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喧嚣达到了顶峰。


    烈酒如流水般消耗，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浓重的酒气，几乎形成实质的雾气。粗犷的歌声、放肆的笑骂、兴奋的嚎叫不绝于耳。许多蛮族勇士早已抛开矜持，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或者借着酒劲比拼腕力、角抵，引来阵阵哄闹。


    秦枫靠在一根粗大的木柱旁，手里拿着一个几乎空了的酒碗，眼神迷离，脸颊泛红，身体微微摇晃，一副醉态可掬的样子。夏亚和陶渊溢也各自找了个地方“休息”，看似不胜酒力。


    但秦枫的神识却保持着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醉眼朦胧”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重点落在了几个方向。


    主位上的拓跋焘已经不再像最初那般威严正坐，他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宽大王座上，一手揽着一个妖娆的蛮族侍女，一手举着金杯，正与身旁的弟弟——那位军神武圣拓跋宏高声谈笑，偶尔与下方某个大部落酋长遥相举杯，尽显霸主豪迈。拓跋宏则坐得笔直些，眼神锐利依旧，即使饮酒，目光也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尤其是在那些部落酋长和天魔宗使者身上停留片刻。


    李弘和他那位叫其乌格的妻子，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个位置不错，但又明显区别于十三部酋长的独立席位。李弘似乎真的喝多了，正笑嘻嘻地拉着其乌格的手说着什么，其乌格则温柔地替他擦去额头的汗，偶尔喂他喝一口醒酒的酸酪。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绝非伪装。周围不时有蛮族勇士过去敬酒，李弘来者不拒，谈笑风生，甚至还能说出几个对方部落的趣事，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哪像是被俘的亡国之君，分明是如鱼得水，深得“民心”。


    秦枫心中掠过刚刷新的情报内容。


    【白色情报】：李弘被俘三年，凭借某种独特的人格魅力（或曰没心没肺的豁达），竟与不少蛮族中下层打成一片。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娶了拓跋宏的表妹其乌格为妻，并已育有一子一女，生活颇为美满。与其说他是囚徒，不如说他在北境“落地生根”了。


    秦枫暗自叹了口气。这李弘，你说他废物吧，他确实好大喜功葬送了二十万精锐。可你说他一无是处吧，他能在敌国混到这份上，甚至成了“皇亲国戚”，这本事……也算独一份了。难怪拓跋焘会说出“这才是人物”那种话。


    然而，最让秦枫警铃大作的，是天魔宗那边的动静。


    那片被刻意隔开的区域，几名黑袍使者始终安静地坐着，饮酒也很克制。他们的目光，尤其是为首那个气息最深沉的干瘦老者，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如同冰冷的毒蛇，时不时地、极其隐晦地扫过全场。


    重点观察对象，正是看似醉醺醺、与周围融为一体的李弘。


    但秦枫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的余光，更是在审视着每一个对李弘流露出不同情绪的人——是纯粹的看热闹？是鄙夷不屑？是愤怒痛心？还是……刻意伪装的平静？


    这正是在甄别，谁才是真正在乎李弘生死、可能采取行动的人！


    【绿色情报】：元天煞已接到沈九溟通过血魂传讯送来的情报！已知晓太后派遣高手伪装潜入，意图营救李弘。虽未确定具体伪装为何部，但已下令严加监视所有可疑进贡队伍，尤其是对李弘表现出异常关注者。更关键的是，讯息中提及，那个屡次破坏天魔宗计划的秦枫，极有可能也在队伍之中！


    秦枫心头一紧。


    被点名了！


    虽然对方不知道他就是“狼十三”，但“秦枫”这个名字，显然已经上了天魔宗的重点关注名单。在一位武圣（元天煞）和北境之王的地盘上，被一个庞大的魔道宗门重点关注，这感觉如同被无形的巨网缓缓罩住。


    不能动。至少在摸清对方监视力度和具体布置前，绝不能轻举妄动。武皇初期，在真正的武圣面前，与蝼蚁无异。暴露即死。


    他维持着醉态，目光“涣散”地扫过黑狼部众人，也图正与邻近部落的酋长拼酒，嗓门洪亮。萧平安不知何时已不在原本的位置。


    秦枫心中微动，借着“找地方放水”的踉跄步伐，不动声色地朝宴会厅边缘、靠近后方通道的阴影处挪去。在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瞥见萧平安的身影一闪而逝，没入了一条通往宴会厅后方的走廊。


    那是……通往王庭内部区域的方向。


    秦枫立刻看着最后一条情报。


    【绿色情报】：萧平安已利用宴会喧闹，秘密探查了李弘平日居住的帐篷位置（位于金帐西侧一片独立区域，环境尚可，但有阵法隔绝）。外围守卫为两名武皇中期，内部情况不明。萧平安判断，强攻风险太大，且极易触发警报，惊动王庭高手，必须智取。


    看来，萧平安是去实地确认，或者寻找“智取”的机会了。


    秦枫收回目光，重新晃回柱子旁，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引得旁边几个蛮族战士一阵哄笑。


    他眯着醉眼，看着大厅中央跳跃的篝火，看着那些沉浸在狂欢中的人群，看着主位上那对掌控着北境命运的兄弟，看着那个在敌营中“其乐融融”的前朝皇帝，也看着阴影里那些冰冷的注视。


    盛宴之下，杀机已布。


    而他，必须在这张越收越紧的网里，找到那一线并非为了救那个“乐不思蜀”的皇帝，而是为了自己和身边人能够活下去的……缝隙。


    酒意酣浓，人心各藏。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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