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
作品:《如何抛弃养成系徒儿》 第51章 才不要小师妹呢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
买给她吃的?
杜越桥没回过神来,簸箕一抖,黑的灰的土就簌簌盖下来,盖在白白的牛奶上,又覆得不完全,一半黑一半白,相当刺眼。
师尊冒着风雪给她买的牛奶。摔了,没了,被她用脏土埋盖了。
手把着簸箕提着不动,她有几分茫然,眼睛看到的只有楚剑衣的月白银靴,和一地狼藉。
怎么又在师尊面前低着脑袋,非要装出一副怯生生、讨人嫌的样子吗。
她想明白这么个事理,于是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灰土全部抖下来,身负期待的、有辱使命的奶皮子,就这样被杜越桥用几抔土潦草地埋葬了。
再用簸箕摁几下,压得踏实了,杜越桥才把簸箕收到原处,讷讷地就要进屋去。
“你在,生我的气?”楚剑衣捧着那几包沾有泥渍的干果,问道。
她说话实在没有疑问的语气,两片薄唇上下一碰,吐出来的只有确定和质问。
瞬时,杜越桥把背绷直了,眼睛不知道盯着屋子里的什么看,认错般说道:“没、没有啊,就是、这不是该吃午饭了吗,我去把碗筷端出来。”
说完人又要逃进屋里。
“站住。”楚剑衣喝止她,“转过来看着我。”
杜越桥乖乖转身,抬起脸看着这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楚剑衣捧着纸包站在院中,而她正好站在门口。
如若日子往前再推三天,雪日归人,杜越桥一刻都不会多等,马上就会冲出去,围着楚剑衣摇尾巴。
可时日不能倒流,七天的承诺,迟一刻都是食言,都是在骗人,在玩弄真心。
楚剑衣脸上浮现出一丝愧意,提起捆纸包的细绳,让它们在两人之间打着转儿,道:“这些也是买给你的,乾坤袋里还有好些干果,我不知道你喜欢哪种,就各样都挑了些买回来。”
见徒儿没有反应,以为是不知道她买的什么,楚剑衣解释道:“我买了些扁桃,江南没有这种小吃,你待会儿可以尝尝。还有葡萄干,疆北的葡萄……”
“为什么要买给我?”杜越桥打断她的辩解,下一刻就意识到这对师尊大不敬,忙说,“你、你继续说。”
楚剑衣却不继续往下说了。
她像是被这一句戳中恼火处,刚还兴致勃勃要给徒儿介绍疆北美食的嘴唇抿得死紧,脸上一下子北风过境,刮走了多余的神色。
“你就这样怪罪为师。”楚剑衣冷然道,“连句师尊都不愿意喊了?”
这点小心思一下子就被她戳穿了。
“师尊。”杜越桥垂下眼睫,被逼迫着喊了这么一声。
阴晴多变的女人没有再追责她。楚剑衣走到她面前,把她垂在身侧的两手抬起来,强硬地扳成托举的形状。
“烤奶皮。”
扎扎实实装满整个纸包的烤奶皮,沉甸甸压到杜越桥两掌中。
“红枣。”
又压下一包,杜越桥手一沉。
“扁桃。”
又又压下一包,直接栽进杜越桥怀里。
“葡萄干。”
又又又压下一包,撞到杜越桥的胸口。
“无花果干。”
又又又又压下一包,压得杜越桥得用下巴摁住这些快溢出的纸包。
谁知道她报出来的名单和实物到底对不对得上,各样的干果都用黄皮纸严实包着,只凭楚剑衣回想起来买了扁桃,纸包里就是扁桃,杜越桥便无法拒绝地接下扁桃。
楚剑衣一边撒着气似的往杜越桥怀里叠纸包,一边直盯着她的眼眸,企图从中看到除了漠然和麻木之外的神情。
比方说是愤怒,因为某人食言失诺,让她苦苦守候十天,现又以这样的方式让她难堪,而产生的愤怒。
或者说是难过、委屈、幽怨,是明明自己占理,却要承受不讲理女人的压迫和欺负的难过与哀怨。
如她所愿,在这无端的蛮不讲理的泄愤举动下,杜越桥渐渐瞪大了眼睛,无措且震惊地看着怀里不断增高的干果零嘴,加着加着即将要高过她的头顶。
高高垒起,摇摇欲坠,杜越桥的表情越来越吃力,这座纸包小山就将坍塌的时候,楚剑衣总算被她的窘迫取悦到满足,挑指一动,杜越桥满怀的干果纸包就稳稳脱出,安放到墙角。
“这些,还有这些。”墙角又出现一大堆干果,几乎堆满了半个房屋,楚剑衣注视杜越桥,道,“都是买给你的。”
视线里,徒儿不可置信地对着如此多都是买给自己的零嘴瞪眼,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不等杜越桥开口,楚剑衣先问:“还生为师的气吗?”
杜越桥似乎这下才反应过来,师尊是真的回来了。
她摇摇头,并不对上楚剑衣的目光,说道:“没有的,师尊,我没有生过师尊的气。”
楚剑衣微眯起眼睛:“为师逾期三日才归,你当真一点也不生气?”
“我不会与师尊置气。”
“这十日院中等候,难道你就没有一时一刻怨过我?没有想过我会回不来?”
说出这番话,楚剑衣自己也没想到,无端的气恼并非只是因为徒儿不肯说真话,好像还有……她意料之外的,杜越桥的漠不关心。
孤身闯入关中刺杀楚淳,不是探囊取物的容易事,浩然宗内门高手、楚淳培养的亲卫,宝器暗箭,一人对百人,一剑对百剑。
她想过自己可能回不来。
但她没想到杜越桥会像眼前这样,对她的生死仿佛毫不在意,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得来。
假使今日她没能站到这里,传回来的是她的死讯,杜越桥难道也会这般冷淡,置若罔闻?
“师尊回得来,凌掌事向我保证过。”杜越桥如是答道。
“她跟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可是……”杜越桥眼神飘忽,“可是她跟我说了一百多遍。”
什么大好人凌飞山,整整十天一日不落,每天闲的没事干跑到这处小院,专程就是为了告诉杜越桥一句:哎呀不要担心啦,你师尊神通广大,一根毫毛都不会伤到,别伤心啦小姑娘!
甚至不是一句,而是每天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头向她担保十多遍,你师尊肯定回得来的!
楚剑衣刹那失语,再多谴责的话都哽在喉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下轮到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逃避的眼神在屋内四处找寻,终于被她看到桌上未动的已经凉透了的饭菜。
楚剑衣仿佛找到庇护处,安定下来,平静地说道:“吃饭吧。”
世上没有什么紧张的关系,是在饭桌上不能缓和的。
两个人闹了矛盾,谁先摆好碗筷,招呼一声快来吃饭呀,对方若是肯坐下来同桌吃饭,即使不说一句话,在这尴尬但缓流的气氛中,心意也会逐渐触碰到一起去。
楚剑衣施了个小法术,让桌上的羊肉抓饭重新冒热气,奇怪道:“今日送的伙食倒比之前好了不少,凌飞山的鸡吃尽了?”
杜越桥道:“从师尊离开那日起,送来的菜品样式就变了。鸡还有的,昨天晚饭吃的就是鸡。师尊若是喜欢吃,晚上送饭的姐姐来时,我与她交代几句。”
“……”
凌飞山这算是,在照顾遗孤吗?
楚剑衣坐了下来,将一大半的抓饭划到杜越桥碗里,道:“站着做什么,坐下来,陪为师吃饭。”
杜越桥于是坐到她对面,捏起勺子却迟迟没有再动,似有话语难以说出。
楚剑衣:“有话直说。为师又不会吃了你。”
杜越桥思忖一番,才道:“师尊,你有想过再收徒吗?”
“没有。”她语气非常笃定,仿佛被折腾坏了,对收徒避之不及。
人生二十五年,除了十三四岁时想要逮个小徒儿玩弄玩弄,过一把为人师表的瘾外,实在没想过要收徒。
艺高为师,德与天齐、爱徒胜子、苦心操劳、一天恨不能十二个时辰全部扑在徒儿身上……为尊。
受人一声师尊,要承担的责任比给徒儿当老娘还重。
性格乖顺如杜越桥都已经让她头疼万分,再收几个不那么听话的徒儿,岂不是要把她的天灵盖给掀了?
楚剑衣突然想起被桑樱坑惨了的聂月——再收徒,太没必要了。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杜越桥忐忑的心终于落定,一抹未察觉的笑意挤开阴霾爬上嘴角,嗯了一声后就舀起勺抓饭往嘴里送。
有师尊这句不再收徒就够了,至于她们几个——才不跟师尊说呢。
楚剑衣疑怪道:“突然问这个,莫非你是嫌师门清冷,想要个师妹?”
勺子啪一下撞在瓷碗里,杜越桥脸涨得通红了:“怎么会清冷!有我和师尊两个人正好,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根本不用再加个什么小师妹!”
“那你为何问为师收不收徒?”
杜越桥捏紧了勺柄,脑中两个想法激烈地交战,和楚剑衣不容隐瞒的眼神直直对上,心理防线终于崩溃:“那是因为——”
“啪——”
门外传来某人摔了个狗啃泥的动静。
“啊!我的果子!我的腿啊!你这坏地,看我不踩平你!”
是个小姑娘的叫喊。
紧跟着又传来个稍大点的姑娘优哉游哉的念叨声:
“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失一盒好果,摔两腿小伤,天地见你心诚,定会叫楚师收你为徒。”
第52章 只有你一个徒儿叩拜师尊。
师尊才回来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她们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竟然还喊上楚师,提着拜师礼物来的。
杜越桥心里一缩,眼前突地浮现出两个师妹绕在楚剑衣膝下,一个嘴里嗲甜喊着师尊,另一个为楚剑衣揉肩捶背的情景。
而她被浓情蜜意的师徒三人排挤到小角落,只能眼巴巴望着后来者把自己的珍宝抢了去。
可是师尊才说过,不会再次收徒——只会有她杜越桥这一个徒儿。
师尊,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饭怎么也吃不下了,忐忑地看向楚剑衣。
楚剑衣安坐在对面,蹙起的眉微微松开,道:“你是在担心为师又收几个徒儿,便不管教你了?——我说了,我没有再收徒的想法,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你大可放宽心。”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短短九个字,仿佛织成一张极大的渔网,抛到杜越桥身旁。
这张渔网上的破洞实在太多,沉浮挣扎的心犹豫不决,回头四望,苍茫茫海面浩瀚无垠,海天一色,除了这张网,再无其它可以凭倚。
她决定再相信楚剑衣一次。
屋外雪还在飘着,下的很小,使杜越桥能从略为唯美的雪景中,看到不被欢迎的凌飞山三人。
先前摔倒的小姑娘已经爬起来站在凌飞山右边,手里捧着满当当一盒果子,仔细擦着果实上沾的泥水。凌飞山左边站着位和她样貌相似的高个儿姑娘,穿着低调却贵质,两手空空如也。
见师徒俩出来,捧果盒姑娘立刻雀跃,大声呼喊:“江南的美丽姐姐,不要一个人伤心啦,现在楚师回来,还有我们能和你做伴,快快弯起眉毛笑一个!”
高个儿姑娘摇头晃脑:“此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钟鼓乐——哎呦!大姨,你不要老是敲我头,会把你外甥女聪明的脑袋敲笨的!”
“安分点,不要在师长面前卖弄你那三瓜两枣。”
教训完外甥女,凌飞山笑对楚剑衣:“楚家少主,平安回来了呀。”
她说着故意往屋内瞟了几眼,装作疑惑道:“哎呀,怎么光只有人回来,东西却不见踪影?莫不是珍惜收在哪儿,还舍不得拿出来给我一看?也是,毕竟我这人微言轻的,楚少主你还看不上——要不我领你到老太君那儿去,你单独拿给她看?”
楚剑衣冷道:“负你重望,人头还在楚淳脖子上,暂未斩下。”
“楚少主你真是……这儿还有三个孩子呢,血淋淋的东西张口就说,也不怕孩子们晚上做噩梦?”
凌飞山作出一副既失望又无奈的表情,叹道:“唉,既然楚少主没有把东西带回来,关三姨的事,也恕我无能为力了……”
楚剑衣转身:“杜越桥,收拾行李,我们走。”
然而未等杜越桥做出反应,凌飞山忙道:“哎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楚少主你怎的这样心急?”
楚剑衣又转过来,看她准备搞什么名堂。
凌飞山往后退一步,让两个姑娘站到跟前,笑道:“前几日我见楚少主院中只有杜姑娘一人独住,实在孤单寂寞得很,便带了这两个孩子与杜姑娘玩耍解闷。孩子们与杜姑娘相处极好,非要日日夜夜黏在她身上不可。”
高个儿姑娘打岔:“大姨,我可没说要日日夜夜黏在杜师姐身上,那不是磨镜么?”
捧果盒姑娘接嘴:“桥姐姐人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她——嗷嗷,疼!”
