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祭带来的那份沉静而丰盈的归属感，在家族水域里萦绕了好几天。仿佛月光不仅照亮了那个夜晚，也给每头江豚的内心注入了一抹清冽而坚实的光。日常的捕食、嬉戏、巡游照常进行，但动作间似乎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仿佛每一次摆尾，每一次呼吸，都与脚下那条古老的长江有了更深一层的确认。


    天气是秋日里难得的好。天空高远明净，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被扯散的丝絮，懒洋洋地挂着。阳光不再有夏日的灼热，变得温和而明亮，穿透清澈的江水，在水底投下晃动而斑驳的光影，将河床上的鹅卵石、摇曳的水草都照得纹理分明。水流平稳舒缓，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微凉的触感。


    呦呦正独自在离家族栖息地不远的一处浅滩边缘练习。这里水底平缓，铺着细密的金色沙粒，阳光充足，是练习精准控制和观察的绝佳场所。他正在尝试将气泡艺术与声呐探测结合起来`吐出一个特定形状的气泡，然后用不同频率的声呐脉冲去追踪这个气泡在上升过程中形态的变化，以及它如何与不同深度、温度的水层相互作用。这需要将视觉、听觉和身体对水流的感知高度协调，是极其精微的脑力与体力结合的游戏，它沉浸其中，乐此不疲。


    噗通在不远处追逐一群受惊的小鱼，弄出不小的动静，但呦呦已然能够屏蔽这些干扰，专注于自己的世界。闪闪则在更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用吻部翻动沙粒，寻找可能反射阳光的亮片，贝壳碎片或石英砂。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详，充满了秋日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满足的气息。


    然而，这片宁静，被一种声音粗暴地撕裂了。


    起初，只是极远处一丝隐约的、不和谐的振动，混杂在水流的背景音里，几乎难以分辨。但呦呦那经过多重轮回洗礼而异常敏锐的感知，却瞬间捕捉到了这丝异样。那不是自然的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船只引擎声。


    那是一种……尖利、粗糙、毫无韵律可言的马达嘶吼。转速极高，却缺乏大型船舶引擎那种厚重的力量感，反而透着一股鬼祟、急促和蛮横。它不像货轮那样平稳推进，不像客轮那样节奏分明，更不像监测船那样温和持重。它像一只受了惊、又充满攻击性的金属毒蜂，在远处嗡嗡作响，并且正以相当快的速度，朝着这片水域逼近！


    呦呦立刻停止了练习，悬浮在水中，全身的感官瞬间提升到最高警戒状态。声呐脉冲如探照灯般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家族其他成员也纷纷察觉，浪涛发出一道低沉而清晰的警戒脉冲，示意家族向深水区靠拢，幼豚被护在中间。连噗通都停止了追逐，紧张地游回群体附近。


    那刺耳的嘶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原本平和的水流声。它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粗暴地碾压着这片水域原有的声音景观。


    紧接着，声呐图像勾勒出了来者的轮廓。


    一艘船。很小，很破旧。船身是肮脏的灰蓝色，油漆剥落，样式简陋，没有任何正规船只的标识或灯光。船尾安装着一台显然经过改装、功率超常的小型柴油发动机，正是那刺耳噪音的来源。船上有两三个模糊的两脚兽轮廓，他们不像渔民那样专注水面，也不像游客那样四处张望，而是显得有些……急切，又有些鬼祟地操作着船上的某些设备。


    最让呦呦瞳孔骤缩的是，从那简陋小船的侧面，垂下了几根粗黑的、绝缘橡胶包裹的线缆，线缆末端没入水中。而在线缆入水区域的周围，声呐反馈回一种极其异常、令人极度不安的图像和感觉。


    那片水域，原本活跃的鱼群光点，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迅速黯淡、消失！


    不是受惊逃散时那种快速移动的光点流，而是原地停滞，然后生命的光泽骤然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死亡之手瞬间抹去。一些较大的鱼甚至直接翻着白肚皮，缓缓浮上中层水域，然后僵硬地随波逐流。那片水域瞬间陷入一种死寂，连水草似乎都停止了摇曳。


