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茉搁门口要了壶茶又折回案塌边，耳垂尚残留一抹薄红。适才她真想一走了之，若非有事相求宁昭，何至于让他平白端详良久自己小憩的憨态......


    宁昭全程望着窗外繁华夜景纹丝未动，耳朵却时刻留意她发出的动静。舒茉脚步由远及近，余光瞥到她捏紧衣袂的手，宁昭淡声道：“舒茉姑娘还有何事？”


    “我......”舒茉昨夜辛苦措好的词，岂料打个盹儿全然忘却个七七八八。门外两声轻叩，小厮进门送茶，打断时机甚巧。


    待小厮退下吱呀关门，舒茉趁机缓过神来：“实不相瞒，是我请隐舟公子邀宁公子来此，想向公子求购些草药。就是此前城郊溪边，公子曾命人采摘的紫色花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抖，就这么呆杵在宁昭身侧，略显无措。


    宁昭并未接话，他擦肩来至楠木圆桌落座，舒茉目光跟随，见他抬手示意自己一同坐下。


    心稍稍安定些，她安静坐在宁昭对角观其表情。然而他面无表情，舒茉不由得再次忐忑，眉头打了个小结。


    宁昭一如上次斟上两盏茶，扶袖置于舒茉面前一杯，才缓缓开口：“据在下所知，云客渡分外注重宾客隐私，从不主动约见亦从不会向旁人提及半点有关宾客的消息。”他倏然抬眸冷盯舒茉：“隐舟公子竟破例为了舒茉姑娘诓骗在下来此，姑娘不应该先给在下一个合理解释吗？”


    两个人究竟是何种关系，才能亲昵到共饮私酿美酒？他几经讨好才换得见阮亭风一面，这般清高难伺候的京都才子，会为了她所求利用私权行方便......更奇怪的是，他们为何要装作不相识？


    宁昭越思量越烦闷，紧握茶杯指节渐渐泛白。自己如同杂耍班子里的猴子，被这对男女耍得团团转。他甚至臆想舒茉依偎在阮亭风怀里温柔小意，二人掩在绣帕后咬耳私语，笑靥盈盈嘲弄着他......


    他眸色渐沉，房内寒意亦随之骤降。舒茉喉间微动轻咽了口茶水，打起马虎眼：“那个......小女也是没有法子，虽与宁公子有过几面之缘，将公子视作朋友。然除却名字我对公子一无所知。忆起上次你我二人与隐舟公子会面，想着他或许能联络到你，便送了些礼物给他，也是苦求许久，他这才同意帮我约见公子。”她微微颔首赔礼：“还请宁公子大人有大量，莫要动气。”


    舒茉这套说辞可谓滴水不漏，无隙可乘，顺带分摊过咎给他。身为朋友，皆因他未坦诚告知联络方式，害得她既搭金帛又负人情。配上那娇怯动人的弱态，非自己亲睹过她欺诳从容之技，倒真要自生愧怍。


    她越是刻意隐瞒，他心中闷气愈积。


    宁昭轻蔑一笑，立身冷冷道：“既是舒茉姑娘没诚意，那在下先回去了。”他敷衍拱手行了个礼，作势往门口走去。


    “宁公子......”


    “二位久等了。”


    争执间，隔间传来阮亭风的声音。三人站在原地神态各异，宁昭侧目寻去，紫竹屏风变成琉璃珠帘，阮亭风的飘逸身姿显现更为清晰。


    宁昭与舒茉面面相觑，皆沉默未应。房中气氛微妙，想来舒茉只交代自己约来宁昭，眼下也无他旁的事，阮亭风试探问道：“宁公子，舒姑娘，可是在下打扰到你们谈话？不若二位继续，在下晚些时辰再来。”


    “不用了。”


    “隐舟公子且慢！”


    宁昭与舒茉几乎同时出声，然二人各自出于目的不同。


    舒茉迫切需要阮亭风为自己掩护作证，宁昭则误会舒茉与阮亭风交情匪浅，这下听到阮亭风声音更是来气，心道自己早点走人，好给他二人腾地方。


    “那在下便入席了，二位自便。”话毕，阮亭风款款落座。他轻击两下手掌，门外小厮推门开始为两边上菜。


    宁昭朝珠帘后白了一眼，淡声道：“在下家中尚有些事未处理，便不打搅舒茉姑娘和隐舟公子雅兴了，先行告辞。”


    “宁公子请留步！”


    宁昭腿长如鹤，三两步便与舒茉拉开距离。情急下她提裙小跑向他，恰被迎面而来传菜的小厮撞个踉跄。


    “啊——”


    龙脑香气裹挟微甘花香袭人，双手不知覆在何物之上，初觉略硬，渐觉温暖，后能感受到其下有东西在用力跳动。


    “你抱够了吗？”


    睫羽微颤，她仰眸正对宁昭嗔眉凝视，他语调很平，眸底却没了那层寒色。


    忽觉柳腰间一处暖意，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推开宁昭扯齐衣裙，一瞬猛力险些让宁昭脑袋撞在门框上。


    “多谢宁公子。”她理理鬓边碎发，望向他恳切道：“宁公子，此事确是我的错，实在抱歉。但事出有因，我急需公子相助。不知宁公子能否给我个解释的机会，拜托了。”