俩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家伙,凌飞山保持微笑在她们后颈各掐了一把,继续说:
“我与她们解释说,等杜姑娘师尊回来了,你们可不能再去叨扰人家,谁知孩子们一点儿不依,反说那就和杜姑娘结作同门便可。我本不愿再给楚少主添麻烦,但楚少主今日却未将东西带回来,咱姐妹俩商量好的事儿不就泡汤了吗,但转念一想,要不这样,楚少主,你把这两孩子收下为徒,老太君那边,我便是被她提剑追着砍,也要帮你把关三姨的事办下来!”
好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说得真是感天地泣鬼神。
要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丫头片子听了这话,真得给凌飞山跪下来磕几个头,抱着她的大腿谢恩,哎呀凌掌事你人真的太好了,我下辈子要当牛做马报答你。
大忽悠凌飞山的脸皮真厚。
楚剑衣余光瞥一眼杜越桥,徒儿正好也在偷看她,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接,刹那杜越桥就低下头去看地上的雪泥。
目光相接的瞬间,杜越桥眼里的犹豫、不情愿、求助和那逐渐蔓延的妥协,统统都被楚剑衣收入眼中。
她想用更坚定的目光去回应杜越桥,但徒儿回避低头,正好错过了她眼神中的宣告。
楚剑衣拿她无法,面向凌飞山,铿锵有力地说:“若是为了此事,凌掌事,你还是请回吧。我此生,只收一个徒儿。”
凌飞山不死心:“这半个月来,杜姑娘吃住都在我逍遥剑派,开销可不小。杜姑娘若是负担不起,不妨劝说劝说你师尊,收下两个师妹既能抵债,又消了你师尊门下只你一人的——。”
“哗哗”
钱袋里金叶子咣当作响,直直投进凌飞山袖中,瞬时凌飞山脸色变黑,旋即又换作更假意的笑容。
楚剑衣道:“钱,你拿去。徒,我不收。”
凌飞山咬牙道:“楚少主当真要这样绝情?!当年凌关三姨丝毫未因你与令堂之事而苛待你,反而待你如亲生女儿,你若还念她养育恩情,叫她一声大娘子,今日她的甥孙、你的甥女在此,要拜你为师,你怎还能说出这句不收徒?!”
此话仿佛一把重锤砸在楚剑衣心头,她原本自如的神情陡然凝固,像持着并不坚固的盾,迎接凌飞山毫不手软、一击接着一击的矛刺进攻。
搬出凌关三姨果然有效。
看见楚剑衣吃瘪的表情,凌飞山心中大快,抖抖袖子,将那钱袋甩到楚剑衣脚边,话又放软了说:“楚妹妹在外人称小剑仙,可妹妹心中应当清楚,你的剑术里,可有一半来自凌关三姨传授的逍遥剑法。”
“既然学去了我逍遥剑法,楚妹妹,你是不是应该回报一下逍遥剑派呀?”
她笑起来,让两个孩子大胆地往前走,“不跟你卖关子了,楚剑衣,我实在没有其它意图,只是仰慕浩然剑法已久,想借关三姨人情,让我逍遥剑派的后辈也能学学你们浩然剑法,你应当不至于小气到不愿意传授的地步吧?”
“楚淳的脑袋提不回来便罢了,如若这等小事你都办不妥,凌关三姨的事儿,我也只能当半点也不知悉。至于明年的祭典嘛,楚妹妹,我看你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吧。”
楚剑衣仿若被冻住的面部终于动了,她说:“只是传授浩然剑法?”
“当然!”
见她松了口,凌飞山拍拍两个姑娘的肩头,朗声道:“你们两个没眼色的,还不快喊师尊?”
两个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一齐双膝跪地,朝楚剑衣重重磕头,喊道:
高个儿女孩:“徒儿凌见溪,叩拜师尊!”
抱果盒女孩:“徒儿凌禅,叩拜师尊!”
师尊,师尊,叩拜师尊,叩拜师尊。
她和杜越桥之间,可从还没有过这样正式的拜师仪式。
此生只有你一个徒儿。
怎么又一次,对杜越桥失了诺。
楚剑衣躺在床上,和杜越桥脚对头、背对背而睡,听到徒儿轻手轻脚下床,窸窸窣窣的响动。
人醒着,却没有睁开眼。
这一夜,她未曾入眠。从凌飞山带着塞进来的两个女孩离去后,院内只剩她和杜越桥两人。
小别重逢,本该是有许多话要叙说的,可话到嘴边,竟觉得无颜开口。
杜越桥也无言对她说。
就像被踩实了的泥土里,那颗小苗儿推开了石块、挤开了硬泥,探出一点头来,终于要舒展嫩芽,迎接雨露阳光,忽地又一脚踏下来,小苗儿“嗖”地蜷缩回去,不知何时才会再次发芽。
偏偏踩下这一脚的,是她楚剑衣。
她等到杜越桥穿好衣服,拎着扫帚出门扫雪,才睁眼。
疆北雪日天色并不明亮,但今日的雪比她离开那天还小许多,不知为何,窗户透进来的光线却比之前更加昏暗。
暗得看不清屋内的细节,只有炉中烧的小火,在低低地跳动着。
太暗了,太合她睡觉的习惯了。倦意袭来,楚剑衣又闭上眼,准备抛却烦恼重新入睡。
也许是太过静谧,以至于她能听到许多细微的动静。
雪花簌簌扑落的声音,一点一点渐渐铺满地面,然后有人握着扫帚,很轻很轻地刮去积雪,发出唰唰的轻响。她又闻到咸奶茶煮沸了的香味,柴火烧焦了发出的好闻的糊味,听到噼啪火星跃动飘起的声音。
于是楚剑衣睁眼,借着炉中那点微火,看到了墙角被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果纸包,下面还垫着杜越桥在桃源山的旧衣,用作防潮。
傻姑娘,疆北哪来那么多的潮湿。
可是有这个傻姑娘在身边,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温暖与安心。
那是不同于阿娘与大娘子带给她的安心,是独属于杜越桥所有的,除了她也许还未曾有人享受过的安心。
在这歉愧与安心交缠的无法抵抗的眠意之中,她沉沉酣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楚剑衣猛然睁开眼——
“师尊还在睡觉呢,咱们进去会不会把她吵醒?”
“愚哉笨哉,你只装作不知道师尊在休憩,吵醒后再道歉即可。”
第53章 没关系的啦师尊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
雪短暂地歇了,虚白的太阳像张白面饼嵌在乌蒙天空,时辰已近午时。
凌禅踮起脚,把眼睛怼到窗纸上,纸糊得太厚,根本看不清屋内的情景。
她碎碎抱怨:“什么人呐,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起!等她醒来的功夫,都够我回去再洗两件衣服了。”
不知凌见溪从哪寻来一把折扇,大冬天里悠闲地扇出冷风,“哗”一下合上,很有文人风范地执扇遥点杜越桥,道:“道友既然闲来无事,不妨与我一同欣赏师姐舞剑?”
枯死断枝的桃花树下,杜越桥手握三十朝左一刺,震荡而出的剑气使枯枝抖颤,落下一层雪雾,剑出如龙,再抬手间雪气随剑身引到小池,盖上薄薄一被细雪。
“好!好!桥姐姐,你剑耍得真好!要不你来教我练剑吧,那什么懒鬼师尊——”
“吱呀”
门扉推动,楚剑衣旁若无人地路过两个女孩,停在院中。
她面色冷若冰霜,泠然道:“杜越桥,回来。”
震落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引开,剑却已经收回,积雪“唰”的落满杜越桥肩头。
她闭眼甩甩头,小跑到楚剑衣跟前。
“师尊,是要用早膳吗?我这就去热。”
楚剑衣眼神微沉,上下扫视徒儿好几眼,并没有理会她,转身对向两人:“既然不愿随我学剑,现在就可以回家找你们娘去。我这院子太小,容不下你二位大神。”
凌见溪折扇收都不敢收,立刻藏到背后,和凌禅双双低头看脚尖,一声不吭。
“还算识相。”楚剑衣讥嘲地哼笑一声,冷冷道,“既要随我学剑,我也告诫你二位一句,我于你们,只有授业之责,并无师徒之谊。从今往后,不许以师尊称我。”
那叫你啥呀。
凌禅张嘴做了几个口型,无声地发着牢骚。
给两个丫头交代完,楚剑衣亲手拍去杜越桥肩头的余雪,落在领子里的雪也被她用指尖挑出,清理干净了,才施个暖身术,将濡湿的衣物暖干。
脖颈被触碰的瞬间,杜越桥只觉头顶一阵阵发麻,好似师尊撒了张小网在她脑袋里,缓慢地往回收。
楚剑衣下令道:“陪为师回屋用膳。”
说完人就往回走,好像认准了杜越桥会一心一意跟她走。
杜越桥也确实一心一意跟在她身后,却回头看了一眼罚站的两个女孩,低声问:“师尊,两位师妹怎么办呀?”
“你何时有过师妹?!”楚剑衣站定,瞪她一眼,走得更加快了,“你若要代师收徒,那便同她们站一块儿去!”
代师收徒?——莫非,师尊打心底里没有认她们为徒。
杜越桥九分窃喜,一分可怜地朝女孩们最后瞅一眼,喜出望外地跟上楚剑衣入屋用膳。
“搞什么嘛,娘叫我早点来给她留个好印象,我辰时就到了,一口饭都还没吃……就只有她是人,只有她会饿,我也快饿死了!”
凌禅一脸沮丧,话说到后面带上了鼻音,“早知道她这么讨厌咱们,我就不来了,还不如待在家给我娘热着水洗衣服呢。”
肚子饿得咕咕叫,她委屈地刮着指腹,不让眼泪掉出来,却突然有一块精致的糕点塞进掌心。
“女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在下腹已半饱,此块糕点,便赠与你吧。”凌见溪又拿出那把折扇,扇扇扇,扇出一副高人气派。
“见溪姐姐,唔嘛~我以后再也不偷偷骂你装了!”
“这是什么动静?”
少儿不宜的亲热声传入杜越桥耳中,虽在黄图中见过亲嘴的画面,但如此真切的声音却头一次听见。
她好奇地转头想一探究竟,门扉却被楚剑衣卷起一阵风关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消了大半。
“逍遥剑派好女风,你日后离她们远些。”
徒儿一脸懵懂。
……忘了,她们桃源山对这方面可不开放。
楚剑衣心觉杜越桥年纪已不小,很有必要给她讲明白世风下那些难以启齿,便放下咸奶茶,道:“女风说的是两个女子间……”
“师尊你不要说了!”杜越桥惊声打断,“这些、这些我都清楚。”
“……”楚剑衣拧眉道,“那你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做什么?!”
“我只是没想到,她们才这么小,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互相之间就卿卿我我了。”
“……”
楚剑衣缄默回应。
这个话题不能再深入下去了。
师徒俩继续寂默地吃着奶茶和油塔塔,咽下最后一口,杜越桥听到楚剑衣说:“昨日收徒的事,你都看到了,那并非我所情愿,也没来得及和你商量。”
收徒这件事,师尊原本还想着要跟她商量的么?
她缓缓抬眼,从没吃完的白塔塔,看到楚剑衣剩了大半的茶碗,看到楚剑衣的白衣,再看到楚剑衣的眼眸。
眼波闪动,平素只有冷淡与愠怒的眸中,竟然暗流着几分忐忑。
担心不能给她解释清楚的忐忑。
于是杜越桥咧开一个正好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的师尊,我知道是凌掌事为难你,所以师尊迫不得已才收下那两个……妹妹。”
“我才与你保证过只有你一个徒儿,却又收下她们,你难道不怪罪为师?”
“师尊为什么会这么想?”杜越桥疑惑问,“师尊与凌掌事反复表态不再收徒,我也全都听见了,师尊没有打算欺瞒我。而且师尊已经被凌掌事为难了,如若我再因为这点小事生师尊的气,岂不是让师尊夹在墙缝里,两头为难。”
徒儿什么都知道。
如此善解人意,如此体贴人情,如此,能看透别人不愿意去看的身不由己,去让步,去让出能供她喘息的空间。
身后的夹墙倏然后撤,楚剑衣得以落脚站稳,她直视杜越桥的眼睛,问:“你说的话可都发自真心?”
“绝对是真心话,师尊,我一点点都不骗你。”
杜越桥立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才哄得楚剑衣安定下心。
“师尊先用早点吧,奶茶都快凉了。”
在徒儿耐心哄劝下,楚剑衣终于捧起茶碗,准备饮啜,却突然又放下来,问道:“可为师觉得,你这几日心情不佳。可是有烦心之事?”
