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数据无声
作品:《我在体制内养娃(破茧成她)》 周五晚上九点十七分,省发改委大楼六层,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走廊尽头的机房却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三台显示器散发的蓝白光晕,在黑暗中像深海里的航标。
张弛坐在屏幕前,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桌角的泡面桶已经空了,汤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本可以明天上午再来做系统维护的准备工作——处里安排的是周六上午的维护窗口。但他特意申请了今晚的加班。
深夜的大楼有一种白昼没有的质地。白天的机关是文件流转的声音、电话铃声、走廊里的脚步声、会议室里的讨论声。而夜晚,当这些声音都沉寂下去,大楼显露出它另一种面貌——寂静,但并非空无。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中央空调管道隐约的嗡鸣,服务器散热扇持续的低吟,还有从窗外透进来的、被城市夜光染成暗橙色的微光。
在这样的寂静里,数据会说话。
张弛的目光落在右手边的屏幕上。那是赵小曼方案的PDF文档,打开在第三章“安全效能评估”那一页。页边空白处,有他今天上午用红笔标注的一行字:“零事故率存疑——周老师昨日批注。”
今天早晨,林墨将周致远批注过的材料复印件给了他。那位大学公共政策教授的质疑很克制,但很尖锐。作为一个和数据打了十年交道的技术人员,张弛理解那种克制背后的专业直觉——当数据完美到脱离现实经验时,就需要用更严谨的眼光去审视。
他先从公开数据库入手。省级机关的数据系统往往层级分明:表层是汇总报告,中层是分类统计,底层是原始记录。张弛的权限只能接触到中层数据,但这已经足够。
他编写了一个数据抓取程序,不是入侵——他从未也不会做那种事——只是将分散在住建厅安全监测平台各页面的公开汇总数据高效地收集起来。这些数据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分布在不同的年度报告、季度简报、专项统计里。手动收集需要几天,程序只需要三小时。
数据清洗、整理、分析。结果呈现在中间屏幕上:全市二十三处同类型、同规模的社区儿童活动设施,近三年共记录轻微事故八十七起,平均每处每年1.26起。
这个数字并不惊人。孩子们跑跳玩耍,轻微的磕碰擦伤是成长的一部分。但正是这种“不惊人”,让“零事故率”显得格外刺眼。
张弛调出赵小曼方案中关于安全事故的部分。文字表述很谨慎:“项目试点运行期间,未发生需要上报的安全事故。”注释小字写着:“上报标准参照《社区公共设施安全管理规定》第三章第十二条。”
他查了那个规定。第十二条明确:“导致人员就医或设施严重损坏的事故,需在24小时内上报。”也就是说,擦破皮、轻微扭伤这类不需要就医的处理,不在“上报”范围内。
统计口径的游戏。张弛太熟悉这种操作了——通过精心设计的数据收集范围,制造出想要的结论。不违法,甚至符合规定,但离真实有多远?
他继续深挖。将PDF文档拖进自编的文本分析程序,程序开始解析文档结构,提取所有数据引用。输出显示:全文档四十七处数据引用,其中未注明来源的十八处。这些无来源数据主要集中在“用户满意度”“使用效率”“维护成本”几个部分。
注明来源的数据,他逐一核对。大部分来自公开统计年鉴,准确。但有三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智能化监控系统故障预警准确率99.2%——标注来源“项目试点运行数据”。张弛查了该型号系统的技术手册,厂商给出的标准准确率是95%-97%。除非做了深度定制优化,否则这个数字高得不寻常。
扫码评价系统收集有效反馈两千三百余条——同样标注“项目试点运行数据”。三个月,平均每天25.6条有效反馈。张弛参与过其他社区类似系统的调试,日均反馈量通常在个位数。
最核心的是那个“综合运营成本降低38%”——这个在宣传材料中被反复引用的关键数据,竟然没有任何来源标注。
张弛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机房服务器散热扇的嗡鸣声包裹着他,像某种巨大但隐蔽的心跳。他想起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五年前机关青年技术竞赛的合影。他拿了二等奖,奖品是一个毛绒兔子。那时他对自己的技术能在机关里发挥价值怀有期待。
五年过去了。大部分时间他在处理同事们的技术求助,那些问题通常很简单,但求助者总是很焦急。他从未抱怨,只是安静地解决。直到林墨出现,直到她认真地问他:“张工,从技术角度看,这个数据分析怎么做更扎实?”
