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南风枯瘦的指尖在粗粝碑面上缓慢游走，是三碗亭，离万宁镇只余五十里。


    尘土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但她叶南风“听”不见。


    她只能“感觉”到，地面车轮的震动，人群经过的汗味，还有那些带着嫌恶与驱赶的推搡。


    她记得三碗亭的槐树下有个茶寮，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她试图用青竹杖摸索着讨碗水喝。


    “臭要饭的，滚开！”茶寮的老板不耐烦的推开她，啐道，“晦气，又瞎又聋的，挡着我生意！”


    青竹杖被打落，她踉跄着扑倒摸索着，找到竹杖，撑起身，无奈一声，继续向前。


    这一路来，被驱赶，被撞倒，被嫌弃都习惯了。她像一片落叶，沉浮在汹涌的人潮车流中，但这就是凡尘，既有不平也有善意，她遇过好心的老人给的水，女童分她一颗的糖葫芦，载了她半程的水牛车……


    一阵车辙震动的气流突然停在她身侧，叶南风闻到一道带着药草清苦气味的“存在感”，紧接着，一只微凉的纤手，握在了她满是尘土和擦伤的手腕上。


    那手指轻搭在她的脉门，只停留了片刻。指尖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感知清醒了一瞬。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一股轻柔的力量扶着，走上了一处略高的木板，进入了一个充盈着更浓郁药香的空间。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尘喧，马车轻轻晃动，开始向前行，颠簸通过身下的木板传来。看样子又遇上了好心人，且极可能是位女子。


    “谢过姑娘，我欲往万宁镇，不知可否顺路，若是不便，放我下车就好。”叶南风试探着说道。


    微凉的手再次靠近，轻轻摊开她手掌，横竖之间，是一个“可”字，她竟然只通过一瞬脉搏便知道她眼瞎耳聋。


    一颗带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丸，被小心地喂了进来，她本能地吞咽，那药丸滑过喉咙，落入胃腹，泛开一丝细微的暖意，叶南风通药理，知道这是调理内息的良药。


    马车停了又走，走了又停，那只微凉的手总会准时出现，喂她喝下不同的汤药，有时是温补的甘甜，有时是清淤的辛涩。偶尔，更会用金针极快极轻地刺入她身上穴位，带来瞬间尖锐的酸麻，带来淤堵处松开的错觉。


    同行几日，偶尔用手指比划进行些许交谈，知道同行的姑娘名为裳羽衣，是行走四方的游医？


    裳羽衣平日并不多言，她配置的药丸与一般医士不同，带着些微的灵力，叶南风隐约觉得应该是为女医修，且修为必在她之上。


    这一天，马车终于彻底停下。


    那只手再次扶住她，引她下车。双脚踏上实地，是松软的耕地，混杂着浓郁的青草与……桂花的香气！


    万宁镇，盛产桂蜜，她回来了。


    裳羽衣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背，指向某个方向。力道温和，却带着明确的送别。


    临走塞给叶南风一个小布包，叶南风向着那股推力指引的方向，也是记忆中气息牵引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竹杖“笃、笃”地敲在熟悉的又陌生的青石板路上。空气里的味道渐渐复杂，陈旧木料、晒干的咸鱼，慕仙河湿凉的水气……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片绝对黑暗中，被气味重新拼凑。


    叶南风站住，她沿着主路行进，在第三个巷口左转，然后经过熟悉的包子铺，猪肉摊，葯馆，最终停在路的尽头。


    前方，某种更深沉、更“熟悉”的气息包裹过来。是木头年深日久的沉香，是纸张墨锭的陈味，还混杂着一丝冷冽的妖异气息。


    她抬起手，在空中迟疑地摸索，终于触到了一片冰凉金属的环扣，带着锈蚀的凸起。


    十四阁，万宁镇上唯一的当铺。


    她静静“站”在紧闭的店门前，像一尊落满尘埃的雕像。许久，她抬起握杖的手，用那粗糙的竹节末端，向前轻轻叩去。


    “咚咚……”竹节撞在老旧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停顿。


    “今日休息不待客！”门内，传来一声尖利的透着浓浓不耐与困意的中年男子嗓音，清风拂过叶南风的唇瓣，涟起一丝耐不住的笑意，她继续用青竹杖抠门，频率比之前更为急促。


    “咚咚咚咚……”


    拖沓而烦躁的脚步声极速震动，越来越近。


    老旧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向内急躁拉开。陈腐的书卷气卷着一丝桂花味扑面而来，是阿绯的味道！


    叶南风空洞的眸子“望”向前方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看”到门后那模糊的轮廓，她苍白的唇线化做更深的弧度，笑出声来。