    电鱼！


    这个认知，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呦呦的意识。他虽然从未亲眼见过，但长纹的歌谣和长辈们的告诫中，对这种最卑鄙、最具有毁灭性的捕鱼方式有着明确的描述：“鬼`祟`船`放`毒`电`水`族`顷`刻`亡`江`水`泣`无`声`”


    歌谣中的抽象警告，此刻化为了眼前触目惊心的现实！那刺耳的“鬼祟马达”声，就是死亡来临的序曲；那垂下的黑线，是释放无形屠戮的触手；而那一片片瞬间失去生命光泽、翻白僵直的鱼群，则是这场寂静屠杀血淋淋的证据！


    愤怒，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烈而纯粹的愤怒，如同火山熔岩，在呦呦胸腔里轰然爆发！


    这愤怒不同于对乱扔垃圾者的轻蔑，不同于对“咔哒盒”紧追不舍的顽皮对抗，甚至不同于看到锦鲤被缠时的救助冲动。这是一种对根本性恶行的怒火，是对这种毫不留情、不分青红皂白、毁灭一切水生生命的残忍手段最本能的憎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瞬间死寂的水域，那漂浮的尸体，那刺耳嚣张的马达声，共同构成了一幅践踏生命、玷污家园的罪恶图景。熊猫华安对山林被焚的痛心，虎族山君对偷猎枪口的刻骨仇恨，那些深埋于轮回灵魂中对“守护”与“破坏”最原始的对立情感，在此刻被彻底点燃！


    家族在浪涛的指挥下，正迅速而有序地向更安全的水域深处退去。这是正确的、保护族群的做法。电鱼范围虽然有限，但其产生的混乱电场和可能存在的不可预测风险，必须远离。


    但呦呦的身体，却在愤怒的驱使下，向着相反的方向`那艘“鬼祟马达”小船的侧后方，缓缓移动了几米。他没有像家族那样撤退，而是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不在电击主要范围内、又能更清楚观察的位置。


    它要知道！要看清这些破坏者的模样，要记住这罪恶的声音，要理解这屠杀是如何发生的！


    它的声呐死死锁定那艘小船和它周围的水域。它“看”到船上的人用带钩的长杆，熟练地将那些被电晕或电死、浮上水面的较大的鱼捞起，扔进船舱，动作麻利而冷漠。它们对于自己正在制造的、水下大规模的死亡毫不在意，只关注那些能够变成钞票的收获。小船像一只贪婪的水黾，在江面上划着不规则的圈子，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短暂的生命真空和缓缓上浮的白色尸体。


    呦呦感到自己的吻部在微微颤抖，胸鳍紧绷。它体内那股愤怒的能量无处宣泄，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发的火花，骤然闪现！


    声呐……它的声呐脉冲，也是一种能量，是可以在水中传播的振动！虽然远不能与那种致命的电流相比，但它是受他控制的，是可以定向发射的！能不能……干扰他们？


    这个念头毫无先例，纯粹是愤怒与急智在高压下的碰撞产物。它不知道是否有效，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它必须做点什么！绝不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然后逃离！


    它再次稍稍靠近了一些，依然谨慎地保持距离。它瞄准那艘小船，尤其是船体吃水线附近，那里是船体与水体振动传导最敏感的区域。然后，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到额前的发声部位。


    不是寻常探测用的规律“咔嗒”声，也不是交流用的柔和脉冲。他调整着肌肉和腔体，尝试发出一种他从未发出过的、极其尖锐、高频、且完全不规律的声呐脉冲！


    “吱`嘎`！！！”


    一道如同金属刮擦玻璃、又像高频耳鸣般的刺耳声波，从呦呦的额前激射而出，直奔那小船的船底！这声音在水下的传导效率极高，虽然能量不大，但其令人极其不适的频率和突如其来的不规律节奏，足以形成一种强烈的神经性干扰。


