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作品:《夫君今天逃婚成功了吗

    院子里,灶房内。


    纪文焕立于木案前,映月正站在一旁,他学着她的样子,将洗净的菜蔬摆正,一手按着,一手握刀,小心地切下——动作虽显笨拙,神色却极认真。又照着指点生火热油,不料菜刚下锅,热油花便“刺啦”一声爆溅开来!


    纪文焕一惊,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木锅盖挡在身前,连连后退两步,撞得身后矮凳哐当作响,一时灶间火星微溅,烟气腾腾,颇有几分鸡飞狗跳的狼狈。


    同一时刻,几百里外,云平城郊一座古寺旁。


    寒风凛冽,临时支起的粥棚在风中微微晃动。一口硕大的铁锅架在简陋的灶上,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内的稠粥剧烈翻滚,蒸腾起大团大团汹涌的白汽,几乎将站在锅后执勺的崔执瑶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崔执瑶大力搅着手里的粥,又稳稳地将热粥舀起,倾入一只只伸过来的、或破损或粗糙的碗中。周遭人影攒动,,有人在高声维持秩序:“排队!都别挤!人人有份!”


    云平城今冬雪少,偏偏年关时,落了一场大雪。


    天地皑皑,草木尽凋,寨中却依旧喧闹。家家院门挂起红灯笼、贴上红春联,集市上人流熙攘,笑语不绝。


    这次是纪文焕独自站在灶案边,面前是一团醒好的莹白糯米面,和一碗散发着醇厚甜香的黑芝麻糖馅。他挽着袖口,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指尖沾着些许干粉。从面团上揪下一小块,置于掌心,两掌相对,一揉一搓,便是一个浑圆的剂子。


    拇指在球心按出一个小窝,用竹片舀起恰到好处的馅料填入,指尖灵巧收拢,指腹贴着柔软的糯米皮,沿着边缘一圈圈向上推捻、封口,再置于掌心轻轻揉搓几下,一个滚圆饱满的小元宵便成了。


    他重复着这套动作,神情专注,手法流畅,全然不似生手。


    又包好了几个,整齐码在一旁。门帘被掀开,映月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见他在忙,放轻了声音道:“姑爷,寨主那边让人来传话了,请您晚上过去一起吃团圆饭。”


    纪文焕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点高兴:“崔执瑶要回来了吗?”


    今日已是除夕了。


    映月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接上话。


    纪文焕手上捏元宵的动作慢了下来:“怎么了?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映月连忙摇头,“小姐平无事,只是……”她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只是什么?”纪文焕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映月脸上,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再那么轻快,“你但说无妨。”


    映月咬了咬唇,终于低声道:“小姐……”


    “小姐!这大雪把路全都封死了!根本上不去啊!”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道。


    山脚下,林子边。


    崔执瑶只带了几个弟兄前来探路,马蹄在及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留下杂乱的印迹,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探了几条常走的山路,结果都一样——巨大的雪堆和倒伏的树木彻底阻断了去路。


    崔执瑶勒住马,没说话,只静静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另一个年长些的弟兄叹了口气,劝道:“小姐,上山的路本就险,下了雪更是要命。依我看,咱们还是安心在山下过年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弟兄们都在,也热闹。”


    “就是啊小姐,”旁边有人附和,“咱们这儿也酒肉管够!山上又不缺您一个过年的,也没什么宝贝非等着您今儿个就回去不是?何必冒这个险。”


    “那是你们。”崔执瑶开口,“我可有宝贝等着。”


    她目光从远山收回,语气坚定:“我今天必须得上山。”


    几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与无奈。先前那年长的汉子急道:“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您看看这雪,再往上走,怕是连马都能给没了半截!人走着就得没影了!”


    “小姐,我们知道您和姑爷新婚燕尔,难舍难分,”另一人也苦口婆心,“可这也不是逞强的时候。天威难犯,这大雪封山,就是老天爷不让过啊!”


