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逃离故乡

作品:《万亿千金选择继续复仇

    通讯录里消失了好多名字,以至于月买茶以为自己的手机是阎王的点名册。


    李惨绿解释说是怕她触名伤情,她说不会啊,能被你删掉的,多半我也讨厌。


    那是震惊整个学术界的一场清洗,AI辅助下的全检,退休了也好正身居高位也好,死了的也好,只要发现学术不端,立刻处理掉。还以梁鸿影为媒介与海外学术界联动,断了人回来骗吃喝的名片。


    上升渠道嚓一下全开了,被会议应酬烦扰到没空为老教授的坠楼悲伤,她偶尔抽空放松,也是和易慧打电话。


    易慧已经在准备国庆假期了,“幸好上岸了,不然明年还不一定考得上。”


    月买茶却想自己得下岸了,她论文写的是人工智能伦理方向的,数据有好多是与AI沟通来的,学术不端的帽子悬在人生路上,梁鸿影却说她杞人忧天,说谁看本科生论文。


    摁灭手机,整个人仰进齐燕华的巨大皮质办公椅里,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份报纸盖在脸上,好挡住午后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的阳光。


    闭了好一会儿眼,她抓下报纸看起来,有专栏写着庆祝农民丰收节,阳光被风来回拨弄,她恍惚了下,惊觉已经秋分了。


    做网络田野调查那阵老教授叫她去农村乡镇里看看,老教授总怕她陷入某种不食人间疾苦和过度研究人类本真问题而绝望的困境。


    “我不是刚去翔安领车了?”她笑,“别的地方我可不敢去。”


    老教授也笑,说又不是让你去危险的地方,南三龙我都不敢让你去,“岛外那么一大块地方,你也去看看走走。”


    “别成天就在两个小岛上晃悠。”


    “别人可以刻板印象可以只凭想象,你不行,你是要对自己的话负责的学者,小茶。”


    他老人家倒是为自己的素养负责了,留下我们哭丧和没力气哭的很多人。


    幸好老太太豁达,早知道有那么一天。


    “他自己不要功名名声又那么大,早晚要死的。”


    折好报纸放回原位,她收拾起齐燕华被她搞得乱七八糟的桌子。


    齐燕华把她锁在家里之后她天天上他书房里闹腾,书桌边角贴着to do list,国籍后面打着个小钩,议院员后面却空空。


    做|官也分两种,议院员是最好的那种,不过申请难度太大,十八岁那年拿不出身份证明以后她就歇菜了。


    百味交杂,她打开电视,随手点了部末代皇帝出来,阳光渐渐黄出古旧的感觉,她回想着拿刀片割|腕的末代皇帝,琢磨齐燕华的底线。


    至少,也要回鹭岛奔个丧吧。


    老教授已经确定要葬在琴屿上了。


    深蓝色在天上蔓延开,橘红色的霞光被挤压到地底,有风吹过,觉得燥热,她走到露台上吹风。


    苹果树在风里摇摆着,希冀她比肩牛顿的人却不知在哪里,眼前渐渐凝聚出一个点,风吹白了脸,她垂下头。


    解琟就站在苹果树边。身形把拓着白玫瑰的松垮衬衫顶得挺括,肌肉明显的腿踩着一双白球鞋,如果十六岁的夏天按计划进行,解琟就会穿成那样陪她去毕业旅行。


    幸好鹭岛的夏天还没走,还如日中天。


    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没落到解琟怀抱里就被栏杆拦得粉身碎骨,不敢转身跑楼梯下去,怕那是幻觉,怕转过身人就消失了。


    好想坠下去,血肉真实地检验一番。


    树影婆娑,她想起鹭岛渐变的晚霞和海边笔直的棕榈树,想着那个真正可以被称为故乡的地方,她笑起来,张开嘴。


    胃液飞流直下,她看着脸色苍白的解琟,晃了晃。


    忽地一股力将她向后扯去,她怔怔回头,是满脸愠怒的叶青衫。


    被齐燕华训斥到哭的夜晚,她也被叶青衫骂了一顿。


    那明明是好事,虽比不上追击毒|贩,但那也是好事啊。


    越想越委屈,月买茶抓起叶青衫宽松的真丝家居服擦掉唇上残留的苦水,笑道,“哥我回家啦。”


    往下奔去,往外奔去,奔到大门口,解琟已经张开手臂,她也要张开时,叶青衫一把扣住她,表情不爽,“去医院检查完再走,还有,把衣服换了。”


    不能出门的日子里她成天穿着睡衣,头发都没梳过。


    那天她甚至因为昼夜颠倒都没刷牙洗脸。


    “直接去检查吧,我去机场洗。”她说。


    叶青衫的表情更加不爽了,强行把她移交给用人,叶青衫嘱咐道,“别忘了把她眼屎洗掉。”


    被洗得香喷喷地送进小医院,医生皱眉检查了良久,然后舒展开眉头,“是情绪激动导致的胃抽搐,还是得多吃点饭,不然没东西吐会难受的。”