    眼波含水，面若渥丹，她颦眉下弯的嘴角令宁昭心头一紧。他终究忍不住心软了，其实他也没想为难舒茉，只是不知为何上来那阵就压不住自己的脾气。


    舒茉欲再次行礼，他抬手轻托制止：“罢了，恰好我也饿了，天下本就无白吃的筵席，若吃都不吃，岂非更亏。”他顿了顿，凑近她浅笑道：“方才你又欠我个人情。”


    宁昭撂下话转头朝屋内膳桌走去，舒茉目光跟随，长长舒了口气，再次一同入座。


    舒茉将侯府暴乱以及思幽草一事全盘托出，宁昭倒意外她的坦诚，对侯府嫌疑排除了几分。


    宁昭虽一早知晓她身份，面儿上仍佯装顿悟：“原来舒茉姑娘便是京中人人称赞的侯府二小姐，在下失敬。”


    舒茉似笑非笑，淡淡道：“宁公子谬赞，人心向善，若有能力怎可见死不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破天荒主动为自己倒满酒，举杯道：“宁公子，是我不对，不该骗你，也多谢你给我机会解释。眼下只有你那有草药，还请宁公子帮我，助百姓们早日病愈。”


    说罢舒茉一小口饮尽，喝得太过着急呛咳两声，缎帕轻拭唇角酒珠，晚妆香腮露红晕，衬得她娇媚动人。


    宁昭瞧她勉强的模样皱皱眉头，软话儿到嘴边又切回傲娇姿态：“能为城中百姓尽一份心意，我自然不会推辞。届时舒二小姐定好时辰地点，我派人给你送去便是。”


    闻言舒茉眼里终于露出亮色，再次倒满酒：“那便有劳宁公子，我再敬你一杯。”


    “不用了，你......”


    她正欲拈起酒杯，宁昭下意识伸出手掌，本想覆上杯口却不慎触碰她那柔荑般的手，嫩滑而冰。


    四目懵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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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意料外肌肤接触，二人都有些慌乱。舒茉立马抽回纤手，玛瑙杯中酒洒花卉桌布。宁昭不紧不慢扶起酒杯，耳廓悄然浮上红光：“那个......你若喝不了酒便不用喝了，我没这么锱铢必较。”


    舒茉垂首摩挲着手指，微弱道：“啊......好......”


    宁昭起身关上轩窗，倏然房内静得出奇，阮亭风因着有事离席尚未归。怕冷场，舒茉寻个话头顺口问道：“不知宁公子为何要采那么多思幽草，貌似这种草药并不常用。还有那日在灵铭寺......”


    筷子在半空一怔，宁昭撤手然并未住筷。舒茉对自己坦诚相待，照理自己也应当实话实说。可灵铭寺一事事关重大，眼下不易让更多人知情，以免打草惊蛇。况且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犹犹豫豫过后，他所幸默了声儿。


    舒茉是个聪明人，对方不回应亦是种回应，她也只不过是想转移话题。她平和道：“无妨，既是宁公子有难言之隐，那便不要说了。公子能帮我已是幸事。”


    宁昭浅浅一笑，转而面儿上透着郑重：“多谢舒二小姐体谅。不过在下奉劝二小姐，此事最好尽快解决，那日所见所闻，还是忘了比较好。”


    舒茉轻点点头：“是，多谢宁公子提醒，我明白。”


    里间门开合两声，阮亭风回席。他行礼道：“方才酒楼有些事耽搁，让二位久等，实在抱歉。”


    二人关系刚有缓和，阮亭风不合时宜登场令宁昭稍显不悦。不想搭理他，便只草草点头回应。舒茉今日作为组局东家理应尽地主之谊，她温而有礼应道：“隐舟公子不必客气，请坐。”


    又是一阵诡异的安静。


    舒茉一番推心置腹，却也只是避重就轻将自己与阮亭风的关系含糊过去。自个儿今日不知到底怎么了，胸口总似有只小猫抓挠，痒得心烦。


    借饮茶时他视线快速扫过二人，茶杯落桌，他开口问道：“舒二小姐说，是送了隐舟公子礼物才换得他答应帮忙。在下此前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才得见一面，不知舒二小姐送得是何物件儿？在下取取经，待下次邀约隐舟公子时也好有个参照。”


    “曲谱！”


    “是一把折扇。”


    舒茉难得反应快一次，岂料未提前与阮亭风串好供，露了马脚。好歹多年知己，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知道对方心思，今日失算了，珠帘相隔哪儿有接头机会......


    心觉咯噔一下，她清清嗓子，讪笑道：“啊......是我先送了一首绝世曲谱，后又送了一把折扇，隐舟公子才勉强答应帮我约见宁公子。求人办难事，礼总归是要送到位才好......”


    阮亭风立马跟上附和：“是，倒是在下记性差，酒楼事务繁杂一来二去忙忘了。本想着只收下折扇，但舒姑娘说邀约宁公子是要事，值得两份礼，让在下勿要推辞一并收下。”他端起酒杯：“还未给宁公子赔礼，欺瞒公子是我不对，还望公子见谅。”


    二人一唱一和相互袒护，倒显得自己多余。他并未继续追问下去，怕刨根问底过后，发现自己真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不露声色，自顾自酌酒几杯，胸口灼热失了几分痒。只有酒壶落桌时逐次加重的碰撞声，很轻，但刺耳。