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暑假一般怎么过？


    我一般是跟解琟上门拜访人，有年和侨商做生意，那年我的暑假花了一半在潮汕地区。


    解琟找了个自梳女做我的临时保姆，六月初六那天我闹着要吃生腌不愿意睡觉，自梳女就跟我讲鬼担西瓜的故事。


    被大鬼赶到阳间买西瓜的小鬼犯了懒，就附在小孩身上，让小孩代买西瓜，不早睡的话，就要给懒鬼做免费劳动力喽。


    自梳女还煞有介事指指夜空下装在竹篮里的大西瓜，说，“你搬得动吗？你搬不动鬼就要揍你。”


    那个西瓜超级大，我当然搬不动。


    后来吃西瓜的时候总是好难过，总感觉自己在吃小孩。


    现在不难过了，只要想到宝宝会回来阳间买西瓜，我就好高兴啊。


    孩子一年就回那么一次家，我自然要好好准备了。


    我要种最好吃最漂亮的西瓜来引ta回来。


    我会的。


    *


    立秋的太阳悬在空中，金黄滚烫，叫人睁不开眼。


    风拂过锃亮的地面，带起微微的清洁剂的味道，据说每年七、八月悯山都会做大扫除，整个七月都耽搁在外头，月买茶没赶上去暑气的好日子。


    但是也赶上了晒书活动的末尾。


    用人们在草地上树上花田里晒书——整个竹园的藏书，狗狗们被放出来做赶鸟的稻草人，很热闹，很温馨。


    站在阳台上看着一切，月买茶打电话给林高义的副官，问我的林爷爷是否在家。


    得到的回复是老爷子外出去了，回来了会通知她。


    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甜品，月买茶哦了声，道完谢去换了片卫生巾，然后带着甜品下楼，拆开好看的包装盒，要喂给狗吃。


    Lucky坐在草地上微笑，它就要吃下曲奇时，远处的商语迟大喝一声，Lucky猛地站起来。


    “茶茶，狗不能吃巧克力。”商语迟很认真地说。


    盘腿坐在她身边，张嘴叼走巧克力曲奇咀嚼吞咽，商语迟笑道，“干嘛不叫我吃？”


    “哥不是要维持身材？”据说商语迟那阵时间芳心暗动，训练之余还抽时间去雕琢气质。


    实在罕见。


    “我们当兵的又不是坐办公室的，一块饼干还是吃得起的。”


    是啊。


    她就不敢吃，商语迟睡觉翻个身消耗的热量都比她的基础代谢高。


    “哥述职完了？”


    “对呀，放了好几天假，正好陪你。”商语迟说。热气不时从他鼓胀的T恤喷里出来，那是一个被太阳眷顾的健康人。


    所以自信开朗大方，一双牙亮得让七千年的月光自惭形秽。


    “无聊的话咱们明天去爬长城？”


    把手探出树荫，用手背试了下温度，她玩笑道，“哥你这是要荣｜誉｜谋｜杀啊。”


    下一秒她腾空而起，随后落在商语迟腿上，肩上卡着商语迟一成不变的板寸头。


    好吧，对一个在反恐一线的特种兵来说，荣｜誉｜谋｜杀确实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小宝，”商语迟爽朗的声带上好像盖了层沙漠，“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最重要的。”


    “我们爱你是爱你这个人，不是爱那些强加到你身上的标签，也不会因为你没变成想要的人就不要你。”


    “你是最重要的。”


    “不要贬低自己。”商语迟哀哀地请求，“好不好。”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站在你身边的。”


    不要贬低你们的爱，好。


    “哥胡思乱想什么呢。”把手放在商语迟广阔的像沙漠一样的背上，她笑道，“我要是会贬低自己的话，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自信了。”


    “而且我的心理医生说我的心理健康到可以上课本了呢。”


    “只是想说天气这么热，去爬长城得累死而已。玩笑不好笑，下次我就不开了。”


    头靠在她肩上不动，商语迟说，“是哥哥大惊小怪。”


    我猜他闭上了眼。你被太阳照得只剩一片白的视觉里那刻是否滚烫——迪化大爆炸，冲上前去疏通人群的你的反恐战士父母。


    你是否怨憎过自己，为何要去找父母，为何要去事发地玩。


    父母的手相牵着断在你面前。


    我理想主义的承父母志的战士兄长。


    我们这样以伤痕为毛的老鼠，不适合出门玩。


    爬上树拿了两本绘本下来跟商语迟一起看，看着看着他们两个头一碰，搭在一块儿睡着了。


    将醒又不想醒时感觉眼皮一重，突然的昏暗让她反射性睁开眼——是齐燕华半蹲着在看着他们。


    齐燕华在笑。


    幸好没弹起来，不然有人要伤心了。在齐燕华的笑里晃了下神，她眨眨眼，推推商语迟。


    商语迟前些日子应当是不太好过，眼底下一片青黑，她柔柔一推，人睡得更香了。


    在唇前竖了下手指，齐燕华用口型说等我一会儿。


    懒倦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还没睡过去，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纸和Lucky的狗爪以及Smile的猫爪直接把她呼清醒了。