“啊?烦心的事吗。”杜越桥凝眉作沉思状,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许是疆北冬季总是不见日光,阴沉沉灰蒙蒙的,所以心里有点堵。不过没关系师尊,等过一段时日天气好了,心情就会跟着好起来啦,我会自己处理好心情的。”
天气的好坏确会影响心情,楚剑衣深以为然。
她放下心,仍旧叮嘱道:“若是碰到解决不了的事,也可向为师求助,不必勉强自己独自处理。”
徒儿重重点头,似乎重返到了入城前那段师徒关系融洽的时日,脸上又恢复欢快的神色。
用过这顿早午饭,又在屋内小憩稍许,楚剑衣对杜越桥道:“把三十拿上,为师教你们浩然剑法。”
杜越桥粲然笑起来,楚剑衣又嘱咐了什么,她都接连应声,提着自己的重剑三十,把守在屋外的两个女孩招呼到小院坪上,等待楚剑衣亲授剑法。
师尊真的要教她剑法了,而且是鼎鼎大名的浩然剑法。
她回想起从前在似月峰,海清每晚忙完宗门事务,都要给她开小灶,教她自创的剑法。
似月峰的竹林四季常青,晴朗的夜晚总有一轮明月当空,照得竹林空地如同积水清池,池中水草游影纵横,海清手中那柄凡剑仿若游龙,矫健而灵活地刺、挑、提、砍,剑影落在青竹之上,只挑落竹叶片片,不伤竹身分毫。
而三十和她一样笨,像条泥鳅在泥里钻来钻去,学着海清的招式去刺、挑、提、砍,却总是劈断了辛苦长成的竹子,有时险些砸伤自己。
所幸海清为人虽然古板严厉,教导弟子却尽心尽责,一遍学不会,那就学一百遍,一百遍学不会,那就学一千遍。
杜越桥月下练剑,海清从不休憩偷闲,反是陪在身旁,认真细致地观察她的每一招每一式,一套剑术练完,立刻就有反馈。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
没有天赋,学得比别人慢,都无妨,她就勤加练习,日夜苦修,水滴能穿石,勤奋能补拙,何况还有海清这位世上难寻的伯乐在身边,从未放弃过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别人三年能学完的东西,天资不佳的杜越桥也追赶上来了,只不过人家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三年,要是把她夜晚补习的时间也算上,那就是属于她和海清的六年。
所以勤奋也是一种天赋,所以她并不是驽马,所以她配得上。
幻想到自己能凭借几年的剑术积累,在师尊和两位妹妹面前大出风头,让她们吃惊地拍手叫好,杜越桥的笑容持久地浮现在脸上,直到楚剑衣使完一套招式。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楚剑衣负剑身后,转过来面向三个姑娘,“这就是浩然正气,气贯长剑,随天地行,你们使剑时若能悟到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再繁复的招式,只消看一眼,也便水到渠成了。”
杜越桥和凌见溪面面相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别说什么玄乎的浩然正气了,就是刚才楚剑衣施出的那套剑术,她们也只能看到一道又一道的虚影,根本记不下任何一招。
太快了。
楚剑衣这人自己学剑轻松,却不见得会教学,只把剑一收,对三人问道:“可都看清楚了,谁先来试一试?”
年纪较大的两个姑娘不吭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哪敢对上她的目光。
楚剑衣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正准备亮剑放慢了给她们施展,却听到一个声音。
“楚师,我来试一下。”
凌禅积极举手。
她手中只有一把比杜越桥还差的铁剑,剑柄缠着几圈灰布,似乎是从哪件旧衣上裁剪下来的。
楚剑衣见她信心十足,便将信将疑地退出场地,让她一试。
凌禅的动作极快,用不了几息的功夫就使完最后一式,额间薄汗涔涔,仿佛经历了一场恶战。
她没忘礼数,收回剑后朝楚剑衣抱拳相拜,谢其授业之恩。
楚剑衣僵立原地,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
天才!
旷世的天才,万里挑不出一个的天才,百年难遇的剑道天才!
第54章 师尊收她为徒吧天造地设,名师高徒。……
楚剑衣总算知道了凌飞山为什么让凌禅来跟她学剑。
这个四肢纤细,个头没到凌见溪肩头,大冬天里穿得臃肿又老旧的女孩,光看外表就知道她家肯定住在城的最外围,却能和逍遥剑派掌门人的嫡曾孙女凌见溪一起学剑。
凭什么?
凭的就是凌禅一剑能斩碎逍遥城内分明等级的天赋!
凌飞山如何毒辣的眼光,能从逍遥剑派泱泱九千弟子中,挑出凌禅这等尚未羽成、落窠贫寒的真凤凰。
楚剑衣叹服了。
未来能翱翔九天的小凤凰决计不能配把凡剑。无赖剑显形,楚剑衣将它递到凌禅手中。
楚剑衣:“我游历大洲近十年,自以为见过的天才无数,但今日见到你才发现,剑道上能称天才的,只有你一个。你配这柄铁剑是浪费天赋,发挥不出浩然剑法一半的实力,回去让凌飞山给你寻一把宝剑,今日姑且用我的剑再试一次。”
似要应证楚剑衣的赞扬,无赖剑在凌禅掌中欢快地转了个圈,仿佛迫不及待要为这位小剑圣所用。
“楚师,要是我把你的剑使坏了,你不会要我赔吧?”凌禅双手捧着无赖剑,生怕给它摔坏了。
这家伙什么脑回路,楚剑衣难得夸人,快把她捧上天了,她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宝剑在手想的却是用坏了要不要赔钱——俗,俗气至极。
这可让凌见溪有得装了,她咳了一声道:“凌禅者,疆北人也,有眼不识宝剑,此剑流光熠熠,质坚且韧,岂会轻易损毁?”
无赖仙剑当然不会损毁,可有件东西悄悄地酸了,酸得熟果子返青,缩成小小一粒,掉进杜越桥肚中,把她那颗心也涩得酸酸小小的。
她站在堆满雪花的枯枝下,定定盯着凌禅手中的无赖剑,那堆雪“啪”一下掉在她头顶,杜越桥丝毫未察觉。
她眼中只有那柄无赖剑。
那是师尊的本命仙剑,平时珍藏在乾坤袋里舍不得拿出来用,现在眼睛都不眨就借给凌禅了。
还有师尊那毫不吝啬的夸赞。
她也曾在师尊面前练过无数次剑,次次都拿出看家本领展示,怎么从来不见师尊夸她。
她出神着,凌禅已经开始出剑了。
一招一式,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还有无赖剑身的流光溢彩,将人拢成一团发白光的麻线,玄乎的浩然正气由她持引自如。
杜越桥看着凌禅使剑,眼前却浮现另一番场景。
那是她在凉州,和郑五娘对擂的场景。当时,她也持着这把无赖剑,却迟迟发挥不出它一成的威力,连人带剑被郑五娘抡在地上锤。
师尊也会联想到她被揍的场面吗?师尊会拿她和凌禅来做对比吗?师尊会暗暗地失望叹气吗?
会吗?会吗?会吧。
或许凌禅这样的天才,才配当师尊的徒儿。
她们若是结为师徒,凌禅的剑术一日千里,师尊也会扬名天下,名师出高徒,真真是喜闻乐见的事。
那她,还有什么脸,不准师尊收徒呢?
雪似乎又下起来了,化在她头上浸得发丝凉凉的,杜越桥抬起手想擦掉。
头顶的雪几乎能堆个小雪人了,手掌扫了扫,松散的雪花纷纷而落,在眼前下起一场雪雾。
雪雾之中,似有一块较大的雪花悬于半空不落,甚至逐渐变大。
“小心——”
那压根不是什么雪花,而是凌禅斩出的一道剑气,挟着崩山之力逼向杜越桥!
杜越桥瞳孔紧缩,眼睛里倒映出那道迅猛的剑气,即将击中她的面门——
“嘭”
赫然一道护盾凭空出现在眼前,与剑气相撞的瞬间,原本势不可挡的剑气泥牛入海,被护盾吞噬分解掉了。
她还没从惊吓中反应过来,人就被拥入怀中,耳边是楚剑衣的关切问候:“伤着没?”
还是熟悉带有梨花香的怀抱。
师尊还在身边。师尊还是她的师尊。
在怀抱中靠了好久,贴着楚剑衣的脉搏感受她也急促怦怦的心跳,杜越桥逐渐回过神来。
她下巴在楚剑衣肩上挪了挪,“师尊来得好及时,徒儿没有伤到。”
“吓到了?”
“嗯。”
下巴轻啄,她继续心安地靠住楚剑衣肩头,细微而贪婪地嗅着楚剑衣发间的梨花香。
至少这一刻,师尊还在,她还能安心。
沉醉在随时可能失去的温柔乡中,杜越桥阖着眼眸细细品味,梨花雨、江南风,发丝撩拨,却在这妙不可言间她捕捉到一道惊愕的目光。
凌见溪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对亲密过头的师徒,她站在楚剑衣背后不远,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杜越桥嗅发的酣态。
下一刻,紧贴着的两个人就拆分开,杜越桥从楚剑衣臂弯里钻出,后退好几步,脸上浮起淡红,掩饰道:“我缓过来了,师尊。”
瞧见她的红晕,楚剑衣意识到什么,“缓过来了就到一旁歇息去,为师去看看凌禅。”
循着楚剑衣走动的方向看去,杜越桥只看见凌禅半躺于一团灵气上,两条腿无力地垂落在地。
见是楚剑衣前来关心她,凌禅挣扎着从灵气团上起身,人却摇摇晃晃,又要倒地时灵气团垫在身下,安稳躺倒。
“许是无赖引的灵气过多,你身体承受不住,遭到反噬导致你晕倒。”
凌禅却摇摇头,虚弱地开口:“是我太饿了,肚子难受头晕,眼前一黑就不记得事儿了……楚师,桥姐姐没被我伤着吧?”
楚剑衣:“她没事。你随我进屋,桌上尚留有早膳,将就吃点。”
话毕,灵气架着四仰八叉的凌禅入了屋内,让人坐在椅上,狼吞虎咽吃着楚剑衣剩下的奶茶和油塔塔。
杜越桥和凌见溪也跟着进来。
看到凌禅端着楚剑衣用过的茶碗,杜越桥眼皮一跳。
师尊饮茶时用的是哪一端,凌禅这家伙刚才是不是嘴唇碰着师尊喝过的碗沿了?
心里的醋坛子被凌禅一脚踹翻,汨汨醋流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然而杜越桥只敢在心里发泄,眼睛虽不友善地瞪着凌禅,人却老老实实等她吃干抹净。
凌禅喝完最后一口,将碗一放。
楚剑衣道:“你明日用过早膳再过来学剑,切不要像今天这样晕倒,刀剑无眼,极易伤着自己,也易伤着她人。”
听出来楚剑衣这是在点她差点伤到杜越桥,凌禅默然点头,朝杜越桥投去歉意的眼神,得到她的勉强一笑,人又精神起来。
楚剑衣接着问:“你这手天生就是用来握剑的,怎不加以保养,生了如此多的冻疮?”
“因为我每天要洗上百件衣服啊,冬天这么冷,水一下子就凉了,手放进去洗几个时辰,可不得生冻疮?”
凌禅毫不在意众人讶然的目光,骄傲道:“逍遥剑派两成弟子的衣服都是我和我娘洗的,我和我娘厉害吧!”
如此清奇的脑回路,当个浣衣女竟然还洋洋得意上了,楚剑衣难以理解。
可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洗不完的臭衣服里,她的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用来泡在冷水里起冻疮的。
许是天才之间的心心相惜,楚剑衣琢磨着下次见到凌飞山,得让她改善一下这对浣衣母女的生活。
“两成的衣物?!”
凌见溪激动起来便顾不得装了,掰着手指说人话:“那可多了呢!禅禅,我明日来帮你洗吧!”
“好呀好呀,我正愁洗不完衣服呢!”
说话间凌禅又朝她投去一个飞吻。
还得让凌飞山好好管教一下这些孩子。
楚剑衣将如胶似漆的两人分开,看向左边道:“你已学会今日所教,现就可以回去休息。”
又看向右边道:“你若是想去洗衣服,明日便不用再来。若还想练剑,现在就去院子里好好练。”
又看向杜越桥道:“你在屋内休息好了,再出去练剑。”
凌禅反对:“我不回去,凌掌事说你得管我午饭,我要吃了午饭再走!”
楚剑衣:“……可以。”
不可以!
她这家伙喜欢随地大小亲,要是亲上了师尊怎么办!
杜越桥心中焦急,但见师尊点头,她也不好抗议,只在暗自盘算着,怎么减少凌禅和师尊接触的机会。
可这也不对。
凌禅天赋这么好,师尊又对她关心至极。
师尊是不是早改了主意,想收凌禅为徒,只是碍于对她的承诺,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她怎么能去拆散她们?
整个下午,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练剑上,楚剑衣亲自上手教她的把式全给脑袋里的小人学去了。
一个小人说,就该让师尊收下凌禅,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名师高徒。
另一个小人说,凭什么要让位给后来者,师尊只能是她一个人的师尊。
两个小人意见不合,举着剑互相刺来刺去,刺得杜越桥心神不宁,脚下一个趔趄,水盆里的热水就要往楚剑衣身上洒去。
楚剑衣翻书的手一抬,指尾翘起,水流复归盆内,稳稳落在她的光脚下。
杜越桥扶住床头,心有余悸地站稳,蹲到楚剑衣跟前,道:“师尊,我来给你洗脚。”
说着就要去握楚剑衣的脚踝,脚踝往后一缩。
楚剑衣怪异道:“你今日怎的这样奇怪,练剑时便心不在焉,怎还莫名其妙要给为师洗脚?”
