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风站在十四阁的后堂，摸索着将手中草药碾碎，熟练的混合，揉成颗粒大小，放在青石案板的桌子上，“听听，把前日那修士当的药炉子给我取来？”


    “是！”听听舞动着硕大的耳朵，唯唯诺诺的转身，却被狐狸绯红的瞳光镇住。


    “叶南风，你当这你家呢？！要什么就拿什么！”阿绯抱着手臂靠在门的另一侧，"“真要走？！”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她将制好的丹药用麻布包好，手中的青竹杖在低空中转了个弯，“听听，带我去门房找炉子。”


    阿绯的鼻子闷哼一声，“你既心意已决，那便过了月圆再走。”


    “好，阿绯，不要担心我...”少女倔强的身影渐渐远去。


    阿绯望着她，十五岁的娇小身躯之下，承载了七年的仇恨，剜眼失聪之痛，至亲死别之伤，说到底，她也不过只是个孩子。


    月华如霜，红狐立在青台之下，素衣少女躺在青台之上，面容安详，如坠梦渊。


    红狐尾尖垂落，昂首长嗥，赤焰般的狐狸皮毛如流火层层退去，一绝美少年立于皎月之下，他双手合十，栖身下跪，如虔诚的信徒做最后的祷告。


    少年念动咒语，一字一句，声声泣血：月神在上，信徒绯绯，以我永夜，换之昼颜。


    他缓缓阖上双眼，绯色的红瞳映着千年岁月，两行血泪自眼角滑落，未及坠地，便化作两团燃烧的赤金火焰，悬在空中。火焰跳跃着，温柔的飘向女子那空洞的双眸，如同归巢的流萤，幸福又雀跃。


    南风，我的本命妖瞳，送你，何妨？


    月光，绯瞳，沉睡的少女，献祭的狐，凝成一副静谧惨烈的画卷。而这画卷的印鉴便是少年嘴角那一抹满足的笑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听听柔软的皮毛上，叶南风的眼睛一阵微微刺痛，是光，先于一切的感知清晰涌入，不是记忆中模糊斑驳的色块，是清晰，温暖的阳光。


    叶南风看见头顶粗粝的木梁，金黄的窗棂，已经怀里那个柔软的小兽，她伸出手指，看着阳光穿过自己纤细的指缝，在掌心投下清晰的骨节阴影，看见，是一种多么奢侈又分明的存在。


    叶南风不敢置信，她的手不可置信的覆上那曾经的空洞，触到一片湿漉，是泪。她真的看见了，用一双陌生冰冷的新眼睛。


    “阿绯，我看见了。”叶南风习惯性的抓起青竹杖，踏着飞快的步伐，踉跄冲向记忆中阿绯的房间。


    “我知道，那是我的眼睛。”阿绯的房门紧紧得闭着，只有一个绯红的储物袋挂在门框上。


    “阿绯...我不要你的眼睛...”叶南风抵着门，用尽全力打不开，她已经欠他太多了，怎么还？如何还？


    “南风，我只是借你一用，回来要还的，有必要感动成这样？少见多怪...”阿绯的声音如往常一般，气息轻狂，叶南风只能看到那道门缝下的身影未移半分。


    “一个瞎子，怎么去修复灵根，怎么去修行仙术，怎么去走那化神之路！”阿绯继续说着，“叶南风，你记住，去修复灵根，然后把老子的眼睛还回来...”


    “阿绯，我想看看你...”叶南风已双膝跪倒在地。


    “吵死了，不接客！你赶紧滚...”他想赶她走，又怕她不走“南风，你记着，我等着你的，在这世上我算顶会等人的狐狸了。”


    听听在叶南风的身旁飞旋呜咽“听听，听听...”


    良久，叶南风擦干了眼泪，她站起身来，尽力贴在那门框上，轻轻说道：“阿绯，我不哭了，用你的眼睛不能流泪。”


    叶南风起身，发白的双手握住青竹杖的两端，朝膝头猛力一折。“咔”清脆的断裂声，青竹杖一分为二，叶南风将一节插入腰间，而另一节轻轻靠在了那紧紧闭着的门槛上。


    “阿绯，我走了，等我...”


