。”


    听到妖兽,杜越桥脑中顿时闪现桃源山被妖兽袭击的惨状,激动了起来:“西海妖兽?它们会不会也爬上来吃人?!逍遥剑派有结界抵挡吗?!”


    楚剑衣:“逍遥剑派的镇妖结界很坚固,那些妖兽只是有异动,不至于爬上岸吃人。”


    “即使它们突破了结界,首先要面对的就是高山阻隔,逍遥剑派易守难攻,担负镇压海妖的职责,不会让它们轻易突破防线。”


    她揉了揉杜越桥的脑袋,安抚道:“就算是妖物攻上来了,也有为师挡在你前面,不必感到害怕。”


    这话说得不假,如若像几年前甚至几十年前那样,有大规模妖兽潮登陆,浩然宗作为八大宗门之首,势必会派出楚家的天骄挂帅杀妖。


    她楚剑衣就是首选。


    听她这样说,杜越桥心里突然生出莫名的不安,挣扎着坐起来,和楚剑衣对视,“师尊,到时候你会有意外——我的意思是,师尊能不去前线吗?楚家那么厉害,肯定还有别的人可以顶替。”


    楚剑衣:“为师在你眼中这样弱小,是楚家人随便就能顶替的?”


    “……”


    看到她语塞的样子,楚剑衣唇角扯起冷笑,“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会把楚淳先献祭出去。苟且偷安,躲在浩然宗偷生八年,真是个好宗主,好有脸面。”


    她这一笑,让杜越桥心中警铃大作,几乎以为下一瞬她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再次去往关中刺杀。


    但旋即楚剑衣恢复冷静,淡然地说:“海妖登上岸是几率很小的事,可能你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不要为没发生的事情焦虑。”


    “晚餐已经送来了……又是抓饭。你可有胃口吃?”


    杜越桥摇头,“午餐吃得太多,这会儿完全没有饿。”


    她成日只躺在床上没有走动,消耗不了太多力气,现在还能感觉到饱腹感。


    “师尊用膳吧。”


    杜越桥躺进被窝里。


    “不吃了。”楚剑衣淡淡吐出几个字:“难吃。”


    杜越桥:“那……现在睡觉?”


    楚剑衣掀开被子,没有上床,看了她一眼,“睡前给你的伤口上药,你忘了。”


    杜越桥:“师尊为我上药?”


    楚剑衣:“不然?你又够不着。”


    杜越桥不信邪,伸手往下摸索,摸到痛处冷嘶一声,喜道:“我够到了。”


    药膏扔到她手边,楚剑衣的声音随之而来:“那你便自己上药。”


    杜越桥收好药膏,手停在裤带上没有下一步动作,尴尬地望着楚剑衣。


    “……”


    楚剑衣转过身,脱掉鞋袜,然后背对着她躺下,动作行云流水,好似杜越桥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杜越桥全身只有腰部以上能动,脱掉裤子尚且很费劲,不时碰到伤口疼得冷嘶,像是有条蛇在身侧吐着信子,楚剑衣皱了皱眉。


    杜越桥继续蛇一般扭动。


    她侧着身子,尝试着把自己折叠起来,让手能更好地触碰到伤处,但实在艰难,稍不小心用力过猛,裸。露着的屁股便撞上楚剑衣。


    楚剑衣被她逼到床沿边上,这不识趣的家伙还在继续用她的屁股拱。


    楚剑衣忍无可忍,瞬间转过去,对着杜越桥的后脑勺骂道:“你能有点礼义廉耻吗?把腚给我拿开。”


    杜越桥不动了。


    脑子里两个小人交战,一个说不许乱动惹师尊心烦,另一个说褥疮生着疼总不能不治!


    打来打去,最终杜越桥妥协了:“师尊,熄灯吧,我不涂了。”


    她把药膏盖好,放在枕头底下,然后打算穿上裤子——


    “不能看,师尊!”


    双手手迅速捂住了两股之间,杜越桥侧着脸乞求:“师尊,我明天再想办法上药……今晚就不麻烦你了。”


    楚剑衣没理她,从枕头下翻出药膏,并拢的两指沾上药膏,就要给杜越桥涂上。


    “师尊!真的不麻烦你了,我能解决!”


    “其实疼点也不打紧,我受得住——”


    “消停点!”楚剑衣喝止她,“为师难不成还会吃了你?!”


    说着,她很用心地抓起杜越桥的手,挪动到完全覆盖那里的位置。


    杜越桥只觉那儿和心里同时凉了一瞬,大抵是被这女人看光了。


    她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突兀地响起凌禅的话:


    “每夜被楚师脱光衣服,压在身/下,你吃得消吗?”


    楚剑衣不动声色乜了眼砧板上的这人,长发凌散遮挡住了她的神情,大概是含羞的。


    有什么可羞的——


    她低头看去。


    …………


    白里透红,像一夜之间成熟的蜜桃。


    楚剑衣忽然感觉耳根烧得慌。


    她把视线移到疮疤上,强迫自己不再看别的地方。


    两根手指按了下去,在褥疮上大面积涂抹着,时重时轻,杜越桥咬着牙,没忍住逸出声闷哼。


    “很疼?”楚剑衣停下来问。


    “不、不疼,师尊你继续。”杜越桥抿紧了唇。


    好像在求楚剑衣继续凌虐她。


    臀下的手没有动,楚剑衣道:“感到疼就说出来,不要忍着,若是忍习惯了,以后受了伤自己都不知道疼,这样容易遭人欺负。”


    受了伤还要强撑着说没事,久而久之把自己骗过去,总扮出一副打不死的模样,是容易被人当笨蛋欺负的。


    杜越桥愣了愣,紧绷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去,“是很疼。”


    “是药疼,还是我涂抹疼?”


    “都疼。”


    “……”楚剑衣一时语塞,“药性发作的疼不能够避免,我尽量给你轻点儿涂。”


    说完,她手上的劲儿减轻了好些,几乎只是蜻蜓点水式的点涂上去,而后两指夹放,轻轻地把药膏揉推开。


    药膏有股幽草的冷香,混杂着轻淡的梨花香,冰凉滋润地敷在伤口处,带有老茧的手指轻缓地抹开,细腻的摩擦好像是在安抚着——


    不好!


