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文堂开张这日，沉寂许久的荣文堂门前，爆竹声声，引得几乎整条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陆灵媱穿了一身桃色新衣，特意上了妆，笑容明丽，在门前招揽客人，阿烬穿了一身月白的牌子在铺子后忙着搬运、整理书籍，时不时用余光留意着陆灵媱。


    因着先前发的帖子，来了许多父亲的旧相识，甚至像清渠书院此前不再往来的老主顾也送了贺礼，陆灵媱也不挑理，一一道谢。


    谷雨弟弟谷城也前来道喜，一手提了一篮子新摘的野菜，另一手提了一个锦盒。


    他的腿也已大好，只是走起路来仍有些跛，喜气洋洋的的挤过人群，迎上陆灵媱：“姐姐！”


    少年晃了晃篮子，又献宝似的举起锦盒：“这是我娘早上特意去山里摘的，还新鲜着呢！”


    “方老腿脚不便，让我给您带的棋谱孤本，恭贺荣文堂开张大吉！”


    露灵药正要接过，阿烬却不知何时站到了陆灵媱身边，抢先接过少年手里的锦盒。


    谷城的脸瞬间就耷拉下来，“你这人怎么这样！这是送给姐姐的！”


    陆灵媱掩面轻笑，将少年手里的篮子接过，低声道：“你来的正好，我正有一事请你帮忙，这里只有你能帮我。”


    “什么事？”谷城眼睛一亮，追问道。


    陆灵媱拍了拍少年的背，指了指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铺子里的雅间有几位书商，对你的故事喜欢的紧，你替姐姐去聊聊可好？”


    谷城拍了拍胸脯，保证道：“姐姐，交给我了！”


    说完满脸得意的跑进铺子，转身钱还给阿烬做了一个鬼脸。


    阿烬微微蹙眉，从陆灵媱手里接过篮子，悄悄地捏了一把她的手心。


    陆灵媱嗔怪的瞪了他一眼，又笑着迎客去了。


    荣文堂门庭若市，新刻印的几本演义话本子和公案传奇吸引了不少路人。


    在街市的不远处，一辆鎏金莲花车盖的马车格外显眼。


    马车周围被侍卫团团围住，在喧闹的市井之间却是一片肃然。


    车帘被一把折扇掀起，露出一条缝隙。


    赵承煜坐在车内，目光越过人群，视线紧紧地锁在与陆灵媱并肩之人的身上。


    遥遥望去，他的神情看得并不真切，却又隐隐有丝熟悉之感。


    那气质、轮廓，眉目间的气度却有几分相似。


    他看着那人捏了女子的手心，女子转身含羞带怯的笑颜。


    赵承煜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仿佛这是一场拙劣的戏。


    他的三弟，哪怕在变哑之前也是寡言少语，是兄弟里身手最利落的，是即使藏拙也藏不住锋芒毕露。


    何时竟变得如此松弛，甚至有几分任性？如此殷勤小意，全无皇家体统。


    他的目光又落在一身桃色的陆灵媱身上，迎来送往之间巧笑嫣然，虽有几分姿色，可到底不过一市井民妇，仅此而已。


    何知县随侍在马车的车帘下，一脸谄媚：“殿下，我们可要过去？”


    赵承煜眯着双眼，放下车帘，车内的光线被隔绝了大半，他的脸上顿时变得晦暗不明，冷冷道：“不急。”


    何知县连躬身小心应和，抹了一把后颈的冷汗，心里却是揣摩起了上意。


    他咂摸着赵承煜的态度，捻着小胡子，似也不是对那持玉少年十分亲昵。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陆灵媱口干舌燥，放入内喝了几口茶，却听街上阵阵鸣锣声传来，不多时便有人来报：“巡抚大人到！”


    陆灵媱抬首与阿烬对视了一眼，连忙出去迎接。


    满街看热闹的路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退至街道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几排侍卫威风凛凛分立开来，马车缓缓行至荣文堂前。


    待马车停下，何知县连忙点头哈腰的随侍车旁，还未等赵承煜出来，已端着臂膀等在那里。


    车帘掀开，赵承煜一身石青色锦袍躬身而出，一身华贵之气与市井格格不入。


    陆灵媱稳了稳心神，压下满腹疑问，连忙躬身行礼道：“民女拜见巡抚大人。”


