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寂静中，一颗头颅从鼓起的土地里钻了出来。


    青白的人类头颅睁开了眼睛。


    “妈妈！”乔悦尖叫出声。


    沐槿第一次和乔悦的妈妈见面，只过了不到十天，那个女人温婉美丽，像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昨晚的匆匆一瞥，死去的面容尚算安详，美丽的影子还在。


    此时，这颗从地上钻出的脑袋，梳得整齐的发髻散开，脸上的皮肤龟裂，鼓胀的血管里涌动着灰绿色的液体。


    灰绿色的液体从浑浊的眼瞳里流出，和青灰色的石板混在一起。


    沐槿拉住要往前冲的乔悦：“乔悦，不要看它的脸，它不是你妈妈。”


    乔悦别着一股劲往前，力气大到沐槿的双手被拽得发麻。


    旁边的凌昊宇飞起一脚，将癫狂的乔悦踹开。


    沐槿手上一松，乔悦的身体已经飞了出去，撞进废墟里。


    沐槿被反作用力带动，身体后仰，撞上凌昊宇的胸膛。


    凌昊宇一手拿着镰刀，一手环住她的肩，看向乔悦，神色冰冷：“你想找死，别拖上我们！”


    乔悦挣扎着从废墟里爬出来，面白如纸，哆嗦着嘴唇一句话没说。


    地下接着爬出来第二只头颅，这只头颅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白骨，骨头缝里粘连着一丝丝碎肉。


    三人慢慢后退，小黑站在凌昊宇的肩膀上，绷直了身体。


    “沙沙沙”，湿润的泥土被顶起，石板陷落，灰色的雾气从地底翻腾，向四周弥散。


    雾气越来越深，血气从里面渗出，浓雾一点点变红。


    腐烂的头颅裹进雾气里，一点点融化拉长，变成漂浮的红影，辨不出本来的模样。


    乔悦捡起脚边的木锯，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面上的情绪褪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漂浮的红影凝实成一团扭曲的形状，向他们扑来。


    三人一猫分三个方向突击，一刀砍下，红雾散开，混着泥土和腐尸的腥臭气直往鼻孔里钻。


    大脑一阵阵钝痛，沐槿心头一震：“捂住口鼻，红雾有毒。”


    她旋身绕到凌昊宇身后，快速抽出背包里的口罩，分给另外两人，还有小黑。


    戴上口罩后，大脑的钝痛慢慢散去，沐槿挥刀砍向冲到近前的红影。


    “噗”，利刃破开的声音，仿佛是砍在活人身上，让人头皮发麻。


    但此时想不了太多，红影散成红雾，红雾中又凝出新的实体，越砍越多，绝望和疲惫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这些新生的怪物变强了！


    “喵呜！”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响在脑中。


    小黑划出一条抛物线朝后方飞去，沐槿双脚用力一蹬，凌空跳起，在黑猫落地前接住了它。


    小黑的尾巴尖“嘶嘶”冒着黑烟，鲜血汇成一串顺着她的衣摆滴在地上，血珠落地发出“呲啦啦”的声音，迅速消散在泥土里。


    小黑浑身肌肉发颤，在她怀里不停发抖，口罩牢牢束缚住它的口鼻，在后脖颈处打了结，厚实的无纺布料一下下起伏。


    它喘得厉害，却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前方的两人身边缠满了红影，一声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里面传来。


    他们伤得不比小黑轻。


    红雾朝四周铺散，身后倒塌的废墟里，升起一簇簇红影，像燃烧的火焰，腾腾拔高。


    他们的自行车倒在路边，车轮正在一点点陷落。


    不能耗下去了！


    沐槿冲到车旁，将车拽出来，冲前方喊了一声：“我们冲出去！”


    两人从红雾中冲出来，刺鼻的血腥味透过层层的口罩纺布窜进鼻腔。


    沐槿无瑕细看，也不敢细看。


    她将小黑往车筐里一丢，率先跳上自行车，闷头冲进红雾里。


    “嘶——咿咿——啊——”


    仿佛冲进地狱，耳边充斥着尖啸声，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沐槿单手扶住手把，双脚机械蹬车，另一只手麻木地挥砍。


    有液体浸透了口罩，黏腻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双腿一阵阵撕裂的疼痛，渐渐地似乎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


    自行车还在往前跑，沐槿挥刀的手无力下垂，眼前一阵阵发黑。


    时间变得漫长，“噗”一道清晰的破裂声响在耳边，紧接着眼前骤然大亮。


    阳光挥洒在大地上，路边的水坑反射着阳光，刺眼夺目。


    小黑从车筐里露出头，虚弱地叫了一声。


    前方的世界干干净净，没有红雾也没有鬼魅的怪物。


    疼痛从四肢百骸传到大脑皮层，“哐当”，砍刀从手中脱落，砸在车框上。


    沐槿抽出一条腿，缓缓落地，将自行车停好，坐到路旁的石头上。


    这几个动作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呼哧——呼哧——”，粗气无法抑制，从喉咙里往外喷。


    她抬起头看向来时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一边是弥散的红雾，一边是暖阳春日。


    “咚”，一辆黑色的大杠自行车从红雾里栽了出来。


    “咚”，那一声敲在她的心上，失去知觉的四肢抽动了一下。


    昊宇呢？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乔悦整个人被红色浸染，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周围静谧无声，红雾里传不出一点声音。