    杜越桥眼瞳骤缩,本能地想要紧凑一些,可是根本动弹不得。


    要到被褥上了。师尊还在给她涂药。


    肯定会被看到的。


    杜越桥慌乱了神志,情急之下,竟然展开了手指,五指伸展开,想要堵住。


    可是。


    这个姿势很奇怪,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


    杜越桥没眼看了。她要崩溃了。只能祈祷楚剑衣眼神差没有看到。


    她实在是尽力了,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


    就在这时,给大腿上擦药的手停住了。


    杜越桥几乎能想象出楚剑衣看见这场景的表情。


    肯定一半是震惊,一半是愠怒。


    以后还有脸面对师尊吗。杜越桥心想。


    然而下一刻,凉飕飕的腚就被严实覆盖住,楚剑衣给她盖上被子,随后熄灭了灯。


    “自己把裤子穿上,睡觉。”楚剑衣冷声冷语地命令道。


    杜越桥把裤子提溜上,什么也顾不上清了。


    楚剑衣背对着她睡,还往床边挪了两个身位,似乎没有再抱着她睡的意思。


    完蛋了。


    师尊肯定看见她的狼狈了,想给她留点脸面,才帮她盖上被子的。


    杜越桥无颜以对,她想以手掩面,可抬起手,上面还没有完全干燥。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不敢辗转反侧,干瞪眼难眠了许久,才渐渐陷入一场奇怪的梦境。


    梦里,她看见师尊墨发披散,身着白衣坐在古琴旁,皎洁的月华顺着师尊的手指流淌,那节骨分明的修长的手指,颇有章法地弹弄琴弦。


    她侧脸躺在古琴下面,安心地闭起眼眸,听着琴声琤琤,听师尊把指法练到炉火纯青,听溪流淙淙,小桥流水哗啦,再到激流勇进……


    紧绷的琴身,也在师尊安抚下放松变软,包容了一切,循序渐进的,再二而三……


    不够。不够。不够……


    她本能地想要更多,让被勾起来的得到缓释。


    她闻到那阵熟悉的梨花淡雅香,清软暖和地萦绕着,使得欲燃愈烈。


    可双腿动不了半分。


    空虚趁机占满了身子每处,原处的被压抑的欲。望开始叫嚣、躁动。


    在这躁动中,某处脉窍骤然被打通,滞涩的血液终于能畅快徜流,汹涌地流入双腿每根脉络。


    她的双腿,终于能够恢复动弹。


    蹭动、挪移、靠近,攀上另一……


    第67章 一支梅花寄君恩亵渎师尊。


    泄/身的快感余留梦中,次日苏醒,杜越桥感到莫名的餍足,下半身不复之前的沉重。


    她从暖和的被窝中抬头,下意识向身侧探手——


    空的?!


    不确定地又上下摸索,果真是空而冷的,楚剑衣不在床上。


    天色放晴,映得整间屋子很是亮堂。楚剑衣也不在屋内。


    杜越桥绷紧的神经蓦然放松,好像窃取了大户人家的珍宝,返回案发地却发现人家压根不在乎。


    话说,师尊是又被凌掌事叫走谈事了吗。为什么总是离家。


    杜越桥重新躺下来,却感觉到某处不对。


    她夹紧臀部使布料贴合那处,干的。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对吗?


    ——不对!


    那么真实的,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当成没有发生过,何况对象还是——楚剑衣。


    杜越桥盯着那处,神志四处纷飞。


    ——她在梦中亵渎师尊。师尊却为她清理不堪。


    手掌微微颤抖地抬起,羞愧而无助地捂住双眼,杜越桥不可回避地又想起那个问题:


    楚剑衣什么都知道了,她该怎么面对楚剑衣。


    这样的愧疚无措,一直持续到楚剑衣回屋。


    她身后依旧飘着餐盘,手里横卧一束梅枝,看上去已经枯死很久了。


    走过杜越桥时,甚至没有施舍半个眼神,表情很是凉薄。


    连餐盘都放在桌上,是不准备给她递过来了。


    杜越桥感觉自己的心从初冬进入了隆冬,就像那束梅枝般枯萎不振。


    就在这时,楚剑衣终于瞥了她一眼,说:“下来吃饭。”


    “这就来了!”


    杜越桥连忙应道,当即掀开被褥下床,但没走出两步,小腿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师尊!”


    她下意识地呼救。


    下一瞬,无赖剑凭空出现在眼前,将她稳稳托住。


    楚剑衣的声音冷淡传来:“昨夜腿脚有力得很,现在却连走路都不会了?”


    纠缠得她,也做起了那样的梦。


    醒来发现下面湿泞一片,又被双腿缠着难以动弹,第一次将清尘诀用在这种地方。


    到底是因为杜越桥的勾缠,还是因为昨夜看到的,徒儿一夜长成的肉/体。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楚剑衣发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点——


    杜越桥的双腿,在这样的情况下恢复了动作。


    杜越桥本尊还没有意识到,她红着脸,绞尽脑汁编出来一个理由:


    “师尊,其实昨夜我梦回桃源山,在和宗主为我制作的机甲人打斗,被它拖拽在地,迫不得已用双腿纠缠,并非是有意冒犯师尊。”


    哦。原来是把她当成打斗的机甲人了。


    “那我还要感谢你没照着我的脸面打上两拳?”楚剑衣道,“看来你梦中不好咬人,好打人。”


    那她还能有什么说法?杜越桥认下了。


    正要坐下,她终于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僵着表情低头看去。


    她是,靠腿站起来的?


    杜越桥猛然回过神来,那场荒诞背德的春/梦,竟然成为了她双腿治愈的良药。


    她缓缓抬头看向楚剑衣,楚剑衣正静默地看着她,神情显得很冷静。


    杜越桥:“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师尊,我的腿能动了!”


    “真的能动了!”杜越桥说着,迈出腿往前走两步,“师尊你看——”


    又要栽倒了。


    楚剑衣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摁到椅子上坐稳,“昨夜你便没吃饭,今早也不起来用膳,腿脚才刚恢复,能有力气?!”


    杜越桥笑道:“是徒儿太激动了,可是师尊,我真的全身都恢复了,能自己下床走路,不用师尊操心了。”


    笑得眼眸快要发出光亮,像只等待夸赞的狗狗。


    楚剑衣淡定道:“为师知道了,快吃饭。饭后睡过午觉再起来走动,做康复锻炼。”


    怎么师尊面上并没有惊喜之色,难道不为她的康复感到欣喜吗?