    嘶了声，抓下被阳光浸得热乎乎的纸张，摸摸脖子摸摸脸，没感觉到伤痕，她挨个敲了下Lucky和Smile的头，然后拿起纸张看起来。


    才看了个开头，她的心就咯噔了下。


    那是她IB生涯里唯一一篇评分为B的论文，拿B的原因是论文不够客观。


    整齐的打印字上突兀横着笔迹潇洒的评价——不知所云，后面跟着稚子心性，空着一只手跟猫打闹，她继续看下去，几乎每一行都有批注，直到论文结尾，她才认出那是齐燕华的笔迹。


    至于那大喇喇的不知所云四字，则是封重的笔迹。


    没批评过封重的就不算学过伦理学。


    那么算的话，他们俩扯平了。


    风携来齐燕华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把打印纸递给Smile，她叫Lucky陪Smile玩去。


    “不咬烂不许回来。”


    “跟Smile说什么呢？”穿着家居服，臂弯上搭着个野餐垫，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纸质材料，齐燕华走过来。


    “叫他们俩边上打架去，刚才差点误伤到我了。”她抱怨。


    铺开野餐垫，齐燕华坐下，让半醒不醒的商语迟枕在他腿上，而后拍了拍另一边腿，见她没动，就用疑惑的目光看她。


    哦了声，她也躺了过去。


    你腿不想要了？仰躺着，她用口型说。


    还行。齐燕华也用口型说，然后他打开带过来的纸质材料，大大的nature挡住金黄的太阳，更上一层困，她悠悠闭上眼睛。


    风轻轻地拨动草叶，树叶，花瓣，平和的呼吸里，她听见虫鸣和满山书页翻飞的声音。


    无与伦比的白噪音，要是有蝉的叫声就更美好了。


    风是有温度和气味的。


    傍晚的风是分层的，热和冷泾渭分明，热风里有种自由将至的轻快，晚上的深蓝的冷风里则挤满了人，凉飕飕地安抚住汗液。


    风还携来水果的酸甜，张开嘴，一颗圆圆的东西塞进来，她重重咬下去——是樱桃。


    本土的樱桃多汁小巧，一下子吃完，要朝天喷核，脑后忽地多了只宽大的手，轻轻抬起她。


    随着核和绿杆的吐出睁开眼，看见秋月白巨大的黑眼圈，她先不好意思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太阳似乎离开很久了，月亮高悬在空中，发散着抚慰人心的淡光。叶青衫遥遥拎着饮品过来，长长家居裤上扎着草叶，虫子还在叫，不知是不是白日那批。


    倒在秋月白身上吃樱桃，她听齐燕华跟叶青衫说赶快把商语迟挪开，他腿麻死了。


    叶青衫笑起来，说：“小白你来搭把手，这人死沉。”


    一边挪着商语迟，齐燕华一边喊Lucky拿个枕头来给商语迟垫着，Lucky来去飞快，很快就叼来了它自己的枕头给商语迟。


    齐燕华笑得不行，还是给商语迟枕上了。


    过了会儿涟姨带着人推餐车来，慈祥笑着说该吃饭了。


    海鲜煲仔饭，配炸得酥脆的虾，酸而不辣的藕带，清淡的三鲜鱼汤，还有漂亮的牛奶冰沙。


    冰沙里有芋圆，吃下去便知是手工做的，品质很好，让人无端想起四果汤。


    以前她总想快点报完仇，快点离不喜欢的地方远点去喜欢的地方享受每一秒都美好的夏日。


    其实夏天很长，她不必怕赶不上。


    那天晚上齐燕华忙碌得要命，一边被Smile扒拉着玩，一边要防着她时不时偷吃一大口冰，还要当心不能吵到商语迟。


    秋月白就没她贴心了，吃了两口冰沙站起来，喊了句洒家拿冰淇淋来，便回屋里搬了桶巨大的冰淇淋到野餐垫上。


    齐燕华气得差点被Smile打败，秋月白还乐呵呵举着冰淇淋勺给Smile加油助威。


    嘿呼一声，秋月白把冰淇淋勺怼到冰淇淋里，然后商语迟醒了。


    “呦，醒了。”秋月白把第一球冰淇淋递给商语迟，迷迷糊糊地吃完，商语迟问几点了。


    九点半了。


    预备商语迟醒来吃的饭早被撤下，水果篮里樱桃也干涸出血红色。


    厨娘迅速做了碗冷面上来，呼噜噜在含笑的目光里吃下，商语迟摸着肚子又躺下去。


    舒服，他大喊。


    齐燕华轻轻拍了下他，“小猪。”


