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


    眼下这节骨眼上，巡抚大人本就对禁书案的办理不满，若再让他碰见此事，难保不会大发雷霆。


    刚想随手打发了，又猛地想起那拿着龙纹玉珩的少年冰冷的眼神，也可能是个他得罪不起的人物。


    语气当下又婉转了几分，脸上堆着为难的笑：“陆姑娘，不是本官不行方便，只是眼下这禁书案还未了解，巡抚大人又刚到，本官实在为难啊，不如姑娘先回吧。”


    说罢，转头又去摆弄他那些金银玉器，这些可都是他珍藏宝贝，特意挑了出来孝顺巡抚大人的。


    陆灵媱心下揪了起来，面上仍带着笑，又将那盒子往前递了递，低声说道：“大人，夜长梦多，倘若日后生变，或是上面换了主意，小女子的这砚台还不知要孝敬哪位大人，不如大人自己收下的好，免得徒增牵挂。”


    何知县捻着胡须，宽大的袖袍里手指微动，眼睛黏在那锦盒上，“这…”


    陆灵媱见何知县神色松动，正欲再劝，却听堂外忽传：“巡抚大人到！”


    何知县脸色一变，忙做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呵斥道：“大胆！本官向来公正廉明，这禁书案自要依律判决，岂容你说几句情就能行方便的！”


    陆灵媱心下冷笑，从前便听闻何知县出了爱财还有一大爱好就是听曲看戏，如今看来确实不错，这派头还真像个清官。


    此时，一道温润沉稳的嗓音从身后传来，“何大人，今日这里好生热闹啊。”


    何知县慌慌张张起身相迎，一脸讨好的躬身行礼道：“下官不知巡抚大人到此，有失远迎。”


    陆灵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穿月白宽袖袍服，腰系玉带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出。


    他身姿挺拔，气质出尘，说不出矜贵。眉目间，总觉得与阿烬有几分相似。


    陆灵媱忙低头行：“民女见过巡抚的大人。”


    赵承煜的目光淡淡扫过何知县，落到陆灵媱身上：“这位姑娘是……？”


    何知县抢白道：“巡抚大人明察，此女子是禁书案的涉案书坊之一荣文堂的陆掌柜。”


    赵承煜淡淡的哦了一声，坐到了上座，请二位免礼落座。


    何知县将事情原委一一禀告。


    陆灵媱用余光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巡抚大人，为人看起来温和可亲，只是不知行事如何，心中愈发忐忑。


    “原来是陆掌柜。”赵承煜笑道：“那这锦盒是……？”


    何知县脸色微变。


    陆灵媱识趣的答道：“只是一方普通的砚台，民女听闻何知县喜好书法，故而拿来请何知县品鉴。”


    赵承煜显然不信，却只淡淡一笑，不紧不慢的拿起茶盏抿了口茶。


    陆灵媱几不可察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缓声问道：“那巡抚大人，我们荣文堂…”


    赵承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陆掌柜独自支撑家业，想必十分不易，只是在下才刚到江宁，这案子详情还需彻查。待在下查过后，自然会给陆掌柜一个交代。”


    陆灵媱眉间微蹙，仍欲辩解几句，却被赵承煜打断：“陆掌柜稍安勿躁，本官定会秉公办理。”


    何知县在旁也跟着说道：“陆掌柜，请回吧。”


    事已至此，陆灵媱只好告辞。


    赵承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扣着桌面，不咸不淡的问：“这陆掌柜与那陆远山是什么关系？”


    何知县忙答：“正是那陆远山之女。”


    “前些日子，那少年正是为了见这陆远山一面才亮出了玉珩，小人认的这玉珩并非寻常物件，这才递了消息给您。”


    赵承煜略一思索，他昨日已见过那陆远山，不过是一寻常商人，并无特别。


    “可知他见陆远山是为了什么？”


    何知县回忆道：“好像是为了要一个亲笔和官印，啊对，是拿了婚书来的。”


    他不敢直言，直把赘婿一事给略了过去。


    “婚书？”赵承煜眉梢微挑，看来他这弟弟与陆家纠葛颇深，“那荣文堂和陆家可还干净？”


    何知县道：“这陆家在江宁也是百年书坊，荣文堂此次与其他书坊不同，还未大量刻印，只是做了样书……”


    赵承煜冷哼一声，语气不悦：“瞧你们干的好事！”


    何知县吓得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下官知错。”


