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侧差役应声上前，将舒茉与兰芷强行按跪在地上。兰芷云里雾里尚不曾反应过来，也看得出事态严重，紧贴舒茉眼神无主得四下乱瞟。


    兰芷袖口被轻轻一拽，掌心触碰舒茉沁凉的指尖，她只需一颦，心里头稍稍安定下来。平日起居皆由自己与霁月操持，然关键时刻，舒茉才是庇护她们的主心骨。


    “大人，仅凭一个商贩所言便断定我二人有罪，是否有失偏颇？怎知他不是受人指使来作伪证呢？”舒茉挺直身板，力争道：“民女并非张扬，然建德侯府一应用度齐全，足够民女衣食富足余生，何须毒害百姓来谋财？”


    徐少卿不以为意：“人心本就贪婪，贵女又如何，就能例外？”他话里有话：“再者说，谁能确定这钱是你自己用来花的，你说王贵受人指使，你背后难道不会存在指使之人吗？”


    徐少卿这话，摆明是说舒茉敛财是受舒明谦指使，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实属让在场人捏了把冷汗。此话一出若被有心人传扬出去，只怕案子要上升一个高度，舒明谦在朝中很可能会受到无端影响。


    舒茉听懂话外含义，忍不住回怼：“大人，您这是何意？身为大理寺官员怎可妄言，还请您斟酌慎言！”


    “本官办案轮得到你一个女子来教我做事？”


    身后差役忙近身低声唤了声“大人”，适才那番言辞的确大胆，真再吵起来不好收场。徐少卿收收脾气不再搭理舒茉，瞥见她一旁兰芷垂头瑟缩，打算拿她开刀：“嫌犯兰芷，还不说实话是吗！你可是亲口承认与王贵认识，这包毒药便是他交给本官的物证，唆使他人毒害百姓可是杀头死罪，说，可有人指使你？”


    兰芷到底是个小姑娘，徐少卿这纸老虎稍加吓唬就慌了神。她将脑袋摇成拨浪鼓，豆大的泪珠差点被摇出来：“我没有！我......我只是有时去他那买些豆乳，给小姐做糕点用，我没有下毒！”


    徐少卿抓住话柄：“你家小姐？就是说，你去王贵摊子是受你家这位舒二小姐吩咐？”


    他扬起眉梢，有鼻子有眼推论起来：“本官看先是给百姓下毒，再借归尘住持身份之便，四处散播平安符灵验的流言，利用百姓善心谋财。事后分赃不均，你们便将归尘住持给毒害了，是不是？”


    兰芷意识到自己被徐少卿钻了空子，却想不出合适的话来辩驳，无措道：“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做过！”


    场面焦灼，曾羡仪瞧着地上两朵风中摇曳的小花逐渐沾染泥水，木椅把手沁出冷汗。他望向宁昭试图读懂他心思，宁昭仍静静坐着，如同一尊雕塑无动于衷。


    “徐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单凭王贵一面之词确实不能妄下决断......”


    “曾大人，本王知你做事向来公直无私。如今铁证摆在面前，想来曾大人还是不要空口说一些无用推论为好。”


    “殿下你......”


    宁昭迷惑出招打断曾羡仪陈情，气得他哑口无言，开始后悔不该请陛下恩准宁昭一同查案，终究看错了人。


    舒茉自知当下难以自证清白，可事关自己与父亲仕途，她还是尽可能陈述清楚前因后果：“大人，民女家中所用豆乳，确会在城中商摊定期采买，至于哪家摊位民女属实不识。思幽草是民女在机缘巧合下，路过郊外溪边，在一处古树下采得。本意是留栽庭院中作为花植赏玩，无意中治愈了自家侍女才得知此草药效。至于联合住持毒害百姓牟取财利一事，实属欲加之罪。民女没有理由，也断不会伤害他人，还望肃王殿下与各位大人明鉴！”


    堂内陷入沉默之际，一旁立着的小和尚清悟闻言想到什么，开口道：“各位大人，小僧想起一事。做平安符时，住持都会让师弟空心去往郊外割一种紫色草药回来，将符浸泡在里面。听师弟提起过一嘴，采药地方好像也在溪边......”