    夏夜微凉，两座山上的灯光渐次熄灭，说了些趣事，商语迟突然问：


    “小宝你什么时候醒的。”


    她也不确定，便看向秋月白。


    “七点多。”秋月白说，还嘲讽商语迟睡得像猪一样，“你等会儿记得去洗个澡，你枕的是Lucky的枕头，Lucky睡觉流口水。”


    “你不早说！”商语迟跳起来，“我都摸了多少回脑袋了！”


    飞速去洗了个战斗澡，商语迟靠着树摸快干的头，说：“反正也睡不着，不如我们去看升旗？”


    当然乐意，重重点两下头，她在齐燕华严肃的目光里呃了声。


    “应该不是什么剧烈运动吧。”


    “看了就回来，不要乱跑，能休息就休息。”齐燕华嘱咐道，又看向商语迟，“妹妹身体不好，仔细点看着她。”


    “那是当然。”


    回起居室休息了会儿，凌晨时分商语迟推着轮椅来喊她，“看哥周不周到。”


    那时秋月白还没睡，噗通一下就坐到轮椅上让商语迟把他推到床上。


    商语迟也没跟兄弟客气，直接倾了轮椅，摔了秋月白一个屁股墩。


    齐燕华和叶青衫在一边笑眯眯看着，跟着笑了会儿，鬼鬼祟祟回去卧室，她给李惨绿打电话。


    流产后会出血一到两周，李惨绿怕她大出血，要求她每小时都要去更换卫生巾，然后打电话报备血量和血液颜色。


    然而她那天在外面玩了一天，连缺了李惨绿八个电话，差点没把人吓死。


    被鸽了那么久，李惨绿倒也没生气，只是细细嘱咐了她好一通，叫她带女伴一起去，商语迟一个大男人，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想了想大包小包候着的助理，她重重点了下头。


    看完升旗，商语迟意犹未尽，便推着她走了遍长城，人倒是不累，就是皮给晒红了。


    商语迟一脸愧疚，她敷着凝胶安慰人，接到来电说林高义回来了，便立刻跳起来做甜品。


    深夜的厨房空荡荡的，米粉用完了，商语迟去库房里拿，而她看着教程，倒糖的手抖得像在害怕。


    或许是鬼月的缘故，鬼门开了后奈何桥上想必很热闹。


    可她不要死了再重逢，他们做的坏事不一样，地狱都下不到一块儿去。


    溪岸路那么长，清明那么潮，她一点都离不开解琟。


    失去与所爱之人的孩子，失去汲汲营营的权力，她付出的代价够多了。


    细心给包装袋打上蝴蝶结，天已蒙蒙亮，商语迟打着哈欠回房间补觉，而她在起居室里把三月里给商语迟织的帽子拿出来改了改，找了个好看的盒子装上。


    回房间补觉到下午，没化妆，穿了条白色棉裙，往发上别了个木质的小雏菊发夹她就拎着东西上慈山了。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车，林高义的小楼前也停了几辆。


    一进去就被带到客厅，有军｜工背景的人在跟林嘉措讲话，见到她，两人都说：“回来了。”


    “稍等我一下。”然后林嘉措上楼去了。


    很快林嘉措就拿着个礼盒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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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她刚把亲手做的甜品摆好，帽子也才拿出来。


    “没请你们吃蛋糕，就做了点别的。”


    “过生日送别人礼物。”林嘉措轻哼了声，把礼盒给她。


    低下头摆弄缎带，她轻轻道：“有求于人嘛。”


    “不拆礼物？”林嘉措没听到一样说。


    仰起头，先甜笑说完“谢谢嘉措哥”她才拆开礼物盒。


    是张唱片，骨碟的，看骨头轮廓应该是她的X光片。


    “录了点白噪音。唱片机太重你拿不动，我叫人送到竹园去了。”


    便又道了声谢，是很实用的礼物。她会把它带到里斯本的。


    过了会儿林高义被推出来，推他的人有军医背景，在疫苗界是响当当的人物，解琟很早之前就试着跟那人联络。


    不过是一点好脸色都没换来。


    那人把林高义推到茶几边，看着她颔了下首，便告辞了。


    “回来了。”林高义说着扫眼桌上东西，没再吭声。


    把帽子拿出来，笑嘻嘻给林高义戴上，她嘟囔道：“正好。”