“我见书本上都是这样写的,徒儿伺候师长起居,洗脚便是其中一项。”
“都是些儒棍写的愚孝故事罢了,不必实践。”楚剑衣用脚把水盆往前推了推,“你的手是用来使剑的,不是用来伺候人洗脚的。今日你练了一天剑,手脚酸痛,去搬把椅子过来,与为师一同泡脚。”
杜越桥听话照做,她脚先放进盆内,楚剑衣才下脚。
和师尊的脚在同一个盆里,杜越桥安安分分地不作动弹,盆中师尊十只白净圆润的脚趾,和她略有畸形的脚趾,十十相对。
“师尊,要不然,你就收下凌禅为徒吧。”
第55章 多谢你二位嘞!她恨你,你争知。
她说出这话就后悔了。
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左右师尊的想法了?再者,万一师尊真的如她所愿,收凌禅为徒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还能像今天这样,和师尊一起泡脚吗。
杜越桥心中油然生出一阵惶恐,对即将被抛弃的命运的惶恐。
头顶被书卷轻轻敲了敲。
楚剑衣咽回了心累的叹息,责备的话在看到杜越桥这般失魂落魄后也掩于唇间。她像平常长辈那样,在杜越桥头上落下无奈的轻敲。
“你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也为难为师。我已与你说过,让她们随我学剑,是为应付凌飞山罢了,我未曾将她们视为亲徒,也不可能真的收下她们。”
“可是,可是凌禅她天赋那么好,师尊你也说她是天才,倘若师尊收她为徒,肯定用不了多少年,你们、你们就会声名大噪,受别人景仰的!”
杜越桥鼻头一酸,越来越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蚍蜉,楚剑衣和凌禅在她面前变成了两棵极高极大的树,她只能躲在她们俩投射的阴影下,见不到阳光。
“然后你就只能沦落到给我们提鞋的地步,每日端茶倒水,把自己当成个奴仆,你这样想的,是也不是?”
还能给师尊提鞋,给师尊端茶倒水,还能服侍师尊,还能跟在师尊左右……这样貌似也不错。
她点点头。
下一刻,楚剑衣“啪”的合上书卷,重重拍在腿边,“你若真这样想,以后不必再叫我师尊,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儿!”
她忍耐太久了。
自打踏入逍遥城起,楚剑衣就一直忍受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压力,凌老太君辱她,凌飞山激她闯关中、逼她传授浩然剑法,念着凌关大娘子的养育恩情,她全全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现还要受杜越桥的激将法,她分明已经把这些身不由己掰碎了去讲清楚,杜越桥上午也才说过理解她、不愿为难她,这会儿却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手段来逼迫她,把自己贬到最低处,把她高高捧起,显得她多不仁不义、多没有人情!
逼她逼她逼她!她已经退无可退了,还要逼她,还在逼她!
楚剑衣本就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此时更是气到无以复加,恨不能一脚踢翻水盆,双手压着杜越桥把她钉死在椅子上,然后穷凶极恶地告诉她,你师尊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女魔头,你想的一点没错!
可楚剑衣还没来得及出脚,杜越桥就站了起来,俯身握起她的手,牵到两人中间。
她这下意识的举动,让两人都愣住了。
杜越桥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有胆子顶在师尊气头上去牵她的手。
现在这只指节修长的手被她拉到两人之间,松开也不是,继续拉也不是,她僵立在水盆里,护宝似的把楚剑衣的手捂得更紧。
半天,才想明白了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我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能为师尊尽一份孝,心就满足了。”
楚剑衣被她逼得向后仰,听她这么一说,缓过神来坐稳,“你先松开为师的手。”
杜越桥把她的手送回床沿,抱歉说:“是徒儿逾矩了。”
到底是真知道自己逾矩了,还是装出来的,上午那样失态地靠在她身上嗅她的发香,临到凌见溪旁观着将要笑出声才知道避嫌。
甚至清楚地知道女风所指,还要装出一副青涩懵懂的模样,教人真以为她单纯无知。
楚剑衣仔细打量她所有神情,暴露在外的、掩藏起来的,却没有寻到一丝一毫的不对劲,只有徒儿对于师尊的敬爱,真挚而清澈。
“谅你今日险些被凌禅所伤,神魂未定,这次便不责怪你。此后与为师相处,要知晓分寸。”
杜越桥垂眸:“徒儿谨记在心。”
“收徒之事我最后与你说明,不管是凌禅还是凌见溪,甚至于今后会遇到的其她人,我都不会起收徒的心意。你,以后不许再问,也不许再胡思乱想。”
楚剑衣用书卷挑起杜越桥的下巴,与她平视,“即便她凌禅再如何的天纵奇才,都是和你一样的人,她会有短板,你也有自己的长处。你不必将自己设在低位,尽乱想些什么端茶倒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当前最要紧的是赶紧给我清醒过来,明天练剑不要再让为师操心。”
在极致的天赋面前,是个人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或会欣赏,或会嫉妒,或会自卑。
见识到凌禅练剑时的从容自如,楚剑衣都短暂地有过一瞬艳羡,何况于杜越桥。
相差不大的年纪,天资上却隔着迥如鸿沟的差距,试问哪个少年人不会心生不甘。
若是个饱览沧桑巨变的老者,或只淡然地喟叹一句后生可畏。
可如果是个稚气未脱,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少年呢。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泥地里啄食的同伴,今天却一展羽翼,变作大鹏翱翔在天,你只能眼巴巴看着她越飞越高,飞到云霄之中看不见了,回过神再看到自己短小的翅膀,扑腾起来只能溅起泥水,如何能不羡慕,如何能不自卑。
楚剑衣能理解杜越桥这种心情。
但她想的有点偏,徒儿最在意不是凌禅的天赋。
虽然她天资绝伦,但师尊并不很喜欢她,不是么。
凌禅饿晕过去,师尊只是用灵气托着。自己差点被伤,师尊却能来抱她。师尊还愿意和她一起泡脚,耐着性子宽慰她。
这么一想,杜越桥知足了。
泡完脚,杜越桥钻进被窝,趁灯还未熄,她抱着被子问:“师尊,今天我能和你睡一头么?”
“不能。”
“为什么?”
“为师才给你说过要注意分寸,这么快就忘了?”
可是只有闻着师尊发间的梨花香睡,才能让这颗悸动乱跳的心安定下来。
杜越桥抱着被子在漆黑中倒下去,过了好久,才伴着楚剑衣均匀的呼吸声入睡。
*
随着入冬渐深,疆北的雪愈下愈大,成天里见不到日光,白沉沉的压得人心闷。
楚剑衣将整个小院笼罩在结界之中,又点活桃梨李柳树,吹皱一池春水,盛开满塘夏荷。让这些春的夏的江南风物,无视了自然物候,招摇地在疆北的风雪中抽枝开花,除了那株应活在冬季的梅花树枯死去了。
楚剑衣抽了把躺椅坐在梨花树下,几朵洁白的梨花落在她散开的乌发上,她懒得拂去。
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浩然剑法图册被她捧在手上,一目十行地翻上两页,勾指刮几缕清风,再摇一摇躺椅,书掉在脸上,人就把自己哄睡了。
一旁。
凌见溪全神贯注地左出一剑,脚下生风换步位移,极快地向右一砍,正要削掉快燃尽的香柱时,一柄重剑将她的剑挑了回来。
“见溪,不可以这样欺骗我师尊。”杜越桥低声斥责。
凌见溪摇头晃脑:“欺骗?非也非也,楚师已入梦与周公下棋,无法教导招式,你我二人错练无益,不妨一同小憩稍许?”
“我不去,今天的招式我还不熟练呢。”
“小女子告辞。”
“见溪你别走。”杜越桥抓住她的衣角,“你昨天的都还没学会,今天再偷懒,那得让我师尊少睡多少觉来给你补习。”
“杜姐姐,你就放过小女子吧。昨天的我也不会呀,我等楚师醒来再请教她吧。”
“不等我师尊醒来了。你有什么不会的,我来教你吧。”
碰到杜越桥,凌见溪算是踢到铁板了。她垂头丧气地随意挥了两下剑,却突然听到什么动静。
“桥姐姐,桥姐姐,开饭了吗——”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凌禅冒着大雪御剑飞来,手里倒扣着个老大的碗,降落到杜越桥身旁。
经过十几日的相处,杜越桥发现这个天赋怪除了爱翘课往家里跑,有时听不懂话外之意和性子稍稍急躁外,实在没有逞才炫技之类的陋习,加之凌禅小小一个太像当年的自己了,所以杜越桥很是喜欢她。
杜越桥拍掉她头上肩上的雪花,领着她就要往屋内走,“午饭还没有送过来呢,你要是饿了的话,先吃点零嘴垫垫肚子吧。”
凌禅头点得跟啄木鸟似的。
她怎么会不晓得开饭的时间,故意早早过来,就是为了让心软的桥姐姐给她点干果点心解解馋。
马上就能尝到了,令人垂涎的点心。
“凌禅,你过来,早上的那套剑招有一式你使得不到位,我再教你一遍。”
楚剑衣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把书卷搁在扶手上,伸展手臂站起来,朝凌禅招呼道。
这几日她心情不错,也许是托凌禅的福,有这样触类旁通的天才在旁,教一招立刻就能领悟接下来的剑意,不需要太多的提点,进步神速,让楚剑衣颇有一种巧匠雕琢美玉的成就感。
凌禅不舍地看了堆满墙的干果一眼,咽了咽口水,“桥姐姐,我去去就回!”
她做事还真有效率,用不着楚剑衣给她演示,只语言上点拨一二,立刻就将错误纠正过来。收了剑,等待楚剑衣放人。
好心的杜越桥早就在旁边等候了,她的手里提着三四包干果,全是要送与凌禅的。
楚剑衣挑不出凌禅剑术的任何毛病,只说:“练剑不可三心二意。”
转头又对杜越桥皱眉道:“买回来的干果不见你吃多少,反用来当礼物赠送,你倒不如全部送了人去。”
杜越桥还没来得及解释。
“真的吗?”凌禅眼睛一亮,“谢谢桥姐姐,谢谢楚师!我这就回去取东西来装!”
坏了,这家伙真当真了。
她风风火火地御剑回家,推了辆装载换洗衣物的小推车疾驰而归,当着面色铁青又不好拒绝的楚剑衣和杜越桥的面,把所有干果都装进去,装得满满当当。
正要再道谢,却见桥姐姐瞪了她一眼,背对着她提剑练习,出剑的狠劲仿佛真的在砍某个人。
又见楚师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她,想对桥姐姐说什么,碍于她们两个在场,终究是没说出口。
“这是咋了?”凌禅摸不着头脑。
凌见溪凭空执扇扇风:“她恨你,你争知!”
“桥姐姐为什么要恨我呀?不是楚师说的全送给我么。”
她朝杜越桥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什么,大喊道:“桥姐姐,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刚在外头听到她们说要办个什么论剑大比,你参不参加呀?”
第56章 我想去比试比试羞辱她。
“你是如何得知论剑之事?”凌见溪疑问。
凌禅:“不是说了吗,我在路上听到的呀。”
“怪哉怪哉,大姨昨日才——”
凌见溪话说一半止了声。凌禅揪着她的衣袖摇晃,“见溪姐姐,原来你老早就知道了这回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呀?”
凌见溪咳了咳,不再与她多言,难得自觉地提起剑练习。
那边的桥姐姐也好像没听见似的,举着剑左砍一下右刺一下,练的也不是楚师教她的剑法,倒像自创的砍人招数,一点没有她平时的温煦。
桥姐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凌禅在满推车的吃食和安慰杜越桥之间,只犹豫了两息,随后坚定不移地选择了前者。
她推着小车骨碌骨碌就朝家的方向跑,路上碰见送饭的姐姐也不停留,生怕慢一点楚师就会要她把零嘴还回去。
这孩子,从小没吃过好东西么,怎么见了吃的就像强盗似的。
楚剑衣目送她推着满车干果迅速地跑远,眼前忽地浮现出凌禅对待吃食的虔诚模样。那些扯下老脸要说的反悔话,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转头看向剩下的两人。凌见溪朝她尴尬浅笑,“楚师,我大姨侯着我回家用餐呢,我就先不留了。”
得了应许,立刻撒腿就跑,系在腰上的钱袋叮叮作响,怎么也掩盖不住她的那些小心思:你这儿吃的太差,小女子要上街买好吃的去也!