    叶南风头也不回得走入初亮的天光里，走出了十四阁，她腰间的绯红储物袋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沉甸甸的坠着。


    两日后的晌午时分，她走过无数遍，日头渐高，她终于到了三碗亭。


    还那是老槐树下简陋的草棚，三两根毛竹支着茅草顶，底下摆着两张油腻的方桌。煮茶的泥炉冒着白气，中年人蹲在炉边打盹，眼皮耷拉着，大半年后，叶南风再一次经过了三碗亭。


    茶是劣质的陈年茶梗煮的，又苦又涩。叶南风小口啜着，听着茶棚外偶尔经过的车马声。路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铃铛声，由远及近。


    听听忽然在她心里急促地说：“南风，是药香！很浓的药香，还有……血的味道！”


    车轮声在茶棚外停下。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老丈，讨碗水喝，马也歇一歇。”


    这熟悉的声音……


    叶南风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紧。是裳羽衣。那个在归乡路上，载她一程、喂她汤药、在她掌心写下“万宁镇”三个字的女医修。


    命运竟以这样的方式，让两人两次相遇在同一个地方。


    叶南风坐着没动，她迎上那道温和的目光，回应似的微微一笑，恍若仙子的裳羽衣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了下来。


    “没想到又见面了。”裳羽衣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南风姑娘。”


    裳羽衣给自己倒了碗水，却没有喝，只是握着碗沿，“南风，你与我上次见你很不同？”


    “什么不同？”她说，“是我眼睛好了，也能听见你说话？。”


    “不是，你上次满身死志，如今却存生意，若你愿意，我可为你再把上一脉。”还是那微凉的触感，女子的指尖轻轻搭上叶南风的脉搏。


    马车的银铃在檐角叮当作响。裳羽衣抽回了手和脉案。


    “叶姑娘，”她忽然开口，声音在车轮声里显得很轻，“你想找修复灵根的法子？”


    叶南风心下一凛，面色却依旧平静：“羽衣姑娘如何知道？”


    “我是医修。”裳羽衣的语气理所当然，“那日为你把脉，你灵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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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段、道基毁损，心如死灰，如今从你眼里，我看到的却不是这样，你想活。”


    句句都说在要害。叶南风沉默片刻，道：“是。我想修复灵根，重入道途。”


    “为何？”


    叶南风没有迎上她的视线，只是坚定得看着远方，“有些事非做不可。”


    那温柔悲悯的女子忽而一笑：“既如此，不若我送你一场机缘。”


    “我们只见过两次，你为何要帮我？”


    “哈哈...”素衣如雪的女子绾过耳际青丝，忽而轻声笑道:“因为我快死了，你那小兽不是闻到了吗？”


    叶南风震惊，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把死说的那么云淡风轻。


    “不寐天，那里有个叫仲景的人，或可救你。”裳羽衣如玉的容颜如春风拂面，她继续笑道，眼中是更深的悲悯之色：“那是我的家，我大约是回不去了，帮我带一物回去可好？”


    “什么？”


    裳羽衣新手捻起肩头一缕青丝，并指如刀，无声滑落。她将发丝收入一个锦囊，塞入叶南风手中。


    “那便谢谢了，南风。”说罢，也不容南风拒绝，她起身轻轻踏上那轻铃车架，那车轮滚动。


    “带给谁？”南风喊道。


    “嗯...随便找一处埋了就好。”那女子的声音缓缓飘来。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女子，不问前程往事，不惧生死轮回，如一叶浮萍，游荡世间，只得自然因果。


    这样的女子，不会骗她，叶南风转道向北，从前御剑，一日便能到，如今整整行了一个月，才到不寐天与东篱的交界，锦官城。


    叶南风从锦囊中抽出那根昙婆花簪，插在头上，阿绯说他在上面施了法术，可虽心意变幻容颜，她试着意动，一道红色光晕游走全身。


    她叶南风虽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但若是遇上梵真宫的人，多少有些不便，换个样子行事方为上策。


    她低头看着河边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脸孔浮现，这是一张二十岁女子的脸，清淡如新焙的龙井，眉目是氤开的水痕，只是那水痕中透着微弱的红。平平无奇，如此甚好。


    阿绯说徐阿婆和小木头搬家了，也不知搬去了哪里，小木头如今一定长大了，她看着倒影里头上的花簪，不由得想起曾经的故人。


    “听听，你在储物袋中藏好，我如今没有法力保护你…你只需做好我的耳朵，知道吗？…”


    “听听，知道了……”小家伙耷拉着耳朵，顺从得钻进了绯红色的储物袋。


    叶南风越过刻着锦官城的石碑，向里走去。


    极北的玄冰殿内，星途闪烁，那男子依然斜斜靠在玉座上，指节轻扣，一下，两下，三下……“阿楠，如何？”尾音轻勾，是深沉而不容抗拒的威慑。


    “回禀神师，尚缺一味醒魂香……”


    “你的意思，本君亲自走一趟？”


    名唤阿楠的仆从身躯一震，威压从四面袭来，他如覆千钧，却一丝不敢动，神师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