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离自是说道无妨。


    夜如月拿了一尾烤鱼，递给夜离，正色道：“虽然知道你是因为叶若云首座的原因才屡次相助我，但我夜如月也不是不知好歹之辈，但我境界低微，目前无法报答，只能用这粗浅东西招待一番，聊表谢意。”


    接过烤鱼，夜离微笑看着夜如月，道：“有心了，虽然送我东西的何止千万人，但这烤鱼，倒是第一次，我也算是有口福了。”


    说罢，两人各拿了一尾烤鱼，围坐火堆旁，大快朵颐起来。


    这东海煌乃是鲲鹏散落精血所化，虽说不算鲲鹏血脉，但灵气充沛，肉质鲜美，夜如月手艺又是高超，即便没有佐料调味，也算佳品，夜如月自筑基以来便没有吃过热食，此刻更是垂涎欲滴，一番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淑女模样。


    她本来就不是大家闺秀，自是没有形象可言。


    而夜离，辈分高，修为高，平日里自矜身份，自是不会对这血食荤腥感兴趣，但总归夜如月一片善意，也是细细品尝起来，不过一口接一口，速度丝毫不弱于旁边的夜如月。


    不消片刻，两条东海煌便被两人消灭精光，夜如月打着饱嗝，舒服道：“还是吃东西好，这一年辟谷，虽说省了许多时间，倒是总感觉缺了什么。”


    夜离笑了笑，也不言语。


    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久了，总会腻，即便那么一瞬！


    夜如月伸了一个懒腰，躺在地上，以手为枕，仰望星空，只见明月当空，繁星点点，心中说不出的轻松懒散。


    “这一年我看你修为精深了不少，想必日夜苦修，倒是勤勉。”夜离坐着身子，看向天池，嘴里道：“修行之人，自古讲究一个山中无岁月，其实说起来，咱们修行人，日子过得枯燥得紧，不是静坐修炼，便是习练种种道法剑诀，纵然得空，往往也是去炼丹寻药，繁育灵兽，说到底，跟这天池底下的鲲鹏也无甚分别，只是天地熔炉之间打滚，这时间，便一晃眼过去了。”


    “夜如月，我且问你，入山以来，你可曾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努力修行？又为何要修行？”夜离向夜如月问道。


    夜如月闻言，坐了起来，如同夜离一般看着前方幽暗天池，以手托腮，痴痴道：“让我想想。”


    一开始，夜如月不过是因为药樽带自己出凡尘，想努力修行回报药樽恩情，再然后，经历夜离的妄境洗练，夜如月找到了要让自己努力修行的理由！


    那就是站在世间顶峰，看一看那无上风景！


    也让世人知道，纵然自己身为女子，也能超过世间男子成就！


    夜如月向夜离道出心中所想，夜离倒是并不评价，只是又侃侃而谈道：“这世间修行之人，大多有三类。”


    “第一类人，身负血海深仇，或是有心愿难平，便想用修行换取种种愿望。这类人，修行不辍，心思深沉，境界提升飞快，往往能有一番成就，但一旦大仇得报，或者心愿已了，虽然嘴上说着要继续追寻天道，但毕竟没了以前的心气，成就有限，除非那心愿大过天地，不然不足为虑。”


    “第二类人，自小耳濡目染，便要修道，以为自己追寻的是解脱大道，或是无敌于天下，其实不过随波逐流，从大众而已，能有大成就的寥寥无几，就算偶尔有真心、真行，到了最终，也不过是一介武夫，绝无羽化的可能。”


    “第三类人，闲散恬淡，天生便是修行的材料，追寻的是修道的乐趣，心中喜欢御剑，便苦苦钻研剑诀，习练到自己未曾学过的剑诀便满心欢喜，又或者心中喜欢炼丹，便以炼成惊天动地的丹药为最终归宿，不一而逐，都是心中喜欢什么，便追寻什么，能达通神境的修士大多有一技之长，便是因为从一技之长中悟出道之所在，这一技之长，便是心中欢喜。”


    夜离脸色唏嘘，对夜如月问道：“依我看，如果你抱着心中那番执念，倒也能有一番成就，只是，这真的是你所想要的东西么？”


    夜如月有些迷茫。


    “虽然如你所说，我确实是因为叶若云的缘故，方才照看你一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识到，你为何是夜如月，你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为什么要修道？”


    “只有这样，你才能真的变成一个真正的自己，不是叶若云的影子！”


    叶若云的影子！


    这个词，这个称谓，瞬间击中了夜如月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地方！


    自己虽然被药樽带到青漓山，脱离了被土匪杀死的命运，也脱离了渔女的归宿，但自从来到青漓山，药樽、紫莲、夜离都对自己极好，而修行之路，也是一帆风顺，想来，如此下去，自己终归能有一番修行成就。


    但自从那个梦开始，再到北斗大殿的幻觉，再到夜离的劝导，自己虽然暂时放下了别人把自己视为叶若云转世的心结，但夜如月心底最深处，还是担心有朝一日如果自己找回叶若云的记忆，自己是否还是那个夜如月，那时候的自己又会如何看待药樽，如何看待夜离。


