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一晌贪欢
作品:《万亿千金选择继续复仇》 是九岁那年回夏洲的。
那时上一个经济腾飞节点已经过去五年,回头望去,尽管那还是一个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的时代,但在人杰地灵的申城,打破层层壁垒站到能跟官家坐一桌的位置几乎是不可能了。
走到哪里都要仰人鼻息,哪怕解琟是众多二代大学时期交好的朋友,进过各家的老宅喊过叔叔阿姨爷爷奶奶。
那段时日申城的商界霸主有两位,一位是积极拉拢海内外夏洲同胞成立踏野会的曲骁恕,曲骁恕当然不会待见出身死对头阵营的解琟;另一是背靠李老太太齐雅,横跨各道的程鹏飞,程鹏飞传统得要死,不恐同,但看不起“兔儿爷”。
所以那段日子,低三下四到见个人都要讨好。
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她是怎么做到那样顺滑地放下身段的?
连个“姨太太”都要讨好的日子。
“电话里说是家宴,转头又喊这么多人,您诚心要我出丑啊。”牛仔裙在湿度与温度正好的空气里轻跳,她站在程鹏飞身后,脑袋搭在他肩上,伸出两手扯他脸,“坏蛋。”
程鹏飞也不恼,一张被扯得血气的脸笑眯眯的,等她扯开心了才道:“这些叔姨跟你怎么不是一家人了,白疼你了。”
长桌两边从刀光血影里爬出来的人哈哈大笑,让她也跟着幸福地笑起来。
走到五十岁末尾,程鹏飞的食谱变得素了,再和她的忌口一交集,一桌漂亮饭菜实在无聊。
推杯换盏吃完饭,有些人找两位小少爷去,有些人找两位太太去,其他人,跟着程鹏飞走了。
让人包花和食物送回洋房,程易站在一边笑看着,她回头笑,问哥哥好,跟那位从二太太肚里出来的大太太的亲生子去书房。
程鹏飞是个很传统的男人,客厅一样大的书房,摆满了冷硬的红木家具,灯开得像正午的太阳一样亮,屋内一点影子都没有。
想起跟解琟去海上度假,阳光很盛,衬得浅水清若空气,脚放下去,温温的叫人欲眠,下一秒风起云涌,浪拍来,藻缠来,一种人命被夺走的恐惧。
力量的温柔,权力的gentle,月买茶想做给予力量的那种人。
入座,下边人洋泾浜地说起东南亚的事务抱怨起女人就是事多,旁人要提醒,程鹏飞先骂道,“学了这么多年英语不知道a和the的区别?”
她倒无所谓,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也不知一条缝的差异为何能让人癫狂成那样。
长出去有什么好,易慧总说小时候爱折衣服,爸爸底裤上凸出的那块布怎么折都折不整齐。
“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感觉孩子在踢我,您要做叔公的消息您听说了没。”
“你这孩子,有了孩子就是不一样,你以前那个拼劲,我年轻时都比不上你。”面上笑着,程鹏飞眼里却没笑意。
“我现在注意身体了您还不乐意了?”
“说正事吧,叔叔。”她说,“别的倒不要紧,不说学生了,就是怕有些教授工程师的从您这边进了那地方,那陈院可要撒气了。”
罗瑟勒姆市的儿童受侵害案子牵扯众多,甚至沾染了夏洲人。
陈院的脾气不能向外发,向里自然要发两倍。
程鹏飞肃穆了脸,“我程鹏飞是绝不会做那样的事,至于你们和手底下那些,做了什么都交代清楚,死到临头了还掖着,别怪别人不讲情谊。”
很快有资料印出来,“女”字墓一样拓满A4纸,她想起解琟要她每日都读的夏人在鹰史。
猪花们看到比page law更出名的佩奇是只粉红猪,会不会觉得很好玩。
核桃在程鹏飞手里转啊转,他大儿子程易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处理事情。
A4纸翻到最后一页,供给陈院的羊找好了,程鹏飞睁开微眯的眼,问,“怎么会要你来处理这些事情。”
“牵连太广,有诈。”
她浅浅一笑,“享受全天星的好意,自然有义务回馈。”
基金会是有联合国站台的最大的NGO,做事效率高,就常被指派去做一些走程序很麻烦的事。
牵连太广?人活着就要花销,断舍离是最好的靶向药。
有人站起来啪啪打自己巴掌,摸着温热的A4纸,她想起天真发烂的人们,想到了我和我的pupu。
易慧住进了梦想中的洋房,而她们没有。
你说你想去抚仙湖潜水,你说抚仙湖底下有站着的死人。
站在水下,动作不由己,她站起来,打巴掌活动停了下来,她跟程鹏飞告别。
“程叔叔,改天再来拜访您。”
*
隔日去曲家拜访曲骁恕,曲骁恕说姚家被查了,“姚麟他爸狐假虎威,倒也牵扯不上姚麟,就是怕你不小心着了道。”
姚老头是传统文人。
清朝大员卖猪仔,熟读书的老文人们也沾手了最有效的赚钱方式。
天星有一百五十亿人,却还缺少奴隶。
星期三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庭院外连打卡的漂亮女孩都没有,跟易慧一起吃完午饭,放下筷子,一对视就知道有场昏天地暗的觉要睡。
迷迷糊糊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醒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天阴沉沉的,摩天大楼的幕墙五颜六色地亮了起来,她看到被雨洗刷过的紫藤花。
夏洲本土的紫藤花比外头的更加艳丽,讲个秘密给你听,解琟是有家国情怀的人。
感觉有人在外头,便探头去看,外头的人也抬起头——是李惨绿。
李惨绿举着把透明伞,脸被雨湃得森白,嘴唇倒是很有气色地红红地朝她笑。
匆匆下楼去给李惨绿开门,把他牵到空荡荡的客厅里,脱了他沾着水汽的冲锋衣抱住他,她埋怨,“干嘛不给我打电话?”