    杜越桥摸不着头脑,但又想到自家师尊的高兴是不形于色的,便镇定下来安静用膳。


    楚剑衣则摆弄着那束干枯梅花枝。


    先前屋外各种干枯的花树,在她的枯木逢春术下都顺利发芽开花,唯独那株梅花树,如何都不能长久地保持开放。


    即使灌入大量的灵力,催生开了花苞,过不了半刻就会枯萎凋零。


    就像现在这样。


    手背上因用力过猛而凸起青筋,梅花却只绽放了短短一刻,楚剑衣索性放下手中的梅枝,轻叹了口气。


    烦闷中抬眸,恰好看到杜越桥安分吃着饭。


    这张脸竟也变化了许多。


    在凉州城时,杜越桥肌肤被晒得偏黄而黑,稚气未脱又腼腆,五官也跟着舒展不开,遮去了应显再人前的恬美。


    而今大不相同了。


    鼻头肉早就消下去,脸型也没像她料想的那般棱角分明,到底是南方姑娘,轮廓中终究是柔和清秀占得更多。


    变化最大的是,往先那局促不安、自卑腼腆全都见不到了,取而代之的事从容恬静,像朵无忧舒张的水中山茶花,清美而灵动。


    被她盯看的清澈眼眸眨了眨,笑起来:“是徒儿脸上有东西么,师尊怎么直盯着徒儿看?”


    还是从前的老实纯真样儿。


    “没什么。只是发现你最近成长很快,变化有些大。”


    楚剑衣收回了目光,继续用她的枯木逢春给梅枝开花。


    可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丫头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怎么突然生长得这样迅速,身体上的发育仿佛是花蕾乍开,没有留给她记录的机会。


    她心中忽然更加烦躁,连一朵梅花都催生不出,便扔到一边,问:“你可感到哪里有不适?”


    杜越桥面露疑惑。


    楚剑衣:“为师见你形体丰腴了许多,应该是身子正在长成,有没有感觉到骨骼疼痛。”


    杜越桥认真感受了会儿,瞬间有了答案。


    那个答案流连唇齿,对上楚剑衣关切的目光,杜越桥倏地想起昨夜上药的事情,索性破罐子破摔,“胸口这块儿胀得疼,大约是胸要变大了。”


    桃源山的长老授课时讲过,这是正常的身体发育,不必对此羞耻。


    所以她伸手在两边都按了按,然后看向楚剑衣说:“像这样按着,会很疼。”


    “……”楚剑衣嘴角一抽,“年前再带你去购置几件新衣,免得年后原有的衣物穿不上。”


    其实现在杜越桥的衣物就有紧绷的趋势,尤其是臀部和大腿,藏在亵裤下耸得高翘圆润——


    断不能任由她继续这般穿着了。


    杜越桥连连点头,当是楚剑衣对她的关心,眉眼盈盈笑成月牙儿。


    吃过饭,她拣起楚剑衣扔在桌上的梅枝,问道:“师尊为何拿着这梅花玩弄?”


    楚剑衣:“年关将至,我要将梅花赠与一位故人……是我和她的约定。”


    说到故人,她眉间的烦闷陡然被驱散,变化成柔和,仿佛想起什么格外美好的东西。


    她颇有闲情地拾起一枝梅,道:“我幼时学过一门术法,叫作枯木逢春,可以让残梅重开,你愿意学学么?”


    “这门术法在外已经失传,只记载于楚家藏书中。”


    “天底下大约也只有我还会。”


    听起来像是在推销。


    但这可是师尊主动提出来要教她的,是凌禅和凌见溪都没机会学的。


    念及此处,杜越桥忙道:“自然是愿意学的。”


    楚剑衣传授给她枯木逢春的要诀,最后道:“你知道,凡是术法皆需要灵力供给,然而枯木逢春还需要施法者心诚,不能过度求取亦不能急切,否则即便成功花开,也维持不了多久便会凋零。”


    侧过脸看见杜越桥满眼的认真,一副乖乖徒儿样,楚剑衣心下一动,随意想了句诗,说:“除此之外,向植株灌输灵力时,还需配合一句‘春风吹又生’。”


    诗句念出的瞬间,灵力自楚剑衣指尖顺从地流入梅枝,枯败的梅顿时被嫣红光芒充满,嫩叶开始抽枝,一朵嫣红欲滴的梅花颤巍巍开放枝头。


    楚剑衣:“学会了么?”


    杜越桥点头。


    炼气灌输灵力她已经很熟悉,按照刚学的方法,杜越桥屏息凝视手中枯梅,郑重地念道:“春风吹又生。”


    灵力从丹田发出,轻盈地在肌肤与树皮相触的地方跃动,随后如溪流般朝枝叶涌去,给予它们违逆天时的生机,即将挣破老皮束缚迎接新生——


    灵力干涸了。


    杜越桥:“……”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杜越桥重聚灵力准备再试,手腕被女人握住。


    好像料到她会这般败而后战,楚剑衣平静道:“你身体刚恢复,运用灵力难眠会有不顺,这次为师渡给你灵力再试一次,不成功便不要再勉强自己。”


    她本就不对杜越桥重开梅花抱有希望。


    在杜越桥听来,倒像师尊对她寄予厚望似的。


    没有急着立刻尝试,杜越桥闭上眼,把刚才楚剑衣教她的要领在脑中详细地过了数遍,才睁开双眼缓缓道:“春风吹又生。”


    随着这句瞎扯的咒语念出,楚剑衣只觉灵力被温和地攫取,仿佛是躺在松软的土地上,任凭大地汲取生命。


    楚剑衣几乎是在享受这种掠取的感觉。


    直到那朵鲜妍的梅花开放在眼前,连带着满枝新叶。


    还真让枯木逢春了。


    楚剑衣:“能使花束重开只是枯木逢春的第一步,真正成功与否,还需看断开灵力后,花朵是否开放如常。”


    杜越桥断掉灵力供给,捧着那枝梅花静观其变,楚剑衣心如止水。


    在隆冬的夜带上一枝江南花插在土壤中,再使用枯木逢春使之重开,她试过很多回。


    梨花是最好活的,桃花次之,最难活的是梅花。


    江南的梅花来到北地,也会如人般水土不服,极难存活。


    她这些年种植许多花树,唯独梅花总是不开,好似诚心与她作对。


    楚剑衣静观那枝梅花,时间渐渐流逝,一息、两息,一刻、两刻,始终没有凋零,鲜妍如初。


    一抹不淡定攀上楚剑衣脸庞,“你从前植过梅花?”——


    作者有话说:66章仍处于被锁状态,作者在和审核斡旋中[捂脸笑哭]


    第68章 枯梅复生君有情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


    杜越桥摇头。


    在靠种田为生的农家人眼里,土地是很宝贵的,种植庄稼尚且不够,哪里又会闲情雅致来种供贵人欣赏的梅花。


    楚剑衣心下一动,牵住杜越桥的手便往屋外走,但没走出几步,杜越桥就直直栽倒在她身上。


    杜越桥讪讪道:“师尊,我腿脚不太方便,需要走慢点。”