    “阿绯，我回来了”。


    像是疲惫的旅人，终于望见了风雪尽头，那盏如豆般微弱的孤灯。叶南风回家了。


    门那头的绯衣男子一怔，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身形高了许多，肉却未多几斤，“真真是个人才，弄成这副鬼样子？！”


    “阿绯，你想我吗？”叶南风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到他的声音，但是想到他气急跳脚的样子，叶南风就想笑，她被一把蛮力狠狠拉了进去，顺势倒在了一个男子宽大的臂弯里。


    “阿绯，我的仇报了，想家了，就回来了。”


    叶南风兀自说着，其实聋了也好，不然此时此刻，必然已被阿绯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绯衣男子姓胡，是十四阁的老板，他骂骂咧咧的抱着叶南风，一路往里屋走去。


    “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叶南风……瞎了？！漂亮！还聋了？！厉害！……灵根都快断了？！……”


    叶南风只听到他胸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她的手沿着丝质的衣领向上爬着，直到触及胡绯尖锐的下颌和脸，触手温润，皮肉紧弹。


    “阿绯，你把自己养的真好！”


    “给老子闭嘴！”男子爆呵，却并没有真的推开怀里的人。


    叶南风的手不停，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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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摸，这是阿绯的鼻子，又高又尖，这是阿绯的眼睛，又细又长。


    “你一点没变，也不晓得换个皮囊，被别人看出来了？”叶南风将胡绯的脸整个囫囵得摸了个遍，才将动作停下，继续打趣他。


    “我保养的好？可否？！”再不顺着毛捋，阿绯要炸了，叶南风心里数着，果不然，进了内屋，将她重重放在藤椅上，只是在落下那刻，叶南风的先触到的是个厚重的棉垫子。


    “好阿绯，莫气，我很想你！真的真的很想……”四周没了响动，阿绯不知道干嘛去了


    回家的感觉真好啊，叶南风在十四阁安顿下来，外人只道当年死了哥哥的那个小弃儿折腾了数年又回来了，仍回了十四阁当跑堂，他们想不通的是平时吝啬至极的胡老板会留下这又瞎又聋的孤女。


    半月有余，又到月圆。


    叶南风同阿绯坐在浸着凉意的台阶上，一只赤红的狐狸伏在她的膝上，月光洒落，它舒服得仰起头，赤茸蓬尾轻扫过她脚踝，耳尖一点媚红如未干的血珠，魅惑极了，只是这眸光却淬着吃人的艳。


    见叶南风迟迟不动作，红狐不耐烦的说道，“快给老子顺毛，别装聋子！”


    南风的怀里探出一个小脑袋粉嫩的鼻尖，巴掌大小，绒毛软似雪云柳絮，只一双耳朵却生的极大，它似乎极怕红狐，听到声音，耳尖金色绒毛一动，皮膜展开，从南风怀中飞出，齿间漏出极细的呜咽“听听…听听不想被吃！”。


    “听听回来，莫要理他。”叶南风说道。


    “老子都给你弄了只聆声兽，你还不谢谢老子，给老子下巴顺顺毛怎么了？！”一双红瞳直直得盯着叶南风，叶南风即便双眼空洞也能感受到阵阵怵意。


    “啊对对对……”叶南风服软，这聆声兽难得，少说也值上千灵石，而且今日月圆，胡绯现了原形，虚弱得很。


    “阿绯，还是这个样子适合你，比较衬你气质。”


    “放屁！老子的人形才是最美的！”


    “你问问整条万宁街上，谁会觉得你那尖嘴猴腮的胡老板好看，连个媳妇都讨不到。”


    “我说的是我的本相人形，不是那劳什子的皮囊…要不是化形灵力损耗太大，你懂个屁哦……”红狐狸漫不经心的抬眼，又被叶南风撸毛舒服得闭上。


    “张口老子，闭口屁，你这张臭嘴有媳妇就见了鬼了……”


    “听听，听听也想有媳妇……”聆声兽迫不及待得插话。


    夜色如水，红狐相伴，如此了却残生似乎也不错。


    听听和阿绯发出有序的呼噜声，渐渐沉入梦乡。


    叶南风的衣襟被听听的细抓勾勒敞开，一枚通体温润的玉兔露了出来，白鹿虽毁，玉兔尚存。


    她的指腹一遍遍摩挲早已熟稔于心的轮廓，小兔子的长耳，圆润的背脊，短绒的尾巴，每道刻痕里，都锁着某个夏夜的蝉鸣，与一句再也听不见的“生辰礼”，叶南风思绪飘回了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