    “去！把空心带上来！”


    片刻后，小和尚空心被带至堂前。


    小和尚约莫十三四岁，一脸稚气未脱，公堂内何等肃穆竟敢好奇张望。魏寻一眼认出这人是他那日跟踪至郊外溪边的僧人，忙俯身在宁昭耳边私语。


    徐少卿打量一眼小和尚：“你就是空心？本官问你，你们住持可曾吩咐过你，去郊外采药？”


    空心不懂人心弯弯绕，行礼据实回禀“是，大人。大概上月初，师父说自己被佛祖托梦，天象将异，要做平安符给予众人辟灾。所以嘱咐弟子每隔两日前往城郊采些紫色草药，用来浸泡平安符。还将花瓣晒干研末，掺入香灰中。”


    “具体在郊外何处你可还记得？”


    “是郊外溪边，一棵很粗壮的大树下。听师父说那棵树活了有一千多年，因而很有灵气，才会滋养出福泽百姓的草药。只是不久前，小僧再去采药时，草药都不见了。便急忙回去禀告师父，师父说暂时先不用制作平安符，要闭寺几日静修。之后，就再未出过寺门。”


    空心这番话无疑加大舒茉嫌疑。徐少卿拨弄着毛笔，讥讽道：“可真是巧，舒二小姐前脚将那些思幽草采走，后脚归尘住持就要闭寺。归尘住持一死，舒二小姐便在侯府外广施善举。”


    宁昭跟上附和：“舒二小姐的花园是有多大，竟要将思幽草一棵不剩悉数挖走。不知道的定要以为建德侯府门风彪悍，想得到什么东西，便丝毫不给别人留活路。”


    “咦？你不是宁......”


    方才堂上剑拔弩张，兰芷被吓得全程低着脑袋，听着声音熟悉，她这才认出宁昭。正要道出宁昭身份时被舒茉制止，思幽草到底是谁全部挖走，只有舒茉与宁昭心知肚明，只是讲出来有谁会信呢？


    “大人，思幽草生长在郊外，无人种植，本就是任何人能随意采摘。那日民女只采了十几棵思幽草回府，其他思幽草或是另有其人采走的。”舒茉继而望向宁昭，目中露出层层冰刃不失锋利：“此事尚未查清，何况只关乎民女一人，还请肃王慎言，莫要牵扯民女家人。”


    今日舒茉公堂上一言一行，临危而色不惊，辩难而思愈明，那双眼眸中未遗失半分熟悉的倔强，欣慰之余，心头却莫名空落落。


    “此案疑点颇多，多项罪证尚需查证，依本王看不如暂且将堂上这几人关押，容后再审。”他冷冷盯着舒茉，笑道：“正好本王许久不曾审问过犯人，不知武将家的女眷，能受得住几道刑？”


    徐少卿见宁昭是偏向自己这边，知他手段狠辣，即使舒茉无罪，也定会在他手里屈打成招。自己只需顺水推舟，出了事情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他附议道：“殿下言之有理，此案不仅涉及寺庙高僧遇害，还牵扯出近日百姓中毒一事，需细细审问。”他瞥向一侧凝神的曾羡仪：“曾大人，不知您意下如何？”


    事态发展与曾羡仪所想十分偏离，他本想说些什么，奈何现下证据确凿多说无益，唯有回去从长计议再想法子。他沉了口气，淡淡应道：“既是殿下与徐大人都这么说了，下官也深觉有理。”


    “来人，将堂下几人关押，择日再审。”


    舒茉被官差押出公堂，宁昭起身没有看她，假笑应付着徐少卿的恭维，余光却快要看穿那道纤瘦背影。


    “此案多亏殿下和曾大人相助，相信必能早日真相大白，还百姓一个交代。”


    宁昭早对这些冠冕堂皇的官话习以为常，只是牵牵嘴角：“徐大人放心，本王平日最讨厌的就是这些残害百姓的官宦子弟。审问舒家小姐一事，便交与本王处理，定不会让徐大人为难。”


    徐少卿本就不想掺合这些王侯恩怨，若真要他对侯府贵女用刑，心里到底还是有顾虑。既有宁昭挡在前面，他只好“勉为其难”坐收渔翁之利了。


    “那就有劳肃王殿下了。”


    青叶渐黄不肯上枝头，萧萧犹坠逐积，树下三两叶，但看阶下更浓。


    大理寺外，清晨刚扫的落叶零零碎碎又铺一地，舒家夫妻与纪景云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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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煎熬等了两个多时辰。