    楚剑衣顺手结了个结界球,将杜越桥装载进去,飘浮在空中随她走到院中的梅花树前。


    杜越桥被放下来,扶住树枝站稳。


    这棵梅树生得并不高大,但树龄已经大了,根系盘虬卧龙般凸出地表,干枯的枝条向上攀蜒,没有梅花点缀,也无积雪堆叠,看起来相当萧条。


    梅树下,楚剑衣的声音落寞:“院中的其它树木都能用枯木逢春点活,唯独这棵梅树,我用尽方法都不能救活。”


    杜越桥懂她的意思了,师尊想要她来尝试救活这株梅树,于是道:“师尊,不妨让我一试。”


    “整棵的植株不比独枝,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楚剑衣抬起她的右手,放在掌中双手合握,“施展枯木逢春的过程中你若是感觉到不适,立刻结束,不要勉强。”


    “这不是轻松的事情,即使你有天赋也不一定成功,不要逞强为难自己。”


    你有天赋。


    所有的话语都被忽略掉了,只剩下这四个字在杜越桥脑中盘旋,原来她还会有天赋。


    杜越桥走前一步,手掌贴在梅树的干褐树皮上,闭眼感受植株暗涌的生命力。


    此地水源丰沛、土地松软肥沃,残留的枝干未曾受到损伤,为什么还不愿意复生。


    复生吧,不要继续沉睡,是时候该苏醒了。


    “春风吹又生。”


    蓬勃的灵力如海潮般汹涌而动,掀起楚剑衣的衣袍猎猎作响,穿过杜越桥的双臂,直抵老树躯干——


    瞬时间,枯木的树皮上泛起层淡色金光,外层老皮哗哗而落,长出新的树皮,枝条上的新芽从蜷缩慢慢展开,老干攀上绿意,细枝枝头红梅凌霄怒放。


    “花……开了。师尊,我让花开了。”


    过度的灵力转输仿佛把杜越桥榨干,她没有力气再站稳,双腿更是无力支撑,整个人虚脱地向后倒去。


    会摔得很疼吗。杜越桥没心思想了,她眼中只有这棵被自己救活的梅树。


    如此耀眼美丽地重生在这隆冬,似乎让它生在肆虐的风雪中也不会枯萎了。


    她这等能力平庸的人,竟然还有让生灵枯木复春的本事,原来自己不是没用的废物。


    可倒地的痛感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怀抱。


    抱住她的女人面上有愠色,但杜越桥对她粲然笑道:“师尊你看,原来我不是没有天赋,我的天赋在这上面呢。”


    楚剑衣面色一顿,抱着她到梨树下的石桌前休息。


    “坚持不住便结束施法,为什么不听劝,把自己累成这个样子?!”


    她话说得凶,杜越桥瞬间有些委屈:“徒儿是觉得如果再坚持一下,也许下一刻梅树就能复生,不想希望在眼前就放弃。”


    “师尊,我真的不想放弃。”


    “好不容易,才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我真的不想错过验证的机会。”


    在桃源山众多门生中,她是禀赋最不起眼的那个。


    到了逍遥剑派,和凌家姐妹一同学剑,她敏锐地发觉自己天赋甚至比不过吊儿郎当的凌见溪,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好像事实摆在眼前告诉她,你在剑道上毫无天赋。


    她几乎就是这样给自己定义的,可现在突然有人告诉她,你的天赋在枯木逢春上。


    她能不努力去够一够,看看老天是不是真的给她开了这么一扇窗么。


    楚剑衣默了一瞬,训斥的话到底没舍得说出来。


    她坐下来,说:“为师知道你在尽力,但以后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不要让长辈担心。”


    杜越桥点点头,趴在石桌上观看自己的成果。


    兴许是有违天时的缘故,这株梅树开花并不多,但每朵都尽力地展现出妍丽色泽,孤倨地绽放在最高枝头。


    怎么看起来有些像……师尊。


    她的目光于是转移到楚剑衣这边。


    女人身着白衣坐于梨花树下,几片纯白的小花瓣缀在发梢,使她看起来像是千万梨花中化为人形的花神。


    被徒儿如此比喻的楚剑衣察觉到这目光,道:“休息好了?为师带你上街买衣服去。”


    “啊?不是还早着么?”


    楚剑衣:“为师高兴。”


    *


    逍遥剑派的物资购置大多在外城。此时已近年关,外城人流来往极多,熙熙攘攘拥挤在街道上,很有过节的气氛。


    杜越桥被用鹅白大氅裹实了,坐在马背的鞍座上,由楚剑衣牵着走向长街,远远看去,像个裹着糖的白汤圆。


    但她却没有那么淡定。


    她的腿还没有多少力气,不能夹住马腹坐稳,于是坐着很忐忑,双手并没有放松,随时准备抱紧马脖子防止掉下去。


    如若楚剑衣能回头看她一眼,定能看到徒儿脸上的紧张。


    但她的目光却罕见地流连在周围商铺里,走进了一家卖小孩玩意儿的店铺。


    楚剑衣对挂在门口的螺打量,转头问徒儿:“这是留音螺,收录了江南流水之音,你可喜欢?”


    那些留音螺外壳用靛青染着色,看起来有西湖水的绸缎光泽。


    杜越桥只当楚剑衣以为她起了思乡之情,便点头道:“喜欢,正好出来久了,很想念江南风物。”


    楚剑衣大气多金,把店里所有留音螺全部买下来,什么西湖水声苏堤拂柳之音,统统入了她的乾坤袋。


    出了店,楚剑衣看起来心情颇好,给徒儿买了许多糕点甜品,转身又步入一家衣料店。


    这家店开在交通中心的位置,四面接车,生意很是火爆。


    楚剑衣抛给老板几枚金叶子,老板喜笑颜开,领着师徒两人到二楼接待。


    杜越桥被装在结界球里,以一种奇特的坐姿悬浮着上了二楼。


    起先在一楼,她这行动方式还会引来侧目,但到了二楼,打量的目光减少了许多。


    一方面,整个二楼都被布料绸缎挂满,鲜少有走动的人。


    另一方面——


    这层楼数十架缝纫机都吱呀吱呀运作着,一匹匹精致的布料进入,踩成华美的成衣出来,却不见有纺织娘。


    但仔细看,这些无人自动的踏板上用丝线勾连着,丝线上闪动着灵力光泽,来自于屏风后的人影。


    是修士纺织娘。


    杜越桥新奇地想要细看,座下结界球却移动到布料区,楚剑衣的声音远远传来:“看看这些布料,看到中意的颜色款式便告诉为师。”


    球飘远了,又补充说:“为师有钱,你喜欢便买,不需要为我省钱。”


    她当然知道自家师尊有钱,大把大把金叶子花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于是杜越桥心安理得地挑了数十款布料,然后回到楚剑衣身边,交给她来定夺。


    楚剑衣照单全收,让老板给她量好了身材尺寸,交代给纺织娘做大一码。


    杜越桥本以为至少需得等上几日才能见到成品。


    楚剑衣却领着她到雅阁落座,师徒两人对坐桌前品茗,似要坐在这等衣物做成。


    杜越桥奇道:“师尊,咱们是要在等着她们把衣服做好么?”


