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再碰网赌，不是突然幡然醒悟，而是口袋比脸还干净——实在没有网贷的本钱了。


    网贷的轰炸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前几天病急乱投医，在十几个借贷APP上填了个人信息，如今报应来得又快又狠。


    手机屏幕每隔几分钟就亮一次，陌生号码像附骨之疽，从全国各个城市打进来。


    起初我还接了一个，对方甜腻的女声裹着陷阱的味道，问我是不是需要“无抵押、秒到账”的资金，我听了两句就挂了。


    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广发信用卡，你可得快点下来。那些未接来电的震动，在裤兜里突突作响，像极了催命符，我干脆把手机调了静音，眼不见心不烦。


    两天后的中午，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我正机械地组装着零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不是陌生号码，是快递员。


    “你的快递到了，菜鸟驿站代收，记得尽快取。”快递员的声音明明很普通，我却像听见了天籁，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掉在地上。是信用卡！一定是它！


    下班铃刚响，我连工服都没换，沾满油污的手套随手一扔，拔腿就往厂外冲。工服的蓝色布料上全是灰尘，脚下的劳保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噔噔噔”的急促声响。满脑子都是那个装着信用卡的信封。


    菜鸟驿站的灯光有些昏暗，老板娘在电脑上敲了两下，递过来一个白色信封，上面印着广发银行的标志。


    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我那颗悬了几天的心突然就踏实了，像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


    走出菜鸟驿站，往厂里宿舍走的路上，我实在按捺不住，干脆蹲在路边的房檐下，几下就撕开了信封。


    信用卡的塑料外壳泛着淡淡的光泽，我按照附带的说明书，用手机一步步完成激活，听着语音提示“激活成功”，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晚上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又一次制定起网赌计划——这次一定要稳，小打小闹赢两千就收手，绝对不能上头。


    接着，我对着天花板默念了三遍“冷静”，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打上预防针。


    可当我用信用卡刷了两千块充值进百家乐平台时，脑子里瞬间就像被灌满了浆糊，所有的计划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庄闲字样，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下注一千”。


    红色的“输”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只剩下滔天的怨恨，哪里还有半分冷静。


    那三个小时，我像着了魔。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刷卡、充值、下注、确认，赢了就想赢更多，输了就想着翻本。


    信用卡的八千额度，像流水一样被吞噬，从两千到五千，再到八千，直到输光再也刷不出来钱时，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头皮发麻得厉害，我忍不住狠狠挠了几下，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胸腔里像压着一团火，大喘着粗气，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盒，颤抖着抽出一根点燃，猛抽了几口，烟雾呛得我咳嗽了几声，我却不管不顾，猛抽了几大口，尼古丁的辛辣感直冲大脑，直到烟头烫到手指，才惊觉过来，慌忙按在床头的烟灰缸里。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了不少，我刚按灭这根，又抽出一根点燃，一根接一根，直到连抽了三根，头晕脑胀，眼前发黑，才无力地把烟盒扔到一边。


    第二天，我把手机静音取消了，只要是陌生电话，一概接起。


    一天下来，我和不下五个贷款专员聊了很久，摸清了他们的套路：先让我过去公司，他们帮着包装资料，再提交给合作的商业银行，下款后收取十个到二十几个点的手续费，具体点数看征信好坏。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我心里有了盘算，答应了两个专员——一个约在早上九点，一个约在下午两点。


    确定好时间后，我找厂长提前请了假。厂长看我神色匆匆，问我有什么事，我只含糊地说“家里有点事”。


    那天晚上，我睡得异常早，却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网赌的输赢和贷款的条款，醒来时枕头都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揣上身份证和银行卡，匆匆洗了把脸就出发了。


    按照定位找到地方时，正好九点整。那是一栋看起来有些陈旧的写字楼。我给贷款专员打了电话，没过几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人跑了过来，皮鞋擦得锃亮，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是姚哥吧？久等了！”


    他带我进了公司，办公室不大，摆着几张办公桌，几个人都在低头打电话，嘴里说着“额度高、下款快”之类的话。他先让我扫了个码查征信，屏幕上跳出的报告显示没有当前逾期，负债也不算多。接着又让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近半年的流水，再点开工资到账记录。他看了一眼，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姚哥，你这征信没问题，打卡工资也够，肯定能办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就好，”我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问，“什么时候能下款？我是请假过来的。”