    效果立竿见影！


    那艘正打算转向、寻找下一个“电击点”的小船，船身明显地、不正常地晃动了一下！船上的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直钻脑髓的怪异声响弄得一愣，操作出现了短暂的迟疑和混乱。一个人捂住了耳朵，虽然声音主要通过船体和水传导，另一个则惊慌地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声音来源。连那刺耳的“鬼祟马达”声，都因为操作者的分心而出现了片刻的转速不稳和噪音变化。


    有用！虽然可能只是微不足道的干扰，虽然可能下一秒他们就会恢复，但这一瞬间的打断，这一丝强加给破坏者的不适与慌乱，让呦呦心中那股憋闷的怒火，得到了一丝畅快的宣泄！


    它不敢久留，一击得手，立刻借着船体晃动搅起的水流掩护，迅速下潜，贴着河床，以最快的速度游开，绕了一个大圈，才重新与正在安全水域焦急等待的家族汇合。


    波妞立刻游过来，用身体紧紧挨着他，声呐脉冲充满后怕和责备的颤抖。浪涛也投来严厉的目光，但那双沉稳的眼睛深处，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对幼子鲁莽冒险的不赞同，但似乎……也有对那“鬼祟马达”无法掩饰的深恶痛绝。


    噗通和闪闪围上来，脉冲里充满了惊魂未定和好奇。他们目睹了鱼群的惨状，也隐约感觉到了呦呦刚才不同寻常的举动和那声怪异的高频脉冲。


    呦呦没有解释，它只是喘息着，心跳如鼓。刚才那短暂的、冒险的对抗，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情绪。但一种新的东西，却在他心中清晰起来，如同被怒火煅烧过的铁胚，逐渐冷却成型。


    那是“对抗”的意识。


    不是逃避，不是无奈的观察，不是游戏般的周旋，而是明确的、主动的、带有阻止意图的对抗。对象是那些怀揣恶意、破坏家园平衡的入侵者。


    它静静地悬浮着，声呐却依然朝向“鬼祟马达”声音最终消失的方向。那尖利、粗糙、充满罪恶感的引擎嘶吼，已经深深地、如同伤疤一样刻在了它的听觉记忆里。它为自己脑海中那幅不断扩展的“长江认知地图”，又添加了一个新的、带着猩红警告标志的图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标记，不属于自然地貌，不属于友善的人类观察点，甚至不属于那些需要清理的废弃垃圾。它代表着一类特殊的、需要高度警惕并思考如何“应对”的威胁`“鬼祟马达”，毁灭性电鱼船，特征声音：尖锐粗糙无规律嘶吼，需远离，但……可干扰？


    最后那个带着问号的念头，像一颗不安分的种子，留在了心底。它知道刚才的干扰可能只是侥幸，可能效果有限，但至少，它尝试了。在纯粹的愤怒之外，它第一次动用了自己的“武器”声呐，进行了目的明确的、哪怕微不足道的反击。


    家族重新开始缓缓游动，离开这片刚刚被死亡阴影掠过的水域。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凄艳的金红色，仿佛在为那些无辜消逝的生命哀悼。


    呦呦游在家族中，不再回头。但它的全部感官，都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警觉状态。它不仅聆听着家族熟悉的脉冲，聆听着江水自然的呼吸，更分出一部分心神，如同无形的雷达，警惕地扫描着远方可能再次响起的、那种刺耳的“鬼祟马达”声。


    寻月祭带来的神圣连接感依然存在，但此刻，这份连接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一种刚刚萌芽的、守护这份连接不受粗暴践踏的锋利决心。


    秋夜的风开始变凉，拂过江面。呦呦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江水之下，不仅有古老的歌谣、家族的温暖、有趣的观察和成长的游戏，也开始显露出它狰狞残酷的一面。而他，这头名叫呦呦、背鳍有新月浅痕的年轻江豚，在月光下感受过归属的深沉之后，也在一个罪恶的引擎声中，初次触摸到了“守护者”必须面对的冰冷现实，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被点燃的、不容退让的“对抗”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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