    楚剑衣小酌一口香茶,解释说:“这儿的纺织娘是修士出身,灵力辅助制衣速度很快,等上几盏茶的功夫就能看到成品。”


    闻言,杜越桥的目光绕过屏风,瞥了眼那些勤奋织衣的纺织娘。


    她更疑惑了:“修士修道,不都是为了降妖除魔,或者伸张正义卫道么?为什么她们甘愿委屈在这小小的店里,当个纺织娘?”


    “降妖卫道,的确是许多修士的理想所在。”楚剑衣放下杯盏,织布机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雅阁,“但人活在世上,第一要务是赚足银两填饱肚子,不是么。”


    杜越桥重重点头,深有体悟,“就像师尊教我的枯木逢春,哪怕以后我不能在剑道上有所成就,也能催生出不符时令的菜蔬,拿去市场换钱。”


    “脑子倒转得快。”


    楚剑衣轻笑一声,“但也不用拿修剑道来比较。缝制衣物、枯木逢春,看似是生活中的小事,但要能做好,未必比修成剑术更容易。”


    “况且,待在这小阁楼缝制衣物所得酬金,或许比一般修士在外降妖多得多。”


    至少楚家供养的那些纺织娘是这样的。


    这话在杜越桥耳中听起来,好像是师尊夸她似的。


    她不由勾唇浅笑起来,可笑意还未浓郁,却突然停下来,她看着楚剑衣,关切问道:“师尊,你可是来了月事?”


    楚剑衣面色一诧,“你怎么知道。”


    杜越桥:“我闻得出。”


    她拿过楚剑衣的空杯盏,从茶壶里倒了杯热茶递给楚剑衣,贴心地说道:“师尊的月事总是疼得厉害,咱们等会儿取了衣物就回家休息。”


    果真如她所料,回去的路上楚剑衣小腹疼痛加剧,整张脸都虚白了不少,冷汗涔涔地从颈间冒出。


    所幸路上经过一家药铺,买了不少止疼的药材,杜越桥才松了口气。


    回到屋后,楚剑衣立刻躺上床,盖上被子冷汗直冒。


    杜越桥担忧地看着她,跪在床上有些无措,轻声问:“师尊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面颊上的冷汗冒得更厉害。


    没得到许肯,杜越桥不敢轻易冒犯,只拿着手帕轻轻地为她擦拭汗珠。


    擦了不知多少遍,她突然听到手下这人的声音,非常煎熬且虚弱:“揉。”


    只有这一句,很轻,好像怕杜越桥听清似的。


    说过之后不再重复,眼睛紧紧闭着,承受肚腹尖锐的痛楚。


    杜越桥没有追问,双手探进被窝,按在楚剑衣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她不晓得楚剑衣疼在哪一处,只是每一处都照顾得当地揉着,直到被楚剑衣握住手腕,牵到腹部的某处,伴随着楚剑衣隐忍的声音:“揉这一处。”


    第69章 就叫你桥桥儿罢杜师傅asmr


    楚剑衣的月事疼得很厉害。


    即便她已经极力去忍耐,还是会有压不住的闷哼溢出唇角。


    她的双腿向上抵着弯叠,整个身子蜷曲得像只熟虾,侧了个身,杜越桥的手从她腰间滑走。


    杜越桥跪得更近,未及伸手到她腹部,就被楚剑衣推开了。


    楚剑衣忍着痛意道:“我有法子止疼,你先……自己休息去,不必为我担心。”


    杜越桥很快地反应出她在难堪——以长辈的身份居在小辈面前,却要表露出虚弱到需要照顾的狼狈。


    她于是悄声从床上退下来,替楚剑衣盖好腿以下的被子,然后提起买好的止疼药材,扶着墙壁挪到屋外煎煮去了。


    院子里有处粗简且丑陋的锅灶,是楚剑衣给徒儿加餐,为做冰酥酪搭起来的。


    杜越桥把掉落的砖块垒起来,取了些净水,开始熬煮药材。


    治疗痛症的药材煎煮开后,气味里充满浓郁的苦涩,盛入碗中,褐黑的色泽光是看着,仿佛就能尝到残留唇齿的苦味。


    杜越桥捧着药碗,侧坐到床头,轻轻喊了声:“师尊,药好了。”


    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躺着,背对着她,没有回应,气息轻浅而缓慢,竟然是睡着了。


    不知是疼累了的,还是疼昏过去了。


    杜越桥不忍心叫醒她,于是把药碗轻放在床头,拿起手帕打算为她擦掉余汗。


    手帕刚触碰到额头,楚剑衣的睫毛簌簌抖动,蹙了下眉,在疼痛中转醒了。


    她先是嗅到草药的苦味,记忆被牵回到某段岁月,下意识地说:“不喝,苦,拿走。”


    杜越桥听她是醒了,便将人搂抱起来靠在肩头,温声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师尊多少喝一些,今夜才容易熬过去。”


    怀中这人似乎还没从梦里脱离,孩子气般朝旁边一扭头,露出段藕白的脖颈,有颗汗珠从颚下滚落,留下了一线晶莹的湿痕。


    杜越桥不禁心里有些发酸,她几乎整个上半身都靠在自己怀中,仍然感受不到有多少重量,面色苍白,人薄得如纸,来了月事怎会不疼。


    她托着楚剑衣往上挪了挪,使肚腹不至于受到挤压,才哄道:“今天正好买了甜食回来,师尊喝药口苦,可以吃点饴糖解苦。”


    听到这样说,楚剑衣才终于有点回过神来,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大娘子,垂下眼帘:“又拿糖来糊弄为师。”


    手却把碗接过来,倾着边沿直往喉咙里灌。


    她灌得猛,这药的苦味又冲人,本来是想一口喝尽,可只饮下小半碗,就把碗重新塞回杜越桥手里,“喝够了,快拿走。”


    杜越桥不勉强她,把碗放到一边,手里变出颗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她手心。


    “师尊吃颗糖,消消苦味。”


    糖含在嘴里,齿舌间的滋味终于好受了些,捣腹的剧痛却依旧没有减轻。


    她颦了颦眉,咽下要逸出唇齿的痛吟,耳边却传来个试探的声音:


    “不苦了吧师尊,再喝一口?”


