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从看到物流信息，沈鸢茉就开始坐立不安。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


    方才手机收到短信提示，让去小区快递代收点领取包裹的时候，她早已穿戴整齐。


    信息的提示音就像是短跑的发令枪，她看了一眼，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嗖——地一声从她的小阁楼冲下来，把骂声关在身后，一心只想着快点，再快点。


    恨不得飞过小区。


    在代收点拿到包裹的那一刻，她双手虔诚地捧着纸箱，竭力平复呼吸。手指拂过logo，她眼眶发烫。


    纵使心脏快要炸开，沈鸢茉依旧稳稳地抱着快递箱，一路飞奔冲回家，一阵风似的刮过客厅，钻回她的阁楼，再次把骂骂咧咧关在门外。


    咔哒一声落锁，她长出一口气。


    好了，现在是独属于她的空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和她的宝贝们的时间。


    她住的地方只有不到十平米，但这小小的十平米也是她的净土，是可以让她将一切烦恼和不快隔绝的私密小房间。


    这里是一个娃娘的领土。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藏着她最珍贵的宝贝，最美好的记忆。


    在地板中央收拾出一块地方擦干净，又垫上一层绒布，沈鸢茉取出美工刀，打开摄像，小心翼翼地直播开箱。


    快递箱里面，是她等了将近一年的娃娃。


    364天，在生产娃娃的娃社下单后开始计算的工期，为了这只她喜欢的BJD娃娃，漫长的等待，煎熬又甜蜜。


    比起现实世界的恶意和折磨，她只有在玩娃娃的时候才会得到片刻宁静。一种来自心底的安定感，是这世间，只有捧着心爱的娃才会带来的感觉。


    娃娃不会哭闹，不会阳奉阴违，也永远永远，不会背叛。


    美丽的事物令人着迷，BJD更是如此，只要稍加用心，略微打扮，就会用美好的姿态给出反馈。


    美丽的娃娃安静地陪伴着你，没有斥责、没有辱骂。至少在这小小的十平米范围，岁月静好。


    沈鸢茉这次订购的是一个小恶魔形象的娃。全套除了娃娃本体，还包括官方设计的小衣服，假发和眼珠，还加购了体妆，唯独娃的脸和小犄角是原本的粉白，没有妆容。


    这是她的一个小小的习惯。


    虽然娃圈有很多大手妆师，笔触自然，线条流畅，但她最喜欢亲自给自己的娃娃上妆。


    看着娃在自己的笔下一点一点变得生动，会让她更有成就感。


    不仅仅是上妆，事实上，跟娃有关的一切，她都想要亲力亲为。


    给心爱的孩子做漂亮的小衣服、假毛、眼珠，把娃打扮得漂漂亮亮，再累再辛苦都值得。


    自己动手给娃做这些，除了某种程度上省时省钱，更多的，是心意，是情怀。


    每个娃娘娃爹都有自己喜欢的养娃方式：有人喜欢买大手太太们的成品，有人喜欢淘各种小物混搭，而沈鸢茉，是尽可能一手包办，让每个属于她的娃娃，都带上她的印记。


    今天又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很多人会把娃娃到家的日子当做这个娃的生日。沈鸢茉选择在镜头面前开箱，就相当于跟观众们一起给一个娃娃接生，充满仪式感，也可以跟大家一起分享喜悦。


    沈鸢茉利落地用小刀划开封箱胶带，打开最外层的纸箱，拉近镜头，展示里面装着娃娃的官箱。


    淡粉色的箱子带着一层柔和的珠光，沈鸢茉一边取出官箱，一边介绍，“大家好。我是Momo，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今天带给大家的，是一期BJD开箱视频。”


    由于入坑之后，投稿了很多视频，也接了很多订单，沈鸢茉积攒了一批粉丝，在圈里也有了些名气，这会儿直播开箱，就来了不少粉丝，刷刷礼物，发发弹幕。


    “谢谢大家的礼物，不用破费，刷几朵免费的小花意思一下就行，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或者给自家崽子买小衣服吧。


    “我不是什么太太，叫Momo就可以。弹幕看到有挺多新入坑的小伙伴啊，欢迎你们。


    “今天时间有限，我这里主要给大家展示一下新娃细节，更多科普内容，请去贴吧或者球群自行洗白哦。”