    甚至，夜如月担心，如今努力修行的自己，便是受叶若云前世的影响！


    或许，等到自己真的有一天找回了叶若云的记忆，那时候的自己，便会真正变成叶若云！


    曾经的渔女，曾经的夜如月便会就此消散！


    这便是轮回的大恐怖！


    夜如月沉默了半晌，方才道：“夜离，既然你认识叶若云，你给我说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夜离站了起来，似乎想起了旧人，声音里有了些许夜如月从未见过的哀伤，只听他缓缓言道：“要我说，叶若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要看她自小经历了些什么，才看得出来。”


    叶若云，外号“琉璃女仙”，绝色风流，天人姿态，同夜如月一样，也是生于东海之滨，但与夜如月不同的是，她自小生于一凡间皇朝中的钟鸣鼎食之家，出生之时，天降红光异象，满城俱惊，招来陨日阁弟子查看，当下便收她为记名弟子，只待其成年即可回阁授业。


    而随着叶若云慢慢长大，她家道中落，甚至她自己，也差点因奸人所害被贬为奴籍，幸好她有着陨日阁记名弟子的身份，勉强逃脱。


    万幸叶若云机敏多智，竟被她找到对手破绽，收集了对方谋逆罪证，交付凡间皇帝，洗脱了家中冤屈。


    凡间皇帝怜她机警孝顺，欲纳她为后，孰料叶若云为家族安顿好一切之后，飘然离去，只余下一行信笺，写着她的豪言壮语：


    “为龙为凤非我愿，欲往三山五岳中。他日俗缘皆断尽，再临凡尘救凡间。”


    果不其然，叶若云此后正式拜入陨日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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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枢，百年出神，两百年金丹，三百年而苦海泛舟，其修行速度，冠绝陨日阁，纵是与青漓山历代破境最快的天才相比，也毫不逊色，她也因此，被陨日阁立为圣女，又因她修习的绝世神通“药师琉璃火”与所证得的“琉璃金身”，被世人誉为“琉璃女仙”，尊崇万分。


    苦海已渡，叶若云明悟前生，有旁人问起，叶若云只微微一笑，说道：


    “三生之前不涉修行，三生之内，依然远离道行，为奴也有，为婢也有，乞丐、妓女都曾做过，还有一世，为水中大鲵，四爪蛇尾，行于淤泥之中，摇曳而不得出，只有今生，颇为畅快！”


    再然后，妖兽皇朝之乱爆发，叶若云生来所在凡间皇朝霎那间分崩离析，惨不忍睹，叶若云愤而出手，击杀妖兽无数，此后更是在修行界声名鹊起，与青漓山“琅琊剑主”白离并驾齐驱，为天下，为整个修行界立下汗马功劳，果然如她离开家乡时所言，尘缘断尽，挽天倾于灾祸！


    其后，陨日阁为巴结青漓山，同时也是因为这二人门当户对，互有情愫，以最为盛大的礼节将叶若云嫁入青漓山，两人双修一年，叶若云便成就通神境。


    两人同为通神境大修士，世所罕见因此，二人常被世人誉为世间最为强大的一对道侣。


    其后千年，两人恩爱有加，青漓山满山门人日夜所见，无不艳羡。


    直至叶若云兵解离世，身死道消！


    天下皆惊！


    沉默了半晌，夜离才问道：“说了她的过往，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夜如月思索了一下，方道：“聪慧过人，孤傲天骄！”


    点了点头，夜离赞许道：“聪慧一事显而易见，能看出孤傲两字，实属不易！”


    说着，夜离拿起叉鱼的树枝，拨动着火堆，萧索道：“她这个人，向来高傲得紧，对于看不上的东西弃如敝屣，心中想要的，就算当时不说，其后历经千难万难也要得到，再加上她自小聪慧，审时度势的本领炉火纯青，便如她离开所在皇朝，那是因为见识过凡间权势的神鬼莫测，就算她智计无双，若无自身实力，也难以保全自身，凡间皇帝一纸令下，要她家破人亡，便家破人亡，要她家族复兴，便家族复兴，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怎么可能被她看在眼里。”


    话语之间，夜离有着一丝说不出的钦佩。


    “我与她不同，我自小修道，对凡间权势一窍不通，就算修行界有些许勾心斗角，只要我境界足够，总能一力降十会，而她那个时候，尚未修行，凡间皇帝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算她不愿答应入宫为后的请求，那皇帝也是做好了绑她进宫的准备。”


    说到这儿，夜离露出了一丝笑意：“没想到，她在为家中平反过程中，便做好了与陨日阁使者沟通的准备，就算翻案失败，她也可以借陨日阁的威名顺理成章的离开。”


    “那一日，叶若云成功平反，被皇帝围困家中，她便与陨日阁一道，以离火纵法从皇宫顶上离去，火光漫天，震慑满朝！”


    “她留下的信笺，说是婉拒皇帝，其实际意思，却是她此去一别，若皇帝亏待她家，她便要在这个人间杀个天翻地覆，那皇帝被恐吓得不轻，只能四处宣扬她手段了得，嘿嘿，这番行径，心思果决，不留痕迹，哪是寻常男子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