    “不喝。”


    “这碗药材喝多少治多少疼痛,师尊只喝了一半不到,恐怕也只能减去不多的痛。”


    楚剑衣只觉得她聒噪,侧过脸去,凝眉道:“能治多少便是多少,剩下的痛为师自己扛。”


    杜越桥缄默了片刻,又开口说:“是徒儿记错了,大夫说的是要把整碗药喝完才能见效。”


    “师尊只喝了一半,若是剩下的不喝,恐怕前面喝的也作废了。”


    顿了顿,声音低软下来哄道:“好师尊,长痛不如短痛,再喝一口喝光了它,有糖吃。”


    一番连哄带骗下来,终于哄得楚剑衣把整碗药喝完,只是她的话术在


    “好师尊,再喝一口。”


    “不苦不苦,有糖吃。”


    “师尊真厉害,还剩最后一口。”


    之间打着转儿,入到楚剑衣耳中颇有一种哄孩子的错觉。


    但这药见效慢,喝完整碗又吃了几颗糖压下苦味的时间,并没有使疼痛得到缓解。


    肚腹的坠痛绞痛仍然像狂风卷乱雪般侵袭着,搅得楚剑衣意志有些迷乱,不时浅浅入了睡梦,下一刻又疼得惊醒。


    指节捏得泛白,似乎抓碎了被角也不能缓解半分痛楚。


    她仿佛一张会自己翻面的烙饼,往左右两侧翻身个不停,用尽了力气去按压胀痛的腹部,却只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不只是痛,还有冷,冰冷的寒意几乎冻住了足尖,沿着双腿逐渐爬上小腹,往本就疼痛的地方加入寒霜浸血般的锥痛。


    要受不住了,她想把自己砸晕过去,像从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


    可是没等她抬起手,足底就触到团滚烫的东西,里头是灌满的热汤,塞进汤婆子的人拉拢被角,把她的赤足严实地团好裹紧。


    接着身上的被子掀开几分,挤进来个浑身发着热气的人儿,低沉而温柔的嗓音:“师尊,我帮你揉揉肚子。”


    楚剑衣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睁眼看一看这个人儿,她就面向她侧躺着,希望她不要察觉到自己清醒着。


    贴心小暖炉没得到回应,温热的手已经探到她腹部,轻重得当地揉按起来。


    这人的内里是装了火石么,在这样寒冷的天,最易发冷的手竟然热得如汤池的水一般,暖和又不至于太烫。


    让她如此揉下去吧。楚剑衣想。


    她一时忘了自己处在痛中,忘了杜越桥对她干过的坏事,忘了什么师徒避嫌,脑子里只有这双带给自己温暖的手。


    直到她蓦然又听到什么声音。


    叮咚、叮咚,哗——哗,像是涓涓溪流淌过了覆着青苔的圆石。


    她于是闭着眼问:“这是什么声音?”


    “是夏天的声音。”揉腹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在回忆,顿了顿,嗓音轻快了许多:“大约是午后了,溪水很清浅,底下是层青黝黝的整块很大的石头,石头被冲刷得很平整,没有踩上去会滑倒的淤泥,阳光透过树荫洒下来,团团斑驳的,照在水里显出石头像桂花一样的浅黄,还带着点点橘子皮的红色……啊师尊,我想到了一句诗。”


    那双手反应过来,继续帮她揉按,“师尊,你醒了。”


    “嗯。”楚剑衣问:“什么诗?”


    这人应该是傻笑了下,然后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楚剑衣碎碎念道,忽然睁开眼看她:“只听一段水声,就能想象出这么多景象?”


    杜越桥弯眸对着她笑:“从前到了炎夏,宗主放我们下山消暑,我和关之桃还有——一起到溪里头戏水,所以对流水的声音很熟悉啦。”


    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歉疚道:“徒儿本想放出留音螺的水声,让师尊睡得安适点,未曾想将师尊扰醒了。”


    “为师没睡。”说出这话,楚剑衣有几分自我拆穿的尴尬,转了话头说:“还能从水声中听到什么,接着说。”


    杜越桥就顺着她的话说:“这条溪水里大约没有鱼,因为水流有些湍急,但会有瓜果。师尊不妨猜猜,这些瓜果从哪儿来的?”


    “你们这群小姑娘为了消暑,从山下的市集里买来西瓜、杏儿、梅子之类,放入溪水里镇着,为师猜的可对?”


    “猜对了,师尊真是顶顶聪明。”杜越桥很真诚地夸她。


    怎么又像是在夸小孩子。楚剑衣暗忖,颇有些不自在,于是闭了眼听她继续往下讲。


    “水浅的地方会有一把藤椅,藤椅旁边呢,用木托盘垫着,上面放三瓣切好了的西瓜,瓜肉沙沙的、红红的,瓜皮是绿色的,和杯中的青柠放在一起很好看,托盘边上会有溪水冲出来的小水流,像衣布上的褶皱一样。”


    “有个师妹出手阔绰,术法也很精通,经常会掬起捧水变成冰块,放在她买的琉璃碗里边,让龙眼和茶叶一起冰镇……”


    涉世未深的姑娘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加上她描述得真实,什么赤足踩水、溪水清凉、瓜果爽口,桩桩件件少女往事好像从水声中捏取出来,随着她和缓的嗓音叙说,都入了楚剑衣耳中,变成实感传神的画面,浮现眼前。


    配合着悦耳的溪水叮咚,很快就催得楚剑衣不再发出动静。


    大抵是被她哄睡了。


    杜越桥停下来,撑起身子探出被窝,正要收住留音螺的声响,腰肢却被一双臂弯揽住,搂着她重新躺进被窝。


    楚剑衣仍然阖着眼睛:“为师腹痛厉害,需得听着这水声才能入眠,不去收声了,桥桥儿。”


    “好,都听师尊——”  ?


    桥桥儿?


    杜越桥瞳孔猛地收缩,继而嘴角荡漾出春水般的笑意,眉梢微微挑起,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桥桥儿?”


    “师尊可是在唤我?”