走了也好,省得这不正经的家伙又用那种看热闹的目光,期待着看她以为的师徒伦理大剧。
楚剑衣心里默默吁气,望向杜越桥乱砍乱劈的背影:“桥……杜越桥,不练了,回来陪为师吃饭。”
还是这听话的亲徒好,明明受了委屈,却能把情绪收拾得很好。招呼一句吃饭了,也不赌气,应了声马上就扯开笑脸坐下。
师徒俩面对面而坐,屋外春意盎然,不时送进几缕挟带桃花梨花的香风,吹到杜越桥身后的墙上,空荡荡零落几片花瓣。
师尊尚未动筷子,作为徒儿自然不能先开吃。
杜越桥直觉楚剑衣有话要对她说,当然她也有话要对楚剑衣说。
楚剑衣先开口:“那些干果……为师当时只是一句无心之言,未曾想到凌禅当了真。年前为师再寻个空闲的日子,带你亲自去选买。你不必淤气在心。”
师尊想跟她讲的是这事儿?
“我心里没有气的,师尊。”杜越桥余光瞥了原本的干果墙一眼,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凌禅她娘都没给她买过点心,她平常吃饭也总是吃不饱。那些干果给了凌禅,她就不用饿着肚子练剑了。这是很好的事。”
这样通情达理的话谁都会说。方才杜越桥还拿着剑乱砍泄愤,要说她心里真的一点气都没有,楚剑衣是不信的。
但祸确是从她口中生出的,总不能顶着罪魁祸首的帽子去逼迫蒙害者承认,你肯定就是在生闷气,却还要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一定是想让人觉得你懂事!
楚剑衣直直审视杜越桥的双眼,然而就像她之前数次深究的那样,这双纯朴清澈的眼睛里藏不下什么沙子,有的只是一览无余的真诚,与不慎流露的怜悯。
她在这片眼波湖泊中感到自惭形愧,于是掩饰地抓起筷子,“别光担心着人家吃不吃得饱,先把自己养壮实了再去考虑别的。近来的伙食好了不少,却未见你长多少肉。”
正要夹菜,杜越桥突然道:“师尊,我想参加论剑大比。”
“你参加这个做什么?”
人家举办大比是供门内弟子切磋比试的,她们这对外来师徒凑什么热闹。
况且凌见溪那半句没说完的话,不也透露了凌飞山并不想让她们参加的意思么。
杜越桥却没想到这一层。
她发狠地攥了攥手,说:“七月份豫地那场宗门比试,我当时尚不能炼气,所以没能随宗主前往参加。但现在我已经能很熟练地使用灵力了……就算夺不到名次,能与外头的人较量一下,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水平,也是好的。”
三年的勤修苦练,夜以继日在竹林挥剑修行,听不完的重来、再练。
她有时候会问,一万滴汗水能灌溉出一颗果实吗?一万次出剑能赢得一声喝彩吗?
海清说,只要你努力,就一定能。
杜越桥说,好,我相信宗主。
于是一万滴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滴苦咸的汗水,一万次后就有了第一万零一次更精准的出剑。
金石可镂,水能穿石,绳锯木断,千里始于跬步,小流积成江海,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就会有回报,就能出人头——
地个鬼。
她连去豫地旁观的资格都没有,都因为那气死人的先天资质。
可今时不同以往,她杜越桥已经能够炼气为己用,还有剑仙师尊亲力指导,现舞台就在眼前,岂能让展现成果的机会白白从指尖溜走?
杜越桥渴盼地看向楚剑衣,师尊的神情从疑惑转向犹豫,再是带有同情的理解,最后变为应肯。
努力就应该被看到,汗水不能够白流——至少楚剑衣不会让杜越桥的努力被埋没。
“很好,敢于去直面自己的真实水准,修士就应该有你这样的悟性。”
楚剑衣毫不吝啬地夸奖。
只是,若要让她徒儿的实力在台场上全部展现出来,那还少样东西——
“师尊,咱们为什么要深更半夜过来寻剑呀?”
一颗璀璨的夜明珠秉持在楚剑衣手上,随着师徒俩于墓道内渐行渐深,所照明的空间愈发开阔。
“避人。”
“避谁呀?凌掌事不是允许咱们来取剑吗,难道还有谁——徒儿言错。”
逍遥剑派之内,还有谁能压下任掌门凌飞山一头?杜越桥识趣地闭嘴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条墓道像专门修来供给有缘人取剑,道路笔直没有机关冷箭,师徒俩顺通无阻地到达了目的地。
逍遥剑冢。
“这么多……刀?”
杜越桥眨眨眼睛,夜明珠的光华渐加,足以将整个剑冢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插在石壁或坟包上的无数把兵器。
剑戟矛盾,斧钺钩棍,弓弩叉镖,念得出念不出名字的兵器,全部沉寂在这片冢底,仿佛一丛一丛的蝙蝠,闭着眼睛挤在洞穴深处,被强光一照瞬间睁眼,锈的钝的锐利的都反射出跃跃欲试的冷芒,只等命主将它们带出去重见天日。
其中最多的,就是刀,而且是用来屠宰牲口的刀。
杜越桥回头一看,崖壁上分明刻着“逍遥剑冢”四个大字,怎么此处这么多的刀。
是她刀剑不分,还是来错了地方?
“师尊,这里不是剑冢吗?”
楚剑衣道:“没错,就是剑冢。逍遥剑派老祖本是一介屠妇,刀剑不分,靠一把宰牛刀发家,却要以剑命名,用来附庸中原风雅。”
“所以,她们祖传的逍遥剑,其实就是一把宰牛刀而已。”
“宰牛刀?!”杜越桥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些刀,确都是些宰牛宰羊宰鸡刀,“逍遥剑不是斩大妖的神兵么,神兵怎么可能是用来宰牛的刀?”
楚剑衣道:“斩大妖,其实功劳不在逍遥剑,而在于用的人是谁。你若达到凌老太君那般功力,拿着三十去镇界斩妖也是没有问题的。而且,逍遥剑也并不是神兵。”
“若连逍遥剑都算不上神兵,其余那些上中次等神兵又是如何称得上神兵之名?”
“……”楚剑衣沉默一会儿,她并不很想说出原因,“全凭楚家评定品级。我幼时曾随手指了根玉筷说它是上等神兵,那根筷子便被浩然宗拿去兵器库收藏了。”
敢情压根没有什么严格的等级划分,都看你们楚家人心情如何。
那么现在又来取剑,还有什么意义。
楚剑衣似乎看出她的疑虑,解释道:“若使用兵器者足够强大,随身兵器也会渐开灵识,濡染主人神力,使自身品阶提升。旧主死后,兵器仍存有灵智神力,继续等待下一任主人。如此反复,在力量上远胜一般兵器,所以能称得上神兵。”
杜越桥茅塞顿开。
从前只听说神兵神力无穷,却从未细究其原因,今日听师尊一席话,让她醍醐灌顶,真是胜读十年书。
“你既选择修剑道,便速去挑把好剑,不要拖延时间。”
杜越桥应了声,便从左手边选起。
这里的刀最多,剑其次。
满冢逍遥剑派先人的遗剑像碑一样插在土包上,若不是楚剑衣告诉过她此处是某次大战遗迹,尸首已被清理干净,杜越桥恐怕不敢踩上去冒犯先人。
杜越桥对自己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不会真的像楚剑衣说的挑剑。哪把剑能挑上她,她都要给它前主人烧三支高香。
所以她是寻剑,恭恭敬敬一柄一柄问候,规矩地贯注心神,引着一缕灵力流过灵台,从额间钻出,徐徐勾上朴剑的剑柄——
“铮”
锈迹斑斑的剑身一振,那缕小心问候的灵力就被打断。
呔,什么废材也敢勾搭老娘!
杜越桥一愣,回过神来后转向旁边那柄短剑。
略略略,你可配不上本女侠!
再换一把。
唉,又是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
再换。
滚开哪!
换。换、换!换——换——换——
长的看不上她、短的不认她、旧的瞧不起她、新的嘲笑她、柔的婉拒她、刚的辱骂她,不要她不认她不搭理她不正眼看她,戏弄她嘲笑她侮辱她鄙夷她!
换、换、换、换——!!!
她的里衣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脸庞颈间热汗滚滚,两排牙齿紧紧咬着下唇,额上的汗水打下来掉进眼眶,辣得她双眼通红却死活不闭眼,任汗水积聚一滴滴划过脸庞往下掉,吃进嘴里咸得要命。
楚剑衣的紧张程度比她不遑多让,偌大的剑冢仿佛变作了凉州城那间小小的成衣铺,各种剑闪出的寒芒就像刺耳的笑声,无法喝止只能眼睁睁看它们狞笑着钻进杜越桥双耳之中。
她想起了那晚杜越桥崩溃而压抑的哭泣,配不上啊我真的配不上,不要再试了求你了……
可现在却换作楚剑衣想要杜越桥不要再试了,不要自己凌迟自己,不要这样凌迟她的心。
她想只要杜越桥一停下来,她就要马上冲过去把人抱紧在怀里,护着她的腰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安慰她说不试了不试了,咱们回家马上回家。
但杜越桥没有停过,她就那样一丝不苟地走到每一把剑前,认真而虔诚地从额间发出灵力去邀请,被无情拒绝,再邀请,再拒绝,没完没了地拒绝。
终于杜越桥走到最后一把剑的前面。
那是把流溢着血一样暗红气息的重剑,它已随先主在无数场战役中厮杀过,嗜了上万只妖兽的血,剑身还余着黑色的血迹,仿若上古女将嘴角不曾抹去的血痕。
杜越桥异常冷静地向它合十双手祈祷,然后重复先前做过上百次的举动,引气穿心,钻出额头,发出邀请。
剑动了。
它没有切断杜越桥的灵力联系,反而从石碓里拔出来,把自个儿全部拔出来,悬浮在空中,高傲而好奇地打量杜越桥。
它、它愿意认她为主!
杜越桥惊喜至极,登上石碓,伸手就要去握这柄神剑——
“嘭——”
一红一金两道锐不可当的剑气重重碰撞到一起,震出的罡风将石壁上一些兵器削得只剩半截。
杜越桥来不及抬手去挡,就见暗红剑气被金光逼退,那柄神剑硬生生挨了一击,跌落在地又强撑着立起来,顽劣地朝杜越桥挑着剑尾。
“你一个死物怎敢如此羞辱人!我今日非劈碎你不可!”
楚剑衣暴喝,然而那柄顽剑迅速遁入石壁的裂缝之中,劈出的剑气刃打在石壁上毫无伤害,反震得整个剑冢摇晃欲倾。
夜明珠惊慌地跳闪数下,乍然熄灭。
眼前失去了目标,突如其来的黑暗使剑冢无比寂静,楚剑衣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大呼大吸,以及,杜越桥轻轻地说:
“它们都好没有礼貌呀。师尊,我们回去再找找其它的剑,这些剑不太适合我,我也,不喜欢它们。”
第57章 桥姐姐去哪儿了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她配得上更好的剑。
楚剑衣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安慰……杜越桥好像用不到她安慰。
回来后,杜越桥摸着黑钻进被窝,一点动静也没发出,仿佛太过困倦,沾枕头就睡去了。
就连楚剑衣预想中她应该会有的隐隐的啜泣也听不到。
她就这么放下了,甘心了,服气了,睡着了?
楚剑衣却久久未眠,她干睁着眼睛,理解了当年凌关大娘子的作为。
在那剑冢之中,她无数次想如被她记仇的大娘子那样横插一脚,强行让灵剑认杜越桥为主,管它们愿不愿意。
可十七岁的楚剑衣因此记恨了大娘子半年,难道十八岁的杜越桥就不会记恨己所不欲又施于人的楚剑衣了?
——不能重蹈覆辙。
前路肯定还有更好的剑等着杜越桥。这样勤勉刻苦的姑娘,不能够也不可能一辈子都配把凡剑。
如此想着,楚剑衣的思绪又回到杜越桥身上。
徒儿懂事得简直让人心疼,取不到剑还能反过来安慰她,似乎压根不在乎能不能认把好剑。
又或者说,去剑冢之前早就做好了迎接这种结果的心理准备。
现在睡得安分踏实,连个身都不翻——
是不是在装睡?
会不会偷偷流着眼泪把枕头都浸湿,怕她担心硬是不哭出声音。
楚剑衣心中一颤,猛然坐起来点亮指尖光芒,手撑着床榻慢慢靠近杜越桥。
脸上没有泪水,枕头上没有湿痕,眼尾那两道,也没有憋出来的绯色。
好像所有的不甘、难受、怨怒,已经在回来这段路上,被她一个人默默消化完了。
光芒照耀着,密而长的睫毛颤了颤,楚剑衣急忙熄灭光亮,眼前顿陷黑暗。
既然没事,那便是最好。
她又在床上跪坐了会儿,实在等不来杜越桥任何的异动,最终安下心枕回自己那头,缓慢地进入睡梦。
疆北的天色比中原要晚一个时辰。
因凌禅凌见溪两人每日要来学剑,师徒俩的作息跟随着适应疆北时辰。
昨夜归得并不算太晚,只是杜越桥试剑消耗灵力过度,形神俱疲,睡得极沉。听到楚剑衣轻声下床穿鞋,她也强撑着睁开眼皮,意欲与师尊一同起床。
却被楚剑衣掖下被角,听她低声道:“你昨夜在剑冢精气消耗太大,今日便多睡会儿休养元神,不着急起床。”
“进程……拖累师尊……休息、跟不上……”
“为师自有规划,不会因你休息一天就延误进度。”楚剑衣揉揉她的脑袋,手掌往下盖住杜越桥眼睛,“安心睡吧。”
那就再睡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不能耽误了师尊……师尊的安排。
眼皮早就支撑不住,手掌盖着没有光线刺激,放弃抵抗,沉沉再续旧梦。
梦里,师尊要为她出口恶气,手执无赖怒劈那把坏剑。
坏剑心思狡猾,四下躲闪,让师尊的攻击全落在了剑冢其它兵器上。流星锤被砍成两半,巨斧只剩个把柄,宝刀更是悉数碎裂。
她站在师尊所设结界中,话说不出手动不了,跟眼皮子拔河怎么也拔不过,睁不开眼。
她听到凌飞山惊呼:“哎呦,楚妹妹,你把我家剑冢毁坏成这个样子,老太君追责下来,不得砍了我的头扔里面去?”