有人轻轻敲门。
张弛睁开眼睛,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五分。这个点大楼里应该只有保安在巡逻了。
他起身开门。门外是林墨,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林姐?你怎么……”
“刚从社区回来,老陈他们商量下周三专家核查的事,开得晚。”林墨走进机房,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刘大姐说你今晚加班,让我给你带点吃的。”
保温袋打开,是饺子,还冒着热气。张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五年了,第一次有人在深夜加班时给他送饭。
“还在弄那些数据?”林墨看了眼屏幕。
“嗯。”张弛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屏幕,“林姐,关于周老师批注的那个疑点……我做了些核实。”
他尽量用最技术化的语言解释自己的发现,避免任何主观判断,只说数据层面的矛盾。林墨听得很专注,当听到“零事故率”的统计口径问题时,她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不是数据造假,是统计范围的设计?”她问。
“技术上可以这么说。”张弛谨慎地选择用词,“但这样的设计,会让不了解具体规定的人产生误解。比如普通居民,或者……评审专家。”
“其他几处呢?”
张弛调出另外三个窗口,逐一解释。林墨看着屏幕上那些对比数据、技术参数、无来源标注的红色高亮,沉默了很久。
机房里只有服务器运行的嗡鸣声。走廊里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些发现,”林墨终于开口,“你记录下来了?”
“做了份技术笔记,纯事实描述。”
“好。”林墨说,“先保存好。但暂时不要跟其他人说。”
张弛愣了一下:“为什么?如果数据有问题……”
“因为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林墨的声音很平静,“下周三是现场核查,如果这时候提出对竞争对手数据的质疑,会被解读为恶意攻击。评审专家也会反感。”
她顿了顿:“而且,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链。你刚才说的统计口径问题,是合规的。准确率异常、反馈量异常、无来源数据——这些都只是‘异常’,不是‘证据’。要证明数据修饰,需要更直接的关联。”
张弛沉默了。他明白林墨的意思。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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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的思维是发现问题就要指出问题,但机关的运行逻辑更复杂——时机、方式、分寸,都和问题本身一样重要。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两件事。”林墨说,“第一,继续完善你自己的安全评估报告,用最严谨的数据支撑我们项目的真实性。第二,保留好你的技术笔记,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比如在答辩环节,当专家问到数据真实性时,你可以从技术角度阐述如何确保数据的真实可信。”
她看着张弛:“不是攻击别人,是彰显我们自己。明白吗?”
张弛点点头。他明白了。这不是退缩,是另一种形式的坚持——用更专业、更严谨的方式,守卫数据的真实。
林墨离开后,张弛重新坐回屏幕前。饺子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后,他打开那份技术笔记文档。之前写的内容都是事实描述,现在他增加了一个新的部分:“数据真实性的技术保障建议——基于社区微更新项目实践”。不是质疑别人,而是建设自己。
写完时,已经凌晨一点。他将文档加密,备份到三个地方:办公室电脑、个人加密移动硬盘、一个需要双重验证的私有云空间。密钥是他自己设计的——女儿生日加上他入职省发改委的日期。
保存完所有文件,他走到窗边。六楼的视野很好,能看见城市深夜的轮廓。远处还有零星灯火,是医院、便利店、加油站,或者像他一样加班的人。
他想起女儿。四岁的孩子最近总抱着那个毛绒兔子睡觉,还给它起名叫“数据”,因为他常说“爸爸在跟数据打交道”。有天女儿问他:“数据会疼吗?”他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接着说:“‘数据’兔子不会疼,真的数据会疼吗?”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真实就是真实,虚假就是虚假。成人的世界复杂得多,真实有时需要包裹,有时需要等待,有时需要以退为进。
手机震动,妻子的微信:“还没回?女儿睡前说想你了。”
张弛回复:“马上回。给我留盏灯。”
关掉电脑,锁好机房。走廊空荡,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经过五楼时,他看见赵小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有完全关严,透出一道暖黄的光。里面传出很轻的说话声,应该是电话:“……对,那部分要再调整一下……明白,我会注意分寸……”
张弛没有停留,快步走向电梯。
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静音播放着深夜节目。他轻轻关掉电视,给妻子盖上毯子。
走进女儿房间,孩子睡得正香,怀里紧紧抱着“数据”兔子。张弛蹲在床边,看了很久。女儿的小脸在夜灯下格外柔软,呼吸均匀。
他想起女儿那个问题:“数据会疼吗?”
也许不会。但数据的真实与否,会影响真实世界里的人。那些在社区里玩耍的孩子,那些参与建设的居民,那些相信数据做决策的人——他们会疼。
而他的工作,就是用技术守护数据的真实,让真实世界少一些因为虚假数据而产生的“疼痛”。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异常数据什么时候会被正视,以什么方式被正视——
张弛相信,真实有它自己的重量。也许不会立刻显现,但迟早会沉甸甸地落下来,落在该落的地方。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握紧自己手中的砝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