    楚剑衣还闭着眼,似乎不愿意搭理她,就在杜越桥以为得不到回应时,这女人轻启薄唇:“嗯。”


    竟是应下了。


    在杜越桥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挑开了眉梢,眼波中氤氲着些水汽:“就是在喊你。叫你全名,显得生分;叫你越桥,海清也是这般叫的,不够独特。”


    “思来想去,便叫你桥桥儿好了,既显得亲切,也不失独一份儿。”


    杜越桥还是有几分信不得她的话,好像心在秋千上被高高荡起,不知下一刻是扬上更高处,还是迅猛地向下坠。


    “师、师尊可是听了凌禅的话,她叫我桥桥姐姐,师尊就、就唤我桥桥儿。”


    楚剑衣不置可否:“难道要为师叫你桥桥妹妹?”


    “那倒不——”


    “桥桥妹妹……貌似更亲昵了些,况且为师只大你七岁罢了。”楚剑衣思忖道,似乎真的在想这个叫法的可行性,然而下一刻就摇摇头,“不好。太亲昵就显得不像师徒了,这个叫法不好。”


    “还是叫你桥桥儿的好。”


    要叫她桥桥儿,杜越桥亦有些胆战心惊,于是大着胆子问:“师尊可是……在徒儿煮药的时候,饮了酒水?”


    “嗯?”楚剑衣好似瞬间清醒了不少,嫌弃地把人往外推了推,“为师难得要跟你亲近,你就这般妄想为师?”


    可刚推出去,这人就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口舌更是急道:“不不,只是觉得徒儿醒后,师尊对徒儿亲切了许多,徒儿一时奇怪才口出妄言。”


    楚剑衣深深颦起眉头,似乎在忍疼与把人踹走间犹豫,她择了个疑惑问:“难道不是你醒后,性子终于主动了许多,舍得开口叙说委屈与难处……”


    “罢了。”她收回了腿,愧歉道:“不应该讲这些让你难受,为师考虑不周到。”


    旁边这人沉吟片刻,温软地开口:“没关系的师尊,那些事情徒儿已经直面过,都是过往的云烟,且有师尊相伴度过,徒儿已经对它无惧。”


    “自昏迷中苏醒以后,徒儿发觉人体脆弱、世事无常,要把很多心里话及时说出来,才不会后悔,故而向师尊说了些心底话,与从前大不相同。”


    “师尊觉得徒儿这是主动,那往后徒儿便主动要对师尊更好……所以师尊愿意叫徒儿桥桥儿,徒儿觉得分外亲切,很是高兴的。”


    把真心剖出来,递到人手里给观看,简直是她惯用的招式,此时又表决要更加主动对待师尊,更是把奉献真心玩出了花样儿,只待楚剑衣如何接招。


    可这招式楚剑衣吃了数次,这次没有再栽到她手里。


    那话在她唇齿间浸淫了稍许,便直直抛出来:“其实你今日说的那些夏日消暑,让我想起些童年往事,当时与我阿娘……为师心情愉悦,便换了个叫法称你,桥桥儿。”


    “为师觉得,很好听。”


    “你意下如何?”


    第70章 心的距离拉近了现在还觉得自己不如人……


    那当然是表面佯装淡定,心里偷着乐呵了。


    平时总是被杜越桥杜越桥的喊着,即使偶尔唤她越桥,那也是在师徒俩关系紧张,或者要哄她的时候。


    多少有些把这种亲昵当成安抚她的手段。


    是迫不得已的,不情愿的。


    可如今却不一样,楚剑衣没有别的目的,单纯的只是为了唤她桥桥儿。


    杜越桥明显地察觉到,砌在她和楚剑衣之间的隔墙,已经逐渐地消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把自己的过往讲给她听,再听她自责为人师的过错时。


    是为她盛开一树梅花,博得她的高兴,又被给予昂贵衣物的奖励时。


    还是悉心照料她,为她讲些趣事缓解疼痛,被她拥入温暖的臂弯,听她半梦半醒间呢喃的桥桥儿时?


    似乎就在这样一个夜晚,她们心与心的距离,在声桥桥儿之间,彼此地走近了。


    长夜已央,天光渐亮,楚剑衣仍阖着眼眸,睡得很安适。


    看样子已经药到病除,疼痛没有在睡眠中继续折腾她。


    杜越桥安下心来,慢慢把揉到有些酸痛的手收了回来,凝视了眼前人片刻后,情不自禁照着她的眉毛,隔空描摹了起来。


    眉梢整体是往上挑的,眉峰过渡并不自然,显然地凸出个尖儿,致使她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凌厉。


    如若她睁开眼,狭长的凤眸即使半眯着,也是危险要多于惬意,叫人难以靠近。


    可现下却是阖着眼眸,睫毛密长,低低垂下,加之她肤色雪白,三五缕墨发半遮眉目,相当有番江南美人的淑柔。


    怎么会有人抬眼闭眸,就是两段截然不同的风流。


    杜越桥暗暗思忖,描眉的手指止住,轻轻勾起发丝,为她拨到脑后——


    “叩叩”


    很轻微的敲门声。


    杜越桥放下指尖的发丝,轻悄钻出被窝,趿着鞋小声打开了门。


    “见溪,禅禅,你们怎么来了?”她上下打量两位姑娘,最终目光落在她们背的剑上,“你们是来学剑的?”


    凌见溪和凌禅同时点了点头。


    凌见溪:“大姨得知杜师姐身体痊愈,便吩咐在下与禅禅前来再续课业。”


    凌禅问:“桥桥姐姐,你身子怎么样了?”


    杜越桥回头瞥了眼,床上人还在安睡,于是轻掩门扉,低声说:“我很好,只是我师尊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不能继续教剑,你们不如缓几日再来?”


    这消息来得猝不及防,凌见溪瞬间抖擞精神,“还有这种好——咳咳,既然如此,我等便告辞了。”


    说着还伸手拽了拽凌禅,催她和自己一同离开。


    凌禅低眸道:“啊……可是今日的午膳该怎么办。”


    眼神中透着分失落。


    与凌见溪不同,学剑对于凌禅而言,是如喝水般轻松的事儿,随便比划两下,楚剑衣就能放她自由。


    她更在意每日中午的那顿饭。


    “无妨无妨!”凌见溪的喜色溢于言表,戳了戳自己的钱袋子,发出叮当的悦耳声音,“在下请你便是!”


    年纪虽然小,但吃饭的执念相当之大,得到凌见溪愿意承包自己接下来几天伙食费的承诺,凌禅不再动摇,坚定地转身,跟上她离开的步伐。


    师尊总算能安心休息了。


    目送她俩渐渐远去,杜越桥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开门就要回屋——


    “师尊!”