楚剑衣不说话。
凌飞山摸着下巴左思右想:“哎其实老太君的记性也没那么好,剑冢里有什么宝贝她也对不上号,只记得个数,要不然……”
她搓了搓手指,“听闻妹妹在外人称散财仙子,想必法器神兵少不了。趁着老太君还没发现,妹子呀,要不你就从口袋里掏点出来,给姐姐凑一凑数,怎么样啊?”
随后杜越桥听到一大堆东西咚咚当当响,落到了地上,还有个圆圆的球似的玩意滚到自己床脚。
凌飞山撑开乾坤袋抖了抖,把楚家搜刮来的宝贝一个不落都搜刮进她的口袋,最后捡起那个球状法器。
站起来,正好看见熟睡的杜越桥,床两端的枕头。凌飞山惊疑道:“噫——睡两头怎么方便——哎哎哎,楚妹妹你是正经人,我不跟你扯了,先走一步哈!”
为姨不正经的家伙终于走了,又听见小不正经在门外捂着嘴笑。被楚剑衣斥了一句,拖着剑跑到远处嘀咕起她的“怪哉怪哉”。
再次归于清静。
又昏睡了不知多久,杜越桥辗转反侧,翻来滚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差点和楚剑衣面对面碰在一起。
楚剑衣迅速起身,表情在惊怒与克制间切换,最后归于平和,“做噩梦了?”
“没、没有。就是睡得有点不踏实。”杜越桥清醒过来,“师尊这会儿是提醒我去练剑吗?”
“上午的修习已经结束,现在到吃午饭的点了。”
“啊?!我竟然睡到中午了!今天的练习肯定又落下了!”
杜越桥大惊失色,赶忙跳下床穿好鞋,拿起三十就往门外走。
楚剑衣喊住她:“睡糊涂了?没有为师指导,你一个人瞎练什么?”
说得好对,师尊都回屋休息,准备吃午饭了,她还独自出去练什么剑。
杜越桥于是收回踏出门槛的脚,转身瞬间却瞥见靠墙蹲着的凌禅。
凌禅正靠在墙脚那儿,低着头,手里拿根小木棍画圈圈,一点没注意杜越桥在看她。
杜越桥不明所以地望向楚剑衣。
楚剑衣落座,摆上她和杜越桥的两双筷子,还有一双被她握在手中,道:“她说于你有愧,没有颜面和你同桌吃饭。怎么劝说都不肯进屋。”
于她有愧?——哦,原来是干果的事儿。
杜越桥把三十放在门口,走到凌禅身边,蹲下道:“凌禅,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羊排,进屋吃饭去吧。”
地上的圆圈画到一半,凌禅停住木棍,一点点抬起头看向杜越桥,两只眼睛里逐渐闪出泪花:“桥姐姐,你不怪我了吗?”
杜越桥摇摇头,伸手替她揩掉眼泪,将人扶起来,道:“不怪你。你想吃零食没有什么错,只是拿之前要先跟我说,我不会不给你吃的。可是像你昨天那样没有问过我就把零食推走了,我心里有点不好过。”
“呜呜呜……桥姐姐,你打我出出气吧,我待会儿就回去把零食全部推回来还给你……只是我吃了好几包了,我、我去给人家做工,赚了钱买原样的赔你!”
“傻瓜,打人可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你都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我为什么还要惩罚你呢?”
杜越桥搂住这个往自己怀里钻的小家伙,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那些零食就当我送给你啦,不用你去给人家做工再赔给我。师尊说你在剑道上可有天赋啦,你应该好好跟着我师尊练剑,不要老想着去做工,好不好?”
小家伙重重地点头,把眼泪全部擦在杜越桥衣领上,凉得她冷丝丝的。
“不哭啦,你都是十一岁的人了,哭鼻子可害臊啦。把眼泪擦一擦,跟姐姐回屋洗手吃饭好不好呀?”
“嗯!”凌禅依依不舍地退出她的怀抱,用袖子把眼泪抹干净,“桥姐姐,我听你的话,我要好好练剑,将来成为剑客去赚数不清的钱,然后都用来给桥姐姐买好东西!”
小小凌禅立下大大愿望。若不是桥姐姐明令禁止她乱亲人,她非得给桥姐姐脸亲肿不可。
上了餐桌,又把最喜欢吃的羊排全部夹给杜越桥,自己光吃米饭都开心得不行。
吃过午饭,休憩稍许,凌见溪也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她的功课落下太多,花费了楚剑衣整个上午的时间给她补习,才堪堪赶上杜越桥的进度。
至于凌禅,这家伙天资聪颖一教就会,楚剑衣每日教她一套招数,她也只学那一套招数。许是怕早早学完了蹭不上饭,她从不向楚剑衣多学什么。
楚剑衣乐得如此,最初便计划着凌禅学得快让她教教杜越桥和凌见溪,谁知道这家伙学完就往家里跑,只有吃饭的点才回来,半分不知道为师长分忧。
可今日凌禅心中有愧,即使杜越桥已说原谅她,仍打算做点什么戴罪立功。
她被杜越桥牵着来到练剑坪地。
杜越桥拜托道:“凌禅,今天这招我还没学会,师尊她昨夜没睡好,我不想去打扰她,能不能请你教我一下?”
“包在我身上!桥姐姐,我一定教到你会再回家!”
凌禅拍拍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在杜越桥期待且感激的目光下,她开始了自己的教学——一言难尽的教学。
可能天才都擅长学而不擅长教,凌禅重演的这套招式比楚剑衣不知道快了多少倍,刀光剑影,看得杜越桥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连忙打止:“太快了凌禅,要不你放慢一点,一招一式慢慢来?”
凌禅若有所思地点头,接着又以放慢了的速度演示第一式动作。
“还是有点快。”
“可以再慢一点点。”
“这样差不多了。”杜越桥总算看清了她的手法,学着挥出一道带有灵力的剑气,“是这样吗?”
凌禅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的动作,蹙起眉头,比较她和自己手法的差异。
似乎,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呢。
“咔嚓”
好像是翻手腕的那一式。
“我知道了——啊!”
“嘭”
硕大且重的竹子直直砸到两人头顶。
杜越桥被砸得脑袋一震,耳边嗡嗡起来,眼前陷入静滞了的世界,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只听周围传来哇的大哭声音。
她循声看去,刚还站得正正的凌禅,这会儿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引来了远处楚剑衣的注意。
“把手拿开,我看看伤势。”
掠过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杜越桥,未发现她有受伤的迹象,楚剑衣蹲下观察凌禅的伤情。
“只起了个大包,没有见血。”楚剑衣绷紧的精神骤然一松,“你睁开眼睛,看到的事物可与从前一致么?”
凌禅抽噎着点点头,随即再次嚎啕:“娘、我要娘,好疼……好疼啊娘……”
“你并无大碍。”
“娘……呜呜呜,娘,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楚剑衣无法,只好摘下一朵桃花传音,让它往凌禅家飘去。
她又看向杜越桥。
徒儿神色慌张,支支吾吾欲解释原因,楚剑衣只问:“伤着你没有?”
她也被砸到了,头顶热乎乎的可能也起了个包,但并没有立刻倒地,没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不至于像凌禅那样娇弱地大哭啊。
一点点小伤罢了,有什么好哭的,是要坚强地站起来的啊。
为什么……凌禅为什么要哭,哭什么啊?
这点小伤值得喊娘吗?
她娘难道会搭理她吗???
杜越桥愣愣地摇头。
凌禅的娘很快就飞跑赶过来,她像只肥硕的老母鸡,一见到女儿就立刻扑过去,和女儿一起坐在地上,扑腾着两只粗壮的大手哀嚎:“禅娃禅娃,我的心肝,耍什劳子剑,把自己伤成这个样子……”
配合上凌禅的更凄惨的哭声,母女俩抱在一起哭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等她们哭嚎稍稍停歇,楚剑衣道:“她受伤不重,你若担心,现可以将她领到医馆看伤。”
凌母看向怀里的女儿,她依旧在呜咽:“没事的娘,咱们不花那个冤枉钱,不看医师……”
她娘问:“娃啊,你好端端耍个剑,咋么会伤到脑壳?”
“桥姐姐、桥姐姐劈到——”
她突然想到娘的性子,知道是杜越桥误伤肯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连忙闭了嘴,慌张地满地找杜越桥的影子,“桥姐姐呢?她、她也被竹子砸到了。”
楚剑衣闻声一惊,忙朝原本杜越桥站着的地方看去。
那里只有一小滩血迹留在地上,杜越桥和三十全然不见踪影!
第58章 她为什么可以哭你是要哭的啊…………
“杜越桥呢?!”
将整个小院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依旧不见杜越桥的踪影,楚剑衣双手按住凌见溪肩膀,恶狠狠盯看她的眼睛,逼视的目光吓得凌见溪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她待在竹林应付凌禅母女,没有留神杜越桥的动静。只有凌见溪躲在一旁看着热闹,她肯定知道杜越桥哪儿去了!
“杜姐姐……杜姐姐她、她……”凌见溪被按得人都快陷进地里,眼眶几乎要盈出泪水,抬手颤巍巍地指向院门,“她拖着剑跑外边去了!”
楚剑衣扭头一看,两侧粉的绿的悠闲飘落花瓣的树木之间,夹道笔直地通向院外——冰天雪地飞雪遮天,冰雪席卷了外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就连平坦的地面都被拔高了好几寸!
狂风呜轰轰地摧撞着,裹挟大雪扬到结界顶端,从其上空碾过无休止地奔向更远处——暴风雪即将来临。
杜越桥冒着这样的狂风大雪,拖着三十孤身跑到外头去了!
楚剑衣顿觉冰冷的雪花覆盖了她全身,连同血液都开始发冷发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院内带花香的气息却让她更加心烦意乱。
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杜越桥自己分明受了伤!一声不吭!偏要顶着这暴雪欲来的时候独自闯到院外去!
这是在跟她赌气吗?!!
气她没有及时发现她的伤势,气她任由她被剑冢所有剑羞辱,气她把干果全部送给凌禅,气她收徒、气她失约、气她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却没能及时疏导!
气她气她气她!!!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杜越桥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有那么大气度去容忍所遭受的委屈不公!就知道她一直在压抑、在忍让、在咽下所有心酸不甘!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会爆发!
但她想不到杜越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发,会一个人冲到危险重重的外面去,连哭都不哭一声。
楚剑衣只觉全身血液开始咕噜咕噜沸腾起来,她恨不能现在就逼退所有风雪,把一切落下的空中的该死的雪全部掀回极北,然后在空旷到一览无余的地面找到杜越桥,把她按在地上狠狠质问——
为什么独自承受所有的情绪!为什么不能跟她倾诉!为什么受了伤连哭都不会就赌气地跑出去!
她早就跟她说过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为什么不向她求助?!!她在她心里还是那么可怕,还是不能被她当成真正的庇护、当成可以依靠的师长?!!
楚剑衣攥紧了拳头,用食指关节重重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临,当务之急是找到杜越桥的人。
她潜意识的动作比思绪更快,想清楚时人已经走到结界出口,身后传来凌禅的哭闹:
“桥姐姐,我要和楚师一起去找……唔、唔,我不回家,娘你放开我……”
楚剑衣没功夫去搭理院中那些人,现在暴雪欲来,她们及时回去是最明智的选择。凌禅有她娘带回去,凌见溪也随身带着法器,家中有凌飞山等候。
可杜越桥呢?人不见踪影,独自跑进风雪中撒气,到底知不知道有人在为她担心?!
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叫人省心!