    “这时辰也不早了,就算您现在开始走,等爬到半山,天也该黑透了。夜里风雪更大,路更看不清,那不是更危险吗?何况您就算拼死拼活赶上去,说不定都过了子时了!这又是何苦……”


    “我记得西侧山壁,还有一条路吧?”崔执瑶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语气平静,显然早已想过。


    小姐!”几个人几乎同时喊出声,脸上惧色更重,“那哪是路啊!那坡陡得吓人,平时就没几个人敢走!就算雪积得少些,可滑不留脚!您功夫再高,也难保万全啊!”


    崔执瑶仿若未闻,翻身下马,从马鞍旁取下一个酒囊挂在自己腰间,回头看向众人:“马我不带了,还要劳你们牵回客栈。”


    “小姐……”


    几人还欲再劝,却见她已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径直踏入前方弥漫的风雪中。


    身后的叮嘱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得模糊不清,雪地上,一行新鲜的脚印孤独地蜿蜒向前,朝着白雪覆盖的青山。


    崔执瑶一直往前走,雪灌进靴筒,浸透裤脚,寒意如细针扎进皮肉。风卷着雪沫呼啸而来,天地间混沌一片,几乎辨不清哪里是路。


    到了西边山道,那里岩壁覆冰,崔执瑶吸了口气,指尖抠进岩缝,手脚并用,一步步向前挪移。饶是她功夫扎实,这一段也走得格外艰难。


    越往上,风势越狂,卷起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生疼。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刺痛的清醒,也消耗着所剩不多的体力。寒意从四周包裹而来,疲惫从四肢悄然蔓延。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


    —


    院落里,屋子早早点了灯,光晕投在窗纸上,却衬得屋内格外空落。


    纪文焕独坐桌边,桌上只一壶酒,和几碟孟云松差人送来的小菜。


    白日里听映月告诉他,她或许赶不回来时,他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没再继续包元宵,也推了所有邀约,在这里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她临行那日眉眼飞扬,语气轻快又斩钉截铁地说“那我会的”,唇角无意识地牵了一下,可抬眼望见满屋灯火照着的只有自己的影子,那点弧度便倏然沉了下去。


    他低声,像说给自己听:“骗子。”


    酒杯见底,他又给自己斟满,入口后似乎已经尝不出那股辛辣了,只剩胸口堵着一团无处可去的闷火,和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委屈。


    纪文焕有些理不清了。


    明明自己是被她掳来的,被困在这山寨两个多月,本该日夜筹谋如何脱身,为什么会答应陪她过年呢?


    她还骗了他。


    他要早点离开这里。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可……


    可是什么呢?难道还有什么理由让他得留下吗?


    他想不出来,闭眼按下心头纷乱,伸手欲再斟一杯。


    他刚提起酒壶——


    “吱呀……”


    院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积雪被重物缓慢压实的声响。


    纪文焕执壶的手倏然顿在半空。


    下一瞬,他已放下杯盏,不及披衣,甚至未及细想,便霍然起身,疾步走向房门,一把拉开——


    门外,漫天风雪之中,一道身影正踉跄着踏进院子。听到开门声,那身影也停住了脚步,缓缓抬起头来。


    她发髻松了,鬓边沾着未化的雪,肩上斗篷积了厚厚一层白。呼吸间呵出团团白雾,胸口轻轻起伏,然而,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却在灯火映照下,灼灼如星,穿透风雪,直直落进他眼里。


    纪文焕喉间一哽,发不出声。


    他只知道她真的回来了,在除夕夜,在风雪最大的时候。


    所有纷乱的思绪,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他朝她走去,步伐越来越快,踏过院中积雪,径直来到她面前停下。


    她微微喘着气,声音却清朗坚定:


    “纪文焕,我没食言。”


    风雪依旧,而世间仿佛只剩这一方院落,一窗灯火,与重逢的两个人。


    纪文焕低下头,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执拗,看着她满身的冰雪,终于也笑了。


    他伸手拂去她肩上的雪,动作很轻。


    “嗯,”纪文焕低声说,“我知道。”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冰冷的手拢入自己温热掌心,语气安然:“只要是你想做到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纪文焕将她拉进屋内,迅速掩紧门扉。寒气却似已渗进骨缝里,崔执瑶站定了仍觉不到暖意,轻轻搓着冻僵的手。


    她目光落向那张孤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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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的桌子:“你就吃这些?”