    楚剑衣冷不丁地站在门口,发髻已经梳好,肩上披着裘氅,俨然有正事要办的样子。


    她看向两个小家伙,冷峻地开口道:“课业耽搁了这么多天,你们还打算继续偷懒?”


    溜到出口的两人又灰溜溜跑回来。


    又看了眼神色尴尬的杜越桥,声音温和地说:“为师身体无恙,不必担心。练剑的进度落下太多,不能继续耽误了。把三十取出来,为师教导你们剑术。”


    正所谓一天不摸剑手生,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后,如今再提起剑,杜越桥竟感到些许陌生。


    悄悄瞥见凌见溪也是生疏的模样,杜越桥放心了许多。


    她就知道,这家伙在家闲着是不会温习剑术的,现在两人的水平还在一条线上,她没有落在三人最后面。


    又瞥一眼凌禅,师尊又把无赖借给她了,在师尊眼前把剑耍得虎虎生威,真是风光极了。


    杜越桥抿了抿唇,咽下这口酸涩,背过身去练剑,不再看她们。


    然而实在太久没有碰剑了,先前学的剑术记得很模糊,几次出招都感觉不对味。


    索性和凌见溪站到一起去,等待楚剑衣教完凌禅,再来指点她们。


    等来的却是凌禅。


    凌禅连汗水都没来得及擦,就小跑到她俩跟前,很是欢快地说:“桥桥姐姐、见溪姐姐,楚师休息去了,吩咐我来教你们今天的剑法。”


    不远处的梨花树下,楚剑衣阖着眼睛,安详躺在藤椅上,面色还余着几分病白。


    师尊忍着月事的不便,教导凌禅一人已是疲累不堪,她哪能再辛苦师尊来教自己。


    想通了这么个事理,杜越桥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提起剑跟着凌禅演练。


    可她心思有一半在楚剑衣那里,还有一半不时地乱飞,很难聚精凝神地投入学剑,竟然学得比凌见溪还要差劲。


    凌禅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她确实没见过越学越差劲的情况。


    而且,为什么桥桥姐姐脸色这么奇怪?


    让凌见溪先去休息,凌禅看向杜越桥,正琢磨着应该怎么委婉地告诉她,好几处都完全练错了,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


    “桥桥儿,到为师这里来。”


    楚剑衣招呼她过来,道:“怎么今天学得心不在焉,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是的,昨夜睡得很好。”


    顶着她关切问询的目光,杜越桥指甲深陷掌心,用凌禅听不见的低声说:“徒儿是觉得,自己比凌禅天赋差得太多,无论怎样学都难以望其项背,一时有些失落。”


    梨花飘雪,有几瓣落在她的鼻尖,扰得鼻头麻痒想打喷嚏,她强忍了下来,眼尾稍稍憋得粉红。


    楚剑衣屈指捏走那片花瓣,摊开掌心,让花瓣静静躺在那儿。


    “凌禅的天赋确实惊人,连为师都会心生羡慕。但剑道之中,从来都是自胜者强,与她人攀比无益,收好心,认真练剑。”


    杜越桥不动。


    这些道理她心知肚明,可即便极力劝说自己人各有命,不应生出攀比之心,但看见凌禅练剑的从容熟稔,还是压不下气馁与不平衡。


    “徒儿明白。只是见着凌禅练剑,徒儿便觉得自己不但剑术比不上她,好像其它也做不得比她好,事事不如她,师尊不会觉得徒儿愚笨么?”


    “怎么会。”楚剑衣好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头,耐心道:“三个孩子中,你是最刻苦勤勉的一个,为师也最是欣赏你,哪里会觉得你愚笨。况且枯木逢春你都能学会,怎么会事事不如人。”


    她当年学的时候,都下了很大的功夫。


    杜越桥还是低垂着头,似乎更加不自信了,“……可是枯木逢春只能用在植株上,不像剑术那般上可斩妖除魔,下可传道授艺,受人敬仰。”


    “所以,我还是不如凌禅。”


    挑逗她的那根手指顿了顿,女人收了回去,在藤椅上坐正了,命她挺起腰杆,和自己四目相对。


    楚剑衣轻叹,到底没说什么重话:“山上青松山下花,没有谁不如谁的道理。枯木逢春虽然不比剑术的用途多,但也有它的妙用。”


    她站起身,折了枝梨花,又唤过来凌家两姐妹,将梨花枝递给杜越桥,道:“给她们看看你的枯木逢春。”


    接过梨花枝在手中观摩,始终未看出有使它逢春复生的必要。


    杜越桥疑惑问:“师尊,这枝梨花没有哪处枯萎,如何施展枯木逢春?”


    楚剑衣:“你按着为师教你的法子,试试便知。”


    师尊都这样说了,她自然不能违逆,于是虔诚地捧起枝条,运气灌输——


    “春风吹又生。”


    霎时间,丹田的灵力迅速往枝条流去,比之前那次攫取灵力更多,但好在她身体已经恢复,能够承受住。


    等到体内灵力终于平息,杜越桥缓慢地睁开双眼,一时压抑不住欣喜:“梨!好大颗梨!”


    在这光秃秃的枝条上,起先的白花嫩叶已然枯萎凋零,全部的生机都涌向枝头那颗果皮棕青的梨儿。


    枯木逢春术,竟还能使枝条结果。


    凌禅拍手:“好厉害的术法!”


    凌见溪捧场:“这种术法叫枯木逢春吗?类似的术法在我派亦有传人,她们皆是出生时便被选中学习此法,一生都研究、使用此法为门派造福。”


    楚剑衣神色淡然,伸手摘下那颗梨,在三人眼前转了一圈,最后放到杜越桥掌中,“现在,还觉得它用处小吗?”


    感受到手中沉甸甸的份量,杜越桥有些愣住,没有想到楚剑衣会为了给她树立信心,特意叫来凌禅和凌见溪旁观。


    胸腔里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好像被什么温暖柔软的东西包裹住了。


    她扭头问凌禅:“你觉得枯木逢春的法术和剑术相比,哪个更厉害些?”


    凌禅不明所以,想了想答道:“枯木逢春更厉害些,如果我当时被选上学习,就能结出很多很多果子,给家里赚很多很多的钱,我娘就不用洗衣服了!”


    “真的吗?”


    “真的!”


    凌禅诚恳地重重点头。


    杜越桥只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笑意攀上眉梢,爽快道:“我请大家吃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