不、不,冷静下来,冷静。现雪积得厚,杜越桥跑出去也没多久,她的那些脚印应该不至于被湮没。对,脚印、脚印——
楚剑衣仔细看向雪地。
果然,杜越桥深深浅浅的脚印还在,有的踏得极深,有的是摔进雪里又爬起来而产生的大坑,还有一道连续细长的深痕,那必定是三十划过雪地留下的痕迹。
提吊着的心稍稍放稳,楚剑衣强镇心神,一刻不停地沿着脚印延续的方向踏雪追去。
飞雪愈加疾劲,和她行动的方向完全相悖,激起来的沙土混在满天鹅雪中簌簌朝她扑来,沾脏了齐整的发髻,也使楚剑衣眼前迷乱一片,有时一团脏雪闪过眼前,她误以为那是杜越桥的身影,追过去数步才发现看错。
她低下头紧盯那些脚印,跟着线索走不要再被乱雪迷眼了,加快一点,再快一点!要赶在暴雪来到之前找到杜越桥!
又一团雪花飞到楚剑衣眼睫上,她顾不得擦掉一心只往前赶,可雪中砂砾掉进眼中磨得受不了,她只好放缓脚步,眨了眨眼。
遮挡视线的沙雪还在,再眨眼,眼皮里轻松了,可那团黑影仍未消失,在远处挥舞乱动,举着把剑转圈儿一样挥动!
“杜越桥!”
人影似乎听到了喊声,突然丢开剑,呆愣在原地。
那不是什么乱雪,那是杜越桥!不懂事一个人瞎跑急得她心快要跳出来的杜越桥!
人还没事,还能提剑,还听得到她的呼喊。
楚剑衣心收回了大半,加快脚步朝杜越桥奔去。
可即将奔到那人身边,她霎时停住,僵立着看见那人的怪异动作。
那人直直定在原地,不知看到了什么,傻了般抬起手去摸额间渐渐加长的刘海——
红色的刘海不断地变长着,摸起来又硬又冷,底端又淌下一颗小血珠,挂在血冰棱上不动了,把刘海变得越来越长,轻轻一掰——
“嘶”
她吃痛一声,冷硬的冰刘海被她硬生生掰断,连着脑袋产生被钻了般的疼痛。
太疼了。
人倒下来,像只小兽顶着脑袋不停往雪里拱。
雪把脑袋冻住就不疼了,冻麻了就不疼了。
继续拱,继续挤,拱得雪被染成猩红一片,有个人扑跪下来把她从雪里抱起身。
“受了伤为什么不说!杜越桥!为什么不说!连我你都不肯告诉吗?!”
混着血的雪从头顶滑落,迷了一会儿眼又融掉,现出红糊糊眼前人的脸庞。
啊,是师尊,师尊来找她了,师尊好生气啊……应该是在气她招呼都不打就跑出来了吧。
杜越桥抖抖脑袋,把带血的雪甩到楚剑衣发上衣上,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对不起啊师尊,我就是出来练会儿剑,忘记跟你说了,我再练——”
“你在院子里不能练剑吗?!非要跑到雪地里练剑!知不知道暴风雪马上就要来了,你还一个人跑出来做什么?!!唔——”
师尊是在吼她?她又让师尊动怒了。怎么心里好难过好难过。
她的腰被楚剑衣环搂着重重一按,整个人就直直跪下,跪在楚剑衣的双腿上,全身的重量都往那双腿上压。
从楚剑衣跪坐的地方慢慢渗出血迹。
一枚锋利无比的石块藏在雪中,刚才楚剑衣猛然扑跪,恰好让石块卡进右腿的膝盖,刀片似的割着筋脉。
按着杜越桥跪在她腿上,又让那石刃割得更深了。
但现在比膝盖的痛更让她忧恐的是杜越桥的状况。
杜越桥被她吼得怔了怔,“师尊……你能不能不要吼我啊,我有点难过,有点……想哭。”
“现在是哭的时候吗?!”
“不是……不能哭。”杜越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能哭的呀,可是凌禅为什么要哭啊……她娘怎么会准她哭啊,她应该要站起来当作没事,然后继续去砍柴的呀……”
楚剑衣惊愕地把她的脸抬起来对向自己,“你在说什么?什么砍柴,你们是在跟我学剑,哪里要砍柴?”
杜越桥却摇头,“师尊你不知道,在我家是要砍完一背篓的柴才能吃饭的。像凌禅那样被竹子砸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哭是不行的,她会被她娘骂的……不对。”
她眼神疑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看着沾一手的血,呢喃道:“不对不对,她娘可叫她心肝呢,她是个女孩怎么会是心肝呢?娘的儿子才是心肝啊……她娘见她哭怎么还坐下来一起哭呢,不应该要她马上站起来,或者干脆骂她?她凭什么哭啊,我的头砸出血了都没哭,她哭什么。”
“师尊,我才不像她那么娇滴滴的,我可没哭呢。”她看向已被她惊得微微张嘴的楚剑衣,笑道,“其实我比她疼多了,但是我可不哭,我是不是很坚强呀师尊?这点小伤不值得哭。”
“你、你……”
楚剑衣要说不出话来了,她完全惊惶失措地看着杜越桥,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人样的畸形怪物,怪物伤痕累累,却在棍棒恐吓下哭都不会哭,自以为是地骗着自己坚强。
“你、你”了好久,她终于说出那句:“你可以哭。受了这么重的伤,你要哭的啊……”
杜越桥还是摇头:“不可以哭的。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她认认真真掰着手指,一件一件讲规矩似的向楚剑衣解释:
“我娘说要我坚强,不能老是哭让大人操心,摔倒了站起来就好了,被狗咬就跑快点别给它们追上,想吃饭的话那得第二天多砍点柴或者多锄点地,人又不会饿死,所以没必要哭,哭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让娘操心,娘操心多了再听到我哭就不会理我……可是,为什么凌禅她娘还能理她啊?”
知道她被砸不仅马上就跑过来了,还那样抱着她,喊什么禅娃、心肝。她的娘可不会这样对她,太矫情了——但娘会喊她的儿子心肝啊,会抱着她儿子啊。
这是,怎么回事?
脑中一阵晴天霹雳,杜越桥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不可置信的秘密。
她突然揪紧楚剑衣的衣服,问道:“师尊,你娘会喊你心肝吗?你娘会准你哭吗?”
楚剑衣不忍心地轻轻颔首。
啊,原来不是只有儿子才会被叫心肝,女儿也可以。哭泣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连师尊的娘都会允许她哭泣。
杜越桥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目光呆滞,失神地倒在楚剑衣身上,下巴垫着她的右肩,“师尊,我好难受,能不能靠着你一会儿?”
“可、可以。”楚剑衣的声音已然哽咽,她甚至把脑袋别过去,紧阖双目,紧紧揽着杜越桥的肩,“难受就哭出来,好吗?在师尊这里,你可以哭、可以哭……哭出来吧。”
杜越桥不哭,机械地挪了挪下巴,“不能……”
“哭吧,哭啊!”
“不……”
“你哭啊!都哭出来,没有人不准你哭!”
“不!你不要逼我哭!我不想哭,不要再逼我了!”
“唔——”
肩头传来一阵锐痛,牙齿深深的咬合穿透了并不厚实的衣物,直抵在肩膀上,咬破了皮咬进肉里,鲜红的血液渗透白衣。
还能咬人,还知道换个发泄的途径……还好。
杜越桥两排牙齿死咬不放,楚剑衣也咬紧牙关承受肩头和膝盖双重痛楚。
风雪渐加渐大,无数的沙土和雪花都铺盖到跪着的两人身上,若不是楚剑衣开了个小结界,只恐怕师徒俩早成了雪人。
不知在这冷里痛里雪里待了多久,楚剑衣只觉肩头一松,靠着自己的人儿放弃了撕咬,两条胳膊笔直地垂落下来。
她大感不妙,迅速抓起杜越桥的手腕——竟已僵硬!
“杜越桥!杜越桥!!!”
第59章 你不要吓师尊啊杜越桥不能死!……
怀里的人已经全无动静,两只拳头握起来怎么也掰不开,双臂僵直着耷拉进雪里,整个人喊也喊不应。
楚剑衣颤抖着手去探杜越桥的鼻息,也许是被冻得太久太冷了,她不能感觉到有任何热气呼出在手指上。
没有呼吸。
“越桥、越桥,你理理师尊,你说句话,哭一下……哭一下好不好?你不要吓师尊啊……”
没有回应。
怀中人儿就阖着眼睛,沾着鲜血的嘴也紧闭着,仿佛睡去了一般安静,任凭她如何摇晃她的身体,都没有一点点的动弹。
一定是这冰雪天冷得过头,把杜越桥冻晕过去了,把她的手指也冻僵,所以感受不到杜越桥的呼吸!
楚剑衣近乎绝望地握住她的手腕,抖颤不已的大拇指重重摁在她的脉搏上。
指腹按住的几根血管细的要命,楚剑衣摁下去好久,连眼睛都闭上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极度希望尚有的跳动。
仅能容纳两人的结界失去灵力供应,悄无声息地碎散了。
呼啸着的风雪狂怒拍打楚剑衣的肩背,从她埋进雪里的腰臀开始堆积,拍在她月白的衣裳上,沾成灰黄色,然后挂不住的下落,落下去积上来,将要把楚剑衣半个人都湮没时,她终于动了。
她终于松开抿紧的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杜越桥,还有微弱的脉搏在,杜越桥还没死去。
来不及多想,楚剑衣一指按在她的额心,不断渡入灵气去与杜越桥倒涌的血气相冲,尽力让血液正常流转。
灵气已渡得快要充满身躯,却仍未压过那些倒流的血气。
杜越桥表情极度痛苦,五官紧紧向内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两股气流再冲撞得狠一些,血液就会挤爆面目喷楚剑衣一脸血。
她不敢再往杜越桥体内渡灵气了。
楚剑衣放下手,试图抱着杜越桥站起来,可右腿刚一发力,膝盖的剧痛猛然刺向她的神志,疼得她嘭一下又跪进雪里,那枚刀片似的石块深深嵌进骨肉。
雪地被染红一大片,猩红仍在向外蔓延着。
她无法,只好召出无赖剑,将它压在左腿底下,整个人跪坐在左脚上,右腿直条条悬挂在剑外,两人一剑立刻朝小院飞去。
院落里仍是花飘枝摇曳的大好春色,凌禅凌见溪她们早已回家,却多了一人站在院中,负手凝望楚剑衣归来。
看到楚剑衣从无赖剑上狼狈地跌落下来,凌飞山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却见浑身僵硬且沾着鲜血的杜越桥,“这是……这孩子死了?”
“住口!她还有气,她没死!”楚剑衣凶神恶煞地瞪着她,嘴里也是逼迫式的命令,“快去找大夫!快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给我找来!快去!!”
她的语气实在像是军前嘶吼,无赖剑也随主人急怒而直指凌飞山脖颈,似乎只要她敢耽搁一刻,误了救治杜越桥的时机,楚剑衣就会把她的头斩下来陪葬。
凌飞山收了与她斗嘴的心,脚底轻擦,人瞬间没了踪影。
杜越桥、杜越桥不能死!
楚剑衣抱着踏进鬼门关的人儿膝行在地上,身下那条右腿好像废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由左腿拖行着向前往屋里去,拖过的地面留下一行长长的混有石粒的血痕。
一路跪行到床前,直到将杜越桥推上床,楚剑衣才敢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的,杜越桥还有呼吸,却已经相当微弱了。
楚剑衣不敢挪开手,生怕就因为她这一移手,杜越桥的呼吸也会怪罪没被保护好般,赌气地去不复返。
手上一热,一滴血流过指尖,正正地落到杜越桥鼻头,沿着鼻梁骨划下去。
一路划出两道血痕,连向眼窝,真如从眼中流下的血泪般。楚剑衣直起手企图为杜越桥擦掉血迹,可她稍微一挪身体,右腿上钻心的砺痛让她疼得嘶出声。
“慢、慢!掌事啊,老身比你娘还大,这把老骨头禁不起你这么折腾——哎哟,轻点、轻点!”
还没来得及回头查看状况,楚剑衣被人猛地一把扶到椅子上靠着,眼前钻出个白发佝偻的老医修。
见了躺倒在床不省人事的杜越桥,老医修埋怨的心立刻抛去九霄云外,她一弹拐杖上的机关,几枚银针登时从拐杖顶部扎出,寒芒一闪,不待楚剑衣看清,便稳稳扎在杜越桥印堂、人中和手脚的几处。
她再扒开杜越桥的里衣,指法快出残影,在其胸口迅速点上穴位。
最后一指按得杜越桥胸膛下陷,浑身抽搐过后,杜越桥胸口一跳,一大口淤血沿着喉咙往上走,闭紧了的嘴关不住猛然张开,那口血像泥块一样跳出嘴唇,染得胸前雪地落红梅。
血还在不停往外溢呕着,颜色深红,却细流似的逐渐变少,同时楚剑衣灌入进去的灵气也通过她大张的嘴缓慢流散出来。
“呼——”待杜越桥淤血灵气流完,老医修长吁出一口气,拿帕子给她擦擦血又擦擦汗,叹息道,“妮子,你心里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气血攻心,差点要了你命去。”
幸好给救回来了。
凌飞山肩膀陡然一松,疑怪地扭头看楚剑衣。
只见这人比杜越桥好不到哪去,白衣白裳都被血水浸透了,右腿的膝盖里还藏着枚染得血红的石块,塞得极深,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那块骨头穿肉而出。
听到老医修的无碍说辞,又看杜越桥脸色渐有了红润,楚剑衣才放松了拳头,手臂却仍在发抖。
凌飞山道:“婆婆,既然这孩子无碍了,你再看看……我妹子的伤势。”
老医修不紧不慢地拔下杜越桥身上的银针,转头一看,“哎呦你个不长嘴的!腿都要废了还不晓得出声!”