“你又不是不能直接进来。”
“这是你家,总得跟你说一声再进。"
“身上都是水汽,别把你冷到了。”李惨绿说着吻了吻她,吻毕被她牵回卧房洗热水澡。
家里没有男装,她到解琟房间寻了件解琟没穿过的睡衣给李惨绿。有点小。
露出手腕的袖子叫她看了发笑,李惨绿一直在长高。
把她抱进怀里,躺在一块儿,她说起姚家的事,李惨绿说来时秋月白和李勒有找过他,“与你无关。”
她便问起资料数字化的事,一些照理说该是全民共享的数据被学界山头把持着,想参考还得走关系。
齐燕华上任文社院院长后就要求档案馆开放资料,谁要拿乔就楚清秋伺候。
只是地方上没青琐好管。
她还记得老院长带着他们那些学生去借看资料的样子,叹的每一口气都是无奈。
“税取之于民,当用之于民,国家拨经费给他们整理归纳历代成果是为了造福百姓,到了他们手上却成了私家用品了。”
“贪得无厌啊。”
“我都不敢想我去做学术的话得被瞻仰成什么样。”她开玩笑。
李惨绿也笑,笑得弯起眼,问她晚上要不要去他那边住。
“易慧不是特别讨厌房子里有别人,我们让让她。”
她便打了他一下,嗔道,“你还不如直接把我掳走。”
“可以吗。”李惨绿很诚恳看着她,一张白色面皮下流转着笑。
“那我得好好考虑一下。”她也跟着笑,长长地嗯着声,一肚子坏水经由美甲流满了李惨绿身上线条。
玩闹着,门给敲了两下。
先去看眼手机,才发现易慧一小时前就发消息来问她起了没。
起身去开门,她玩笑说:“姐姐,我要真有什么事一小时过去都成干尸了。”
易慧有点焦虑,总害怕不在身边的人是不是遇到了不测。
等了老半天没等到易慧诶呀一声的虎抱,她抬头,看见易慧整个头都是红的,两颗眼珠子比离心机转得都快。
以踢易慧出宿舍群三十多次的经验她断定那妞肯定在想什么少儿不宜的事。
“干嘛啊,怕我掰弯你。”她往前迈了步,捏住易慧下巴。
易慧的眼珠子转啊转,“可是你这样真的很让人脸红啊。”
她低头看了看,就是个深V而已,易慧为这个害羞?
“考研给你考成好孩子了。”她嗤道,又问,“咋啦。”
“就是问你要不要吃饭。”易慧抓起柜子上的花瓶挡脸,“然后闫涓他们要到了,还记得我们拍毕业照的计划吗?”
“呃……李惨绿不是过来了嘛,所以我没叫你。”
“他给我发消息问你起了没,我本来要来找你的,没想到你醒了。”
“我看到你们两个在雨里抱着。”
“不准狡辩,我拍照了的。”
月买茶服了。
“我问问李惨绿要不要一起吃,他不吃就我们俩一起。”
易慧道好,“要走了喊我。”
合上门回去,疑问地看李惨绿,李惨绿目光坦荡,“易慧看什么都黄。”
“饭我跟你们一起吃,毕业照计划我就不参加了。”
“我可以跟易慧拿照片吗?”他捧着脸问,装腔作势,却让她受用。
“你别指望易慧能拍出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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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易慧的拍照技术已经绝望了,去挑吊带裙穿,发现肩上都是红痕,她立刻嗲毛。
“李惨绿!”