    “您别急，”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昨天电话里您说要贷五万，用于买房是吧？”


    “嗯。”我脸不红心不跳地应着，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借口。


    “行，那咱们谈谈手续费。”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认真起来，“我们公司是正规的，和好几家银行都有合作。要是资质特别好的客户，不用包装就能过，手续费就三个点。但您这情况，没车没房没资产，只有打卡工资还说得过去，也没交社保公积金，肯定得我们帮您包装资料，包装费是十个点，加上基础手续费，一共十三个点，您能接受吗？”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昨天电话里，专员已经说过我这种情况最少要十几个点，既然来了，我就做好了准备。最终，我点了点头：“可以。”


    接下来，他开始整理资料，一会儿打电话给银行对接人，一会儿在电脑上录入信息，我只能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等他忙完，已经十一点半了。他看了看时间，笑着说：“姚哥，中午就在这儿吃点外卖吧，下午我直接带您去银行。”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样一来，下午两点约的另一个贷款专员肯定去不了了。既然这边看着有戏，也没必要再跑一趟，况且就算去了，当天也下不了款，最早也得第二天。于是我拿出手机，给下午的专员发了条消息：“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对方很快回了好几条消息，问我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改时间，我看得心烦，干脆直接拉黑了。


    下午两点，贷款专员带我去了一家地方性商业银行，银行大厅里很安静。


    我们在柜台前忙活了半个小时，填表格、录指纹、签字，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直到银行工作人员把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递出来，面无表情地说：“抱歉，您不符合贷款条件。”


    我顿时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贷款专员。他倒是显得很平静，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等待区的座椅，小声安慰道：“没事姚哥，你先坐着等会儿，我再跟他们沟通沟通。”


    我木然地走到座椅上坐下，看着他和银行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窃窃私语，又拿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真怕这一天白忙活一场。


    半个小时后，他走了过来，神色严肃地说：“姚哥，快到年底了，银行放款额度超标了，审核确实严。现在有个办法，你得找个有房有车的朋友做担保，就能办下来。”


    “啊？这么麻烦？”我皱起眉头，“我倒是有个朋友有房有车，可房子不在他名下啊！”


    “那没办法。”他停顿了几秒，又说，“不过我们公司可以代办担保，你只需要保证前半年每月按时还款就行。但这样的话，手续费就不是十三个点了，得二十四个点。”


    “这么高？”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贷五万，手续费就是一万二，到手才三万八，这还不算利息。


    “您好好考虑考虑，我给您半个小时时间。”他说完，就让我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甘心就这么放弃，毕竟信用卡已经空了，网赌的窟窿还等着填。可二十四个点的手续费实在太高，贷五万，到手才三万八，万一后期还不上，后果不堪设想。挣扎了几分钟，对贷款专员说道：“你看能不能帮我申请一下降低一些手续费？”


    “行吧，那我给公司领导打电话帮你申请申请。”


    “好的。”


    5分钟过去，贷款专员挂断电话对我说道：“帮你申请下来了，手续费可以做到二十个点，但为了保证公司利益，您必须得贷八万。”


    我算了算，要是贷八万，二十个点的手续费是一万六，到手还有六万四。咬了咬牙，我对他说：“可以。”


    又是一番操作流程，然后让我重新签了合同和贷款申请表。


    这次倒是顺利，在柜台前坐了二十分钟，所有手续就办完了。


    回到贷款公司，我坐在会客厅里等消息，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四点五十五分，手机“叮”的一声，银行短信提示八万元到账。


    我按照合同约定，把一万六千块手续费转到了他们提供的公司账户。


    处理完后跟专员说了两句客气话，我就匆匆离开了。


    走出写字楼，我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好像落了地。


    当天晚上，我又约了曹启飞喝酒，还是那家海鲜烧烤店。我没提网赌输钱和今天办贷款的事，只是陪着他喝酒、聊天。


    酒过三巡，曹启飞拍了拍我的肩膀：“元旦我结婚，你提前两天过来帮忙呗？到时候我老板、几个朋友也会提前到，给我撑撑场面。”


    我没有一丝犹豫，满口答应下来：“没问题，到时候我一定早点到。”


    灯光下，曹启飞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我却不敢告诉他，我答应他的底气，不过是刚贷来的、还没捂热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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