    赵承煜沉吟片刻，吩咐道：“既是如此，怜陆远山之女操持家业不易，将那开禁文书办予她便是。”


    何知县连声应下，奉承道：“大人体恤民情，明察秋毫，下官这就去办！”


    陆灵媱满腹懊恼，回到陆府，却不见阿烬身影。


    将那砚台原封不动的放回库房，直等到暮色四合，阿烬方从外面回来。


    陆灵媱坐在罗汉床上，翻看着前几天找出的公案奇闻，头也没抬的喝道：“不许进来！”


    阿烬讪讪地收回已迈进门的一只脚，小满在一旁低声提醒：“没拿到开禁文书。”


    阿烬闻言，又敲了敲门板。


    陆灵媱投来凉凉的一瞥：“你还知道回来？”


    阿烬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上面印着陆灵媱喜欢吃的那家糖青梅的印记。


    陆灵媱仍未消气，语气却软了几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饶过你！”


    阿烬笑着走进屋，将手里的糖青梅放在陆灵媱面前的小桌上，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了马鞭，放到陆灵媱手里。


    陆灵媱见他一脸乖顺，作势扬起马鞭，阿烬连忙闭了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陆灵媱还惦记他病着，他却不知道去哪儿跑了一下午，直冲着他的左肩轻轻的拍打了好多下。


    阿烬倒像是全然不在意似的，从陆灵媱的力道里也感受得出她并未真的生气，进而得寸进尺的也坐在她身边，脑袋垂落在她的肩膀上，在她颈窝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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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起来！”陆灵媱去推，触到他的脸仍然有些微微发热，倒不忍心了，只好由着他，“药吃了吗？”


    阿烬颔首，拉了她的手在手心写【与方老约好了】


    陆灵媱冷哼一声：“何不派人去说一声，自己还病着呢。”


    又向门外的小满吩咐道：“还是请大夫再开副药来。”


    阿烬一听这话手上动作更加大胆，将手揽在她的腰上，往他怀里一带，让陆灵媱靠着他。


    陆灵媱轻轻叹气，抱怨道：“这新来的巡抚看起来挺公正廉明的，就是开禁的事又不成了。”


    “早知道前几日就该去的，说不定都办成了。”陆灵媱使劲戳着他的胸膛，颇为怨念。


    陆灵媱心下怅然，正念叨着，门外忽然传来陈伯来报，声音里藏不住的喜气：“姑娘！姑娘！衙门这边来人了。”


    陆灵媱骤然起身，“来人可说是何事？”


    陈伯几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封盖着官印的文书，兴奋道：“方才府衙的人来报，巡抚大人体恤您独自支撑家业不易，荣文堂情节较轻，特批了开禁文书。”


    陆灵媱不可置信地从陈伯手里接过，仔细查看，那上面官印墨迹新鲜，显然是刚印出来的。


    陈伯此刻也是万分激动：“姑娘，我们荣文堂，终于可以重开了！”


    陆灵媱仍有些发懵，反复确认了几遍，才定下心来。


    荣文堂真的可以重开了。


    一直期盼的文书真的握在手里了，陆灵媱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心里反而涌上更多不安，沉声吩咐道：“陈伯，劳烦你先去向母亲通传这个好消息。”


    陈伯连忙应了，退出了院子。


    阿烬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目光沉静，在她手心里写【难道不开心】


    “开心自然是开心的。”陆灵媱顿了顿，“只是…这巡抚既然当面拒了我，为何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连那五百两银子也不要了，到嘴的的肥肉竟然也能吐出来，这等好官可我可只在说书里听过。难道江宁真来了个青天大老爷？事情进展的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那爹的案子是不是也快有眉目了？”陆灵媱眼含期盼。


    阿烬望向她的杏眸，眼神躲闪。


    陆灵媱心下了然：“你也觉得可能另有图谋是不是？”


    “可是我们小小的书坊能有什么好图谋的呢？”陆灵媱不解，思考良久也未理出个头绪来。


    目光又落回到那文书上：“想不通便不想了，只要文书是真的，荣文堂能重开，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呢。”


    阿烬宽慰一笑，从身后将陆灵媱揽入怀中，与陆灵媱十指相握。


    陆灵媱沉浸在荣文堂开禁的喜悦中，并未注意到阿烬的目光越过她的肩，沉沉的落在文书上的落款。


    赵承煜几个字写的龙章凤舞。


    这怕是，皇兄给他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