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苦中作乐

作品:《穿越之宜修

    那碗带着黄河腥气的粗茶,似乎还在喉咙里沉着,连带着心头也坠了块石头。我们寻了处离河稍远、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铺,招牌上模糊写着“王记食肆”四个字,店面狭窄,只摆着四五张方桌,条凳被磨得油亮。此刻已近晚饭时分,食客却寥寥,只有一个穿着短褂、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精瘦小腿的老者,独自坐在角落,就着一碟盐水煮豆,慢吞吞地喝着一碗浑浊的米酒。他脸上是那种长年风吹日晒、与泥水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黝黑与沟壑,眼神疲惫而平静。


    我们要了三碗素面,一碟腌萝卜,默默吃着。面是荞麦掺了高粱的,口感粗糙,汤水寡淡,腌萝卜咸得发苦。剪秋和眉庄吃得艰难,但谁也没抱怨,只是小口小口地吞咽着,仿佛吞咽着这座城池赋予她们的、第一课真实的滋味。


    正吃着,系着围裙、面容愁苦的老板娘从后厨掀帘出来,看到角落那老者,脸上挤出一丝熟稔的笑:“哟,老李头,今儿个得空了?前些日子不见你人影,又上堤了?”


    那被叫做老李头的老河兵抬起头,咧了咧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是啊,总算能喘口气。田制台带着我们,在城北那段‘悬河’底下,折腾了小半个月。”


    “哦?可是又加固堤防?”老板娘一边擦着邻桌,一边随口问。


    “加固是年年有的,这回……”老李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长长舒了口气,那气息里也带着疲惫,“田制台想着,能不能……挖一挖河底。”


    “挖河底?”老板娘停下手,有些讶异,“那黄河底,全是烂泥汤子,能挖得动?挖它作甚?”


    老李头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见惯了徒劳的麻木,却又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好处”:“是啊,全是泥,一铲子下去,稀烂。可制台说,试试看,能疏浚一寸是一寸,让水走得顺些,也少淤高一点。唉,也算是……一点点好处吧。仅有的一点点。”


    沈眉庄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她转过头,看向那老河兵,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带着尚未被现实完全磨灭的探究与不解。她放下筷子,竟起身走了过去,在老者对面的条凳上坐下,语气是努力模仿的、属于“村妇”的好奇,却仍掩不住那一丝书卷气带来的认真:“这位老丈,您刚说……挖河底,是‘一点点好处’?可这黄河,把开封城害得……”她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形容,最终用了下午听来的那个词,“‘城摞城’了呀!这怎么还能算好处呢?”


    老李头抬眼看了看沈眉庄,或许是见她年轻,眉眼间虽有愁苦却不失良善,语气也诚恳,便多了几分谈兴,也或许是这些话压在心头太久,无人可说。“娘子是外地人吧?不懂这黄河的脾性。”他又喝了口酒,咂咂嘴,“它是灾星,没错。可咱庄稼人,能从灾星指甲缝里,抠出一点半点能活命的玩意儿,哪怕就一点,那也是‘好处’,是老天爷……或者这老黄河,赏的活路。”


    他夹起一颗煮豆,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仿佛在咀嚼那点微薄的“好处”:“就比如这河底的淤泥。是它把开封城一层层埋了,是它让咱们头顶悬着条河。可这泥,它肥啊。比猪粪羊粪还肥,还没那么大臭味。每年河工清淤,或者像这回,试着挖那么一点,挖上来的烂泥,晾干了,碾碎了,撒到田里,嘿,那庄稼,来年就能多打几升粮食。就靠这几升粮食,可能就多活一口人。这,不就是那‘仅有的一点点好处’?苦中作乐罢了。除了这个,这黄河,还能给咱开封老百姓啥?金银财宝?风调雨顺?想都不敢想。”


    我静静地听着,心头那点关于“小浪底”的遥远遐想,在这番无比实在、也无比残酷的话语面前,显得愈发苍白无力。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百姓而言,宏大的水利工程、长治久安的蓝图太过遥远,他们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带着灾难印记、却能多换几口粮食的“肥泥”。


    我也放下筷子,走了过去,在眉庄身边坐下。剪秋见状,也忙跟了过来,站在我们身后。


    “老丈,”我学着本地口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粗粝些,“您刚说田制台带人挖河底,挖了多少?可还顺利?”


    老李头看了我一眼,或许觉得我们这几个“村妇”问题忒多,但大概也是寂寞,便又叹了口气:“挖?说得轻巧。一铲子下去,全是稀汤寡水的烂泥,根本不着力。人站在上头都晃悠,更别提挖了。我们几十号人,折腾了十来天,用尽了法子,最深的地方,也就挖下去一尺出头,不到二尺。不是不想多挖,是挖不得,也不敢挖了。”


    “挖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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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问。


    “是啊,挖不得。”老李头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油腻的桌面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又在线下面点了点,“那泥太稀,太软,挖深了,边上就会塌,人掉进去,瞬间就没了顶,救都没法救。这还只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这黄河大堤,根基就在这烂泥里。你挖得深了,动了堤基,万一……我是说万一,把堤基挖松了,挖空了,到时候不用等它自己决口,咱们这挖河的,就成了开封城的千古罪人!这城,怕是又得往下‘摞’一层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深深的恐惧与无奈。那是一种明知病根所在,却因医术粗陋、药石无力,连触碰病灶都可能导致立即死亡的绝望。


    桌面上的水渍渐渐干涸,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就像他们那徒劳的、仅有一尺多深的挖掘。一尺,对于一条河底高出城墙一丈多的“悬河”而言,对于那千百年来不断淤积、厚度可能以数十丈计的泥沙层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杯水车薪。


    然而,这就是现实。是大清雍正年间,开封城北,黄河堤下,正在发生的、真实的、充满了无力感的“治河”。田文镜算是个能吏,他知道问题,他想做点事,但他能调动的力量,掌握的技术,面对的自然伟力,局限太大了。


    “多谢老丈告诉我们这些。”我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剪秋机灵,从我们有限的盘缠里,数出几个铜钱,放到老李头桌上:“请您喝碗酒,解解乏。”


    老李头愣了一下,看看铜钱,又看看我们,黑瘦的脸上皱纹动了动,最终没推辞,只含糊地说了声:“谢了。” 便将铜钱拢进自己粗糙的手心。


    我们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吃那碗早已凉透、更加难以下咽的素面。饭铺里只剩下老河兵缓慢的啜酒声,和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黄河水声。


    那水声,不再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漕运号子,不再是“汴水流”的诗意吟咏。它是悬在头顶的叹息,是深埋地下的呜咽,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像老李头这样的河工、农夫、茶摊老板、饭铺老板娘,祖祖辈辈,挣扎求存,却又无法摆脱的沉重背景音。


    今夜的开封,无梦,也无华。只有真实的、带着泥土腥气和生存艰难的夜晚,缓缓降临。而我们,才刚刚开始触摸这真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