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火耗

作品:《穿越之宜修

    第二日,是扬州府下辖这处集镇征收夏税的日子。昨日那人工河畔关于“疏”与“利”的沉重思绪尚未散去,一种更直接、更尖锐的刺痛,便随着清晨集市上渐渐聚集的人流与压抑的气氛,迎面扑来。


    我执意要沈眉庄和剪秋跟着,侍卫长也带着两个精干的粘杆处护卫,远远缀着。我们混在那些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面色愁苦的农人中间,来到了镇子东头的官仓前。这里已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空气中弥漫着新稻米干燥的香气,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焦虑。


    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几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素金顶戴的税吏坐在条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册。几个膀大腰圆、挎着腰刀的衙役守在几口巨大的木斗和箩筐旁,目光扫视着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交税的农人挨个上前,将自家带来的粮食倒入那被称为“官斗”的木制量器中,衙役会用脚踢一下斗身,让粮食“平”一下,然后税吏便高声唱出数目,与账册核对。


    起初,尚算平静。轮到一位头发花白、背已佝偻的老农时,他将肩上不算饱满的麻袋吃力地举起,倒入官斗。粮食在斗中堆起一个小尖。一个衙役上前,似乎随意地轻轻踢了斗身一脚,几粒稻谷滚落出来。老农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没敢作声。


    那坐在正中、看起来像是个头目的税吏瞥了一眼斗沿,又翻了翻账册,拉长了声音:“张老四,你这……怕是不够数啊。”


    老农身子一颤,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哆嗦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颤巍巍地打开,露出里面几十个磨得发亮的铜钱。他上前两步,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将那包铜钱小心地放在税吏面前的条案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哀求:“老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实在……这点心意,给您……吃茶……”


    税吏眼皮都没抬,只用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堆铜钱,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嫌少,但脸色终究是缓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对那衙役道:“再量量,仔细些。”


    那衙役会意,这次没再碰那官斗,只对着老农喝道:“还不把洒出来的扫回去!等着老爷替你扫吗?”


    老农如蒙大赦,慌忙趴在地上,将刚才滚落的那几粒稻谷,连同尘土一起,小心地拢在手心,吹了吹灰,又倒回自家麻袋里——那本就是他应得的份额。


    税吏这才提笔,在账册上划了一下,拖长了调子:“张老四,今夏税粮,足——额——。”


    老农连声道谢,佝偻着背,扛起那轻了不少的麻袋,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队伍,仿佛逃过一劫。


    这一幕,看得沈眉庄和剪秋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她们在深宫,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近乎勒索的“交易”?那几枚铜钱,或许就是老农一家数月省下的油盐钱。


    然而,更刺目的还在后面。


    接下来是一个农妇,三十来岁模样,却憔悴得像是四十有余。身上的粗布衣衫补丁摞着补丁,洗得发白。她带来的粮食更少,倒入官斗后,只勉强盖过斗底。那衙役甚至没等税吏发话,就重重一脚踹在官斗上!


    “哗啦——”一声,斗身剧震,本就只有浅浅一层的稻米,竟被震得飞溅出小半!金黄的米粒洒在尘土里,格外刺眼。


    “啊!我的粮!” 农妇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就要用手去捧那洒落的米。两个衙役却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那税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瘫坐在地、满脸绝望泪水的农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吴二嫂,急什么?知道什么叫‘火耗’吗?”


    农妇茫然抬头,脸上泪痕混着尘土。


    “这粮食,从你这儿交上来,”税吏用笔杆虚点了一下地上散落的米,“运到县里,再从县里运到府里,最后漂洋过海……哦不,是千里迢迢运到京城,这一路上,风吹、日晒、雨淋、鼠咬、虫蛀、舟车颠簸……那得损耗多少?这些损耗,就是‘火耗’!朝廷体恤,这火耗嘛,自然得从你们交的税粮里出。刚才洒出去的这些,就是预备着的‘火耗’,懂了吗?”


    他根本不给农妇辩解或哀求的机会,提起朱笔,在账册上“吴二嫂”的名字后面,唰唰写下一行字,然后高声念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甚至有点得意:


    “吴二嫂,今夏税粮,欠——额——三斗!”