李惨绿拿着眼影盘一脸无辜,问她要粉色系还是绿色系眼妆。
“你跟易慧组个叫土的组合出道吧!”
*
吃完饭,闫涓和钟钚发消息来说下机了,正在去酒店的路上。
李惨绿便开车送她和易慧到酒店,一路陪到总统套房,等四个人拥在一起尖叫完了以后才笑说:“占你们舍长点时间。”
被李惨绿牵到他长期停在酒店停车场的两座车里,车内拥挤又昏暗,眼疾手快把手抵在李惨绿脸上,她道:“说正事。”
“陈家那边要提前去一天。”
她点头,又疑惑,“就这,没了?”
“想亲你。”
她抿唇,很想翻白眼,“您可真礼貌。”
“亲就亲,不准咬。”
李惨绿低低笑了声,凑了上来。
气温上升到人流汗,好不容易分开,与李惨绿对视着,她忽地有些委屈,“你都不问宝宝怎么样?”
李惨绿弯起眼,碰她肚子,说宝宝要乖乖的,“不要打扰妈妈跟姨姨们的聚会。”
“结束了我来接你。”
“你怎么这么快就上来了?”易慧发出尖叫。
酒店服务生加紧弄着摆设,闫涓抹了把汗,指挥易慧说:“把学士帽和学士服拿出来给她穿。”
那些年流行簪花,黑黑的学士帽上钉着粉色系的花与白色的珍珠流苏,和哲学系的粉领相映衬。
在内景的鲜花气球下疯狂拍着各种合照,间或商量明天要穿云肩去哪幢建筑拍更好看的,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脸贴着脸拍睡衣照,窝在一起看电影,她们讲起学校里的八卦。
譬如有一个抽象到风靡全网的校友。
很无聊地在社媒上复习那位同学的逆天语录,她们互相对对方说:“我要对你开大了。”
然后哈哈大笑。
闹不动了,就打瞌睡讲同班的谁谁拿了奖未来如何如何,譬如隔壁宿舍舍长要去留学,譬如班级的生活委员也考到了青琐……
闫涓央选选拔过了被分配到基层单位,打算走李敏衡的路子,一步一步干上来;钟钚要去鹰洲的顶尖大学读化学,导师人好又有实力。
“那我们俩就守在青琐等你们了。”易慧很夸张地抹泪,又乐观起来,“不过我可以去找你们俩玩啊。”
“别到时候哭爹喊娘说我在的地方无聊。”闫涓笑道,揽住易慧,调侃,“不会忘了我的嘬嘬嘬的。”
易慧跳起来,张牙舞爪跟闫涓闹了会儿然后跑去翻茶几上的食物。
懒得搓拍立得相纸,她们就点了热饮料把黑乎乎的相纸塞到饮料边上,闹了那么久,相纸已经成像好了。
其实每年都会拍一次毕业照,因为说不准哪天会离开。
第一次拍照的时候易慧说你好霸道啊,“像是那种只是擦肩而过就要让人对你留有印象的人。”
因为我有超忆症啊,那时我那样回答,“总不能我什么都记着,你们却忘了吧。”
小小的相纸放大搞怪的姿势,易慧拿出准备好的卡套挂件把相纸放进去,塞到她们手里,说:“快挂到包上。”
笑声在客厅里回弹着,她打了个哈欠,她们像想起什么一样说孕妇可不能熬夜,就摁着她一起睡觉去了。
隔天在申城有名的建筑底下拍毕业照,易慧的笑声引人侧目,她被推着站到桌子上面向天空,效仿肖申克的救赎拍粉领的救赎。
“都没太阳!!!”她背对着她们叫道。
“P一个就好嘛。”易慧也叫。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窝在一起睡觉的第二夜,她听了一夜雨声。
帘外雨潺潺,破晓时分的太阳卧在雨水里,像一碗用不新鲜鸡蛋制成的腥味糖水。
闫涓和钟钚睡觉沉,易慧被她的动静惊醒,朦朦胧胧问:“你要走了吗?”
她点头,“还早,你继续睡吧。”
罗衾不耐五更寒,披着真丝外套走在酒店高得要骇死人的顶高下,适宜的温度发酵起记忆里易慧预备告别的矫情话。
“那天我会说,再见了,星期三。”大一的宿舍夜谈,易慧恐惧着没有公休日的大人生活。
真想永远生活在星期三啊。
走到巨大门下,等经理撑伞好上已经停在廊下的车,五更末尾的潮湿闷热蒸腾走芙蓉园宿舍里的吵闹记忆,一丝刻薄的湿冷扑面。
是经理关车门时带起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