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婚

作品:《入赘哑夫

    寂静的六条巷内,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陆府的管家陈伯才打开门,便被人粗鲁地撞到一旁,那人身后的小厮抬着红箱,鱼贯而入,胡乱地扔到院中,扬声喊:“现在陆府由谁管事?快点出来!”


    “何人在此喧哗?”


    正堂前,被扰了清梦的陆灵媱未施粉黛,一身浅粉长衫披风宛若海棠般娇俏。


    手中的马鞭却啪的甩到地上,“便是一点规矩教养都不懂?”


    为首的宋大娘子顿时被吓得缩了缩脖子,眼前正是陆府的长女陆灵媱,性子最是刁蛮古怪不好惹,气势顿时弱了几分。


    这陆家的荣文堂本是江宁的百年刻字书坊,在整个江南的刻字书坊都是首屈一指。


    可就在前日,陆家掌柜陆远山因私刻禁书锒铛入狱,荣文堂一并查封。


    这谋逆大罪,不死也得扒层皮。


    原本还想攀个高枝,此时却忙不迭的来撇清关系。


    想到如今陆府没落,宋大娘子又硬气起来,取出退婚书,掷在地上:“大姑娘勿怪,陆家这罪宋家担待不起,这婚事就此作罢!”


    陆灵媱把玩着手中的马鞭,气极反笑:“宋伯母来的还真是时候。”


    明日便是婚期,喜帖已发,半个江宁府都等着看笑话。


    可宋家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婚,摆明了是想落井下石。


    “别怪我们宋家无情。”宋大娘子拿出长辈的做派惺惺作态道。


    陆灵媱不耐烦的拧眉,侧过半边身子,看了一眼身后的阿烬。


    宋大娘子仍自说自话,骤然被阿烬拦住去路。


    刚想发作,又见男人长得高大,冷着脸气势骇人。


    顿觉这人也不好惹。


    只好掐着腰讪讪道,“大姑娘好自为之,看这陆家还能强撑到几时。”


    说罢拂袖而去。


    “请留步。”陆灵媱叫住她,不紧不慢地说,“宋伯母带回的财礼,我们还未曾清点过,怎好前行离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大娘子气得高声嚷道,“你们陆家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我留下?”


    陆灵媱一字一句地吩咐道:“阿烬,慢慢地查。”


    地上的红箱被打开,一番清点,果然少了几匹云锦和二十两银子。


    宋大娘子顿时有些心虚。


    这云锦确实做衣服用了,银子却是她临时起意,想昧下点闲钱。


    狡辩道,“我们郎君既要入赘,也总要置办些物件,用你们陆家点云锦和银子怎么了。”


    陆灵媱冷笑,声音冷淡:“宋大娘子勿怪,只是灵媱当家才知油盐贵,几匹云锦便也罢了,二十两银子可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花费了,还请归还。”


    宋大娘子见势不妙,顿时恼羞成怒:“你们陆家不要欺人太甚!我…我要请大家评评理!”


    说着便冲向门外。


    阿烬瞬间扣住妇人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惨叫出声。


    吓得管家陈伯赶忙凑上来劝解:“阿烬快松手,别把事情闹大了啊。”


    见他未动,陈伯又向陆灵媱说道:“大姑娘,你说句话啊。”


    阿烬回首望向陆灵媱。


    陆灵媱走近,指尖搭上他紧绷的手臂:“放手,阿烬,毕竟…这是长辈。”


    他喉结微微滚动,贴着她的掌心松开了手。


    “宋伯母,是灵媱派人去宋家取,还是您在这儿等?”


    陆灵媱看了看天色,天青欲墨,云脚乱攒,已有下雨之兆,轻笑道:“宋伯母可要抓紧时间,三月春雨频繁,可莫要因为这二十两银子,吹风淋雨。”


    宋大娘子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想理论又忌惮阿烬。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忽而传来闷雷阵阵。


    眼看着就要下雨。


    宋大娘子无奈,只得掏出二十两,“别以为这样你就能留住家产,过几日这里还指不定谁来当家!”


    陆灵媱恍若未闻,接过银子得意地掂了掂,盈盈一拜:“恭送宋伯母。”


    待人一走,陆灵媱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逞了一时口舌之快,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赘婿还不知要到哪里找一个。


    陆灵媱眼眸微垂,随手将马鞭扔与阿烬,吩咐了他与陈伯料理便向后院走去。


    昨夜陆灵媱几乎没怎么睡,早上又被宋家这么一闹,也吃不下去朝食,索性先去探望母亲。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母亲院中的海棠在雨中摇曳。


    还未进门,便传来阵阵咳嗽声。


    母亲苏氏性子贤淑,不通庶务,身体也一直不大好,前日官兵突然闯进陆府,不由分说拖走了父亲。


    一辈子顺风顺水的母亲哪里遇见过这架势,惊吓之余又牵连了旧病。


    陆灵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理了理衣襟,换上笑容推门而入。


    拔步床上,母亲单薄的身影倚在床头,鬓边银丝如雪,短短两日已清减了几分,满面愁容的问道:”前院似乎有些吵闹,可是宋家来人了?”


