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五脏图
作品:《穿越之宜修》 养心殿西暖阁内,气氛肃穆。御案上摊开的,不再是寻常的奏章舆图,而是一张泛黄、笔法粗陋、墨色深浅不一的五脏图,以及一本翻开至人体解剖页的、装帧精美的西洋书籍。御案一侧,躬身立着一位面貌清癯、年约五旬、穿着半旧不新靛蓝直裰的男子,正是沈自山从天津请来的王清任。他神情有些拘谨,但目光扫过那张粗劣的五脏图时,便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执着。
雍正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目光在两张图——那张粗陋的中式五脏图与西洋解剖书精密清晰的插图——之间来回移动。我坐在雍正下首,同样凝神看着。
“此图,乃宋时流传下来的《欧希范五脏图》摹本。” 王清任的声音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晰,尽管有些紧张,“据史载,北宋庆历年间,广西欧希范等人谋反事败,被处决后,朝廷曾命画工与医官一同解剖其尸,描绘脏腑,成此图,意在‘使医者知所避’。此图流传数百年,被不少医家奉为圭臬,用以指导针灸、用药乃至理解病理。”
我和雍正都听说过“欧希范五脏图”之名,知道那是古代官方罕见的人体解剖记录,在医学史上有一席之地。然则亲眼见到这摹本,其粗糙失真的程度,仍令人愕然。脏器形状扭曲,位置关系暧昧,线条僵硬,与其说是“解剖图”,不如说是孩童依稀有印象的涂鸦。
我的目光落在那图上被画成几片肥大、边缘锯齿状、仿佛某种畸形树叶的图形上,忍不住抬手指着,疑惑地问道:“王先生,这画得……形如秋叶之物,是为何脏?”
王清任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那笑容里是深深的无奈:“回皇后娘娘,此图所标,乃是‘肺脏’。然则,据草民…… 据在下亲眼所见,人之肺脏,绝非如此形状。其形如华盖,分叶而有纹理,中空而质轻,主司呼吸。此图所绘,与实际情形,相差何止千里! 以此指导针灸,若取穴靠近胸背,稍有偏差,便有刺破肺脏之虞! 草民当年,便是险些因此铸成大错!”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显然那场惊险依旧刻骨铭心。
“哦?险些刺破肺脏?” 雍正目光一凝,看向王清任。
“是。早年行医,曾按当时流传的穴位图,为一胸闷病患施针。所取穴位,依据的便是类似此图的脏腑位置推定。一针下去,病患骤然剧咳,面紫气急。万幸所用针细,且草民察觉不对立刻起针,更兼那病患体壮,方才…… 方才未酿成惨祸。事后思之,冷汗涔涔。那穴位图所标位置,恰是认为此处无肺叶覆盖,实则大谬! 自那以后,草民便对流传的脏腑图谱、乃至据此推演的经络穴位,生了极大的疑心。” 王清任说着,从随身携带的旧布囊中,又小心翼翼取出几张自己绘制的、墨迹犹新的草图,虽笔法不如西洋版画精细,但脏器形状、位置关系,明显比那张宋图合理得多,显然是基于他那些令人不适的“观察”所得。“此乃草民…… 据实描摹之心、肺、肝、胃大致形态,请皇上、娘娘过目。”
雍正接过那几张草图,仔细看着,又对比了一下那宋图,眉头越锁越紧。他放下草图,示意了一下我面前那本西洋书。我会意,将其轻轻推到王清任面前,翻到绘制胸腔脏器的那一页。
“王先生,你看此图。” 我指着维萨里书中那精密至极、将肺叶纹理、支气管树乃至细微血管都清晰呈现的插图,“此乃西洋一位学者,唤作 维萨里者,约百年前所著《人体的构造》一书中的图示。据其所绘,肺脏形貌,与你亲眼所见,与你所绘草图,可相符么?”
王清任初时只是礼貌性地低头看去,但只一眼,他的目光便被牢牢吸住了。他猛地凑近,几乎将脸贴到书页上,手指悬在插图上方,微微颤抖,沿着那清晰准确的线条移动,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唔……”、“此处……”、“原来如此……”的低喃。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忘记了身处的乃是九重宫阙,御驾之前。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释然,与一种“吾道不孤”的深切感慨。他抬起头,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声音沙哑:“回娘娘…… 相符! 何其相符! 这肺叶之分,这形态,这位置…… 与草民忍那血腥污秽、 于刑场边所见,一般无二! 这书…… 这书是何人所著?莫非…… 莫非西洋也有如草民这般,不惜…… 不惜冒犯禁忌,也要看清人身真相之人?” 他急急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找到同道的急切。
“著书者,名安德烈·维萨里,生于佛逻棱萨。正是一百多年前的人物。” 雍正接过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历史循环的深沉,“他为纠前人之谬,亦曾历经艰险,其行止,或与先生你有几分相似。看来,这求真之路,无论东西,皆布满荆棘。”
“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前,西洋便有人将此等真知,白纸黑字,绘图立说,公之于世了……” 王清任喃喃重复,脸上神色变幻,有敬佩,有羡慕,更有一种时不我待的焦灼与深深的唏嘘。他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几张简陋的草图,再看看那本煌煌巨著,苦笑摇头:“草民蹉跎半生,所见不过零星,所绘不过草图,所思不成体系…… 较之这位维萨里先生,实乃萤火之于皓月。惭愧,惭愧!”