“我没事。”楚剑衣哑声道,“我徒儿为何突然身体僵硬晕倒,何时能醒来?”
“老身方才也疑惑这妮子怎么气到体僵晕倒的地步,现见了你才想明白,当师傅的不长嘴关心徒儿,作徒儿的也不开口诉说委屈,久而久之闷气淤塞体内,现又受了个什么刺激,气急攻心血液倒流,幸好有灵气及时对冲,否则现在早就尸身凉透了。”
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刺中了,楚剑衣面色一沉,重复问:“她何时能醒来?嘶——”
这话说得颇不客气,但所谓医者仁心,老医修也不明着计较,只把楚剑衣右腿一折,让那割进血肉的锋利石块显现出来,上手捏住,巧劲摁了两下才给她拔出。
一时间伤口没了堵塞,血液汨汨流出,染红了楚剑衣整条右腿,淌到地板上汇成一滩。
凌飞山不忍直视,“婆婆医术高明,还请速速给我家妹子一个痛快。”
“哎,老身这就给她个痛快。”老医修抓起腰上的酒葫芦,咕咕灌了一大口,“噗——”
酒水喷满楚剑衣整条腿。
大的小的创伤一齐像灼烧般疼痛起来,楚剑衣咬牙不让痛楚溢出口,冷汗却止不住地淌下来。
老医修给她立起个大拇指:“不愧是掌事的妹子,这样的伤痛都能忍下,有几分我逍遥剑派女子的血性!你且再忍耐忍耐,老身为你包扎。”
说完又扳直楚剑衣的伤腿放到床尾,从行医箱中取出布条,一圈一圈给她包扎好。
也不知是对自己医术分外满意,还是听不到楚剑衣的忍痛呻吟而不满意,老医修给她裹好伤腿,又不轻不重地在伤口上拍了拍,“你这腿伤说重也不重,老实在床上躺几日,不要有大动作,能赶在年前休养好。只是今后不能到湿气重的地方去,否则腿疾发作,疼得连路都走不了。”
“多谢你医、腿、之、恩!”楚剑衣被她医得咬牙切齿,感谢之后依旧问,“我徒儿,何时能醒。”
老医修早收拾好箱子准备回医馆,本不打算理她,但碍着凌飞山的情面,只好又抓过杜越桥的手把脉。
感受着脉搏的微弱跳动,老医修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很快就能醒来了。”
“很快是多久?”
老医修一笑,“也许在老身落地医馆的那一刻,也许是老身吃晚饭的时候,只看这孩子愿意什么时候醒来。”
“少给我卖关子!”楚剑衣忍无可忍,怒目问道,“倘若她不愿醒来,莫非便再也醒不来?!”
“正是。”
此言一出,楚剑衣与凌飞山俱惊,屋内瞬间陷入不安的沉默当中。
杜越桥是在逍遥剑派的地盘上出的事,虽然与逍遥剑派无关,但依楚剑衣这冲动乱来的性子,恐怕要给她逍遥剑派搅个天翻地覆。
凌飞山只觉脑仁隐隐作痛,对这老医修说:“此事关乎逍遥剑派安危,轻易不得,还请婆婆明说有什么法子能让这孩子醒来。”
此有堂堂准掌门凌飞山向她求情,彼有楚剑衣脸色黑冷比冰窖,床上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躺着,老医修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此事还得察她心结是何物。只是这妮子已经昏迷过去,想撬开嘴询问,难哟难哟。”
“她的心结。”楚剑衣出声,“我知道。”
第60章 雪夜孤灯未成眠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
凌飞山送走了老医修,又折返回来安顿师徒俩的事宜。
杜越桥陷入昏迷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楚剑衣右腿伤得严重,也不能自如行动。
都不是好收拾的摊子。
两个孩子学剑的事暂时搁置下来。每日仍要派人给这对师徒送来吃食,还有疗愈的汤药。
正常的生活所食所用,不再用楚剑衣操心。
她侧卧在床上,将杜越桥搂得很紧,隔上一时半会儿,从唇间溢出呢喃的声音,是在喊杜越桥名字。
无灯漆黑的房间里,虚浮的声声低语显得格外瘆人。
这是老医修给的法子。
老医修说,杜越桥突然的体僵是心疾所致,近日又淤气过盛,受了刺激气急攻心,才昏死了过去。
只有让杜越桥感受到人世间还有人念着她,舍不得让她就这样上了黄泉路,才能留住她的魂灵。
所以楚剑衣时刻将杜越桥搂抱在怀,用自身的怀抱让她感知世间尚存温暖,喊魂似的低唤杜越桥的名姓,让她听到人世还有人在等候她。
楚剑衣将人斜抱在左腿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枯灯,凌乱的发丝从白衣上憔悴地披下,两人的影子就这样昏寂无神地映照在地。
有几缕发丝散到杜越桥脸庞上,她便拂去,继续轻喊杜越桥的名字,可得不到任何回应。
老医修的法子似乎并不奏效。
喉咙已经干哑,楚剑衣启唇颤抖着没有说出半个字,她闭上眼,低头抵在杜越桥额头碰了碰,然后泄了劲儿似的向后靠。
已经没力气说点什么了。
她腿上的伤也很重,稍微扯动就会有撕裂般的疼痛。
一连数夜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喊魂,很消耗精力,也几乎要把她的心力耗尽了。
楚剑衣睁开眼睛,垂眸看过去,她的手握到了杜越桥的手腕上,嵌套似的握着少女细瘦没有多少肉的手腕。
自然地,指尖相贴圈住了手腕,在丈量着尺寸。
好瘦。
好瘦的手腕,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一摸就能明显地摸到腕骨,好瘦的人。
她握住那只手,抬了起来。手腕软绵绵地垂下去,做不出什么有生气的反应。
怎么会这么瘦。楚剑衣想。
她想到在凉州的时候自己打算要把徒儿养得很壮实,想到桃源山的伙食很差劲,想到杜越桥说的,小时候经常吃不到饭。
怎么会有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忍饥挨饿,就要在很委屈的时候被斥责不许哭,就要长大了也不敢轻易地哭出泪水。
从山上滚下来不可以哭——
多瘦小的女孩子,从几岁开始就要背着竹篓去深山劈柴,下了大雨脚下踩空,从泥泞的山路滚下来满身是伤,不敢哭。
被狗追着咬不可以哭——
狗也追她,蛇也追她,被猛兽吓到爬在地上乱踹腿,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敢哭。
饿得睡不着不可以哭——
家里没有留给她吃的饭,每天干完农活回家,只能躲到柴堆里紧抱着双腿,不敢哭。
杜越桥,如果知道人生会是这样的难过,你还会选择来到人世间吗?
楚剑衣放下她的手腕,眼眶有些发酸。
她重新将人牢牢锁在怀中,珍惜地,不能够再失去。
……
疆北的冬日飞雪漫天,时光漫长到分不清昼夜。
楚剑衣记不得外头又过了几时几日,每天除去食用三餐,就只是卧于床榻,拥抱着杜越桥,给她讲些细碎的琐事。
比如她睡着的时日,凌禅与凌见溪没有再来学剑,院子里很萧条。
比如院外的风雪很大,呜轰呜轰撞着护院结界,声音听起来很是空旷孤单。
有时外面的风雪声太大,楚剑衣会给她捂住耳朵,把她的脑袋窝进自己的颈间,好像她还清醒着似的,低声哄着不怕了,师尊在你身边,不要怕。
期间凌飞山过来探望过一次,那时楚剑衣一个人坐在桌前用膳。
凌飞山先是问:“你徒儿还是没醒来?”
楚剑衣不理她。
又问:“你腿上的伤势如何了?”
还是得不到理睬。
凌飞山索性道明来意:“我的确不该现在来打听这些事,只是长辈们那边担心你,吩咐我放下手头的事过来探望,要给她们取个准信儿定心。”
楚剑衣声音干哑:“我无事。”
她只好看着楚剑衣默默用完早膳,笨拙失神,吃饭时默不作声,似乎是寂寥惯了,像是一匹孤狼。
凌飞山不禁猜想,这家伙从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静坐,一个人面对浩天或者窄室,没有人会跟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刻意讲些闲事供她开怀,好像生来就注定和孤单为伍。
凌飞山是乐得见到如此的。
逍遥剑派和浩然宗本就势不两立,这位浩然宗的少主似乎从小就被放弃培养,孤傲不与人结盟,注定失道寡助,带领不了浩然宗腾飞。
凌飞山哂笑,从袋中取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道:“既然你不欢迎,我也不多留了。只是这包药,是她嘱咐我一定要送到你手上,你可收好了。”
楚剑衣问:“她是谁?”
凌飞山却不答,只说:“楚妹妹,你不是还在当娃娃的年纪,生死的事情你也经历过,有些事情拿捏不准,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罢。尽快度过这一遭,教好剩下的两个孩子,明年的祭典自是欢迎你的。”
说完,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去,留楚剑衣独自坐在空寂寂的屋内。
那包药材被遗忘在某个角落,楚剑衣没有再去动它。
日复一日地,楚剑衣仿若木头人般静坐在床上,油灯噼里啪啦,光影应着低矮。
将发丝拨到脑后,楚剑衣的指尖从徒儿面颊上抚过,又抚回去轻轻落在她眼尾那抹浅红上,轻而缓地用指腹摩挲一遍。
许是指腹上薄茧扎人,沿着眼尾浅红摩挲下去,刮得更红了些,仿佛人在昏迷中还受着委屈不愿说。
楚剑衣后知后觉地收回手,眼瞧着那抹红,心绪又开始习惯性地、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往事中。
她想起了和杜越桥的初遇。
杜越桥刚爬过五千级台阶,刚上桃源山,刚得到救命的馒头还没吃几口,就被重明烧伤。
即使后面清髓洗肉救回来,手上也还留着朵梨花疤——那是她最初留给杜越桥的伤痕。
想到去关中的时候,她的每一声叹气,都被杜越桥记在心里,变成恐惧折磨了杜越桥一路。
想到进入蜃的幻境,她把所有罪咎归到杜越桥头上。
由她身着单薄被冻到冰霜满脸,任她一个人被许二娘她们欺负,瘦削的薄背勒出深痕,没人为她出头。
想到赶到逍遥剑派,许下的七日之诺却言而无信,后来说的不再收徒也即刻失诺,那些专门买回来赔罪的礼物,也都入了凌禅手中。
这样的事情,这么多不公,要是换到她自己头上来体会,也真的很委屈啊。
杜越桥,你为什么总是要表现出自己很乖的样子呢,你的委屈你的难受就要通通咽下去吗?
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对她这个师傅说呢。
楚剑衣无力去问,也不能去扪心自问。
她分明,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杜越桥状态不对,却拿着可笑的天色不佳,或者练剑劳累搪塞过去,还安慰着想徒儿懂事体贴又坚韧,不会出岔子的。
可是她每次的侥幸都是错的。
杜越桥就是出岔子了,这样死过去般躺在床上,什么要她留于人间的呼唤、拥抱,都不能唤醒她。
楚剑衣甚至不能确保,她这样一个所谓的师尊,真的能通过搂抱和呼唤,将杜越桥从鬼门关唤回来么,杜越桥真的愿意回到她身边么。
如果年后杜越桥仍是醒不来,她打定主意了,那就带着杜越桥离开逍遥剑派,去大洲各处,踏遍每一地去寻药。
没有什么病是药石难医的。
楚剑衣这样想着,思绪左右不定,常能感觉到有时心脏砰砰砰,快而乱地跳动,有时又蜷缩到很小的地步,深深沉下去没有响动。
她忽然又想到,现已入了冬月,将近着自己的生辰。
她的生辰总是伴随着不幸。
十岁生辰丧母。十八岁生辰等来的是大娘子战陨的消息。
如今又过了八年,要到她二十六岁生辰了。等来的,会是杜越桥再也醒不来的消息吗?
顿时间,楚剑衣又听不见自己心的跳动了,她呆滞地直坐在床榻上,指尖从杜越桥面颊上滑落,无力地垂了下去。
灯盏跟着噼啪细响了声,昏暗了一瞬,旋即重新亮堂。
在这明暗变换间,她突然看见杜越桥的眉眼似乎一动。
“……越桥?是要醒了吗?”
眉宇间没有任何动作,也看不出和刚才有什么不同。
楚剑衣抿了抿唇。
是幻觉。这几日她总是出现杜越桥苏醒的幻觉。
她静静坐着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应,正准备熄灯——
“娘……娘,我也饿啊……”
“我想吃饭、吃饭……别打、别打我,求你了……”
“给我一口饭吃吧……我听话、不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