    “唉！这都多久了，茉茉怎么还没出来？”


    舒明谦毕竟是个武将，性子急躁，加之兰芷又被带去问话，他实在沉不住气，来回踱步，仿佛再多等一会，就要忍不住提刀进去。


    纪景云相比之下镇定许多，可微凉天额头渗出的细小汗珠，掩饰不了他亦是心急。他耐心宽慰道：“伯父您别着急，父亲说了，此事单凭一枚荷包无法完全定罪。茉茉那么聪明，想来定知道如何应对。兴许是他们要留茉茉做笔录耽搁了，咱们再等一会儿，茉茉会出来的。”


    柳氏上前挽着舒明谦，也温语道：“是啊侯爷，别着急，茉茉本就是清白的，咱们不怕。”


    舒明谦稍稍平复些情绪，停下步子望着大理寺两扇铁门，话语意味深长：“没想到这次居然派了肃王和曾奉常协助大理寺一同查案，想来是陛下旨意。恐怕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希望茉茉能够平安无事。”


    舒明谦欲言又止，转而化为一声轻叹。


    此时铁门发出沉重声响，几人翘首期盼，却只从门里出来一人，是曾羡仪。宁昭反水让他心里多少不痛快，又不喜参与阿谀奉承的场面，先一步出了大理寺。


    舒明谦几人围了上去，他眺了眼门里再无人出来，不安询问曾羡仪：“曾大人，怎得就您一人出来了？是不是案子结束了？我家小女她何时出来啊？”


    曾羡仪与舒家是有些交情的。他恭敬行礼应道：“伯父不用这么生分，私下还是唤我羡仪就好。”


    看着爱子心切的舒家夫妻，曾羡仪委实于心不忍告诉他们。他措措辞，尽量委婉解释：“伯父伯母，此案尚存诸多疑点，所以暂时不能让舒二小姐回去。不过您别着急，三日后会再次审理，我会尽力查明真相，找出幕后真凶。”


    “啊......怎会这样......”


    舒明谦腿软后退了两步，柳氏忙搭手扶稳。他心疼女儿无故承受牢狱之灾，同时心底暗暗担忧，此次变故是否冲着他与侯府而来。


    几人一筹莫展下，那扇铁门再次发出沉闷响声。


    “殿下慢走。”


    宁昭身披一袭黑色云锦方棋纹披风，眉上一束红玛瑙配金云抹额，虽有些厚重，也丝毫不减贵气。唇色泛着淡淡灰白，轻咳两声时眼中增添几丝阴郁。


    初见宁昭，纪景云闪过一瞬旁人难以捕捉的复杂神色。他直勾勾盯着靠近的宁昭愣神，直到听见舒明谦等人行礼，才迅速回神俯身。


    “拜见肃王殿下。”


    “侯爷不必多礼。”


    待众人起身，宁昭发现他们个个脸上愁云满布，猜想他们应是已知晓舒茉被扣押。


    眸色下沉，他云淡风轻道：“听说侯爷一早便在大理寺门口等待结果，此刻定是忧心忡忡。只怕侯爷还要再多等几日，案子比本王想象中要有趣的多。”


    舒明谦喏喏应是：“殿下所言甚是。为人父母，没有一日不为子女思深忧远，担惊受怕。此事我家小女确实未曾牵涉其中.....”他压低声音试探问道：“敢问殿下，大理寺不放人，可是还有其他......”


    舒明谦与宁昭同朝为官，对康平帝尽忠职守，素日鲜有往来倒也算同为一派忠臣。他原想跟宁昭侧面打听些内情，岂料宁昭扬扬脑袋不接话：“侯爷舐犊情深，可歌可泣。不过此案涉及机密要事，暂不便告知侯爷。侯爷放心，本王与曾大人会秉公处理，定要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纪景云瞧着宁昭笑里藏刀的纨绔模样，不由得攥紧拳头。他厌恶宁昭眼里的傲慢轻狂，也厌恶他对伯父伯母倨傲无礼，更是无法想象在公堂上他会如何欺负舒茉。


    “听闻肃王殿下公正不阿，法不徇情，审讯犯人亦是明正典刑。只是舒二小姐目前尚未定罪，还请肃王殿下明察，莫要错伤无辜。”


    “景云，不得对肃王殿下无礼。”


    “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