“先生不必过谦。” 雍正抬手止住他的自贬,目光落在王清任那张因风霜与执着而显得格外清瘦的脸上,“你能于举世浑浑噩噩、盲从前人之时,独生疑窦,且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以非常之法探求真知,其心可嘉,其志可勉。刑场之观,滋味必然不好受。你能坚持至今,所为何来?”
王清任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纯粹的、医者的赤诚:“回皇上,看那凌迟…… 滋味确实不好受,每去一次,数日难安。然则,只要一想到,若因那些错误百出的脏腑图、穴位图,再有医者如草民当年那般,一针误中肺腑,甚或刺破胃脘、伤及心脉…… 那便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惨剧。草民忍一时之不适,若能据此纠得一星半点错误,绘得稍微真切一点的图样,流传出去,或许便能提醒后来医者,避开那些要命的陷阱。能让自己那小小医馆里,少死几个不该死的人,能让这世上,少几个因庸医而家破人亡的惨事…… 草民便觉得,值得。再难受,也值得。” 他说得平淡,没有慷慨激昂,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悲悯,却让闻者动容。
雍正听罢,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那本西洋书的硬质封面。暖阁内一片寂静,唯有更漏声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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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先生。” 雍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决断力,“你既有此志,朕便助你一臂之力。这些天,朕也在思量,如何能让你,以及如你这般有心纠错、探究人身至理的医者,不必再行那刑场窥视之举,不必再担惊受怕,便能将你的所知、所见、所思,系统整理,著书立说,流传后世,造福苍生。此事,需得有个稳妥的章程。朕会命人详加议定。” 他顿了顿,看向我,“皇后,那西洋书翻译之事,进展如何?”
我立刻领会其意,对王清任温言道:“王先生,皇上适才所言维萨里先生之《人体的构造》一书,已交由同文馆加紧翻译。待译稿校订完毕,便会由内务府精工刊印。届时,本宫会嘱咐他们,务必送先生一套。先生可细细研读,与自身所见相互印证。西洋学者百年前之发现,或可助先生厘清思路,构建体系。”
王清任闻言,激动得胡须微颤,连连躬身:“草民…… 草民谢皇上隆恩!谢皇后娘娘恩典! 得窥此书,如暗夜得灯,于草民而言,不啻久旱甘霖! 定当精心研习,不负皇上、娘娘期许!”
我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却也不忘郑重提醒:“先生且慢谢。有一言,本宫需说在前头。此书固然精详,然其研究对象,终究是欧罗巴人。郎世宁先生曾言,东西之人,面貌骨骼,乃至体内脏腑细微之处,或存差异。此书可作重要之参考,实证之典范,启发之源泉。然先生著书,旨在纠正我中华医籍之谬,造福我大清子民。故于细微之处,尤其是关乎我中华医道特有之经络、穴位、阴阳五行生克之理,仍需先生以我朝子民实际情况为本,审慎验证,不可全盘照搬西洋。先生以为然否?”
王清任肃然,深深一揖:“娘娘金玉良言,草民谨记在心! 维萨里先生之书,乃示人以‘求真’之法,开‘实证’之门。草民所求,亦在‘求真’二字。西洋之真,固可借鉴;中华之实,更需探究。草民定当以所见实证为基础,参考此书,去伪存真,务求所著之书,能贴合我朝子民之身,能真正用于临床,减少误诊,活人性命! 断不敢泥古不化,亦不敢盲从西学!”
“好!” 雍正抚掌,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赞许的明朗之色,“先生能有此见地,朕心甚慰。求真不拘东西,实证方为根本。你且先在京中安心住下,太医院那边,朕也会打招呼,让他们择选通晓医理、思想开明之人,与你交流切磋。同文馆译书,内务府刊印,皆需时日。趁此时机,你可将历年所见所思,详细整理,绘制更精的图样。待译书刊成,章程议定,便是你着手著书之时。朕盼你,能为我大清,留下一部真正基于实证、纠谬正误的医家之言!”
“草民……定当竭尽驽钝,死而后已!” 王清任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看着这位半生坎坷、执着于刑场边求真知的医者,终于在此刻得见希望之光,我心中亦是百感交集。维萨里的书,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禁锢已久的大门。而王清任,便是那即将提灯踏入的探索者。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光,有了方向,也有了来自帝国最高处的认可与支持。这漫漫医学求真路上,又多了一位不再孤单的行者。而这变革的涟漪,已然从太医院,悄然荡向了更深远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