    沈鸢茉一边开箱，一边将里面的内容拿到镜头前一一展示：娃娃的假发、眼珠、衣服、出生证、减震棉垫、翅膀磁铁等配件，最后拿出娃娃本体，将配件依次装上。


    将完成体稳稳当当摆在空地中央，沈鸢茉拉近镜头，顺便回复一下弹幕。


    【卧槽磁吸翅膀！】


    【求问几分娃？】


    【这个肤色好好康！不知道这家黄化速度怎样……】


    “是呢，这个翅膀设计超可爱，上面的装饰也是可以拆卸的。是6分特体小恶魔，”沈鸢茉看到弹幕上的科普君，“对，高度是30cm左右。


    “黄化速度的话跟平时把玩习惯有关，我个人是不太在意这个的……”沈鸢茉顿了下，带着笑意道，“毕竟，黄化是陪伴的证明呀。


    “实在介意的姐妹，玩娃的时候尽量避免阳光直射，给娃喷好消光漆就可以延缓黄化啦。”


    拍完娃的配件细节，沈鸢茉又把小恶魔拿在手里，展示了一下关节可动性。


    特别是是反关节腿部和两只大蹄子，收获了弹幕一堆【想要】和夸夸。


    “好了，今天的开箱直播就到这里，之后会把录制的视频剪辑后上传，喜欢的小伙伴可以点个关注，下次会给大家分享这个崽的上妆过程，我们下期再见，拜拜～”


    退出直播间，沈鸢茉将刚才同步录制的视频保存到硬盘，然后将官箱和配件等收好，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除了给她自己的崽子们上妆，有时间她还会接一些订单，即收取一定的妆费，帮别人家的娃上妆。换句话说，她也算是BJD娃圈的一名妆师。


    她的技术不是顶尖的水平，也不是全职的妆师，她就是在自己的页面挂了一些妆面展示，如果有人喜欢她的风格，就随缘接妆。


    什么风格啊特色她自己也说不清，找她上妆的多半是被她的操作方式吸引：不仅仅给对方拍妆图，沈鸢茉会从快递开箱到定妆打包，全程视频。


    这么麻烦的操作方式，绝大多数的妆师都不会采用，但沈鸢茉从第一次接妆一直坚持到了现在，以后也不打算改。


    每个娃都是娃娘娃爹珍贵的宝贝，你的宝贝到我手里，经历了些什么，我有这个义务让你看到。


    她自己从不送妆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大手妆师的名额很难排，而小透明妆师技术究竟过不过关，很难让人放心。


    树脂确实结实耐操，尤其国产树脂，手滑了娃头摔地上弹几下可能都没事，但她会心疼。


    况且树脂耐造也不代表每次都没事，像是鼻头、耳朵尖、手指这些地方，很可能就会有裂纹或是断掉。


    再比如有些妆师材料或是手法有问题，娃娃会掉妆或者染色或者有划痕，这些都是送妆的风险。


    这些沈鸢茉忍不了。


    如果是她自己失误，那也就认了。但只要想到别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可能伤到她的崽，这个她绝对无法接受。


    不是赔偿的问题，不是信誉的问题，就是她个人无法接受：因为她相信，任何一个人，都比不上她对自家崽子们的珍惜和热爱。


    同样地，既然她接了别人家娃的妆，她也会尽可能地消除这种顾虑，尽一切可能小心对待。


    全程视频不是什么噱头，她没想过靠这个出名或是发家致富，这只是她从自身角度出发，能为别人尽到的一点心意。


    不是标榜自己或者诋毁别人，只是沈鸢茉的一点坚持，是她的一点态度，仅此而已。


    这次的头来自一位娃爹，因为上妆全程要一对一地视频，那么肯定要协调双方的时间。


    由于娃娃在邮寄过程中，还牵扯到快递可能会造成的破损丢失等问题，因此，快递签收之后，沈鸢茉肯定要第一时间开箱检查。


    这就意味着从签收到上妆，中间这一段时间，她要一直开着视频，不然就算不上“全程”。


    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也许在很多人眼里觉得无意义，但沈鸢茉乐此不疲。


    看，你的孩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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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里。它在这里也被认真对待，被一个你认可的人珍惜着。