    点着头,月买茶道好。


    事发突然便没有申请航线,乘鹭航回去,解琟给她点了儿童餐。


    儿童餐与宣传图不符,附赠的玩具也一般,百无聊赖捏了好久泥巴发现成年了就是成年了,难过地抬起头,想要控诉,解琟却朝她笑,语气轻柔,“到家了。”


    每个奔波在申城和鹭岛之间的深夜或早晨航班里,他都是那样朝我笑用那样柔和的语气跟我说话的。


    那时机场还在岛内,乘二十分钟车便能回到帝景苑。


    空旷的大平层每天都有人上门打理,空中花园里的辣椒旺盛长着,室内温度正好,室外却热,好在有风。


    筼筜湖上投射着灯光,穿着睡裙在阳台上吹风,她回过头,跟换了灰色睡衣的解琟说之前有带舍友们来家里,“闫涓有碰过你的辣椒,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你有空检查一下。”


    解琟点头,走上来吻她额头,晚安了了。


    “我——”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我有点累了。”解琟道。


    她只是想跟他说不然还是坐船回琴屿吧而已。


    月光溶溶,云在天上运行的轨迹好明显,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解琟和她是会累的人吗,他们的关系也没差到要用累来回避吧。


    可是也同样没差到能直接说我不想跟你谈。


    他们总是跟我说我活不长,所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自哀上。


    “明天是葬礼,更没时间说。”


    “他们给你安排的职位你不要去好不好,我们去葡萄牙隐居,你不是最想隐居了吗?”


    “了了。”解琟的目光和月光一道落下来,好像他也成为了那个天上漂着的球状尸体。


    “我站在这里,我反悔不了了。”


    “你爸爸要回来了。以后要的资源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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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虽然不如以前,但我总能给你挣下点东西。”


    “就只是为了我吗?”


    “我欠你那么多。”解琟别开头,“了了乖,去休息吧。”


    我的小名叫了了,是回国那天见到李敏衡的时候,他当场给我取的。


    取自“明明金鹊镜,了了玉台前”,那是李白写的,那首诗叫代美人愁镜。


    我不喜欢,哦不,从来都很讨厌那种喻自己内心愁苦怀才不遇的怨妇诗,所以我一般那样介绍我的小名——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了了。


    想君小小必当了了,我的解琟啊,你要是早点来,就能看到他风华正茂的样子了。


    隔日一早就坐船上琴屿,家门口已经有游人打着伞在拍照了。


    老教授没有停太久灵,已经火化,打算葬在鸡山路的番仔墓里,倒不是信|教,只是那儿离家近。


    琴屿很小呢。


    八角楼掩映在遮天的大树后,人死后竟只是个碑。


    穿黑衣站在第一排——梁鸿影的身侧低头默哀,她听到游人的欢笑声。


    天气炎热,葬礼便短暂,回到老教授的祖屋——夏西风格兼具的石头别墅,她坐到老教授爱人的身边,抱住她老人家。


    “了了啊。”膝下无儿女的老太太道,“你以后要怎么样呀。”


    老教授桃李满天下却鲜有跟他在元伦理学道路上走在一起的人,那些个有前途的多是自己挣的,没前途的连被打压的资格都没有,只有她,高不成低不就,前途未定就沾上那样的事,接棒或者离开都难。


    “有老师在呢。”她安慰老太太,“倒是我还得担心您呢。”


    “有你们在我怎么过都不会差。”老太太说。


    “记得多回来看看我。”


    “我们还没走呢。”抹去眼泪,她笑道。


    梁鸿影那次回夏存了避世的心思,琴屿不通车,就算有人愿意坐船上小岛,也不见得有力气顶着大太阳爬去解宅必经的坡。


    解宅被他们看上时已经荒废了许久,当初是花了大力气才找到屋主买下来的。有树根扎进石头的别墅很凉快,别墅中轴线左边的空地被解琟改造成网球场,右边是差点淹死她的泳池。


    回卧室换下硬挺的葬礼服,她在网球场上找到解琟和梁鸿影。


    他们抿着唇打球,很用力地拍,拍得她晕头转向。


    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问梁鸿影,“我还要痛苦到什么时候?”


    她爸爸要回来了,她灵丹妙药一样的亲爸,有了身份,所有问题都要迎刃而解了。


    他们总教育她你命短就别在感情上浪费时间,自己却因命长成为拥趸。


    我十五年都没见过面的爸爸,你能有多爱我呢?


    霞光在网球的来回涂抹下布满天空,梁鸿影汗淋淋地看过来,她朝梁鸿影笑,“Professor,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


    离开琴屿,开电动车带梁鸿影逛遍老城区,坐地铁到集美,海边的村庄里,他们在威尔.杨很想开的漂亮咖啡馆里拍照。


    那些从李惨绿那里学来的合照姿势,她全分享给了梁鸿影和解琟。


    那本该是我的正轨。


    她爸爸要回来了。


    她爸爸估计都不知道鹭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