    “不!老爷!不能啊!那是我们全家活命的口粮啊!求求您!我再也不敢了!我补!我砸锅卖铁也补!” 农妇哭喊着,想去抓税吏的袍角,却被衙役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税吏合上账册,仿佛合上了她一家人生存的希望。


    周围排队的农人,个个低下头,脸上是木然的恐惧与同病相怜的悲哀,无人敢出声。只有那农妇绝望的哭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回荡,撕扯着人心。


    沈眉庄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微微发抖,若不是我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她几乎要冲出去。剪秋脸色惨白,嘴唇抿得没了血色,眼中是熊熊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的震惊。她们自幼学的,是“皇恩浩荡”、“轻徭薄赋”、“爱民如子”,何曾想过,所谓的“正供”之下,竟有如此敲骨吸髓的“火耗”?而这“火耗”,竟成了胥吏公然勒索、戕害百姓的利器!


    我自己的脸上,想必也已能滴下水来。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但我死死压住了。我知道,此刻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将自己一行人置于险地,于事无补。这几个胥吏不过是爪牙,真正的根源,在于这从上到下、早已腐烂的征粮体系和默许甚至纵容这种“陋规”存在的官场生态!


    我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侍卫长。这个一向沉默坚毅的汉子,此刻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那个税吏身上。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若非出京前雍正帝严令,此行只观风望色,不得干预地方事务,以他的血性,恐怕早已拔刀,将那贪鄙税吏斩于当场!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寒意强行压下。我松开沈眉庄的手腕,对她和剪秋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冷静。然后,我转身,不再看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径直向着我们落脚的客栈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踩在烧红的烙铁上。沈眉庄和剪秋跟在我身后,呼吸粗重。侍卫长最后狠狠地瞪了那凉棚一眼,也带着护卫,沉默地跟上。


    回到客栈那间简陋的客房,关上门。屋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集市隐约的嘈杂,和那农妇绝望哭声似乎还在耳边萦绕。


    “姐姐……” 沈眉庄的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他们……他们怎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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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火耗’……分明是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那妇人……那三斗粮,会要了她全家的命啊!”


    剪秋也红了眼眶,咬牙道:“这等蛀虫,不除,百姓何以为生?朝廷税赋,本已不轻,再经他们如此层层加码,中饱私囊,落到百姓头上,便是倾家荡产之祸!皇上……皇上知道下面如此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从包袱里取出那个硬皮簿子和炭笔。铺开纸,炭笔在手中,仿佛有千钧之重。


    “皇上或许知道有‘火耗’陋规,但未必知道,在扬州府下这小小的集镇上,‘火耗’可以如此明目张胆,可以如此轻易地决定一户农家的生死,可以让胥吏将朝廷法度,变成他们勒索钱财、戕害百姓的工具。”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他不知道,一个老农需要献上所有积蓄才能‘足额’,一个农妇因为拿不出那点‘茶钱’,便成了‘欠税’的刁民,来年或许就要被锁拿拷比,卖儿鬻女。”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扬州夏税收纳所见”几个字,笔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所以,必须让他知道。” 我抬头,看向侍卫长。他已恢复了惯常的沉肃,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这份所见,连同开封、洪泽湖的奏报,必须最快呈递御前。不止是水患天灾,这人祸,有时比天灾更酷烈,更动摇国本!”


    侍卫长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与决绝:“卑职明白!娘娘请放心,此奏折,卑职必以性命担保,原原本本,最快送达皇上御案!皇上……皇上定不会容此等蠹虫继续祸害百姓!”


    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俯身开始书写。将今日所见,那老农的铜钱,那农妇的泪水,那税吏冰冷的“火耗”二字,那衙役重重的一脚,那账册上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欠税三斗”……毫无保留,一一录下。


    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生灵在泥泞中挣扎的哀鸣。窗外,扬州城的繁华似乎与这间陋室、与纸上的血泪毫无关系。但我知道,这繁华的基石之下,是无数个“张老四”和“吴二嫂”在默默承受,在苦苦支撑。而皇帝,必须看见这基石的真实模样,无论它多么丑陋,多么令人痛心。


    奏折写完,墨迹未干。我将其封好,递给侍卫长。他双手接过,紧紧贴在胸前,如同接过一道关乎生死的檄文。


    “去吧。” 我道。


    侍卫长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屋内,再次只剩下我们三人。沈眉庄和剪秋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与悲愤中,久久不能言语。


    我望着窗外扬州的天空,那被盐商富贵与漕运烟云染上绮丽色彩的苍穹,此刻在我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洗不去的、带着血腥与铜臭的阴霾。


    皇帝收到这份奏报,会如何?震怒?彻查?还是……在西北军务、河工大计、吏治整饬的重重压力下,再次感到那种“力有未逮”的无奈,只能下旨申饬,而无法动摇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必须写,必须让他看见。


    这江南的烟雨,不仅滋润了诗词歌赋,也模糊了太多血泪与不公。而我们此行,便是要拨开这烟雨,哪怕只一刹那,让那至高处的目光,能看到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