    赵承煜目光含笑，向陆灵媱温润一笑，虚虚扶了一把陆灵媱，“陆掌柜快请起。”


    “听闻今日百年书坊重新开张，在下偶然路过，也来凑个热闹。”赵承煜笑容和煦，向她拱了拱手，“陆掌柜，恭喜！”


    陆灵媱抬首迎向赵承煜的目光，只觉今日赵承煜似乎更温和了些，让人如沐春风，“巡抚大人言重了，大人您能光临敝店，才是蓬荜生辉。”


    说罢，微微抬手，“还请大人上座。”


    赵承煜步履从容，缓缓入内。


    何知县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承煜身后，对陆灵媱厉声道：“巡抚大人莅临，你手脚可要麻利点！”


    陆灵媱被何知县骤然而变的态度惊了一跳，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赵承煜并未回头，声音却不咸不淡的传来：“何知县，我是来庆贺陆掌柜开张，莫要扰了人家的喜气。”


    何知县眼见会错了意，又连连向陆灵媱道歉：“陆掌柜勿怪，陆掌柜勿怪。”


    陆灵媱自是微微福身，莞尔一笑：“何知县言重了，您是江宁的父母官，民女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您呢。”


    又连忙谢过赵承煜，只是心中疑窦丛生。


    府衙距离这里可不近，要如何“偶然”方能路过这里，又为何出面维护。


    陆灵媱微微出神，走在队伍最后的柳元修，轻轻地拽了一下她的衣袖，陆灵媱方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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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醒。


    抬首向柳元修感激一笑，却见柳元修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正想细细询问，柳元修却冲着赵承煜的方向微微抬手，示意她赶快过去。


    陆灵媱只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向柳元修点了点头，连忙跟上赵承煜。


    荣文堂的铺子本也不大，除了一张柜台，便是几个书架，两三张小几，一眼便也望尽了。


    此刻店内的伙计与客人均是垂手而立，态度恭谨，让原本就不大的铺面顿时有些局促。


    赵承煜神色认真，上下打量着铺子内的布局，扫过店内陈设、书架，以及那些垂首恭立的伙计与客人们。


    陆灵媱的目光随着他一一扫过去，不过是些寻常摆设，并无特别，只是不见阿烬。


    赵承煜笑着请大家随意，众人连忙退了出去，伙计们也都退至了后院。


    赵承煜向陆灵媱歉然一笑：“我一来，陆掌柜的客人却都不见了，倒给陆掌柜添麻烦了。”


    “巡抚大人哪里的话，铺面窄小，还请大人到雅间落座。”陆灵媱笑着答道。


    荣文堂楼上本设了两间雅间，一间用来会客，眼下外地来的书商正在那里，显然是不能带巡抚大人过去的。


    另一间本是陆灵媱留着自己休息时用，眼下也只好先引着赵承煜到那里落座了。


    “若大人不嫌弃，还请随我来。”


    赵承煜却颇有兴致的拿起一本书翻看：“久闻荣文堂在江宁首屈一指，向来以雕工精美闻名，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下？”


    荣文堂本是先店后坊，铺子后面是一进小院，左右两边耳房分别用来装帧与印刷，最大的一间房用来给工匠师傅们雕刻雕版与写样。


    陆灵媱自知无法拒绝，只能引了赵承煜去了后院。


    院子内工匠与伙计都十分拘谨的站在原地，赵承煜温润一笑，请大家继续干着自己手上的活计，众人这才散了去。


    赵承煜不紧不慢，先进了左耳房，时不时的问上陆灵媱两三句，又似乎并不感兴趣一般回应淡淡。


    陆灵媱无所适从，只觉得这位巡抚大人倒像是在荣文堂寻找什么似的。


    陆灵媱心下一揪，也不知是否与禁书案有关。


    几人刚出了左耳房，阿烬却突然出现在院内，手里抱着几块梨木。


    与赵承煜目光相接，阿烬缓缓放下手中的梨木，垂下目光，恭顺行礼。


    赵承煜眼中划过一道精光，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嘴角微掀：“这位是？怎么不见他开口啊？”


    阿烬的脊背一僵。


    陆灵媱忙站到了阿烬身边，微微福身：“大人见谅，这位是民女的夫君，身患哑疾，故而不能开口问安。”


    赵承煜眸色一沉，“无妨，不用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