    纪文焕已快步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厚袄,不由分说便往她肩上披,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手下不停,仔细帮她拢紧衣襟。


    崔执瑶被他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一张冻红的脸,仰头看他:“怎么不去我爹或者孟大娘那儿?”


    纪文焕系好她领口的带子:“这寨子里,我只同你最熟。你不在,我去哪儿都觉得不自在。”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崔执瑶心头莫名一软。她眨了眨眼,看着桌上冷清的酒菜,又看看他:“可大过年的,总不好就凑合这些。时辰还不算太晚,我去灶房,给你弄几个热菜……”


    说着便要脱下身上刚披好的厚袄。


    纪文焕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动作。“不急。”他看着她,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你下山前,不是说要回来尝尝我的手艺么?”


    崔执瑶眼睛一亮,带着惊喜:“你已经学会了?”


    “满汉全席是来不及了。”纪文焕唇角微扬,“不过,下碗元宵应应急,让你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还是可以的。”


    崔执瑶狐疑:“你会么?”


    纪文焕没答话,只隔着那厚厚的棉袄,虚虚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带往灶房方向:“去了不就知道了。”


    灶房内很快亮起火,崔执瑶蹲在灶口边,伸手烤着火,冰冷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这方寸之地被暖意和光亮填满,将外面的风雪世界隔绝。


    她安静地看着纪文焕忙碌。他已经娴熟许多,俊美的面容在灯火下褪去了平日的书卷气,添上几分真实的烟火温度,看得人赏心悦目。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滚开。纪文焕揭开木盖,将元宵一颗颗小心地滑入水中。


    崔执瑶忍不住:“这是你自己包的吗?”


    “嗯。”纪文焕用勺背轻轻推了推。


    “还没到元宵呢,”崔执瑶托着腮,“怎么想起包这个了?”


    纪文焕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锅里,声音寻常:“我问了映月。她说你爱吃这个,就学着包了。”


    话音落下,灶房里只有柴火噼啪的轻响,和锅中元宵翻滚的细微水声。


    崔执瑶蹲在那里,只觉那股暖意不仅在指尖蔓延,心口也像是也被温温地煨着,一点点化开寒冷。


    两碗元宵端上桌,白汽袅袅蒸腾。崔执瑶坐下,只见碗中元宵颗颗浑圆饱满,外皮莹润完好,不由赞道:“真有模有样了。”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颗,小心吹了吹,送入口中轻轻一咬。软糯的外皮破开,滚烫甜稠的芝麻核桃馅瞬间流溢出来,烫得她舌尖微缩,却舍不得吐,只眯起眼睛,细细品味,满足地叹出一口气:“好甜。”


    纪文焕没急着动筷,只是静静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蒸腾的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纪文焕看着模糊的轮廓,心头淌过一股沉静的暖流,驱散了先前所有烦闷,只余安定。


    崔执瑶吃完自己那碗,周身都暖透了。她看向仍在慢条斯理吃着元宵的纪文焕。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平日里那点疏离感,都被这暖光照得朦胧了。


    美人在侧,灯火可亲,温饱无忧,她忽然觉得,这一趟风雪夜归,实在值得。


    窗外风声渐悄,雪落无声。


    崔执瑶脑海中毫无征兆冒出一个念头:也许不必非要什么两情相悦,一日三餐,四季灯火,过上一辈子,似乎……就挺好的。


    待到二人吃完,在灶房洗碗闲话时,雪已经停了。


    不多时,远远近近,开始有零星的“砰啪”声传来,起初一两声,随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里的动作,拭净手,走到院子里。


    夜空已被绚烂的光彩点亮。一簇簇烟花呼啸升腾,在天幕上绽开,化作金雨,化作流霞,化作漫天坠落的星辰。各色璀璨的光影明明灭灭,映亮了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人。


    爆响声中,崔执瑶忽然侧过头,小声道:


    “纪文焕,新岁了。”


    纪文焕也转眸看向她。


    他眼底映出她清晰的笑颜,唇角微弯,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她耳畔:


    “嗯。恭贺新岁。”


    最后一朵烟花在最高处缓缓熄灭,余烬如淡金色的雨,无声落向苍茫群山。而更深邃的夜幕上,真正的星辰依旧亮着,恒久,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