    “大夏天给我戴毛线帽，要热死谁。”


    便看眼窗外，阳光在叶尖在石上跃动，确实是夏天的景象。


    “那书上说七月流火啊，立秋都过了，迟早会转凉的。”


    “做了点米饼给你吃，加了好多青稞，不许说不健康。”


    “哪有自己生日给别人送礼的事？”


    “不是一回事嘛。”把帽子摘下来，在手上叠着，她像一个内向的人要在联合国大会上演讲。


    阳光在芭蕉叶子上跳，像乡野间含着跳跳糖的孩童在暑假的田埂上奔跑；不知是谁家老人在听锁麟囊——“这是我疼爱他娇纵千端”，咿咿呀呀咿咿呀呀，脚下踩的地渺远的像假期里刚醒来的午后。


    林高义的头发长长了，银白银白的，连心跳都听不见的沉默里，她开口，“能放解琟出来吗？”


    一旁的林嘉措猛地站起身，“爷爷给你的礼物在楼上，我去拿下来。”


    刚到时笑着聊天的保姆和家政不吱声了，不知躲在哪里。林高义倒是没有在躲避之中产生暴怒，只很平静地问，“他出来了，然后呢。”


    “出国定居吧，他一直想做个隐士。”


    “打算去哪里定居？”林高义继续问。


    “去里斯本，葡萄牙的首都。”她说。


    她不知道林高义对里斯本知道多少，或许那个国家对他来说不过是占领过澳岛的业已衰落的小国？


    “不是喜欢春城吗？我看你们年年都去。”


    “丢脸啊。”在思考前她先嘟囔了声。


    林高义周身的气压忽地变得很低，让她觉得缺氧。


    “谁跟你说什么了？”林高义还在问。


    “是我自己觉得丢脸，走到哪都有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我受不了。”她编起理由。


    她和解琟，他们去里斯本，或者去哪里都好，反正外边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可以痛快做一对相依为命的孤儿。


    “你受苦，总不能要别人笑，我会跟他们说的。”林高义悠悠长长地叹出一口让她愤怒的气，“又不是没有家，哪有去外边定居的道理。”


    “军里有几个很好的心理医生，明天让嘉措带你去看看。有什么心结快点解开，以后我们好好生活。”


    “如果是温锦衣说的呢？”她抬起头，墙上白白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温锦衣一直喊我破鞋呢。”


    “算了吧爷爷，敢说什么的人，咱们也说不了不是么。”


    “我就想少受点委屈。”


    “你就只要解琟？那个尤寒色，还有却知夏……”林高义细细数起她身边的人，“还有李惨绿呢。”


    “你在家里好好的，爷爷堂堂大将军，还保护不了你了？”


    “那您这么厉害，能放解琟出来吗？”


    林高义默了默，摇头。


    “那行。”她扬起笑脸，“爸爸说让我开学了去陈院上学，硕士读完，他总该出来了。”


    “嘉措哥怎么还没下来，我去沏壶茶，给您配点心吃。”


    “去吧。”


    刚沏好茶，就看到林嘉措下楼。


    林嘉措拿着把崭新的电棒，给她防身用。


    晚饭时家政把窗户都打开了，左邻右舍的声音飘进来，听到西语，她笑道：“是哪位好雅兴，晚餐佐诗。”


    “Se trata de que tanto he vivido


    que quiero vivir otro tanto.”她跟着念出来。


    “总归就那几个人。你听得懂啊，给爷爷说下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活了如此之久，我还想再活同样的岁月。”她说着有点脸红，在老人面前说想活很久感觉怪怪的。


    林高义点头，说想听整首诗，“就用那门外语念。”


    “现在给予我平静


    Ahora me dejen tranquilo.


    现在去习惯没有我


    Ahora se acostumbren sin mí.


    我要闭上眼睛


    Yo voy a cerrar los ojos


    我只想要五样东西


    Y sólo quiero cinco cosas,


    五样最根本的愿望


    cinco raices preferidas.


    ……


    让我独自度过这一天吧


    Déjenme solo con el día.


    让我降生在这世上


    Pido permiso para nacer.


    说着她站起来，继续念着去拿纸笔，把中西双语的诗誊抄下来给林高义。


    粗陶碗里还有半碗的毛豆米饭，咽了咽喉咙，她继续吃下去。


    饭后推林高义去散步，林下的夜色安静，林高义说：“谁欺负你跟爷爷说，也不至这点用都没有。”


    她诶了声，林高义又说有空去看看温不愠，他很想你。


    没说回来当夜她就找温锦衣想请温不愠吃饭，不过温不愠在忙翻案，一点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