    她拎起砍刀，撑起双腿往回挪。


    【喵呜，喵！】


    小黑在她的脑中凄厉地嚎叫。


    他们终归是一起来的，也要一起走。


    她跨到了乔悦身边，腿猛地一沉，乔悦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脚腕。


    她抽了抽，没抽开，她缓缓低下头，乔悦的脸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瞳孔。


    放开！


    她张开嘴，无声开口。


    乔悦没有说话，那只手用力地箍住她的脚腕。


    沐槿微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脚，朝那只手撵去。


    忽然间，前方传来一声清晰的破空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冲了出来。


    凌昊宇额前被碎发覆盖，黑色的口罩布满泥浆，看不出伤口，但双手双脚完整，自行车车轮被泥浆覆盖，也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沐槿心头一松，浑身卸了劲，她缓缓蹲下身，用手里的砍刀撑住地面，稳住身形未倒。


    乔悦松开手，翻了个身，面部朝上，慢慢坐起身。


    凌昊宇将两辆山地自行车停在一起，下车朝她走来，他俯下身拦腰抱起她，把她放回之前休息的石头上。


    小黑从车筐里钻出脑袋，凌昊宇转过身，把黑猫捞出来，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坐在大石头上。


    乔悦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双手扶住大杠自行车独自起身。


    沐槿抬手撕下脸上的口罩，脸皮被扯得生疼，像揭下一张面膜。


    她揭开衣袖，手臂上的豁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同时一股难耐的瘙痒和灼热感取代了疼痛。


    这种感觉比疼痛更难受，她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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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手抓挠的冲动，死死咬住牙不发出一丝声音。


    小黑的定力显然要比他们弱，伤得最重的尾巴尖被薅秃了毛，伤口裂开，鲜血重新渗出来，它将脑袋扭到后背，舌头上的倒刺剐着皮毛“欻欻”响。


    它的后背也有一道伤口，毛发和血痂黏在一起，又被剐开，看着惨不忍睹。


    沐槿不忍，她伸手抱起小黑，箍住它的四肢。


    【小黑，你再忍忍，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


    那股酥麻感持续了很久，直到眼前落下一道阴影，乔悦拖着那辆漆黑的自行车站到了他们面前。


    三人沉默着重新出发，这里是土路，自行车颠簸，不时发出“咔咔”的声音。


    两边的稻田里跟着“窣窣”响动。


    三人加快了速度，骑过这段土路，前方出现一条横着的水泥路，道路两边栽着整齐的树木，还残留着零星的绿叶，光秃秃的树枝上，结着一簇簇红花。


    红花慢慢蠕动。


    “嘶嘶——”


    不是红花，那是和那些红影一样的缩小的鬼物。


    身后“窣窣”的声音在放大，前方那些“红花”慢慢苏醒。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均闪过决绝之色。


    这里是丽河市的边界，丽河市被丽河贯穿，丽河是母亲河的上游，始于海拔几千米的高原。


    放眼望去，水泥路的尽头隐隐能看到奔腾的丽河，耳边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


    这一瞬间，沐槿忽然明白了这里红影稀少的原因。


    在奔腾的河流声中，它们失去了准确的感知，它们同样被困住了。


    三人一猫重新将脸部包裹，拉紧手上的手套，身体同步前倾。


    乔悦猛冲一步，决然地冲到最前面。


    沐槿紧跟其后，三人排成一列冲上水泥路。


    小黑从车筐里伸出头，毛发根根竖起，警惕地左右观察。


    红花一朵朵从枝头坠落，随风漂浮。


    若不是“花蕊”中的巨口和齿状利牙，这个场景倒有些唯美浪漫。


    一朵“红花”落在车把上，沐槿一刀砍下，“红花”化成一道红烟消散，无影无踪。


    这些“红花”虽然多，却很弱，远比不上石村的那些鬼物。


    沐槿心里有了把握，直盯着前方，速度陡然加快。


    头上的兜帽被吹开，碎发飘到眼前，视线里的红花一朵朵散开。


    “哗哗”，河流声越来越大，三辆自行车冲出“花道”，猛地刹在原地。


    丽河上窄下宽，这里是中段，一眼看不到对岸，视野里是浓郁的血色，分不清是水还是雾。


    血色中偶有白色翻滚，那是碎裂残缺的骨头。


    骨头辨不出完整的形状，有些带着尖骨，像鸟喙，有尚算完整的鱼骨，完整的牛羊头骨，还有人类的头骨......


    昔日的母亲河变成了一条血河，这里成了人间炼狱。


    憧憧“鬼影”在河面上翻滚，河岸的大路干干净净，三人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丽河的河坝是南茗市的一级工程，沿岸是开阔的柏油路，车轮碾过无声无息，不断有红影越过他们，冲进大河。


    它们和奔腾的河水一起翻滚，河中的浮骨被碾碎，又有新的浮上来。


    沐槿的心里泛起一阵阵绵密的恶心，酸水不断往上涌。


    她用力咽下那股恶心感，车轮在平坦的大路上跑得飞快。


    在暮色西沉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前方的石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