    灵媱喉间一哽,从丫头手中接过粳米粥,坐在床边轻轻地转动调羹,低头掩饰道:“只是女儿与陈伯在商议事情,无事的。”


    苏氏看出些端倪,冰凉的手指覆上灵媱的手腕:“可是真的?”


    陆灵媱有些心虚,舀起一勺粥送至苏氏嘴边:“娘,先吃些东西吧。”


    见她不肯多说,苏氏便不再多问。


    她没什么胃口,又怕女儿担心,强撑着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咳了起来,险些将方才进的粥都吐出,好一阵才平复,用帕子擦着嘴角,问道:“明日宗族亲戚就要到了,可一切打点妥了?”


    这是最令陆灵媱头疼的,她平日就不喜这些宗族亲戚,从前有爹娘在,也轮不到她出来应酬打理,人都认不全。


    何况如今父亲莫名被抓,若是明日二叔借此发难,又该如何应付。


    苏氏自是知晓这点,轻抚着灵媱的头发嘱咐道:“都怪娘不顶用,如今这陆府上下,里里外外都要有你一人打理。”


    灵媱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明日就是婚期,该有的礼数不可缺,若是…”苏氏顿了顿,强压下喉间的腥甜,“若是…婚礼有了变数,族里有年纪合适的嗣子…”


    父亲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陆灵媱与陆灵犀。


    原本打算待灵媱纳赘之后,慢慢将生意交给灵媱与女婿打理,岂料横生枝节。


    按大周律,户绝之家,可招婿入赘,无子无婿则要过继宗族之子。


    可陆灵媱怎会甘心让几代人辛苦拼下的产业就这样拱手于人。


    “娘。”灵媱忍不住打断苏氏。


    苏氏莞尔一笑,“娘只是想你要记着,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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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荣文堂还是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莫要逞强,莫要将终身大事当儿戏。”


    苏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陆灵媱自知她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母亲。


    “放心吧,娘。”陆灵媱强撑笑意,“粥要凉了,还是再进一些吧。”


    陆灵媱服侍着母亲吃了小半碗粥,没一会陆灵犀也来了,母女三人唠了一回家常。


    便让灵犀陪着母亲,心事重重地拖着步子回到闺房。


    她将房门重重一关,暂且不想考虑那些接踵而至的问题,只想清净一会儿。


    困倦之意涌上,陆灵媱合眸躺在榻上小憩,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日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在她眼前翻滚,她烦躁地扯了被子盖住头顶,黑暗里她静静地看着锦被里的花纹,依然酝酿不出一点睡意。


    过了半晌,兀的传来几下敲门声。


    灵媱懒散的翻了个身,并无要起来开门的意思:“何事?”


    门外安静的只有春雨打落在青石砖的嘀嗒声。


    正觉得奇怪,可她等了半晌仍未听到有回应,又合上眼眸不想理睬。


    不过几息,敲门声又响。


    “到底是何事?”陆灵媱心里焦躁又生,一把掀了被子,几步走到门前,怒斥:“是聋了还是哑了?问话怎么不答?”


    门外的男人脸上惊讶一闪而过,阿烬垂了眼,端着盘子的手微微泛白。


    又见陆灵媱赤着脚,慌忙移了视线,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只好将手里的莲子羹与枣泥糕向上抬了抬,示意她自己是来送吃食的。


    陆灵媱神情微怔,自觉失言,别过脸走回屋内,语气却软了下来:“进来吧。”


    阿烬确实无法回话,她与阿烬相识时,他便是个举目无亲的哑巴。


    陆府见他可怜,便收做了家仆。


    虽是如此,但阿烬长得好看,又懂些拳脚,因此也比寻常奴仆要更受器重些。


    因长了灵媱两岁,平日也是将她当妹妹照顾的,她属实不应对他出言不逊。


    陆灵媱坐在椅子上咬了咬唇,看着他走进屋内,将莲子羹与枣泥糕放在桌上,将莲子羹的调羹递给她。


    探了下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


    她从昨夜就没怎么吃东西,眼下确实有些饿,“怎么突然做这个?”


    阿烬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安神】两字,转身又向她的床榻走去。


    灵媱一边喝一边又瞥了他几眼,疑惑的看着他拾起她的绣鞋。


    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起的急,竟连鞋袜都未穿,慌忙收回脚藏在裙子下面。


    秀眉一拧,嗔他一眼:“不许看!”


    阿烬放下绣鞋,却没有立刻起身,衣摆垂落,他半蹲在她面前,目光慌乱的越过她的裙摆,不自觉地瞥向另一侧衣架上的嫁衣。


    他抬起手,似是还想比划些什么,最终握了握拳,讪讪的转身向门前走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有个念头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她只是需要一个赘婿而已,可以是宋郎君,自然也可以是别人。


    “等一下!”陆灵媱声音发颤。


    阿烬猛地顿住脚步,脊背绷的笔直。


    回首却见这位骄傲的陆府长女陆灵媱,正赤足站在地板上,双睛微微湿润,眼中的神情复杂难辨,“阿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