    这么一想，被说是自我满足也无所谓。沈鸢茉觉得很浪漫，会觉得付出都是值得的。


    到了约定的时间，她联系上id叫做北北的娃爹，把娃头小心地放在工作台，然后固定好视频专用的手机。


    “北北你好，在吗？可以看清吗？”


    “可以。”耳机传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


    “好的，那我们就开始了。”


    “嗯，麻烦了，谢谢Momo。”


    “不客气。”沈鸢茉戴上手套，准备着上妆用品，同时跟那位娃爹轻声说着话，“你的崽很漂亮，之前咱们一起检查过了，安全抵达，没有受伤。


    “因为是新头，从娘家直接寄到我这，可能会有残留脱模剂，所以我们要先用稀释把娃头擦干净，防止脱妆。”


    沈鸢茉说着，用棉片沾取稀释液，在娃头上轻柔地擦拭。


    “好像在给新生的孩子洗澡哦。”北北带着笑意说道。


    “哈哈，是呢。”沈鸢茉也被逗笑，看来对面是位情感细腻的男生。


    把娃头用稀释彻底擦过，然后再把稀释也擦净，沈鸢茉拿着娃头举着手机，来到外面的小阳台。


    “接下来要喷消光漆，我这暂时不方便装喷涂箱，所以要在通风的阳台操作，稍等我戴下防毒面具。”


    戴好面具，沈鸢茉拿着消光喷罐摇匀，大声说，“底层消光喷厚一点，可以保护娃头防止染色，我习惯喷三层，每层都比较厚，我这边天气干燥，每次喷完大约十分钟就可以干透，接下来半小时就是喷消光的时间。”


    在等待消光晾干的时候，沈鸢茉一边跟北北聊天，一边把自己新到的娃头也用稀释处理好。


    之后的上妆内容提前跟北北商定过，设定是调皮的小男孩，脸上和鼻子要加上伤痕妆。


    “健康活力的小男孩我一般会用比较多红色，”上色粉的时候，沈鸢茉略微解释了一句，“不过因为你的崽是烧肌，这种小麦肤色我会把红色换成橙色，会很好看。”


    “嗯，好的。”


    后面的过程沈鸢茉专心勾勒线条，基本不再说话，男生也只安静地看，看着他的崽，在沈鸢茉的手里，有了眼影腮红，有了眉毛睫毛眼线双眼皮，像是渐渐有了生命，变得鲜活，这个过程很享受，令人难忘。


    “好了，”连续画了七个小时，把睫毛贴完，沈鸢茉长出一口气，给娃塞了一只眼珠，拉近镜头方便北北看细节，“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北北的声音难掩激动，“谢谢你，太感谢了Momo。”


    沈鸢茉很能理解他的激动，轻笑着说，“不客气。叫的快递刚来了电话，小哥大约半小时过来取件，接下来准备打包了。娃的出生证和官方的小塑料盒都在这个自封袋，跟娃头一起包好塞快递盒。”


    “好的！辛苦了！”


    手法娴熟地将娃头打包结实，沈鸢茉结束视频之后，还准备了两对她自己做的14mm树脂眼珠和一顶4分尺寸的男娃假毛当做小礼物，到时一并给男生寄过去。


    娃头寄出，回到阁楼，沈鸢茉伸了个懒腰活动片刻，想起她自己的娃头刚喷了一层消光，还在小阳台晾着，赶紧抓着喷罐过去看。


    小区绿化很好，鸟类很多，还有小野猫，每次娃头晾干的时候，她都担心被鸟叼走或者被猫扒拉到楼下。


    三步冲上小阳台，看到娃头安然无恙，沈鸢茉松了口气，蹲下拿起娃头仔细查看，如果没有灰尘，就准备喷第二层消光了。


    正当她抓着喷罐摇匀之际，突然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她一把，还有个稚嫩的嗓音尖声喊道：“我妈说了你是坏人，要抢走我的爸爸！去死吧！”


    沈鸢茉踉跄着撞上阳台的铁栏杆，本应该很结实的栏杆竟轻易脱落。


    在坠落之际，沈鸢茉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想法——


    如果所有的崽子都跟她一起坠落就好了。


    那个私生子和继母如此痛恨她，指不定会怎样糟蹋她的娃娃。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